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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36296 字 2025-05-20

“还不是图皇帝安心。”邵老夫人轻嗤:“云家那头以后就当门普通亲戚走。每年的孝敬不要了,咱们也不再拿热脸去捧。”

邵大太太还是放不下心:“那万一被沐宁侯府知道咱们与云家的那些过去…”

“什么过去?”邵老夫人转眼回视大儿媳妇:“自大雍建国后,邵氏可没开口向谁家要过银子。他们给,也只是念着脱籍的恩。这么多年邵氏也没为谁家做过什么,他们正当走商平安至今,归根究底是咱们大雍世态安·平。”

邵二太太掩嘴笑道:“母亲说的对极。

次日一早,邵府来了十多辆马车,送云家。坐了一天一夜的船回到三泉县,才歇好,沐晨焕便上门了,还带着记恩。

云崇青见着两人,有点闹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早饭用了吗?”

记恩看了眼边上人,重重点了点头:“我们在五严镇吃过了。”昨天中午西头岭下,他正看匠人夯地基,冷不丁地冒出个人来。晚上这位也没在别地儿落脚,跟着他回云四婶子娘家了。

“青小哥儿,大芊姐真的许给他了?”

不等云崇青答话,沐晨焕已经来到其身边,帮他调整姿势:“手臂打直,臀后压,膝外撑不过脚尖。”

经他这么一抬二推的调过后,云崇青立时觉出身子沉了点。

“缓和吐纳向平稳,然后沉气放轻。”沐晨焕说完又招记恩过来:“你一块蹲,不然他看着你轻松站着,更觉累。”

噗嗤一声,走出东厢的云从芊半掩着嘴乐,见那人看来,忙作正经:“你们继续,我去厨房看看。今儿都在,让张大娘给咱们整笼咸香小猪蹄。”

记恩以前也蹲过马步,走上去与青小哥儿面对面地蹲:“我一次能蹲两刻。”就是师父走了,他有点荒废。

目送人进了厨房,沐晨焕回过头看记恩:“不错。”

新姑爷身份不一般,早在云家传开了。不多会,云忠诚、云忠恒两老兄弟就到了云潭院外。见守门的还是李婆子,没瞧着面生的下人,便清楚老四说的一点不假。这侯门贵子不拘小节,不讲排场。

当初来三泉县探查,沐晨焕就摸清了云家,故知道对上哪个人该拿什么态度出来。忠字辈两老,他客客气气。至于之后上门的那些,他双手抱臂端起了侯门公子的架子。

云从嫣戴了薄纱帷帽,也随她父母来了云潭院,见到与小十二站在一块的男子,心难受得似被人紧抓着。眼里泛着泪花,痴痴看着那矜贵,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之前因着那不着调的流言,这两月记恩在外都严守着清规戒律,就怕自己哪露了馅,害了大芊姐。现在大芊姐有婆家了,他是放开了肚子,端着一大汤碗肉饺子站院里一边吃一边跟青小哥儿和大芊姐夫说话。

“大芊姐夫起得可早了。只起那么早,他也不做饭。”

沐晨焕笑问:“有饿着你吗?”素面吃了两碗,比他一练武之人吃得还多。才过去多大会,现又用上饺子了。

“他最近亏着了。我在邵关府就想着回来要给记恩买猪头肉和牛肉饺子吃。”

“饺子已经吃上了,还缺顿猪头肉。”记恩冲云崇青笑得灿烂,他一点没后悔跟云四叔他们来三泉县:“从邵关府到京城要几天呀?”

“没什么意外,三天。”沐晨焕无视周遭投来的目光,反正在他们心中他就该是这等冷清:“不过京城到这要四天半近五日。”余光瞥见熟悉倩影,转眼看去,她又在忙什么?

沐宁侯夫妇抵达京城,歇了一夜。翌日,自交了兵权就少有上早朝的沐宁侯,就换上了麒麟补子绯色官服去了武源门。早朝上,皇帝见了他都惊奇,关心了两句才开始议事。

议事时,沐宁侯全当自个不存在。下朝后,他精气神上来了,跟到南书房,得见皇帝面,也不用问,像倒豆子一样把事顺溜讲了。

“简直胡闹。”留着美髯的皇帝,双眉紧锁:“晨焕怎么能娶一小商女,而且祖上还是那般出身,您叫各家怎么看?”

“所以老臣来求道赐婚圣旨,给芊姐儿抬一抬身份。”沐宁侯都抹起眼泪了:“晨焕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皇上您还不知吗?臣和老妻对他没旁的要求,只望他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照顾着。他自己看上的,自那事后,十多年了,孩子还是头回跪下求件事。”

“这是件小事吗?朕也求您别为难朕。”皇帝恼得都不愿看殿下那张老脸。

沐宁侯跪下:“皇上,老臣都把话许出去了,您看在老臣为您守了这么多年边关的份上,就……”

“莹然怀着喜,又苦夏,本就不舒坦。您别瞎闹了。晨焕要是实在喜欢那小商女,许个良妾就得了。武英殿大学士许飞宇家嫡长女不是还没婚配吗?朕觉得不错。”

“哪不错了?许飞宇脸四四方方,还大脑袋门。他闺女长得…有晨焕标致吗?”沐宁侯抱着圭臬,撇过脸叹气道:“老臣几十年了,求过您多少事?就只两桩。一桩告老,您没允。”

他也才登基九年。皇帝手拍脑门:“您再求件别的事。”

“那告老吧。”

“您还说您不是在胡闹?”

好容易将人打发走,皇帝脸上神色一收,招了静站在旁的瓜子脸宫人过来:“是那姑娘?”

“回皇上的话,沐宁侯爷提及的云家从芊,确是沐三爷上士子山夜会的女子。”宫人说完还起了笑:“也是在孟籁镇上,坏了卢家大姑娘好事的那位主。家里爹娘护得厉害,性子跟沐宁侯爷说的一般,温婉中不乏爽利,样貌极好。”

皇帝面上放柔了:“谁给卢家指点的迷津,还没查出来?”

宫里跪地:“奴才该死。”

合上折子,皇帝起身:“被沐宁侯一闹,朕也没心思处理政务了。摆驾熙和宫,朕去看看贵妃。”

“是。”

常春池东向,熙和宫里,一相貌与沐晨焕似了七分的女子,披散着一头青丝,正撑着腰挺着肚子在廊下来回走动。十来个宫人皆提着心,一眼不眨地守在边上。

“娘娘,您已经走了两刻了,该回殿里歇歇了。”首领太监压着嗓子小声劝说:“七月初的日头最是毒,您不为自己个着想,也应为腹中的小皇子想想。”

劝人的话就没变过,沐贵妃手覆上肚子,正是为这主儿着想,她才要多动弹。

“皇上驾到!”

听到唱报,沐贵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怎么这个时候来?

见贵妃来迎,皇帝脚下快了两分:“说了不要多礼,你怀着身子。”伸手拉住人。

“皇上体恤,臣妾也不能忘了规矩。”半蹲下的沐贵妃就着力站起,与皇帝一道走向正殿。

“今日感觉如何?”入了殿,皇帝扶着她到榻上坐,细观面色:“小东西还闹你?”

沐贵妃莞尔,低头看自己的肚,无奈道:“哪能不闹?”

“这么有劲肯定是个皇儿。”

“臣妾倒希望是个女儿,不止贴心,还能一直养在宫里到嫁时。皇上也别给她嫁远了,就放在京里眼皮子底下。臣妾可以天天召她进宫陪着。”

“许了人家,哪能天天召进宫?”皇帝揽着爱妃,让她倚靠着自己:“说到嫁娶,朕这正有一桩烦事,爱妃给断断。”

“噢?”

简言将事说了,皇帝气闷:“朕还以为沐宁侯终于歇够知道上朝了,不想尽是来为难朕的…哎,你怎么哭了?”

“皇上,”沐贵妃探下身撑腰跪在地,眼泪汪汪:“臣妾小哥从被刺客伤了耳后,自卑自弃了好一段时日。因此,被父亲狠打了一顿。虽然后来好了,但人却变得少言寡语。人既是他看上的,那臣妾也求一求皇上。您就当疼臣妾一回,给个体面吧。”

“朕是想你传沐宁侯夫人进宫,劝一劝。你怎跟着一起胡闹?晨焕再是缺了半耳,他也是沐宁侯府嫡出,正妻当出名门。”

“可沐家祖上,也只是江湖草莽。”沐贵妃眼泪直流:“皇上,无价宝易求,有情人难觅。臣妾小哥性子冷,既开口求了,那定是入了心。您可不能棒打鸳鸯。”

“朕怎么又棒打鸳鸯了?你赶紧起来。”

皇帝在熙和宫没寻着“援手”,坐了半个时辰,看着贵妃用了一碗血燕便离开了。恭送走帝王,沐贵妃回了寝殿,挥退了宫人,双手抱肚泪如雨下,一声不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26 章

一连六日沐宁侯都上了早朝, 很快朝野内外都知沐宁侯府晨焕在外看上了一个小商门女,要娶为妻。说风凉话的不少,但见沐宁侯爷为给女方抬面儿朝上求赐婚, 被皇上呵斥, 朝下跟去南书房继续求,有女儿的人家又不免羡慕。

陶舀胡同温家斐悦院周遭, 树木繁盛花草盎然,却不闻蝉鸣鸟叫。院内寂静, 正房内室镂花香炉烟袅袅, 温朗氏坐在榻边, 一边看着女儿临摹一边轻轻为她打着扇。

回府快一旬, 今儿常汐才去账房把斐悦院几月的份例领回, 进堂室就听里间传来咳声,忙快步入内。

温愈舒已搁下毛笔,心疼地给她娘顺气:“诗情,快端茶来。”

小小肉肉的手撸着她的颈, 重咳不止的温朗氏心都化了,不禁揽她入怀:“娘…咳娘没事咳咳…”喉间血腥上涌,她强咽下,紧抱怀中的柔软,眼里漏了一丝脆弱。

常汐手脚利索地开箱取了丸药,用参汤喂,服侍主子服下。一股冰凉顺着喉管向下, 很快温朗氏就觉沉闷的胸口被沁凉了。

温愈舒乖乖地趴在她娘怀里, 小手撸不到喉, 便像娘亲哄她睡觉那般轻轻拍着娘的背。

又喂了半碗参汤, 常汐才抽了帕子给主子摁了摁唇口。

“怎去了这么久?”温朗氏也给女儿在拍背, 安抚她。

“遇着老夫人院里的花嬷嬷和祁嬷嬷了,就站住说了会子话。”常汐去把药箱上锁:“都在稀奇沐宁侯府的事呢。”

温朗氏轻哂:“磨了有些日子了,圣旨应该快了。”侯府比她想的会来事,照着情况婷姐姐夫妇该十分欢喜云从芊。不过也不奇怪,好女孩…谁不喜欢?

“祁嬷嬷家还有个闺女没着落,谈起小商门女酸溜得都呛着奴婢了。”锁好药箱,常汐又将拿回来的份例收好:“小商门女怎么了?人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精养着的。还说什么…宁娶高门婢不贪商门财,她自个在那做梦吧。”

不贪商门财?温朗氏都被逗乐了。温家若非想着她外祖家金库凭空消失的那几十万两金子,又岂会娶她这个不受宠不起眼的朗二继室嫡女?

可惜,她也不知金子到底落谁兜里了,温家是白费了心思。

小商门女一脚踏入京中超品侯爵府的事都已经传遍了。常汐现有一担忧,走到主子身边,俯身低语:“您说另一封信儿到地儿了吗?”

这是怕云家攀上高门,先前拒绝教授云崇青的那些子先生,返身上门收徒?温朗氏算计着时日,快马加鞭,信应该早两天就到了。

“夫子,身教为上。屈于权贵威武之下的,堪不得好。依飞羽打听到的和江老大夫所言,可断云禾此人行事看似质直,但实则通透。关乎独子前程,他不会轻率,定慎之又慎。”

“那就好。”常汐心放下一半,愿着那樊仲能识好,接了信就赶紧上路。这下棋,最是不能错棋。要知棋差一着,便有可能会满盘皆输。

温朗氏倒不焦心:“沐宁侯府求得恳切,全了皇帝的面子、里子。也许这回,还能得旁的好。”谷晟二十年,晨焕给封铭启挡那一剑,前程尽无。先帝抠抠索索的只赐下些贵药宝器做安慰,连个虚衔都没封,也是少有。

“但愿吧。”

如温朗氏所料,皇帝大概是心满意足了,在沐宁侯第九次跟到南书房时,终于点头赐婚。不但赐婚,还封了沐晨焕做四品明威将军。虽仅是个散官,但享四品俸禄,沐宁侯千恩万谢。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宁侯之子沐晨焕,文武兼全,品德卓绝,心淳善。苦学医道以致用,见卑弱施善不问报。朕闻之欣喜又赏子仁义,特封为四品明威将军,以勉励,望之坚守本心,持之以恒。

今山北邵关云禾有女从芊,拥明柔之姿,贤淑端庄,温朗敦厚,年十七,当适婚之龄,堪佳配矣。仰承皇太后慈喻,朕兹特以指婚沐宁侯府晨焕,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唱读完圣旨,沐晨焕领一众人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沐三爷,云姑娘恭喜了。”国字脸太监想着一会的茶水钱,两眼笑得都快没了。

接了圣旨,沐晨焕虚托了一把云从芊,站起身:“有劳方公公了。”

“是咱家有幸。”方公公不着痕迹地看过叫沐家小公子青睐的姑娘。呦,明眉桃目,皮子跟那牛乳冻似的,真标致。

云家人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虽自邵关府回来就一直在准备着,可到了真格时,不是板硬就是手脚不好使,巍巍颤颤。好容易爬起来,也忘了自个姓什么了。

陪着一道来的几位官儿都替他们急,连使眼色。

云崇青不指望谁了,快步上前:“公公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敝家简陋,公公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家中用茶,歇歇脚。”

几句话一下子惊醒了痴着的云家人,云禾立马掏出早备好的锦囊。云忠诚、云忠恒也不约而同地摸向自己的襟口。

“小公子客气了。”方公公见着往这送的锦囊轻飘飘的,就知里头装的是银票,脸上更喜,拱手还了一礼:“咱家还要赶回京里复命,下次吧,以后有机会。”

“那小子就不留公公了。”云崇青退后,把地儿让给他爹。

云禾将锦囊塞到方公公手中:“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公公拿着喝茶。”

“恭喜了,云四老爷。”收了心意,方公公嘴上不扣,好话连连吐。随着圣旨一道来的熙和宫首领太监徐力这会也凑到了沐晨焕身边:“恭喜三爷了,见过云姑娘。”

云从芊颔首,非常善解人意地往后退了退,留他们说话。

徐力见了,忙道:“不必不必,贵妃娘娘听说三爷有中意人儿了,欢喜不已,帮着侯爷求了圣旨,又怕外头谁轻瞧您,便亲自从库房里挑拣了些好东西,让奴才代她送来。”掏了册子奉上,“请您清点一下。”

说话的音没收着,堵在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都听着了。云从芊感念这份情意。

方公公也帮嘴道:“是啊,贵妃娘娘可高兴了。娘娘一高兴,胃口开了,让皇上也心安不少。云姑娘是有福气之人。”

云从芊双手接过册子,又侧身冲方公公福一礼:“多谢公公赞言。”

“姑娘客气,能沾着沐三爷和您的喜,也是咱家有福。”方公公退离,容他们说话。

“贵妃身子如何?”沐晨焕问徐力。

“回三爷的话,您放心,娘娘和腹中龙子现都安稳。奴才离京时……”

龙子?云崇青一口气顿在喉间,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浓密的睫毛慢慢下落。他好像突然明白沐宁侯府为何要上交兵权了…又为何会热衷与他家的这门亲事了?

余光带过小猴精,沐晨焕见他抿嘴,竟心生一丝愉悦,转眼向从芊,与徐力道:“人你也见着了,回去让贵妃别多思,顾着己身。待我们成亲后,会进宫谢恩。”

“是是,奴才现已经在想回宫怎么回话了,云姑娘实在是太好了。奴才识字不多,只觉用什么字眼来描绘都差点儿意思。”

送走了人,云家点鞭炮,炮仗一直轰到亥时才完。第二天巷子里大摆流水席,三泉县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全在说云从芊这门亲事。

“云家是真的大发了,飞出只金凤凰,一下子把门头都抬高了。你们说云老四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得了这么个姑娘?”

“是啊,一个丫头片子顶上一串男嗣。沐宁侯府啊!瞧见那公子的气派了吗?真真跟玉雕的一样。还有个在宫里当贵妃的妹妹,一母同胞,跟皇上睡一张榻的。”

“以后云家就是咱们三泉县头一家。一样是生姑娘,怎么云老四家那个就落着这样的福气?我也是昨个才晓得京里的勋贵如此不讲究。”

“是不讲究,那也得要看姑娘啥样?反正你家那个扁头眼小的人家肯定是瞧都不会瞧一眼。”

“说的就好似你养的那头肥头大耳的彪丫头,人家会喜欢一样?”

“你们说以后邵关府邵家该拿什么礼对待云家?”

“邵家先不提,我却是想知道城东晓山巷荀夫子这会悔不悔?之前云老四带着厚礼三番四次上门,他推诿。如今哈哈…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城东晓山巷荀家书房,荀夫子娘子一边研墨一边偷眼瞧自家老头子。儿子来劝过了,老头子闷声不吭。两儿媳妇又请她来说,老头子什么性子她跟着过了几十年,能不清楚吗?

当初既然畏于邵家之势,又不齿云家出身,一再拒收云家小哥儿。现在自也是放不下脸面,凑上门去。但若说一点不懊憾,那也不可能。

毕竟,别说是这小小三泉县了,就是整个山北省也没有像云家这般运势的。姑娘是带着赐婚圣旨嫁进京中顶顶尖的勋贵之家。世袭罔替的侯爵,一点不比宗室那些王爷啊郡王差,整个大雍就三家。

说沐宁侯府权势重不得好下场的,那是酸言。有太·祖赐下的丹书铁劵,就是皇帝想要动,也得拿着谋逆的真凭实据。

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家怎么就娶了个小商女?侯门行为,也是一巴掌打在了老头子脸上。你看不上的人家,侯门一点不嫌弃。

“老爷……”

一声长叹,荀夫子自嘲:“是老夫眼窄了。”搁下笔,“你也别劝,云禾若是有心,会再求上门的。”

“那若是不上门呢?”

沉默几息,荀夫子嗤笑:“无论如何,要老夫觍脸上门自荐,云家别想,你们也别想。”

“您的脸面当真就那样贵重,重过儿孙的前程?”

懊悔的不止荀夫子,还有云家家学的陈夫子。现在想倾囊相授了,可云崇青自邵关府回来后就再没进过从德堂。

云家流水席连摆了三天,紧跟着便商量起云从芊的嫁妆。

主院云忠诚的意思是他贴补五千两银,合颂院公中再拿个两万两,长、二、三、五房凑五千两,合计三万两银。其中两万五千两拿来在买庄子、铺子,另五千两银压箱底。

至于小四房添多少,他们不问。

“大伯,我们凑五千两没话,但公中拿两万两…”钟氏不乐意了:“是不是太多了?我可打听过,京里大户嫁女,嫁妆也就六七千两的样子。”

“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云忠诚斥道:“你也说人家是京中大户。云家是什么门第?除了银子,咱还能拿得出手什么?”转脸又跟二弟说,“不管侯府下聘多少,咱留两样意思下,别的全随芊姐儿出门子。”

云忠恒连连点首。

“另外…近来有不少大礼进门。”云忠诚交代:“不管礼多厚重,咱们也得回份差不多的,万万别因小失大。”邵家也来礼了,多少年了,头一回,确是叫他看透了。

侯府这门亲,重不在利,而在名。

“大哥考量得对。现在外头眼睛全盯着,都盼着咱们云家给侯府丢人。”云忠恒老眼挨个看过儿子、儿媳:“我丑话放在前面,谁要敢在外胡来,我就敢让谁一辈子出不了家门。”

坐在下的齐氏,放在腿上的两手不由紧扣。

云禾两口子对两老的表态很满意。

王氏碰了下当家的胳膊,云禾上前一步:“大伯、爹,你们也不用拿那么多,芊姐儿的嫁妆我们一直都有准备。加上贵妃娘娘赐下的,侯府的聘礼,还有邵关府那给的,已经够体…”

云忠诚抬手让云禾别说了:“老四啊,大伯这银子拿得欢喜。不怕你笑话,我就是现在躺下闭眼了,也是含笑九泉。芊姐儿是咱们云家的好姑娘,你和淑英好…教的好哈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禾也就不再推拒了。

他自个心里有本帐。芊姐儿婚事铁板钉钉了,以后云家再不用向邵关府“纳贡”,省下的银子积个两三年就有两万两了。故公中银子,芊姐儿拿得不亏心。

云麦看了一眼四弟,向爹请示:“谈家、孟家等都送了礼来,他们还旁敲侧击地问了芊姐儿陪嫁媵妾的事…”

王氏蹙眉:“侯夫人早说了,府上没有这规矩。”不管别人家怎么做,她是绝对不同意闺女带什么侍妾出嫁,这不是自己找堵吗?

“买两房得用的人供芊姐儿使唤就行了。”

这些日子嫣丫头没少往那位主儿眼面前凑,芊姐儿也不说也不拦一下。可那位主儿连个眼神都不带给。云忠恒看出来了,那是个冷情冷心的,既如此,就别触他霉头,还闹得跟孙女儿离心。

冷情冷心的那位主儿,此刻正被记恩拉着,跟云从芊、云崇青姐弟凑一块,谈酒坊的事。

“大芊姐夫,我好几天前就觉得大芊姐的酒坊一定能做大。你说呢?”

云崇青笑看记恩,这话问得真好!

沐晨焕瞅了一眼被塞在手里的酒,望向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的从芊:“我这有几张自研的药酒方子,你要吗?”

两眼晶亮,云从芊立马点头:“你给我就拿着。”

记恩轻轻推了推大芊姐夫:“你这是同意我们仗侯府的势开酒坊了?”

“可能要分润。”最近云崇青心里的小人就围着两件事转悠。一、贵妃有喜;二、温三夫人为何要将五姐说给沐宁侯府?要说温家在赌贵妃腹中子…不太可能。万一是公主,那温家夺嫡的路岂不是就到头了?

另温三夫人病重带女出京,温三爷并没伴在侧。从此可见,二人感情并不深厚,亦或温家不看重温三夫人。而沐宁侯府在谈亲事时又一直有意避讳温三夫人。

也许…在赌贵妃腹中子的,不是温家,而是温三夫人。

“算在你姐那份里就行了。”

云崇青转眼看向上手的姐夫,思及那日送礼上门时,温三夫人最后问他的那两句话。读五经了吗?要考科举?

昨日陈夫子来找过爹,爹好吃好喝地款待,但一句不提教学之事。实际上早几天前,爹就已经着手给他找先生,只是暂时还没眉目。

“怎么了?”沐晨焕清楚小舅老爷这两天心情不太美。也是,任谁掉坑里,也高兴不起来。

云崇青呵呵笑了笑:“我在高兴呀。”被人看重,这不是什么坏事。他并无不喜。因为被利用的同时,也是在成就己身。

慧眼识珠,首先…你得是颗“珠”。

沐晨焕弯唇:“高兴就好。”韶音姨母说,能娶到从芊,是沐宁侯府的福。与小舅子相处后,他对这话体悟更深了:“后天我就要启程回京。”

云崇青不意外,赐婚圣旨已下达,三媒六聘得走起来,可不能少了他这个正主。

“行,明天我和青小哥儿会给你践行。”记恩现就望着酒坊快建好。

这日傍晚,云崇青跟着一道去了五严镇。夜半时分起身,走出屋。不过十息,东屋门就从里打开了。

沐晨焕来到他身边,仰首望月:“有什么要问的?”

“温三夫人给幼女择的最后一重保障…”云崇青凝目,想看清月中影像:“是沐宁侯府?”

是沐宁侯府吗?沐晨焕以为非也:“温家在未经韶音姨母同意,将愈舒定给了诚黔伯府嫡长孙。”

愈舒?原来那个中间糊了的字是“愈”。云崇青不解:“然后呢?”

“诚黔伯的嫡长女是皇上的贤妃,膝下有二皇子,现年九岁。”

云崇青更糊涂了:“温家没耐心了?”可温三夫人站了沐宁侯府…不知为何,拾月庵落尘小居外所闻在脑中渐响起。若满天神佛都留不住娘,那从此树芽儿再不信不拜神佛了。

这个性子…

“以后你就知道韶音姨母为愈舒择的最后一道保障是谁了。”沐晨焕从心里钦佩韶音姨母。可惜…天不厚待。

云崇青结合种种,再细细捋起整件事,不一会又问道:“若贵妃诞女,沐家会站队贤妃吗?”

“我娘和姨母多年少往来。”

那就是不站。云崇青点了点头:“回去睡觉吧。”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你不是说我以后会知道温三夫人找谁护女吗?”

看着他进房,沐晨焕乐了。

在五严镇留了一日,送走姐夫后,云崇青便回了家。没几天邵关府那传来信,温家请了官媒,向邵家提亲。即便有云从芊这门婚事在前,邵瑜娘要给京里温家三爷做平妻,也引起不小动静。

不过那都跟云家无干。云家正紧锣密鼓地给云从芊置备嫁妆。七月下旬见凉,云崇青已习惯卯时起,洗漱后便到白鸭河边蹲马步,心无旁骛地背书。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

河里白鸭突展翅扑水,嘎嘎叫起。云崇青眼睫一颤,扭头看向左,丈外一影倒在河面。

“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来人着灰色长褂,虽衣有补丁,但不落折痕。左脸大伤,布巾束灰白发于顶,不遮掩残颜。腰背挺直,双手背在后。

“孟献子此言,你作何解?”

“不提大义,但字面小子不以为然。”云崇青仍蹲着马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道是正道,那一鸡一豚还是饲养牛羊,都属正财。既是正财,那计较与不计较全看个人。而聚敛之臣与盗臣,在小子看并无区别。”

来人未做批言,只从襟口掏出一片焦黄的纸头,递向云崇青。

云崇青见之起身,走过去接了。拿近一看,双目紧敛。烧焦的纸片边角,隐约可见两字:少英。

少英,韶音?为何会有此联想,是因他也在赌。赌自己…是温三夫人手中棋子。现看来,他的直觉没错,将纸丢进白鸭河中,抬首拱礼:“学生云崇青。”

眼睫已秃了的男子转过身,面向云崇青,凝目细看这个学生。朗韶音说的没错,他确实天资聪慧,亦才思敏捷。

云禾对儿子领回一先生,十分诧异,但知是温三夫人择的,便奉为上宾。十月初六,沐宁侯府下聘,带来一消息。沐贵妃于九月初六为皇帝诞下一子,序八。

这日,莫大山背手在白鸭河边站了一夜,从此对云崇青要求更是严格。建和十年二月二十八云从芊出嫁,十里红妆,云崇青送嫁。

京城温家斐悦院正房内室,哭声一片,瘦得只剩皮骨的温朗氏紧抓跪在床头的常汐:“一定…一定要要替我看…看住愈舒,一定要…要看好她……”

“小姐放心…”常汐双目红肿:“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让小小姐出任何差池。您的交代,奴婢刻在心上。”

“愈舒…娘的小痴儿……”

“娘…”穿着素净的女童奔进房中,爬上床紧紧抱住那副瘦骨,呜咽:“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呜……我们说好的,你陪树芽儿长成大树,树芽儿陪你到老不要走……”

“娘的小痴儿回…回来了。”温朗氏已经没神的双目贪看着那张小脸:“不不要哭,娘…娘会一直陪着你…你你要好好…吃饭…”她舍不得,只一股快凉了的温自喉深处往上涌,咽都咽不下。

“娘,对不起……”温愈舒脸贴着她娘,眼泪不住淌,混进自她娘口中汹涌而出的血里。她好恨。为什么…为什么都欺负她们母女?

跟着追来的教养嬷嬷,见着房中情形,犹豫再三还是默默退出,转身便见一身绯色官服的清隽男子。

“三爷。”

“回去禀了母亲,愈舒教养以后再说,暂时不会去松鹤堂。”

“这…是。”

温棠峻听着里间哭声,双目平静,起步进去。屋中摆设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就是床上的那个人…快没了。他该高兴的,可心…却不受控地揪起。

绯色入目,温朗氏都不愿看那人一眼,只想道一句:“温…温棠峻,我我不后悔嫁进温家,但但后悔让曾珍死了。她…她该活着,与你真…真是绝配。你你们都都一样的…毒。”

京城飘起了大雪。傍晚斐悦院挂起了白帆。

迎姐回门时,云崇青见送葬队,停轿目送,其师莫大山陪在身旁。看着面色苍白的幼女,披麻戴孝走在棺旁。旁人都在哭,而她神色平静,不落眼泪。

云家四房搬去五严镇的次日,一个包袱送进了云崇青的书房。

“谁送来的?”

“驿站的人。”

云崇青莫名,将包袱打开,里面是本硬帖,光看面没什么异样。翻开见画,画的是一人。温氏愈舒,生于建和三年五月初二……这…这是庚帖?此念一生,不由大震,惊愕之后心思百转。

以后你就知道韶音姨母为愈舒择的最后一道保障是谁了。

姐夫的话犹在耳边,云崇青看着小像,眉渐渐紧锁,心却慢慢沉静下来。所以…是他?那个送葬时面目淡然的女童浮现在他脑中,他亦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何滋味。

莫大山进门,见他站在书案后神色复杂,也不问一句,只道:“今日读《君子之道》。”

沉凝两息,收起庚帖。云崇青走出书案,请先生上坐。不多会,书房传出声。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明天开篇,云崇青就长大了。文中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摘自《大学》。

? 第 27 章

建和十七年寒冬早临, 京城九月中旬就落了初雪,一下便是三天三夜。二十二这日,花城街诚黔伯府为嫡长孙陈丰, 向温家长房温棠啸之女雨琴下聘。三十六抬聘礼, 双雁在首,绕东城转了一圈, 才拐道直东口入陶舀胡同。

陶舀胡同温府,贴红挂紫, 从主子到下人无不是喜气洋洋。

头抬聘礼入大门, 鞭炮声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 横眉利目, 皮子不白, 近了古铜色。因着习武,身子壮硕,面容硬朗紧致,显得两颧骨略凸。今日大喜, 其薄唇微抿,神色里看不出喜怒。

住在这片地儿的,文士居多,皆是官身,多年来与温家相处和睦。闻响动,均前来道贺。一时间温府迎来送往,你恭维我捧场, 热闹非常, 全已忘了与诚黔伯府嫡长孙有婚约在先的, 是温氏三房原配嫡女愈舒。

也许…有人还记着她, 但从这刻起不会再有人提及了。落败的凤凰不如鸡, 现实如此。

直东向朝夕园宗祠里,静悄悄。去饰素面的温愈舒,正跪着。一身寡淡青衣,显得她格外单薄。快十月的天,两膝直抵寒地,但她似毫无知觉,面上平淡,一双形如柳叶的眼不见灵动,静似古井。

她已经在这跪了一夜了,可腰背依旧直挺。宗祠外一丈地,两鬓已见白的常汐,面色蜡黄里透着烧红,粗糙的双手成爪抠着大腿面,硬板板地跪着,像墩石雕。

时过午,温家来客散去。终于有人抽出空来,问一问宗祠里跪着的小女了。已三十又七的温棠峻,清隽如昔,只眉宇间川痕深刻许多。到了朝夕园外,见不远处红梅绽放,不由顿足,眼底墨色渐浓。

曾有一人最喜红梅,可在得知他曾画过百幅红梅映雪后,就不再喜欢了。她就是一株寒梅,孤高自怜,再冷也不低头附庸,求他人来悯。那人在时,他恨不能与之永不复见。可真走了,自己才晓,想永不复见的又何止他?

七年七月,说匆匆但也漫漫。午夜梦回,他常想起她,而她却从未入梦过。

朗韶音,你弥留之际说你不后悔嫁进温家,那后悔嫁予他吗?温棠峻知他与她从一开始就是个错,慢慢闭目,掩去眸底沉痛,三息后再睁眼,恢复无痕,转身入宗祠。

听到脚步声,常汐一下惊醒,见到来人,颔首到:“三爷。”

温棠峻没理,三两步跨入宗祠,眼看那一排排的牌位沉淀着心绪。要说自朗韶音走后,他最不愿面对的是谁,那定属这个女儿。可每每心烦意乱时,他又最想见她。

她长得像他也像母。

“知道错了吗?”

粉淡的樱桃口微微扬起,温愈舒脸上稚嫩尚未脱尽,但一颦一笑里尽是冰清:“女儿知道错了。”语调悠悠,其中不乏讽意又透着股漫不经心。

温棠峻不喜她这调调,双眉渐锁起:“错哪了?”

“错在…应该成全她们,不该插手让她们找错人表错情,从此错过心悦之人。”温愈舒抽了掖在袖子里的帕,缠指绕着玩。

话敲在他心头,她这是在讽刺他。温棠峻思及过往,一时竟哑口,不知该怎么去说那些旧事。

“但是父亲啊…女儿如此,也是温雨琴和温雨玫逼的。温雨琴想踩着我与诚黔伯府的亲事去够二皇子的正妃位。温雨玫呢,一个记嫡,仗着有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就想谋我的亲事。”

温愈舒轻哂,仰首作天真样:“您不觉她们两个都有点太贪吗?二皇子的正妃是不可能从咱们温家出的,女儿把温雨玫那个记嫡送去谋个侧妃,也算是保了温家的面儿。而且…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庶女,惯会看脸色行事,也适合当小。”

深吸气,温棠峻面上冷峻。她和她娘一样,总是能惹他动怒。

“至于温雨琴…”一声哀叹,温愈舒自怨自艾起来:“女儿深知自己这个丧妇长女缺乏教养,配不上诚黔伯府嫡长孙。手心手背都是肉,未免祖母她们为难,女儿便自退让。这也算是舍弃小我,成全大局了。”

温棠峻压抑着心头怒火,沉声道:“你还知道自己是温家女儿?”

“知道。”温愈舒眼波流转,笑望向那些牌位:“这也不是女儿能决定的事。”

敢情还委屈她了,温棠峻腮边鼓动了下:“既知道,那你就该清楚,温家可与诚黔伯府联亲,但却不能把女送进皇子内院,尤其是嫡女。”

当然清楚。因为仅仅与诚黔伯府联亲,温家于夺嫡上还保有余地。但嫡女入皇子后院,便是跟二皇子彻底绑牢了。温愈舒眨巴了两下眼睛:“温雨琴那个长房嫡女都不清楚,女儿该清楚什么?”

“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难道我不是温氏嫡出?”

“你母亲是朗韶音。”温棠峻知道他这个女儿有多聪明,过去也有遗憾过其非男儿身。可随着她长成,他又愈发庆幸…她是个女孩儿。

宗祠内寂静。温愈舒面上生揶揄,眼里冰寒。

温棠峻宽袖中的手渐渐收紧,多少年了,他以为这个名字不会再从他嘴里吐出。

“原来父亲竟这般高看我娘。”温愈舒冻得发紫的指撑地,移动僵了的腿艰难爬起,身子晃荡,立稳了之后慢慢转过面:“我以为你很恨她。”

“我与你娘……”

“现在是没那么恨了吗?”温愈舒眼里泛起泪:“也是。她早早知道自己的死期,从奋力挣扎求生,到病痛蚕食尽她的意志,死心接受自己的身子在一天天的溃败。她生不如死了六年,您看了六年,更是目睹她没得好死,还有什么恨…不能消弭?”

双手紧握,全身都绷紧了。温棠峻看着女儿,听着她的控诉,心绞痛,却说不出一句辩驳。

“我娘是真的后悔送走您心尖上那个贱人了。”温愈舒腿有了点知觉,往前挪了一步,更是逼近她父亲:“她临了还在弥补,给你择了个多好的继室?听府里不少老人说,邵瑜娘的性子像足了那个贱人。您也确实喜欢,三年抱两,女儿都替您高兴。”

“温…愈…舒,你说够了没有?”温棠峻眼眶都红了。

温愈舒盯着她父亲的眼睛,在里看到了愤怒与痛,脸上泛起了笑:“到底是心头朱砂,碰不得。不过见您如此,女儿竟有一丝感激那贱人了。真的,没有她的死…”抬手指着她爹的左眼,“您也不会活得不痛快。”

温棠峻一直都不想承认,但此刻却再无法逃避:“你恨毒了我吧?”

“这么明显吗?”

温愈舒泪眼笑开:“我娘说她不后悔嫁进温家,可我却希望她没有遇到过你。如此哪怕是嫁一平头百姓…她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泪滚落眼眶,顺着脸颊下流。“其实女儿一直想问您,您即有心喜之人…为何还要娶我娘?”

为何?这问他等了十年,也心虚了十年。直到朗韶音死,他都没等到。现在终于有人问了,可对着这双与她神似的眸子,他心里早想好的对答却一字也吐不出口。

“怎么不答我?”温愈舒奚落:“是不齿吗?”粲然笑之,手搭上父亲的肩。“所以呀做人行事要么专注要么就别沾,万不能一颗心两门心思。不然…竹篮打水一场空都算好的了,得不偿失赔上所有也是活该。”

温棠峻明白了,微张口久久才道:“你不止恨我,也恨温家。”

“我不该恨吗?”

“若无温家,你一无所有。”

“原来我还有什么呀,那您别客气一并拿走好了。”温愈舒全不在乎,笑得灿烂。

温棠峻想让她不要再笑了:“你就没想过你以后?”

“以后?”温愈舒绕着他转了一圈,帮着理了理绯色官服:“以后啊,你们让我活,我就继续给你们添点堵。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早点下去陪我娘。随便你们,反正落得哪样我都快活。”

从来没有这般无力过,可温棠峻也知道若不趁今日把她处置了,那之后…怕是她真的要去陪她娘了。

“既如此厌恶,那就走吧。”

温愈舒手下一顿。

“我让文钱送你去北轲庄子,你以后…好自为之。”终于把话说出口了,温棠峻眼睫落下。朗韶音,我要把府里你的最后一点影子送走了。没她在,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将你忘得干净了。

收回手,温愈舒轻语:“您驱逐我…是明智之举。人都说女儿是父亲寒冬里的贴心袄子,可我却清楚我是您的孽障。”

“诚黔伯府退回的庚书,我放在斐悦院你娘的妆奁上,你带上。”

还真是出乎意料,也罢!温愈舒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深福一礼:“女儿多谢父亲放过。”

看着那张脸那一身的孤傲、倔强,温棠峻掩在宽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回去收拾了细软就走吧。我已吩咐文钱在西角门等你。”

起身,温愈舒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绝然转身出了宗祠,搀扶起还跪着的常汐,头也不回地离开。

指节被握得咯咯响,温棠峻咬着后槽牙看着,女儿每走远一步,他的心就被割裂一分。他后悔了,想把她叫回来,可是又清楚地知道不能。她的一番算计,让温家现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跟二皇子绑死。二、玫姐儿暴毙。而选了后者,那长兄家雨琴嫁到诚黔伯府也没意义了。

温家偌大的宅子,已无愈舒的容生之地。深吸一气,闭目仰首,有泪自眼尾溢出,流进了发里。温棠峻喉间艰涩得生疼,一步错步步错,他这一生注定要活在悔恨中。

“三爷,”松鹤堂的老嬷嬷来到宗祠外:“老夫人有请。”

慢慢睁开眼睛,温棠峻嘴里泛苦:“知道了。”两刻后,进了松鹤堂,浓烈的檀香亦平复不了他的心痛。

坐在榻上的温老夫人,今日穿得也喜庆,稍阔的嘴上还涂了口脂,此刻正冷着脸,见儿子来了安也不请,更是不满:“愈舒…”

“儿子已经决定送她去北地的庄子上。”

房中静默,温老夫人眉头紧蹙:“你……”

“母亲,当年韶音月子里,你让儿子把汤端给她。儿子稀里糊涂地端了。”温棠峻忘不了那天朗韶音喝完汤后看他的眼神:“之后六年,儿子不愿见她,与其说是怨她恨她,还不如说…是无法面对。无法面对她,也无法面对愈舒和我自己。”

“会落得那般,还不是她咎由自取?”温老夫人老眼里渗出泪:“珍姐儿丧在我府里,你舅舅死都没瞑目。”

“可接了珍表妹来府里住的是您。”

“你这是在怪我?”

温老夫人愕然后伤心痛斥:“你忘了珍姐儿为何会嫁给岳家那浪荡子了?还不是因你定亲,情伤吃多了酒被那浪荡子轻薄了,不得不嫁。也是老天有眼,叫混账醉后落水淹死。珍姐儿逢新生,我这个姑母接她来府里住几天怎么了?”

“母亲够了。儿子不想再给愈舒端一碗汤了,就这样,送她去庄子,任她自生自灭。”

“那孩子的心随了她母亲,凉薄又毒辣。”

“不是随了她母亲,是随了我。”温棠峻落寞,强调着:“她的毒辣、凉薄是随了我。”

还是在怪她,温老夫人嗤笑:“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韶音那门亲就是父亲给儿子定的。”温棠峻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银冠束发的户部尚书大人。

“老爷,您回来了?”温老夫人起身,把帕子掖进袖中,亲自淘洗方巾伺候。

听清儿子的话了,带着一身疲倦的户部尚书温垚,跨进屋中,撇开老妻上来的手。当年若非她胡为,接了曾珍那丫头进府小居,打起朗韶音的主意。朗韶音也不会先下手为强。

之后为了给曾家一个交代,他默认了不留朗韶音。愈舒那孩子自出生就对着她母亲,又怎可能不生恨?今日温家境地,也是因果报应。

“老三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依他。”

“老爷……”

“你还有什么不满?”温垚大斥:“曾珍死了,朗韶音被折磨了六年,五脏衰竭而亡。是你还是曾家犹嫌不够?若是你,老三能送走朗韶音,老夫也能送走你。是曾家,你让他们来找老夫说话。老夫正想问问曾家是如何教女的?”

温老夫人被吓得嘴紧闭,身子僵直。

真的是越老越糊涂。当年若非朗韶音身怀六甲,身边得用的人又被支开。叫她钻了空子,抹去了一些痕迹。不然,曾家哪有脸逼上门?也是西平朗氏、勐州谢家不作为,但凡这两家出个头,曾家也不敢大闹。

温垚转头看向老三:“刚沐宁侯府送了份礼来,问了愈舒。”

温棠峻没什么反应。

沉默片刻,温垚叹气:“九月初山北乡试放榜,三泉县五严镇云崇青摘得解元,才年十六。沐宁侯府给沐晨焕结的那门亲…现看来,是结得真好。”年后会试若无云崇青身影,那其定是志在三鼎甲。

二皇子大了,皇帝龙体却仍健壮,而沐贵妃膝下八皇子才八岁。

“如果父亲想要另谋…”温棠峻冷笑:“那就把玫姐儿交给母亲处理吧。”

“你…”

一记冷瞥杀来,温老夫人立时又闭上嘴。

三辆马车迎着落日出了京城,一路向北去。到了何涛口,又直奔医馆。常汐病了,温愈舒也受了凉,两膝盖骨疼得如受锥刺。一边往北一边看病、养病,待到邵关府已是七日后。

马车外头吵吵嚷嚷。常汐挨靠着窗口,透过缝看向外。病了一场,她整个人又消瘦了一圈,但到底是活着带姑娘离了温家。闻着这烟火气,绷了多年的心慢慢放松了。

包着被子倚靠着软枕的温愈舒,手拿《百草药经》在看。这本药典是她娘亲手抄写,这些年都已经被她翻烂了。

“停车。”常汐突然出声。

温愈舒抬眸:“怎么了?”

常汐起身:“姑娘饿了吧,奴婢下去给您买点吃的。”不等答应,便到了车厢尾。下了马车,先跑去食铺点了菜,放了个小小的银角子在掌柜那,便立马往东去。东向百多丈,即是贡院。

虽现已九月底,乡试放榜过了二十天了,但张榜处榜文还在。云崇青之名居首,常汐一眼逮见,欣喜不已,双手捂上脸,眼里泛泪光。都到了这地儿了,她也该给云家小爷捎封信儿。

只常汐不知,云崇青在乡试放榜后已随师南下。师徒坐船从三泉县南霑码头出发,先到京城看了姐姐和两个小外甥,然后便往江南。年都没在家过,直至次年八月才返程,返程路上还绕去了南泞府。

傍晚时分,随着师父来到南泞城郊槐山岭。云崇青看着那一座座隐没在杂草中的坟头,心神皆宁。快九年了,他师父也该松口了。断掌、脸上的伤疤以及满腹的才学,集在一人身上,太过突兀。

南泞?温三夫人的外家就在南泞。若师父是陈家人,云崇青目光下落,定在那只断掌上。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许是近些年吃用得好,莫大山比当初才到云家时看起来要丰润些,白发也没见多。

“坟场。”

是坟场,莫大山转过身,面对自己得意的学生。九年里,他是看着这个学生从四尺余高一点一点长到六尺,剑眉星目中梁挺直,比他年轻时还要清越俊逸。

再加其八岁开始学沐家那套内家功夫,身形气韵更是不凡。有弟子如斯,他不甘日益渐盛。他是樊仲,谷晟元年探花樊仲,不是莫大山。

“知道南泞陈家私盐案吗?”

“前年在東述学院,同几位同窗议论过。”虽有了师父,但他在十四岁过了院试后,还是考了東述学院,不过在那仅待了一年。云崇青直言:“先生想说的是陈家金库被盗案吗?”

陈家贩卖私盐,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陈家也认了。但陈家金库在官兵把守之下被盗,却存在诸多疑点。首先,被盗的金子多达五十余万两,库房外重兵把守。金子是怎么在不声不响下没的?

其次,说陈家联合当时办私盐案的大理寺右少卿樊仲,一起盗的金子。且不说案后樊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单论陈家。在明知那批金子是陈家的买命钱后,还联合樊仲偷盗,他们图什么?

图有钱没命花吗?

最后,也是这个案子最大的疑点,即死无对证。有人杀人太急了,他怀疑大理寺右少卿应该早不在…脑中灵光一闪,云崇青视线又回到了师父的右手,樊仲是谷晟元年探花郎。

“在你看,陈家金库里的金子怎么没的?”

云崇青脱口:“监守自盗。”

“大理寺右少卿樊仲吗?”

“学生以为不是。”云崇青敛目:“樊仲弱冠之龄高中探花,已名满天下。入仕十一年位居大理寺右少卿,前程似锦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前路。为了区区五十余万两金,折尽仕途,还连累父母妻儿,祸及几代,这明显是亏本买卖。”

莫大山低头,左手轻抚起自己的断掌。

云崇青观他神情平静,但心里却莫名的泛起涩意:“五十余万两金不是小数目,且一点没有追回。冒那么大的险,把金子盗了总不会藏起来,亦或摆家里观赏,肯定有个去处。”

这一点莫大山也思虑过:“谷晟十一年,朝廷有意整治南泞一代私盐买卖。因涉及颇广,皇帝下令由大理寺和户部主理。未免南泞府官商勾结、刁民逞凶,还特地从南齐门大营点兵两千一并往南泞。金库失窃那晚,把守金库的就是南齐门大营的兵。”

终于开口了,云崇青好奇:“与樊仲一同消失的有兵?”

“有,十二兵丁。”就在这片坟场里,没有与他扔在一处。莫大山放过自己的断掌:“谷晟十一年南齐门大营的总兵是当时的辅国公韩钰。”

“谷晟二十年,辅国公府因肉傀儡案下了诏狱。”因着沐宁侯府,云崇青有细究过辅国公府那桩案,其中疑点也不少,且存在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户部呢?不是与大理寺联合查办私盐案吗?”

“押了大盐枭陈昱之一族后,户部清点了金库便返京了。”

云崇青眨了眨眼睛,其实他这一个怀疑:“先生,南泞陈家积下那么厚的家底,贩卖私盐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怎么会突然想起要查,还就是南泞?您没怀疑过吗?”

沉默十数息,莫大山慢慢收紧左手五指:“冠南侯冠文毅提出要查的。当时他刚出孝不久,在朝上很是活跃。大家都以为他才袭爵,急于表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28 章

冠南侯?云崇青有些意外但又不觉…太意外:“先生, 文昭十三年川宁薛家私矿案,您有了解过吗?”

莫大山正想着,且当年朝廷要严办南泞私盐买卖时, 他就翻查了川宁薛家私矿案的卷宗。此案正是由前冠南侯冠铭飞主理。同南泞陈家私盐案一般, 薛家对私采灵丘银矿之事供认不讳,全族被押。

薛家的库房也被盗了, 盗贼乃当时协同办案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马良渡偷运银的途中被冠铭飞发现,人赃并获。因自知死罪难逃, 其反抗激烈, 终是死于冠铭飞大刀之下。

冠铭飞追回了薛家被盗的两百三十八万两银子, 之后上缴了国库。杀了一个正三品的布政使, 但带回了银, 算是功过相抵。先帝只斥责了两句,并没追究其他。

南泞案几乎是复刻了文昭十三年的薛家私矿案。就薛家私矿案,云崇青也有两点疑惑:“先生,马良渡伏诛时才四十又四, 在南川布政使之位已坐了两年,不出意外至多留一任,便会入六部。他想要银子,用得着盗吗?”

可以说整个南川想双手捧高送银予他的,数不胜数。

确实,莫大山两腮鼓动了下。

“另外…”云崇青接着道:“陈家贩卖私盐,库里都有五十余万两金, 薛家偷采的是银矿, 怎么就只有两百三十八万两银?”两百三十八万两银是多, 但有了对比, 那就是少了。

得亏谷晟十一年, 户部在陈家金库被盗之前,清点过其中黄金,不然这点差距也被埋没了。

“您说…”云崇青难得露了一丝玩味:“薛家私矿案,到底是南川布政使马良渡偷运银被冠铭飞发现,还是冠铭飞偷运银被马良渡发现?”

然后冠铭飞杀人灭口,不好交代了,也就有了后来的两百三十八万两银的上缴。莫大山双目一阴渐渐眯起:“一个武侯,竟活拿不了一个文士,简直废物。”

一阵阴风来,云崇青仰首望天,浅月已东升。

“这些现仅是咱们的怀疑,还需日后慢慢查证。若真是冠南侯府,那所谋定不小。且川宁、南泞两起盗案之间跨度达二十六年,我们都得有个…”

“应该就是了。”莫大山神色渐平静:“谷晟十一年,大理寺在接到皇令时,寺正原打算是亲自去的。只临行前,他老父夜半出恭摔了一跤,没撑几天就逝了。因此,大理寺左少卿要暂代寺正事务。”

“所以赴南泞的便成了右少卿樊仲?”云崇青凝眉:“合理合情,但又有些蹊跷。”

莫大山长呼一气:“樊仲在朝廷要办私盐案时,有去刑部调过薛家私矿案的卷宗。”眼看向学生,“我还记得当时给我拿来卷宗的人……”

云崇青挑眉,老师承认了。

“姓冠,叫冠文青。”许是那时,樊仲就注定要“死”了。有些事不经想,越想越合得上,他深恨:“九年前朗韶音给我来的信中,强调了一事,便是你姐姐会嫁进沐宁侯府。当时我只以为她是让我借势,现再想,怕是她早已怀疑上冠南侯府了。”

温三夫人?云崇青眉头一紧。

“老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莫大山恨极发笑,回首看过那满山的坟头,蹲下身拉了带来的冥纸:“我们将这些折一折,烧给他们。”

“好。”

“来过这了,咱们再去一趟镐州骆轴崖,那崖下也有两缕因陈家私盐案丧的冤魂。”莫大山老眼里滑过晶莹:“都是为师对不住他们。”

云崇青不知该如何安慰:“有人有心,即便您再谨慎,也难逃陷害。他们有的是法子让您开不了口。不过学生也相信,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只是已经太晚了,于那些死了的人,毫无意义。

走过镐州骆轴崖,师徒西去,也不赶时候,一路游山水一路议学,踏入山北省境内天都寒了。重上士子山,坐汉东亭里煮茶,论一番孔贤,说今年春闱引政题。石家屯外土地庙,没了记恩,已经破败。

云崇青记着记恩的交代,帮他上了供奉。

咸和洲繁盛更胜九年前,镇上都有了连片的四层楼宇。他们也是幸运,白日游长洲时,逢初雪。白雪飘飘下,远处孟元山美不胜收。

“学生第一次来时,就遇上千盏花灯祈愿。”

莫大山戴着斗笠,望着孟元山,凝目隐约可见繁花:“为师第一次来时,山上还没挂灯,更没红梅。”

“那早嘞。”船尾划桨的船家年岁也不小了:“俺爹说他七岁时,孟元山上有人开始凿山,一凿就是好几个年头。他抱上俺了,山上才挂灯。俺上头还有两姐姐一哥哥。”

云崇青感叹:“从建到挂灯,十几二十个年头!”

“差不多,俺爹七岁时是文昭…十一年,俺是盛平八年生的,算一算七加八…十五年。”船家也跟着感叹:“十五年啊,得花多少银子?”

闻此言,师徒不由对视,文昭十一年距离川宁薛家私矿案也就两年时候。而孟元山背后的东家是个谜,有说是京城哪家,有说是江南哪个大士族,更有甚者提到了朝廷。

不管哪方,都不是好惹的主。所以长久以来,这个东家就一直躲在迷雾之后模糊着。再说咸和洲,距离京城不远但也不近,又非什么重要之地,也就地形奇了点,景致上层。放在一众州府中,它小小镇子一点不招眼。

两人带着一肚心思游完长洲,便回了客栈,次日照计划离开咸和洲。受雪阻,师徒两日后才抵五严镇。

“是舅舅回来喽吗?”两只小虎头扒在垂花门那张望。云崇青见着他们很是意外:“大虎小虎?”转头看向他爹,“姐在家?”

儿女出息,云禾日子过得舒心,九年过去,样子没大变,只眼尾多了几条深纹:“九月初头回来的,在等你,哪想等到现在?”侧过身,“先生,快里面请。屋子早一月就洗刷过了,炕每天都烧一个时辰,烘得干干的。”

“多谢您了。”莫大山对云禾两口子,心怀感激。来了云家几年,他们从无一丝轻待,这叫看多了世情的他安慰不少。

云禾抢过包袱:“天寒得很,快屋里暖暖。”两只小虎头见真是舅舅回来了,欢喜地冲过出:“抱抱,抱抱。”

云崇青一手提一个,将两只小肥虎抱起,左边亲了亲右边那小脸也凑过来了。想当初,他姐嫁进沐宁侯府五年没开怀,侯府真没少遭外头笑话,全说金窝里窝着只不下蛋的母鸡。

家中爹娘也急死,暗里娘还偷偷抹过几回眼泪,说他姐是随了她。

谁也没想到啊,沐三夫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次抱了两。这两肥虎,大的像爹小的像娘,更像他,今年三岁喽。

“舅舅,”大虎凝着小眉头,窝着红红的小肉嘴:“呜闷等你一个月两个月啦。”

“娘说舅舅要留…偶们过大年。”小虎小肥爪子摸上舅舅的脸,喷着口水问:“是吗,是不西?”

站在垂花门那看着的沐晨焕,早已没了曾经的清冷,朝着莫大山拱了一礼,便让出路来,笑等舅甥三,待人到了近前,说道:“他们两个已经商量好了,等你回来给你暖被窝。”

“是吗?”云崇青乐不可支。去年在京里,留宿沐宁侯府,夜里这两差点把他尿漂了。

“嗯,”两小肥虎还郑重地大点了点脑袋。

云崇青更乐:“我的福气啊!”

“回来了?”听着声的云从芊,走出正房,手里拿着擀面锤:“你们有口福了。娘亲自调的牛肉大葱馅儿,面是你姐夫和记恩揉的,今儿这饺子…”

“好次。”两虎异口同声,奶音洪亮。

沐晨焕笑开,实忍不住凑了过去,从小舅子怀里抢回一只,亲香亲香。比闺中要丰腴些的云从芊,哭笑不得:“到底是随了谁?两家大人没一个馋嘴的。”

也穿起绸缎的王氏护道:“我们哪里嘴馋了?小娃子不知道吃还得了。”

瞧姐夫那样,云崇青有一句话去年在京里就想问的:“等开了春,这两大概就要练功了。你自己教,还是让伯父来?”

沐晨焕埋首在小虎子的颈间,闻着奶香:“怕我下不去手吗?”

“有一点。”云崇青也喜欢闻两虎身上的味儿,比牛乳都香。瞧瞧他,还有一点“木大夫”的矜贵高冷吗?整一个慈父。

“刚爹爹打虎屁股了。”大虎小短手往后够,耷拉着下眉头:“揪面基…面团被逮喽,然后啪啪打。”

小虎像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两眼都湿润了,抽抽搭搭起来。云崇青听明白了,看着他姐夫埋脸在那闷笑,不由撺掇:“小虎,把你爹推开,别让他抱了,过来舅舅疼。”

云从芊看过弟弟,虎起脸:“不许疼他们,是我让打的。都一人给了一个面基了。人不大,手那么点,还嫌我给的面基小,偷摸去揪面团。面是用来吃的,不是给你们玩的。再有下回,虎屁股给你们打肿。”

母老虎发威,两小虎把小嘴抿紧了委屈。沐晨焕已经笑完了,望向小舅子,压着声道:“我也是听命行事。”

进了屋,云崇青将大虎放下:“三个好汉干不过一根擀面锤,三个姓沐的仰着一个姓云的鼻息过…”

“别说笑了。”云禾拿着一封信到门口,递给儿子:“你的。”

见着信,沐晨焕将小虎放进门槛里,让他去和哥哥玩,然后拉着小舅子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大小虎手拉手,就要过门槛跟上。

“你俩站住。”云从芊美目一瞪,两小立时乖乖缩回往上翘的小短腿。

云崇青细看过信封,有点泛黄。大概是屋里太燥,纸已有些干脆,这应该不是最近到的。与姐夫去了书房。书房里老师正煮着茶,似知道他们要来,茶几上摆着三只杯。

至茶几边落座,沐晨焕说起京中事:“去年你们离开不久,诚黔伯府就向右佥都御史温棠啸之女下聘。年初二皇子封卓瑛满十八,皇上封了瑛王。温家二房一记嫡进了瑛王府,做了庶妃。”说到此,转眼向下手,沉凝两息才接着道:“愈舒被送走了。”

云崇青正读信,信是温三夫人的奶姐常汐姑姑所书。寥寥几行,没说其他事,只道她带着姑娘离开温家了,以后会长居在北轲车头岭南边冯子屯的庄子上。

冯子屯,他知道在哪:“你挑这个时候带我姐回娘家,不会仅仅是为了来告诉我去年发生的事吧?”收了信,起身将它放到书案抽屉里。

沐晨焕笑看向对面的老先生:“我倒是想去追你们,可你们只说下江南。江南那般大,我去哪寻你们?”

“朗韶音的闺女离开温家,不是早在算计之内吗?”茶煮好,莫大山洗杯。

云崇青回到茶几坐席:“不说愈舒了,先谈谈你此行的目的吧。”

“除了带大小虎来外家认认门,便是…”沐晨焕凝眉:“我大哥升庆安总兵了。”

闻言,莫大山洗杯的手一顿,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三皇子应该也要出宫建府了?”四皇子与三皇子同年,虽体弱,但不是活着长大了吗?五皇子早夭,但六皇子比四皇子也小不了多少。

皇帝的儿子,一个个都大了。

“不奇怪,沐伯父虽是太师,但也仅担个盛名,并无实权。皇子大了…”云崇青看向姐夫,意味深长:“诚黔伯府不是才娶了佥都御史之女吗?还有温家那个记嫡,庶妃位有点低了。”

“那个记嫡…好像是在朗韶音去世后没多久就记入嫡母名下的。”莫大山给他们倒上茶。

沐晨焕点首:“准确地说,是温棠峻继室入门后一年。”邵家拿着闺女未及笄这点,拖了些时候。温棠峻丧妻又守了一年,邵家女是建和十一年六月进的温家门。

“如此说来,这记嫡八成是为顶温愈舒那门亲事记的,她怎么入了瑛王府?”莫大山想到温愈舒被送走,脸上多了笑意:“诚黔伯府娶了佥都御史的女儿,恐怕温棠啸在督察院待不久了。”

“温家确是像您说的那么打算的,但去年九月十六镇国公夫人寿宴上出了两桩事。”

沐晨焕攥着小茶盅转了转:“佥都御史之女在花溪小山向自己堂妹的未婚夫婿表情,被两个小儿听了去。小儿当笑话,到处传。这是一桩,另一桩事被抹了,跟二皇子有关。”

云崇青垂目看着茶上飘着的云雾。

“不愧是朗韶音的闺女,两女错嫁,一着定了温家的乾坤。”莫大山端杯小抿。

沐晨焕笑道:“所以在诚黔伯府下聘那日,沐宁侯府给温家送了份礼,顺便提醒温家,沐家没忘了愈舒。”

韶音姨母对他们沐家是尽心尽力了,宫里江太医照顾着莹然母子,又极力保皇帝安康。宫外,崇青身边有良师。他也有贤…爱妻伴。崇青、芊芊还拐着个擅酿酒的记恩。

记恩已被岳父收作义子,严五酒坊的酒三年前就卖进了京城,其中五颜酒和三生醉最是有名,在外是供不应求。他当初给的几个药酒方,也全酿出来了,已经卖到江南。

去年初娘把莹然的两处嫁妆庄子,给了芊芊。芊芊在京郊和江南的酒坊很快盖好。今年五颜酒和三生醉单在京城的营收,就翻了三番。芊芊从中拿出了两成,分给了两个嫂子。

有此种种,沐家怎能不管愈舒死活?

“你们在说事吗?”门外一醇厚的声传进,随后两奶音大喊“恩大舅”。房中三人不由发笑,均看向门口,见身影都伸手要推门了又回头。

“你们先谈,我去跟虎子们闹会再过来。”

云崇青对爹认下记恩,是一点不排斥还很赞成。记恩性子实在,不多事又有趣。这些年他时常不在家,都是这个义兄陪着爹娘。

“爹娘给哥说亲了没?”

沐晨焕点了点头:“记恩说他带着看,暂时不急。云家老宅那里,祖母想要把外甥孙女说给他,爹给拒了。”

老宅这些年被祖父拘得严,倒也没生出什么事。主要府城邵家安生,把手都缩了回去。云崇青轻哂:“对了,沐宁侯府跟冠南侯府有往来吗?”

莫大山眼神一动,放下茶,看向沐晨焕。

“都是跟着太·祖打江山的人家,怎可能会没往来?”沐晨焕没错过老先生的举动,轻眨了下眼:“不过往来并不紧密。尤其是在辅国公府倒了后,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行事上更加谨慎,能疏远的就疏远。”

正常,云崇青又问:“听说孟元山背后的主子是京城哪家?”

这沐晨焕还真知道:“冠南侯府。”

莫大山看了一眼学生,目光复又回到沐晨焕身:“不是说是江南哪家大士族吗?”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但建和九年三月上孟元山见韶音姨母,临别时,她说了一句话。冠南侯家心思真是奇巧,竟依着地势把这籍籍无名之地建成了金窟。”当时她侧身仰望着盘山屋宇,神色极平静。但他就是记住了这句话。

原来那天,姐夫也在孟元山上。云崇青想温三夫人那么个人,总不会无端端与沐宁侯府的小公子说这么句话,看来她早怀疑上冠南侯府是不假了。

“既然温三夫人都跟你提了冠南侯了,那我就予你讲讲南泞陈家私盐案吧。”

“那个案子我知道。”沐晨焕看过小舅子,转目望向对面。沐宁侯府就有樊仲的画像,而他是个还不错的大夫。小舅子身边突然多了个先生,他总要看看清楚:“你们怀疑冠南侯?”

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眸,莫大山沉定几息,笑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案子就由樊某来说吧。此回出行,我带着崇青去了南泞重新回顾了谷晟十一年,从开始冠文毅提及南泞私盐买卖猖獗……”

老师说时,云崇青在想庆安。沐宁侯世子沐晨瑾十三岁随父去了悠然山,一待就是七年。之后入朝,皇帝不仅没放他回悠然山,连西北他都没能去,而是被安插到了肃南。

肃南虽山清水秀,但山多路难修,就是有好东西也出不来,所以那地儿不富庶。沐晨瑾在那待了六年,又被调往金岸剿匪,这回竟落到庆安了。庆安有什么?煤山。

“孟元山开建两年,川宁薛家案发。而我又在查南泞前去调了此案的卷宗,你说我那一劫会不会是有人做贼心虚了?”莫大山想到死在丰度的老父老母,心里愧疚不已。不查明真相,他如何瞑目?

沐晨焕沉默。要说这些种种是巧合,那也太牵强了。可单凭一座孟元山,就说冠南侯府偷盗,也很牵强。跟着太·祖打江山的人家,底子再是薄,几年仗一打,也不薄了。

“你们想要沐宁侯府帮着查冠南侯府的产业?”

云崇青眼睫一颤:“查产业是一桩,另…”转面向姐夫,“若有机会把老师今日所言透给世子。安庆煤山被私采的也不少,万一呢?”

沐晨焕愕然,与小舅子对视着。

“别说不敢。”云崇青压低了声:“你以为辅国公府的那些肉傀儡是谁埋的?”

沐晨焕吞咽了下,眉头紧锁起:“当然是胆子大的人。”

“以防万一。”云崇青端杯喝茶。

“舅舅…爹爹,吃饺子子喽。”记恩牵着两虎站门口喊。三人起身出屋,拉开门,寒凉瞬间扑来。一年没见,记恩还是老样子,高壮。

记恩看老弟:“你又抽条了。”说着就将两虎提起来抱怀里,调个身比一比。“姐夫,咱两是不是差不多高了?”

已经与莫大山往正屋的沐晨焕,回头瞅了一眼:“崇青要出一点。”

“啊?”记恩苦笑:“他还能长点,我想再高点只能踮脚了。”

“你已经够高了。”云崇青揽着他的肩,逗着两虎子,一道往正房去。吃完饺子,就让小漾给他挑匹马喂饱。

“才回来,你又要出门?”王氏勾头看了眼外头的天。

云崇青喂着还能再吃点的大小虎:“去一趟北轲。”

“去北轲?”王氏想问去那干啥,却被一边的女儿拐了下,调头看去。云从芊立马套她耳朵上说话。记恩就近,凑过耳朵听。

听完女儿说的,王氏诧异,但也没再阻拦:“你路上小心点。”

记恩傻乎乎地问:“这是要赶我前头吗?”

云崇青眼睫落下,将大小虎吃剩下的一个半饺子塞嘴里,把空碗放置桌上,回房了。开少时背的书箱,取了那本庚帖出来,打开看小像,神思难宁。这些年,他虽没过问温府的事,但姐夫会告诉他她的一些境况。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虽知道任重,但也从未想过逃避。休息了会,便启程了。

北轲冯子屯西头庄子上,常汐是忧心忡忡,好容易等回了她大哥,一口水都没给倒,便拉着人问询:“怎么样,云家小爷还没回来吗?”

“你别不信,我照你的意思,暗里打听过了,跟他爹说的没出入。人真是去年秋闱放榜后离的家,下江南游历了。”半脸胡子的常河,身有七尺高,裹着棉大褂,跟只熊瞎子似的:“别瞎操心了。夫人的眼光,你还不信。”

“不是不信,是人心…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常汐放开他,抄手回屋去。

屋里烧了炕比外头要暖和不少,温愈舒窝在炕上绣着花开富贵。来了这一年了,也没什么事,便让姑姑去绣庄接了点活计回来,打发辰光。一年下来,赚了也有十来两银子呢。

“您到底在急什么?”

常汐端了煨在炉上的陶罐,扯起唇角笑着回:“我能急什么?这不快要到年节了吗?我急着让大哥去县里看看有没有山货,咱多买些回来。平时炖个鸡什么的,都能放一把。”

都燥了一年了,温愈舒婉笑。行吧,不想说那她就不多问。收针,拿高花绷子,好好欣赏自己绣的。

“明天让叔把这批活计交了,再接一些回来。天寒得很,我一点不想往外跑。”

“接活是让您做着玩的,可不是为了挣银钱。咱们手头不紧,年前您就歇着,实在没事,我让大哥给您寻几本书回来。”常汐把饭端出屋。

温愈舒放下花绷子,大大伸了个懒腰。屋外常汐,连陶罐一块塞她哥怀里,没好气地说:“年后你再给我跑一趟三泉县。”姑娘十五了,转眼马上就十六了,她心急如焚。这两天夜里睡下,她就梦着小姐。

小姐肯定也是在焦心姑娘的大事。她不把姑娘好好交代出去,怎么向…那头什么东西朝这边来?常汐将碍事的大哥往边上拨一拨,凝目细看,一匹马一个人…

骑马赶了四天路,云崇青唇上生了一层青茬,不过胜在年轻,看不出憔悴,只眼里几缕血丝露了疲惫。

越来越近,常汐渐看清楚人,心怦怦跳。都快十年没见了,小时小哥儿长得白嫩精致,但眉眼…她不敢确认是不是那位。

到了跟前,也不用人问,云崇青板起脸:“常汐姑姑。”

他一板起脸,常汐一下认出了,大腿一拍:“是了。”这回她是真的放心了,小姐没看错人。照着大哥带回的信,云家小爷定是着家就往这赶了。

“快快家里请。”

“姑姑,谁呀?”门帘被从里推起,身披着件斗篷的温愈舒走出屋,抬眼就撞进一双平静的桃花目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 第 29 章

音婉转中含娇, 没了拾月庵落尘小居外听到的激愤。她长大了。长眉远山含黛,明眸秋水横波,全无庚帖上小像的圆润憨态。目光落在他身, 要笑不笑的唇微抿着, 好似心情尚不错。

云崇青不再板着脸,眉眼放柔。

这就是叫姑姑等了一年的人?温愈舒回之以颔首。

常汐虽盼人来已经盼了很久了, 但这突如其来,她又乍不知该如何跟姑娘介绍云家小爷, 呵呵干笑两声, 才挤出话:“故…故人, 对, 就是故人。”

抱着陶罐的常河, 都没眼看他那窝里横的妹子了:“是故人,赶紧着赵大姐烧水,让云家小哥洗漱一下。”

“对对对,”常汐一下子惊醒, 手在衣上擦了擦,脚往右转发现方向不对,又立马向左,疾步去厨房:“赵大姐,快备水,咱来客了。”大冷的天,小哥儿千里迢迢地赶来, 别再给冻坏了。

云崇青收回目光, 放开缰绳, 转身拱手向大汉:“在下云崇青, 来得冒然, 打搅了。”

云崇青?温愈舒眼睫一颤,去年的山北乡试解元。云?她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娘临终前的那一年事,大小都清晰于心。夫子,身教为上。屈于权贵威武之下的,堪不得好…云禾此人质直…他是云禾独子吗?

“这这…多礼了,使不得。”才暗骂过妹子窝里横的常河,也有些手足无措。这云家小哥咋长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皮子还瓷白。埋汰在他身上,都变了味,成了慵懒不羁。

还是夫人眼毒,这位单相貌,就甩诚黔伯府那个陈丰十八条街。再察眼神,宁静清澈,一看就是心干净的正派人。最关键的一点,家里头简单。跟他们姑娘配,多好!

“也也不冒然,我常河也才从三…不是,赶紧先屋里歇会。”

“好。”

因为尚不明愈舒心境,云崇青朝正屋门口一拱手后,解下挂在马背上的行李,便推着常河指向正屋的胳膊右移,去往偏房。

算他懂礼。温愈舒樱桃口松开,轻吐一气,掩在发下的两耳不知何时已见红,转身掀起门帘回屋。

洗漱后,云崇青绞干发盘坐在炕上。来时一路,他都在回忆过往。

温三夫人病逝,愈舒的庚帖被送到他手上,这是信任,也是最后的托付。现拿着庚帖,他首要做的就是问明愈舒的意愿,若其心有所属,他便是她的后路。若下嫁他,他就以心相许,她不负他亦绝不辜负。

咚咚…门外常河唤道:“云小哥,我给您送晚膳来。”

“请进。”云崇青拿了一旁的发带,将发高绑,下炕去迎常河:“多谢您。”

“您真的太客气。”常河把大木托盘小心放到四方桌上:“小鸡烧野菇,我妹子的拿手好菜。煎福黎沾辣子酱吃,冬日里最可了。驴肉酱包子,才出笼的,快趁热吃。”

云崇青确实有点饿了:“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好好,不客气好。”常河也顺手拿了只包子大咬一口,拉了条板凳过来坐。刚在厨房,他妹子连三关照,让他跟云小哥儿唠唠嗑。

“您是接了信儿过来的吧?”

轻嗯一声,云崇青点头:“回到家,我爹就把信给我了。很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也没有。”常河挠头,有些话咋说:“以后我们在这长住了。呵呵,你有空常过来玩。”

“来了这,愈舒还习惯吗?”云崇青喝了两口鸡汤,夹了只包子吃。

常河不发愁了,大腿一拍:“云小哥,您是敞亮人。有话有事不埋着,不搁这装傻,也不为难我这个粗人。那咱们就敞开说。”

“您说。”

“您此次来是个什么打算?”妹子着急上火,他心里头也悬着,只不好露出来。

这庄子不大,只三百余亩地,就挨着冯子屯。温三也做了回人,庄子契书夹在姑娘庚书里,一并给了。

冯子屯是车头岭附近最大的屯子,有三五百户人家,人一多嘴就碎。

从去年他们着这地,那屯子里的眼睛就盯在姑娘身上了。明明离京城老远,可有些个刁妇知道的却不比京城百姓少。一传十十传百,去年年还没过,他们姑娘就成号人物了,什么嘴大如盆、眼如铜铃,还极喜吃小孩…

更糟蹋人的是,屯里那些脏的臭的不知受了谁怂恿,竟敢上门自荐枕席。当然姑娘性子也不软,来一个着人打一个,来一双打服两。现冯子屯的人嘴上占便宜,但都绕着他们庄子走。

暗里谁在为难姑娘,他也不用费心思想。北轲什么地儿?就挨着邵关府。邵关府谁娘家?

姑娘都离开京城了,邵瑜娘都不给条活路,是非要把人作践死。

“我做何打算,要看愈舒。”云崇青实话直说。

正屋里,常汐把膳摆好,才要说什么,却被姑娘抬手打住了。

“今日先不说。”温愈舒已经思虑过了,常汐姑姑是娘的奶姐,身边最信任的人。这些年温府里什么情况,姑姑一清二楚,但却从未劝过她忍,亦未出手助她保诚黔伯府的那门亲事,只一心守着她。

种种行为,想来应是受了娘的指示。如此,她离开温府该是在娘预料中。

之前她还奇怪,离开温府时,姑姑不急。怎么反倒是到了庄子,才开始燥了,现在是全明白了。

汤喝进嘴,温愈舒却怎么也咽不下。双目渐湿,她让她娘耗了太多太多心血了。

“姑娘…”

“姑姑,我不想走娘的老路。”

“云家小爷不是三爷。”常汐忆起往昔,不禁泪目:“我至今还记得他求上门请夫人为其姐说亲时,讲的那句话,男儿当自强。”

原来沐宁侯小儿娶小商门女,是娘牵的线。温愈舒骄傲又伤悲。

“云家小爷既然来了,那他定是抱着诚心。”常汐还要说那话:“他是铁铮铮的男儿,不似三爷那个没担当的,您姑且看着吧。”转身出屋,见大哥从偏房出来,忙上去把人拉到拐角。“怎么说?”

常河嘴里还嚼着包子:“一切看姑娘的意。”

那就好,常汐丢开她哥,自个往厨房去用晚饭。

一夜安眠,翌日寅时正云崇青起身。外面黑洞洞的,风在门前打着转,呼呼啸啸。后院里捡了根枯枝作剑,练了半个时辰。一身火气回了房,打坐冥想。

温愈舒起时,已近辰时。今日天跟没开眼似的,阴沉沉。常汐嘴里在念叨,要下雪,支使她大哥去县城买两车炭回来。云崇青想帮忙,跟着一道去,却被叫住了。

温愈舒依旧披散着一头青丝:“你去冯子屯走走吧。”

虽有不解,但云崇青没拒绝:“好。”

“多走走,最好绕个几圈。”说完温愈舒便回屋了,留下一脸难色的常汐和紧锁双眉的常河。

转眼看看常汐姑姑,又扭头瞅了瞅常河,云崇青淡而一笑:“那我去冯子屯走走。”

“嗳…”常汐想拦,但怎么拦?常河挠了挠头,有些事确实不好瞒着人家,可…不干人事的婆娘,遭雷劈的,一甩手跟在云家小哥后大步出门,该干啥干啥去。

冯子屯不远,出了庄子拐两个路口便到了。许是天要下雪,不少妇人都在车头岭小坡上扒拉树枝枯叶。

“俺们就是命苦。瞧前头庄子里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天地窝着,还顿顿见肉。被发落了,日子都能过成这样,想想以前她得多富贵?”

“是富贵,但耐不住性子毒,手段下作,这不就把福气给作完了。”

“完什么呀?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骚狐狸的长相,没老子娘靠,单她那一身皮子就够吃一辈子了。”

“可不是,就咱屯里那些爷们,见到过的,谁不惦记她?她要是受不得苦日子,都不用去县里花楼坐,只要把那红灯笼往庄子门上一挂。这十里八村的烧火棍,还不赶着往她手里送?”

“还说呢。杨四那腰怎么摔的你们知道不?”

“知道,不就是见了狐狸精,晚上回去发·骚,灭了灯把婆娘摁炕上直叫小姐儿小娘子吗?他婆娘哪肯受这委屈,一脚给他踹下炕了。”

“杨四算什么?后屯里长家大儿,都快成亲了,嫌弃起人家姑娘不体面。”

“喜燕家二闺女还不体面?他想谁呢?”

“濑二,在那庄子上被打得鼻青脸肿,都没了半条命了,还惦记着。昨个在小水镇上喝了酒,嚷嚷着烈女怕缠郎,迟早要把小娘们弄到手,天天不让下炕啥的,梦做得挺美。”

“话别说早了,俺还真盼着那骚狐狸被濑二这样的压了。叫她天天给咱装,不就是个黑心烂肺的吗?她也配过那样的肥日子。”吊梢眉妇人,拖了两根枯树干下坡,见着蹲在坡下逗弄小野猫的青年,三角眼一亮,扬笑凑过去:“小哥,你哪人,俺在屯里没见过你。”

嗓门不小,引得坡上捡柴人全往下看。

云崇青没答,手指继续逗着身无杂色的干瘦小黑猫。

“好俊的小哥,哪家的,有婆娘了没?”坡上豁牙老妇才问了话,杵在云崇青跟前的三角眼就立马道:“柳二婆,你就别想着做媒了。俺家凤仙比喜燕家二丫头都要白嫩,小哥儿贵姓?”

“这小猫崽子谁家的?”天要下雪,若是被丢弃的,云崇青就把它带走了。

“别碰了,这糟货霉着呢。”

云崇青抓起猫崽子,起身往东去。灌了两耳污言,他大概明白愈舒让他走这一趟的目的了。只既然她都吩咐了要好好逛,那他就进屯里瞧瞧。

“小哥,你还没说你哪人?”

云崇青不予理会,从西往东又自东向南,南往北去。屯子还是挺大的,走完都已过午。回去时,路遇一醉汉在唱小娘子白又水…晚上爷儿找你去,爷作船儿,你来摇。

“喵嗷,”黑猫崽子似察觉到了主人的不快,变得小心翼翼。云崇青立着不动。

醉汉晃晃悠悠不知想什么美事,一脸淫相地痴笑:“爷嗝…肯定让你服,等着,爷今晚就去…嗝疼你嘿嘿…”

人走过,熏人的味久久才散。云崇青轻眨眼,驱不尽眸底的浓墨。自古以来,民怕官穷捧富。冯子屯的人,都知道前头那庄子是京里官家的,竟还敢如此。背里没有人推使,不可能。

愈舒的存在,算是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邵瑜娘,她是怎么入的温家。不喜了吗?可这是她邵家拿热脸求来的。

回到庄上,神色如故。云崇青回视盯着他的常汐姑姑:“路上捡的,您给兑点水,我给它洗洗。”

心提了一上午的常汐,忙点点头:“唉…好,我这就去。”走两步又回头,“我家姑娘跟冯子屯没往来。”来了此,庄上不老实的,就全被她遣散了。空出来的院子,她允给了几家踏实肯干的佃户。

佃户寻常不上门,只有人闹事了,才会出个手。为此,姑娘还给减了一成佃租。现在的清静,不是白得的。

“我知道了。”余光瞥见正屋门帘被推起,云崇青转眼看去。

吃完午饭就没上榻的温愈舒,走出屋,看了人目光下落,定在那只比她巴掌长点的猫崽子上。

“可以养吗?”云崇青道:“我把它洗干净。”

温愈舒没言语,转身回了屋。下晌,两车炭才运到庄子,天就落雪了。鹅毛翩翩,吹了快一天的风渐渐停了。

晚上,常汐温了一小瓶酒。常河匀了两口给云崇青:“你肯定会喝。”他家就酿酒,出了名的。

云崇青看着酒盅里的酒:“再多就不行了。”

“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再多也没有了。”常河说着玩笑,留意着小哥面上的神色。

喝了酒,身子暖烘烘。云崇青送走常河,拿书在灯下读。亥正熄灯,炕烧过,睡着极舒服,不一会他的气息就趋于轻缓。夜半,咯吱咯吱…咯吱入耳,好看的眉头微微蹙动,眼睫颤颤一下定住,双目睁开,其中不见一丝迷蒙。

咯吱咯吱踏雪声自他后檐过,云崇青掀被下炕,拿了挂在床头架上的轻裘穿上,推开后窗,翻出屋。低头看雪上脚印,有两个人。抽了抽鼻,酒味中夹着股酸腐。

脚尖点着脚印走,轻巧地绕到屋前,看那两佝偻着背的鬼祟身影扒在耳房窗边,他毫不犹豫地掠上前…

“谁?”两人察觉异样想转头探看,脖子才动,只脑袋已经被掌住,大力对撞。嘭一声,头昏眼花。

“快…快走,好汉饶命,饶命…”

云崇青没松手,凝目瞅了一眼掉地上的柴管和药包,摁着他们的脑袋又砸向墙,立时见血。

吱一声,正屋门开了,温愈舒衣着齐整,端着盆热水顶着门帘走出,娇喝道:“你让开。”

依言,云崇青松手闪开。哗啦一盆水泼向那两人,两人被淋个透透,连番重创下嘴都哆嗦了话也说不清:“扰命…让了安,”爬起还想跑。闻着声响赶来的常河,手拿小儿手腕粗的棍子,上来抡起就往他们腿上招呼。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敢跑这来撒野,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常汐点了灯挂檐下,同样衣着齐整,跟着端来第二盆水,恨恨骂道:“今天不死一个,明儿你们还敢来。”

耳边是连连惨叫,温愈舒提着盆,胸口起伏剧烈,冷眼与云崇青对望着,差不多时候,让常汐、常河住手。丢下盆,进屋拿了一团细麻绳出来,扔给常汐。

常汐接住,示意常河拉起一个。她从脚开始绑,绕一圈绑一个死结,放过手和半截胳膊。一样绑法将另一人绑好,然后让常河牵他们去冯子屯口那。什么时候把自个身上死结全解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人。

温愈舒幽幽吩咐:“仔细着点,别叫他们冻死了。”

“姑娘放心。”常河打了个哈切,拉牛一样拉着两人,踩着厚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庄子口去:“快走。”

“饶命啊…求求了…”

这声,云崇青午后在冯子屯外小道上听过,是那个醉汉。常汐用帕包着手,捡了窗下的柴管和药包,拿给姑娘过目。

温愈舒只瞥了一眼,便让常汐回屋歇息。

常汐看了一眼站在丈外的云家小爷,轻叹一声,没有迟疑:“姑娘也早点休息。”

“好。”

只余两人时,温愈舒转过身,面向东方,语调平静地说:“明日一早,你离开。”

手上沾了黏腻,云崇青蹲下身抓了把雪搓洗:“我很抱歉,晚了一年才来寻你。”

“晚与不晚,结果都是一样。”温愈舒早已看透己身。

搓干净手上的血渍,云崇青站起身:“你有心悦的人吗?”

冷夜里,眼中清泠更显寒冽,温愈舒嘴角微勾,不掩讽刺:“如果我心有所属能让你离开得心安,那么你就当我心有所属吧。”

“那就是没有。”云崇青感受着她一身的孤傲与冷漠,脑中是那个暗夜里站在船头看着千盏花灯抹眼泪的稚童,上下牙磨了下,这些年她过得很辛苦吧?

“我曾在长洲上许下一愿,愿温…舒所求所愿皆顺遂。”

眼里渗出晶莹,温愈舒梗着脖,微仰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滚出,迟迟才回:“那些都是骗人的。”

“在拾月庵,我也祈愿过,希望树芽儿能迎阳而生,不惧风雨,茁壮成长。”

一滴圆滚的泪珠逃出眼眶,温愈舒气极:“那些都是骗人的。”猛然回身,面向云崇青。“我让你走,是给你机会。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今天在冯子屯没听够是吗?”

云崇青看着她的脆弱:“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温愈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咧嘴笑开,窈窕地漫步上前:“让我瞧瞧你这双多情的桃花眼有多利?”杵近仰首像模像样地细观,面上的笑渐渐冷却,沉着声缓缓道:“我的性子远比你在冯子屯听到的要恶劣。”

馨香袭入鼻,云崇青不躲避她的审视:“说说有多恶劣,看我能不能承受?”

温愈舒不假思索:“我恶毒霸道,素来是人犯我一尺我侵他一丈,眼里也容不得脏。你是不是打算娶我?”不用云崇青回答,她语带戏谑,“那你可要少许多乐趣。什么红袖添香、煮酒吟诗通通不许,更别提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了,那是做梦。敢在外面养,养多少我弄死多少,连生的一块弄死。”

专于一人,正好合了他的意。云崇青面不改色示意她继续。

“是你先跑来招惹的我,若惹得我倾心于你,你又辜负我…”温愈舒狠绝道:“我不会像我娘一样心慈手软,我会让你死的无声无息不明不白,搅得你家破人亡,大家一块下阿鼻地狱。”

云崇青并不觉话刺耳:“既然主动惹你,自是想倾心互许,执手同行,白头到老。”

盯着他清俊的脸看了许久,温愈舒嗤笑:“还不怕?”抬手捶了下他,“难得我发回善心,你怎么就不识好歹呢?”用力推开人,转身闭眼任泪流,“谢谢你…让我听了一番美言。但我也要说我刚所言,一字一句都是真…我容不得我的夫君有二心。”

“我除了一妻,不会再有旁人。”云崇青笃定。夫妻间私密事,一生与一人是美好,与两人…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温愈舒舒缓了激荡的心绪,睁开眼笑问:“我娘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吗?云崇青眼睫慢慢落下,沉凝两息回屋拿了庚帖,来到她跟前。将庚帖打开,里面朝她。

眼下望,一目了然。温愈舒撇过脸,才歇了的泪又如雨下,这回再忍不住哽咽。

云崇青托住她发软的身子,由着她发泄心中积郁。屋内,常汐耳贴着门,焦心得额上都冒汗。

好似要将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思念全部倾诉,温愈舒一哭就是近一刻才慢慢平复。周身没了刺,抽噎着显得有些乖巧。

将庚书塞她手里,云崇青拿了巾子出来,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温柔的动作让温愈舒心都不听话了,怦怦乱跳。只待擦完,她又是过去的温愈舒,红肿的眼睛望进他敛着的桃花目里,在其中捕捉到心疼,不由触动,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你有心悦的女子吗?”

云崇青面色如常,正想说什么,一道阴影袭来,有柔软贴上了唇。

她知道他没有。温愈舒在心里默默数了五下,她给了他五次退离的机会,他没退,那…她就不客气了,踮起的脚跟下落,唇离开他的,背手指紧紧捏着庚书,正式宣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心悦的女子。”

抿了抿唇,他好像被轻薄了。云崇青清了清嗓子,点头说:“知道了。”忍不住舔了下唇,难得羞臊,撇脸笑开,抬手覆上愈舒的脸,不让她盯着看。

温热的大掌盖在脸上,温愈舒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粗糙。从指缝中看着那人笑颜,不得不说娘给她挑的这位,很赏心悦目呢,嘴角亦不自觉地跟着扬起。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30 章

滚热的气息打在手心, 羞臊难消。云崇青不勉强自己,他脸红她笑得愈欢,覆在其面上的手不由轻轻摁压了下。细腻软嫩, 嗯, 肉不少。手离开脸,顺着她的臂膀往下, 抽走庚帖。

“回屋休息吧。”

温愈舒头回跟个男子如此亲近,这会样子也没好到哪, 面红耳赤的, 点了点头:“嗯…”脚跨出又回首, “你也早点歇息。”

“好, ”云崇青看着她进屋, 在要关门时道:“你安心睡,我警醒着。”

关门的手一顿,温愈舒眼睫颤颤下落,心头有股什么流过, 暖暖的,很陌生。门轻轻关上,她站在那久久不离,樱唇渐渐抿紧后不一会又慢慢扬起。头抵着门闩,露了一丝小女儿的娇羞。

里间,常汐已经在炕尾躺下将被裹紧,今夜她能睡个好觉了。希望小姐能入梦, 正好把这好事告诉她。

门外云崇青还站在院里, 手里的庚帖有了温度, 他仰望雪后的夜空。不知是不是被这漫野的雪白映照的, 夜空显得很明透, 异常清澈,就似他此刻的心境。

他对愈舒…起于长洲之上的共情,落尘小居外的心疼,之后担着托付,时刻不忘她,偶会惦念,想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在接到常汐姑姑的信时,他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生了一丝紧张,然后迫不及待地来寻她。

刚刚心落定了。也许目前他对她责任重过爱恋,而她对他还不甚信任,但他相信他们最终会归于至亲至爱夫妻。

至亲至爱夫妻…云崇青轻眨眼,弯唇粲然笑之。

正屋里间,温愈舒已脱衣就寝。躺在炕上,区别着身下炕的暖和与心头里刚流过的那股异样的暖意。她不喜欢陈丰,第一眼见了就知其与温棠峻是一类人,没种又自傲,叫她厌恶。

也就诚黔伯嫡长孙媳的名头,让她有几分不舍。不过后来察觉了温雨琴和温雨玫的心思,再三权衡,她对那名头也无留恋了。

手覆上心头,温愈舒深吸,双目中神光一点一点聚敛。在离开温府时,她把她的不甘埋葬了,唯一念着的便是给常河叔、常汐姑姑养老送终。

到了庄子,恶意自四面八方来,她并无在意,本来也没想过邵瑜娘会放过她。可沉寂了许久的心就在刚刚被唤醒了,她…还有颇多不甘,凭什么要她将它们埋葬?

温愈舒轻吐息,眼眸越发地亮。云崇青的亲姐嫁在沐宁侯府,他早已非局外人。既如此,她与他一道…也很好。

“姑姑,您等他一年了,不会什么也没准备吧?”

屋内寂静。

“我知道您没睡,咱们在三泉镇有落脚地儿吗?”

常汐翻了个身,嘟囔道:“这几年因着严五酒坊,五严镇的地都紧俏了,更别说镇上的店铺屋宅了。也就咱们手面宽,找了那有名的中人,留了银子,才在四月买着处小院。院子在五严镇上,位置挺好,就是太破旧了。我已拿了银子让飞羽推了重新盖。”

温愈舒笑问:“能住人了吗?”

“九月底才捯饬好。听大哥说出了门,走个一刻便是西街市,啥都有的卖,热闹得很。”

温愈舒没再问话,闭目放空心绪,准备入睡。

第二天早上,云崇青正打坐冥思,屋外忽来嘈杂。睁开眼睛,不用去想便知是“两贼”事,下炕穿了靴子。

“出人命了,骚狐狸快点出来。”

“烂心肺的东西,大冷的天竟那般折磨人,俺还是头次见。快点出来,今日任你躲到娘胎了,俺们也要把你扭送了去见官。”

“快点出来,你不是会发·骚吗?去牢房里尽量发,别霍霍俺们冯子屯的老少爷们了。”

几个妇人蹦跶得欢实,一众男女跟在一位身着圆领棉大褂中年男子身后,站于矮篱外叫嚣,还有人在陆续往这方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若是以往闹出此般动静,那些佃户早拿着家伙什来了,但今天却没影儿。

正屋里,温愈舒不急不慢地洗漱,洗漱好抠了面脂来擦。常汐伺候在旁,有些担忧:“肯定是濑二和二麻子那两畜生给他们吹了药了,不然不会不来。”

“一会让常河叔去看看,天这般冷,别出什么事儿。”

“好。”

门外,常河拿着双棍到了:“吵什么吵?”口气极重,两虎眼大勒,凶相毕露,“死了也是他们活该,我还为民除害了。”

“草菅人命了。”濑二的嫂子大拍腿,哭嚷:“天爷啊,没天理了…”

“里长,您可是俺们冯子屯的主心骨。冯子屯的人都被欺辱成这样了,您今日必须拿个主意。就是不将那毒女送官,也要把她和她这一窝子恶仆赶走。”

听着话,常河明白了:“赶走?敢情你们来闹,是寻着由头,打起侵占我们姑娘庄子的主意?”朝地上啐了一口吐沫,“一帮刁民,别做梦了。”

“瞧瞧…大家伙快瞧瞧他这气焰。”

偏房里,云崇青听声,就辨出是昨日车头岭小坡上那几妇人在搅和,写好帖子,拿着推开门走出。

“哎呦呦…装什么烈女,还不是养了个…”三角眼妇人认出人是昨日逗野猫的青年,嘴上稍有迟钝,主要人穿得体面,但回过神一蹦三尺高:“原来是好这口,嫌弃俺们屯里男人糙啊。你个小娼·妇,还不死出来。”

“费二娘,你再胡嘞嘞…”常汐冲出正屋:“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一窝子的男盗女·娼,你还有脸出来见人?”三角眼腰板极硬,冲冲上前叫:“撕烂俺的嘴,你有本事倒是来撕呀?没本事,就赶紧叫你那小娼·妇出来。”

对上这种泼妇,就不能软弱。常汐冲起就上去撕,只在经过云家小爷身边时,被一把拉住了。

“放开我,今天不撕烂她的嘴,我也没脸下去见小姐了。”

“姑姑,你进屋去陪着愈舒,这事我来处理。”云崇青转眼看向那位背着手不吭一声的里长:“你报官还是我着人报官?”

人群里豁牙老妇讽道:“小相公是被狐狸精迷晕了头了,还报官?官老爷可没空管这闲事。”扬手起哄,“濑二和二麻子已经被送去县里医馆了。小娼·妇识相地掏五百两银子了事,没银子就把庄子抵了。”

“是啊是啊,姘头都养上了,五百两银子指缝漏点就有了。”

“瞧小相公这脸这身条,不便宜吧哈哈…”

“你们嘴放干净点,这是我家姑爷,是举人老爷。”常汐臂膀被拉着,挣脱不得,眼里怒火熊熊。

一听说是举人老爷,那里长终于找着自个声了,抬手拱礼:“你…”

“还你家姑爷…”三角眼呛声:“谁不知道小娼·妇心太毒,戕害姐妹,得罪了皇子,被诚黔伯府退婚了。爷娘老子都嫌她臭,把人送来咱这穷乡僻壤,让她受活罪。你家姑爷…你家哪来的姑爷?”呛完就猥琐地看起青年。

“姘头就姘头,娼·妇嘛不就荡吗?”

男女哄然大笑。

云崇青将拿着帖子背在后的右手垂落。见着帖子,里长心一紧,忙回首呵斥:“都把嘴闭上。”

“倒也不必如此疾言厉色。”云崇青微敛双目,对上三角眼妇人:“你在这穷乡僻壤,对京里的事却清楚得很,在下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三角眼嗤笑:“俺自然有俺的门路。”靠着小娼·妇的那些污糟事,她最近在屯里可是台面上人。

“是吗?你一个山野村妇在京里还有这般门路,都能够着二皇子、诚黔伯府和温家了?”云崇青勾唇:“且你口述的事,三府都讳莫如深。如此说来,你的门路是真不一般啊!”

里长右眼皮莫名地连连跳,盯着那气度不凡的小伙儿,见他笑,心里直打激灵。

豁牙老妇也嘚瑟,两手叉腰冲常汐叫:“不想睡大牢,就麻溜地收拾东西走人。这庄子不是你们的,是人温家的。小娼·妇…”

“怕不会是敌国奸细吧?”云崇青声幽幽。

场面一下子定住了,没声了。里长两眼大睁,嘴颤颤张开。云崇青看过那些村民愣住的脸,放开常汐,将拿着的帖子递向常河:“去报官。”

“你胡说什么?”三角眼大喝:“俺不是奸细…”

云崇青淡漠道:“朝廷对敌国奸细一向都秉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你跟我说没用,到衙门去跟县令说。县令断不明白,上头还有知州、知府,二十八般酷刑之下,总有能断明白的一天。”

有村民倒吸气,热闹都不敢看了。之前嘚瑟的豁牙老妇,嘴抿紧紧,连往后缩。

“报官抓奸细,快点去,别叫他们跑了。”常汐推她大哥。常河丢下一棍立马就走。里长、村民全慌忙去拦,急道:“俺们不是奸细…俺们都是田里刨食的小民,不是奸细…”

常河却是打定主意要去报官,右手棍乱扫,打着谁是谁,不一会便冲出圈围了。不少村民紧追在后。

里长嫌他们跑得慢,大骂:“两蹄子刚怎么挪得那么欢,快点追,追不上今晚咱全屯就要跟着遭殃。”骂完又回过头,拱手向举人老爷:“您大人大量,且绕过这一回。”

“据我所知这不是第一回了。”云崇青垂首看绕着他脚转的小黑猫:“今日我也不是诬陷,话都是从她们自己嘴里蹦出来的。嚷嚷着不是奸细,那对京中事熟知,总要有个说法吧?”

当然如果他们敢把实情吐出来,他就敢将邵家拖下水。书香门第嘛,最重清贵声名了。不咬下一块肉,愈舒这一年受的罪,又该如何抵消?

“他们眼浅…”

“眼浅?”云崇青抬眼看向腰弯了的里长:“知道如何糟践人最伤,把人往死路上逼;知道诬赖,以此来侵占他人产业,还把京里那点弯弯绕绕理得如此清晰,他们可不眼浅。但不管是不是奸细,我以为只要是刁民…就该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写到这里,作者君休息调整半天,顺便去配副眼镜,明天咱们继续,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