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改造。 诚挚邀请您的参与。
接下来的几天里, 檀悦的家里都在叮叮哐哐。
“这里,这里做一个大的衣架子——不不不,不是现代的, 是那种古装电视剧里,直接把衣服整个撑开搭上去的那种……”
专门叫来改造衣帽间的施工队在家里操作时, 檀悦人直接窝在工作室打发时间。
留在了她家里当监工的, 当然是宁美月。
宁美月尽职尽责招呼着施工队按照檀悦的意思改造家里,檀悦很放心。
工作室里, 陶曼最近很忙, 进进出出的,待在工作室的时间很有限。
她手里不止檀悦这一个艺人,需要到处跑工作。
而最近随着《三国侠志》的杀青物料被放出去, 随着《落梅令》播完、讨论度已经略有回落的檀悦二字, 也又一次被推向了高峰。所以陶曼的工作中,有关檀悦的内容, 也着实不少。
檀悦这个当事人可以美美咸鱼, 作为檀悦的经纪人, 她却完全闲不下来。
檀悦也乐得如此,老老实实窝在陶曼办公室的沙发里,吃着水果玩游戏, 偶尔大手一挥请全工作室的员工喝奶茶——所以, 不仅没有人觉得她在这儿影响大家工作, 反而还全体给予了好评。
檀悦每每去茶水间或卫生间, 途中都会被投喂一干水果。
“谢啦。”又收下一个员工递来的一小盒车厘子,檀悦哼着歌回到陶曼办公室。
一推开门,她就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陶曼正在里边,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 一边敲键盘,一边说话。
“啊,是的……好的,时间上我们这边没问题……放心,一定到。”
挂断电话,陶曼放下手机,看向悄无声息坐到沙发上的檀悦。
她按了按眉心:“……你怎么还赖在这里?”
檀悦无辜:“什么叫赖?曼曼,你讲话我好伤心哦。我这不是因为家里在装修——避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新闻,所以才特地来这里的嘛。我是懂事啊。”
陶曼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她身上的T恤,缓缓移开,闭了闭眼,才又转回来:
“……你这幅样子,也确实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
“你这话我可就听不下去了啊。”檀悦拎起刚刚到手的小盒,挤到陶曼桌前,半坐了上去,把水果往对方跟前一递,又揪了揪自己身上的T恤,“我这是周边文化衫,怎么就见不得人了?”
……哪家的明星会在公众面前穿着,穿着、穿着这种印着动漫游戏角色的T恤啊?!
陶曼眼前差点一黑。
不客气地直接夺了檀悦手里的盒子,她直接拎起两颗扔嘴里,嚼吧嚼吧吃了,才压下心里的无语,道:“好好的,又为什么突然想要装修?”
檀悦晃晃腿,坦荡:“衣帽间地方太小了,准备把客房分一半出去,合着弄个大点的空间,置办一点展示柜。”
“要那么大空间干嘛,放国宝?”陶曼靠上椅背,又吃了一颗,舒服地眯了眯眼,“你也没什么鞋包需要展示柜吧。”
檀悦嘿嘿一笑:“放周边啊。”
陶曼:“……”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檀悦胸前那个愣是被她说成“秦始皇”的古风美男,一言难尽地偏开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适当的放松可以,但别太沉迷游戏了。”
檀悦眨眨眼,觉得要是这时候反驳“没有沉迷”,估计会被当成狡辩,所以想了想,只当没听见,直接转了话题。
“你怎么回来了?忙完了?”
提起正事,陶曼也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坐直了身体,把水果盒子推到一边,敲了几下键盘,很快,她的助理推门而入。
檀悦连忙从桌子上下来,换上正经的表情。
陶曼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别装了,谁不知道你什么形。”
小助理噗嗤一笑,檀悦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嗔了一眼陶曼,才又靠过去。
“这什么?”
陶曼让小助理离开,然后直接把她带来的文件转手递给檀悦:“看看。”
檀悦狐疑地接过,翻了两下,脸上的笑慢慢落了。
【关于窑峪县宣传公益演出活动的详情书:】
【……本次活动主要目标为宣传窑峪县,让窑峪县被更多人认识,从而带动窑峪县的整体收入水平……】
【……可从窑峪县的风土人情,农作物特产等等方面进行切入……】
【……表演球赛,舞蹈演出,戏曲话剧……】
【……诚挚邀请您的参与……】
……
没有看完,檀悦直接把材料扔回了陶曼桌子,一把拿过她桌上装着水果的盒子,三两步回到了沙发坐下,拿起平板,塞上耳机,再不看过去一眼。
“我不去。”她直截了当。
陶曼并不意外,只是缓慢地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檀悦点击屏幕的细微声音。
半晌,陶曼才又开了口:“我知道你对他们有隔阂。不过,我们可以把事情拆开来看,恩怨是恩怨,工作是工作。”
她语气尽可能地平缓,娓娓劝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是公益活动,又是宣传家乡,带动家乡的经济,如果去了,对你有好处,口碑绝对会有大幅的提升……”
看到檀悦皱起的脸,陶曼心中无限叹息,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想啊,咱们现在刚刚和陆导合作过,现在物料已经放出来了,整个业内都知道了你挤进了陆导的组,网上也有不小的讨论度——正是口碑和风评回转的好时机,如果这时候再传出你现身家乡,为家乡的宣传而投身公益演出,名声不是能够更提一步了吗?”
檀悦怔怔望着屏幕里坐着批公文的嬴政,双眼失焦,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陶曼的声音还在响:“原本我也是要直接推掉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回,看着网上对你的讨论,我考虑了很久,才暂时没有一口回绝那边的请求。”
“悦悦,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但是一直放着疙瘩不管也不是事,而且此一码彼一码,现在我们不是单纯地要回去帮他们,而是要利用他们,来强大自己——不如试一试?没准你真的答应回去了,他们才紧张呢。”
【在想什么?】
耳机里,悦耳的男声恰时响起,唤回了失神的檀悦。
她一怔,指尖蜷了蜷,放在了屏幕中嬴政的手背上。
陶曼没有再出声,她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正在等檀悦回应。
良久,檀悦才掀起眼帘,望向陶曼。
“……我会随时中止工作。”
“好。”陶曼声音温和,“我们身体不适,他们也不能强行要求我们带病上场。”
得了应承,檀悦彻底垮了下来,瘫进了沙发里。
陶曼也没有再打扰她。
又敲了会儿键盘,陶曼拿上东西,又一次离开了办公室:
“早点回去,晚上记得吃饭。”
……
九月底,施工队终于完成了改造,檀悦也彻底摆脱了每天早起去工作室当米虫的生活,可以重新做回待在家里的米虫。
她崭新的衣帽间里,除了开有门的地方,其余墙壁均不曾空置。
房间一半是归纳收拾衣服鞋子的地方,一半则被改成了全新的模样,上下分开。上边是巨大的展示墙,用以挂起各种吧唧手幅海报纪念T恤等周边,下边被打成了收纳柜和展示柜。
更靠下的收纳柜里放着一些“轮流值守暂时休息”的吧唧谷子周边等,稍上一些的排排列列的展示柜,此时并没有全被占用,只有个别装了东西,正安静陈列着发簪扇子玉佩书简等物品。
展示柜中特制的灯带一打开,这片区域便立刻变了氛围,颇有几分博物馆的味道。
所有的收纳展示等均贴墙建立,在檀悦授意下额外占了半间客房空间的新衣帽间空间相当大,除去这些东西,在房间正中央,最大的空地上,还立着一个从天花板开到地板,完全被高强度玻璃笼罩的巨大展示柜。
这个柜子里放着副衣架,衣架上,展示有一件黑色的长袍,金丝银线做绣,金色长龙盘踞其上,在灯光下显出几分流光溢彩。
是在剧情里,嬴政特地给她准备的那件衣服。
早在见到霍去病的玉佩,郭嘉的扇子后,意识到这些都是剧情里对方送来的礼物时,檀悦就已经猜到了属于嬴政的这一件会是什么。
但当真的见到这套衣服时,无论是宁美月,还是她,都还是被它狠狠震撼到了。
上次那套印象服饰已经足够漂亮,但和眼前这套依旧不可同日而语。
甚至连缂丝团扇,都不见得能换下这套衣服的半件。
哪怕檀悦和宁美月,俩人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也能仅从肉眼观察工艺就清楚察觉到这一点。
说是顶级定制也不为过。
檀悦既有“果然如此”的感觉,又仍然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撼。
含糊送走宁美月,当晚,她就给游戏制作组写了反馈,明确写明了要求提高充值上限,或给出“打赏”通道,不然不敢继续玩下去了,换来制作组的退让,把充值限额给解除了。
檀悦大手笔地直接打了数万块进去,给三位男主都安排上了一些现代的便利物品等,才良心稍安。
而后,没有顾得上抽取累消转盘,檀悦便连夜提炼改造想法,交给了宁美月。
这才有了现今的样子。
从工作室离开,檀悦回到家,进入衣帽间,在龙袍前坐下,仰头怔怔看了许久,按下了游戏屏幕中的[对话]。
“我……”
想有个人,说说话。
第62章 赐死! 《大汉官场之:——》……
虽然这个功能早就开放了, 但是玩这个游戏这么多天了,檀悦很少很少会用到它。
不是没有什么想说的,而是互动的话, 她其实更倾向于[心情]那种,能够看到并存档的文本类交流。
至于“对话”, 她总觉得, 游戏库内设置的关键词捕捉不够多,最起码, 不见得真的能懂她在说什么, 而是只能给一个很轻的情绪反馈。
如果自己对它说,今天失去了一份不想要的工作,那它的捕捉重点会在“失去工作”还是“不想要的”呢?
而且自己对着电子设备叨叨, 总觉得傻兮兮的。
有此疑虑, 檀悦除了最开始的试用,基本没用过它, 生活中的事基本都是写[心情]来记录。
但现在, 檀悦把平板放到了盘起的腿上, 仰头望着面前熟悉的华服,还是做起了她曾经觉得很傻的事。
“我……”
她开了口,却在吐出一个音节后停滞, 不知道怎么继续。
……算了。
现实生活的郁闷, 跟虚拟人物怎么说呢。
就这——
“你来了。”
耳畔突然传来的声音, 让檀悦准备关闭麦克风的动作忽地停住。
有那么一瞬间, 她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穿进了屏幕,迈入了大殿,和他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或许是检测到了玩家迟迟不说话, 游戏中,男人眉峰微动,漆静的眸望过来,又一次启唇。
“缄口不语,有何心事?”
檀悦浑身紧绷的神经蓦地就垮了。
她肩膀松垮,不再端着早已习惯的仪态架子站姿坐姿,手肘后支,撑在地板上,半个身体都超后仰靠去。
“心事……也说不上是心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人和事。”檀悦望着高处的玄袍,微微恍惚,缓缓地说着,“有点烦。”
“既感到不悦,那便忘记。”嬴政的声音传来,简短,果决。
“要是忘不掉呢?而且,我被这份不愉快缠了这么多年,他们却开开心心的,我忘记,就够了吗?”
“忘不掉,便跨过,将其踩在脚下,成为前进的石。”
这话……
檀悦怔了片刻,抿唇。
这和陶曼劝说的话很像,很有点异曲同工之处。
她也懂,但就是只想逃避。可……一旦涉及相关的事,还是无可避免会回忆起来。
想起那些时日。
那些她不愿回想起的事情。
她最不想回顾的过去。
“若不够,”屏幕另一端,嬴政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吃饭睡觉,“朕赐他们一死。”
檀悦一愣,噗嗤笑了起来。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这在我们这里行不通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眼泪都快出来了,直到笑累了,揩了揩眼角,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过还是谢谢陛下肯为我做主了,我在这里找不到的公道,原来在大秦呢~”
嬴政沉默了,没有回声传来。
檀悦也不介意,估计是捕捉功能没捕捉到公道这种词吧。
她拎起平板,没离开衣帽间,而是走到了另一边的衣柜前,临时起意地挑选了起来。
“陛下,我要去见这些不喜欢的人,做不喜欢的工作,该穿什么呢?”
也不管游戏系统能不能辨别了,檀悦完全抛弃了“自言自语会很傻”的包袱,自顾自地自言自语着,“虽然我也很想穿得漂亮点,但我不想被嚼舌根……要么走点酷帅风?感觉特立独行的话还是会被嚼舌根……”
让檀悦诧异的是,这次,嬴政竟然有了回应。
“旁人言论,与你何干,只需自己高兴便好。若旁人非要非议——”
听着他的话,檀悦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想笑,又压了下去。
难道要说豆沙了、类似焚书坑儒?
“——那便让他们认识到,不是什么人都能够随便攀咬的。”
檀悦眨眨眼,好吧,这次陛下也没那么粗暴了。
不过……全凭喜好吗?
那好吧,既然千古一帝都这么说了,她就采纳一下意见。
……
前往窑峪县这一行,陶曼不会跟随,檀悦只带着宁美月一个助理——以及她的造型师和其助理、专属摄影宣传小团队……外加陶曼拨来的六个保镖。
檀悦:“……”
她使劲朝宁美月使眼色:这是不是太多了点?
把拎下来的两个超大行李箱递给上前搭把手的保镖,宁美月叹气。
多吗?
要不是她制止,陶曼都恨不得给十个以上,其他艺人也别玩了,赶什么通告,全在家休息吧,身边的保镖都给征用过来。
明白陶曼的好意,檀悦乖巧地不再多说什么。
她带着她的六个保镖,以及贴身小助理一枚,团队随行人员若干,坐上了前往老家省会的飞机。
窑峪县太偏僻,太落后,连个像点规模的汽车站都没有,更别说火车了,檀悦从首都回去,得飞机到省会,高铁至市区,打车转城乡公交,或者直接打车回到县城。
一路颠簸。
不过这次是受邀回来的,所以据说县里会直接派车到高铁站出口接。
檀悦在飞机上小睡了一觉,到高铁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无论机场还是高铁站,认出她的人并不少。
毕竟檀悦这次出行不是私人行程,而且目的本就是要公开给大众看的,所以一路上,她始终含笑,跟送机接机的粉丝们打招呼,手写信都收了一大堆。
但营业就是营业,工作的时候谁还能精神昂扬。
尤其是随着车外飞速后退的景象越来越熟悉,目的地逐渐接近,檀悦的心情也愈发复杂,睡意自然是没了。
宁美月虽然不知道自家姐姐跟家乡的具体情况,但也从陶曼和檀悦的态度中猜到了一些,所以从不多嘴,察觉到檀悦情绪的转变,贴心地剥了个小橘子递过。
檀悦没滋没味嚼着小橘子,听到车辆即将到站的播报,慢吞吞整理好发型,带上墨镜口罩,拿起手机。
她的随身包是宁美月负责拎着的,她只需要带好自己的证件手机等就行。
她的手机上,还正在跟霍去病下五子棋。
霍去病下棋总让着她,让得还挺明显,所以在不怎么想用脑子的时候,檀悦会来跟他下棋。
耳机里,霍去病催促她出手的台词响起,檀悦却没工夫管得上他,她把手机锁屏握在手里,起身朝外走去。
到站了。
从车厢走出,和其他普通车厢乘坐的保镖及工作人员汇合,周围旅客密度也浓了起来。
推推搡搡的人群中,檀悦等人落后几步,为避免被认出围观或造成其他什么不便,他们等大部队离去,才开始往外走。
乘上电梯,宁美月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没理会,继续护在檀悦身边朝外走。
铃声响过一轮,息了又响。
宁美月皱眉,但仍然没理。
终于,检票的闸机口出现,一行人朝那边走去,她的手机才终于安静下来。
出口处许多出租车司机城乡公交的卖票员正围着拉客,已经拉到的随着刚才那波就已经走了,剩下的人里,本来见这趟车没什么旅客了都还有些失望,见到檀悦这么多人一起出来,顿时惊喜地一窝蜂冲上来。
“窑峪走不走?”
“巴林巴林,一人十块,走不?”
“往哪儿去?拼车减半!”
“……”
檀悦望着这熟悉的一幕,有些恍惚。
她有多少年没回来过,没见过这一场景了。
之前回来,她无论怎样拒绝,总会被强行拉着走上一段,还有想宰客的,直到她操出一口本地乡话,才被放过。
不过这一次……
不等檀悦开口拒绝,几名保镖已经沉默护到了她周围,把其他人伸出挥舞乱抓的胳膊和手和她完全隔开。
眼看檀悦和宁美月等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旅客要离开,有人不服气,想斥他们不坐车别捣乱,对上保镖们的体格和冷漠表情,又纷纷偃旗,只能纵他们离开。
走出出站口,广场上人来人往,檀悦没有目的地四处看了看。
不知道哪里突然传出一声高喊:“檀悦——檀悦!!”
周遭的空气被这一嗓子喊停,来往的人都下意识朝这边往望来,随即,发现是真的檀悦,又不少人当即就调转了方向想要过来围观。
保镖们连忙上前,檀悦也被这一下喊得吓了一跳。
先前高喊的人却已经冲了上来,众人瞩目中,他喘息着又一次开口:“我是来接你们的,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差点也走了呢。”
这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有点微微的发福。
“我是你大伯的朋友,在县文创办,悦悦你叫我一声小二伯就行,走,我接你回家。”
他嘿嘿笑道,“你不知道,自从知道你要回来,你爷爷奶奶他们高兴坏了!”
宁美月蹙眉,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在檀悦和男人中间。
男人也不介意,拔高嗓门,又拿出手机对准檀悦一顿录像:
“大家好啊,这是檀悦,那个女明星!怎么样,漂亮吧?我们窑峪的!!过两天窑峪有演出,大家记得带上老爹和儿子来看哈——”
檀悦倒是还心如止水,宁美月已经快被点燃了。
她沉下声:“我们艺人一路过来,连轴赶路,你们就是这么接待的?”
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呵斥,男人本能露出一抹不悦。
很快,他压下去,解释道:“不得让大家都知道窑峪有演出来捧悦悦的场?你是经纪人?这么外行,头发长见识短,懂毛。”
宁美月直接转身:“买票,回首都。”
檀悦一半心思放在耳朵里询问“姐姐被什么分去注意力啦”“把我晾在这里”的霍去病身上,一半放在撑场面强装大佬的宁美月身上,心情倒是比车上时好了很多,于是配合地跟在宁美月身后。
男人见她真的说回就回,连忙伸手要抓檀悦,被保镖架开。
“——注意行为。”
檀悦微笑和周围围观人群里夸她漂亮的人挥手打招呼,心情又好了一点。
通往窑峪的车上,男人喋喋不休,檀悦只当听不见,开着闲聊,打字跟霍去病进行交流-
有人很烦,又不得不应对怎么办?
耳机里,霍去病义正词严:
“若有人惹得姐姐不快,姐姐可以使用:大汉官场之:阴阳功!”
【恭喜获得物品:《大汉官场阴阳功》】
檀悦:噗!
正吹嘘儿子新车的男人机警回头:“你笑什么?”
檀悦若无其事偏开头:“没什么,就是坐上了我助理十年前淘汰的那款车,有点怀旧了。”
宁美月:噗!
第63章 闲言? 谤讥寡人者
“来到窑峪呢, 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哈,别拘束——哎哟,我这脑子, 我都差点忘了,这可不就是你家呢!”
车辆驶出乡道, 进入县区, 男人从前排又回过头来,“你大伯早就跟我交代了, 说要带你回家呢, 爷爷奶奶给你做很多好吃的,接风洗尘!”
宁美月低喝:“看路!不要总扭头。”
“没事儿,这路都多熟了, 不至于。”男人摆摆手, “哎哟,我还特地带上了两瓶好酒呢, 晚上可得一块儿喝点——你们当明星的, 平时陪那些老板们, 应该都很能喝吧?”
眼看宁美月要原地化身喷发中的小火山,檀悦按住她手腕,先一步出声。
“我有住处。”
她没有刻意压低或改变声线, 只是用平时的嗓音, 没什么情绪, 平淡中微微带了点柔和, 但却稍微学习了一点陶曼说话时的小习惯,柔和中多了几许的不容置疑。
“送我过去,或者将我们放下,都可以。”
男人声音一顿:“可是你爷……”
“我没有爷爷奶奶, 也没有大伯。”檀悦微笑。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别忘了,你可是姓——”
“我姓檀。”檀悦唇角下抿,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但很快,唇角又翘了起来,“我的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我叫檀悦。唉……经常接触我们这圈子的人都知道,总有些人喜欢打着各种名头来搭关系蹭人情,要是每个都要去搭理,我们还工不工作了?何况……”
檀悦声音变轻,宁美月也懂了,连忙整装旗鼓跟上。
“你知道的,我们艺人的名气不小,平时遇到过很多私生粉,像是冒充亲人朋友打探行程之类的,也是屡见不鲜。我们艺人善良,所以为了他们好,我们一般都会从自身出发,尽量杜绝消息泄露。而如果实在杜绝不了,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檀悦笑容甜美,想到什么似地,补充了一句:“啊,这里的警察局,我去过不止一次了,不知道当年那些警官还有多少在。”
提起这个,男人明显像是听说过什么,脸色僵了僵,旋即,也不再坚持,沉默着把檀悦等人送到了她临时定下的酒店,随后离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入县城最大的酒店,檀悦大手一挥,都给定了高级套房。
晚上,宁美月和其余几位女孩一起出门夜市觅食,檀悦懒懒散散窝在酒店房间,玩游戏,写[心情]。
期间,陶曼打电话来,询问了情况后,说要和活动方再沟通一下,让檀悦放开了拿架子——是他们求我们来的,不是我们求工作,而且一分钱也没要,所以,该拿架子就拿架子,一丁点气都不用受。
檀悦失笑,知道陶曼这话是安慰她所以夸张了点,不过也有八九分的真,所以心情又松快了不少。
翌日,县文创办的工作人员来到酒店,和檀悦方的工作人员洽谈演出事宜,檀悦就抱着平板在自己房间打游戏,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动静。
原本对方是要喊她去的县宣传部的地方的,但被檀悦方的工作人员一口回绝,要求就在酒店,对方无奈,才同意了这档子事。
檀悦的演出内容是舞蹈,单人独舞,定好了曲目后,双方又将其余细节一一确认,演出时间,地点,第几位,音乐,以及檀悦方的摄影要出几位、服装造型等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等等。
随后,对方分出几人,准备在下午带着檀悦等人去演出地“踩点”查看舞台情况,也好进一步落实舞台相关事宜。
窑峪县已经入秋,这是个四季相对分明的县城,刚入十月不久,道路两旁的植物已经开始显出变黄的倾向。
当司机把车停下,说出“到了”的时候,檀悦视线下意识扫向了窗外,旋即,又淡漠地收回。
——窑峪高中。
宁美月先一步下车,打开伞,在门边等候檀悦。
先出来的是个手挎的小提包,里边装着一个娃娃,脑袋装不下,似乎正探头朝外看。
然后檀悦才跟着施施然走出。
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长裙,没有化妆,只浅浅打了个底,做了些防晒措施,看起来很有几分文艺作品中青春年代校园女神的氛围。
其余几辆车上也分别有人下来,保镖们非常自觉地前后分开走在檀悦附近,身负宣传使命的工作人员也架好了便携摄像机,短短几十秒,众人已经各司其职地调整好状态。
几个县里的工作人员有点小小吃惊,视线落在檀悦身上,又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是他们这两天里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檀悦本人。
“感觉跟咱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真的是咱们这儿出去的人吗?”
“嗐,钱养人呗。她多有钱啊,能不好吗?不如看看她家里,爷奶他们都给磋磨成啥样了。”
“听说当年是有什么矛盾……但是再怎么矛盾也不能这样啊……你看、她那个娃娃都穿着衣服呢,一件得好几百吧?给死东西花钱都不给活人花啊……”
“但是真的挺漂亮的……我记得孙哥不是还说,想给他儿子说说她的么……”
“有钱的几个不整,没看这脸一股整容味儿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宁美月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这么不体面,人就在旁边呢都敢这样直接嚼舌根,当即眉毛一竖就要开骂。
檀悦却按住了她的手。
她低头摆弄两下手机,把连着耳机的蓝牙断开,直接外放了声音,把音量开到了最大。
随后,她点了一下屏幕。
一道男声幽幽飘了出来:“呀,什么、截舌之刑?当然知道了,人若管不住自己的口舌,闲言碎语太多,就会被剪掉舌头哦~”
周围声音顿时一静。
宁美月瞪大眼。
檀悦又慢吞吞点了一下。
“……谤讥于市朝污寡人之耳者,处极刑。”
“……”
“啊,不好意思。”檀悦回头看向众人,歉然道,“正在玩游戏呢,不知道为什么蓝牙突然断开了,没吵到你们吧?”
众人面面相觑。
一路沉默。
宁美月快忍内伤了。
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姐,牛!
姐夫,牛!
还能这么搭。
虚拟空间内,嬴政也沉默了。
谤讥市朝污寡人之耳者……
檀悦当时在心情里写到,有几句想让他们“出语音”的台词。
这是其中指名道姓要他来“录”的。
其实前后还有内容……什么面刺寡人之过诛九族谏寡人者就地格杀云云。
原来是这么用的。
郭嘉乐悠悠给自己沏了杯咖啡,坐到桌边。
据说是三人不约而同都跟系统反应了想要看她最近工作的情况,所以系统们一合计,就又把这片活动时限时开放的虚拟空间给开放了。
而他们各自的屋子都被连接在了这片空间内,可以随时进出,这里处于最中,算是个“公共活动室”。
霍去病则捧着牛奶默默喝着,有些不愉。
檀悦昨晚的[心情]里,他们两个都有台词,偏偏没有他的。
难道是觉得他不适合阴阳怪气?
可是阴阳怪气还是他给出的主意啊!
他默默盯了其余两位,以眼风作刀,浅浅发泄了一下,在檀悦心情愉悦地把一干人甩在身后,走入校园时,才重新看向临时搭建的三人共同光幕。
眼下还没到挂机模式的时限,所以他们能够看到的,只是檀悦的身影,其他环境全屏对话声音等猜测。
“姐姐她……”霍去病有点诧异,“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郭嘉使劲儿朝咖啡里加着糖块,托腮:“是吧,这里是她的家乡,那此处,或许她也曾来过。”
嬴政不语。
他听她说过最多,也猜到的更多。但一切都没有实证,也做不到什么。
檀悦走在校园干道上,还没下课,校园里相对清净,只有操场上偶尔传来一些吵闹。
身前,一名早就等在学校的工作人员正在引路介绍。
“县高时间很久了,教学质量也不错,我们这回的演出就借用县高的礼堂,地方可大了,县里有啥活动都来呢——”
礼堂中,他指着脚下的舞台,一一介绍。
“这儿的灯是一圈的,到时候你需要什么样的可以提前说,我们控制室里直接就能给改,还有那边,那里是……”
宣传人员的镜头里,檀悦微笑着,一言不发。
对方说的这些,她当然知道。
知道得还很清楚。
甚至,这都不是她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
毕竟这里,也算是她的母校了。
舞台参观完毕,工作人员去跟活动的工作人员做最后的接洽,檀悦让其余人等都在礼堂休息,自己则在宁美月的陪同下,出去散散步,顺便给大家买饮料。
走出礼堂所在的楼,檀悦捏捏手包里的娃娃:“这是学校,按照你的年纪,应该在这里读三年级,或者刚毕业。”
话音刚落,悠扬的铃声响起,一群学生眨眼间已从教学楼跑下,直冲操场。
经过檀悦时,他们有的脚步一顿,旋即,哗然四起。
“哇美女!”
“哎——檀悦?!”
“那个谁,演温程歆的那个…我水杯上的贴纸!”
“真的假的?大明星能来我们这儿??”
“……”
各式各样的讨论声中,檀悦笑容得体,一时半会却是离不开人群了。
“姐姐在看谁?都不看我了。”
耳机里,霍去病的待机语音响起,无端显得有些酸溜溜的。
檀悦:心虚.jpg
第64章 典型? 普通也是福
聚堆的学生最终是被巡逻的老师赶走的。
在老师的驱赶下, 他们虽然散去,但依旧有不少人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
于他们而言,所谓“明星”, “艺人”,简直就是另一个次元的人, 能够在生活中亲眼见到, 跟看到画里的人从纸上走了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宁美月始终护在檀悦左右,直到这会儿, 才松了口气。
这里毕竟是学校, 是学生,和平时接触的媒体粉丝不同,总归是要多提心吊胆一下。
“——看什么看, 赶紧滚去上课!”
巡逻的老师又一次扬声呵斥, 作势要上前追赶,在校园里流连不愿离去遥遥打量这边的学生这才被彻底撵走。
那名老师回过头来, 表情不太和善地看向檀悦两人。
“你们不是本校的人吧?本校禁止外人进入。”
感受到这位老师打量审视、而后略带嫌弃的视线, 宁美月只觉得梗得慌。
从踏上这里的土地开始, 就没遇到过舒心的事,他们这些人就不知道什么是礼貌,什么是冒犯吗?
她脱口道:“我们的确不是这里的学生, 但是你们邀请我们来——”
“美美。”檀悦轻轻开口, 喊停了宁美月。
她站在原地, 稍稍看了一下眼前这位老师, 倏地弯了眼睛。
“徐老师。”
发顶稀疏,肚鼓腰圆的老师听了这一声,眼睛不由一眯,视线重新落到檀悦身上, 似乎在仔细审视。
“你是……?”
檀悦眉眼含笑:“我是您曾经的学生。”
那位徐老师又把檀悦打量了一番,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个——什么悦……”
正说到此间,久等她们不回,礼堂中两位工作人员一路找来,看到檀悦和宁美月,松了一大口气。
“——檀老师!”
被这个称呼,那位徐老师更加诧异地看向檀悦:“你是来工作的?新调来的?”随后,他越发不悦,“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样子,不管你在外边是怎么教书的,既然回来了,就得像个样,哪有这么打扮的,花枝招展,成什么……”
工作人员没管他们在说什么,匆匆上来,看了一眼徐老师,认出是这个学校的老师,没太在意地一点头,而后转开眼,继续和檀悦说话:“檀老师,您快跟我进去吧,关于舞台灯光的一些事还需要您做主……”
舞台?灯光?
徐老师明显是认识这位工作人员的,是县里的人,见她看过去,刚想挤出笑容搭话,就见对方毫不在意地转开了脸,姿态亲和、甚至略带讨好地和檀悦说话,见状,他不由怔住,被陌生的词汇包裹,脸上很明显露出些茫然。
“抱歉,我先和老师打个招呼。”
檀悦被带着朝里走了几步,眼瞧着就要走开,只得先暂停了跟工作人员的对话,转向身后略有些怔然的中年男人。
“徐老师,我是檀悦。”她笑容甜美,“曾经在国旗认错的那个坏学生……说到这里,您应该想起我了吧?”
温柔地冲对方挥挥手,她笑道,“我是受邀来参加县里演出的,临时用一下学校的场子,用不了多久。而且,我的工作并不要求穿着打扮,老师不必担心。”
“再见,徐老师。”
说罢,她转身,跟着工作人员往礼堂走去。
留下中年男人在原地,脸色沉郁……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来了。
“檀老师也是这里的学生?”路上,工作人员好奇发问。
“是啊。”檀悦颔首,“刚刚那位就是我曾经的班主任。”
工作人员更好奇了:“咦,我也是这里的学生,我怎么没听过还有这么一位学姐。按理来说,就算不是明星,这么漂亮的前辈,在学生里也总会留下只言片语的传说呀。”
檀悦笑了:“嗯……可能是因为,是耻辱?”
“……耻,耻辱?!”
“是的呀。”檀悦笑容灿烂,“比如才上高一,就跟三个年级各种人纠缠不清,耽误高三的尖子生冲刺,耽误校领导校老师孩子的学习,勾三搭四,不知廉耻,经常被逮到国旗下认错当典型,三年没上完就被退学了——这种学生,老师和校方当然都觉得是耻辱,可不就没学生敢传了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工作人员却越听越心惊,到后来的“被退学”时,已几乎悚然。
“您……”她想组织措辞,却什么也不敢说。
还是同样头一次听说这些的宁美月开了口。
“什么鬼东西?”她面有惊疑,“他们怎么敢?!”
檀悦偏偏头,似有好奇:“你这话说的,什么怎么敢,不应该是我怎么敢吗?”
“放他们的狗屁!”宁美月完全不在意素质,“姐你什么条件,他们什么条件?来给你献殷勤的人里,什么天之骄子没有,你一个都没给好脸色,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所谓的狗屁尖子生和校领导孩子——”
什么狗屁东西也敢来蹭她们家姐姐了,八九不离十是他们自己心性不定,看檀悦漂亮就想着贴着追求,结果他们家长为了掩盖自家的丑闻,把锅都推给了檀悦。
这种事还少见吗?
反正一个女孩子,一个极其出众的女孩子,还恰好是个具备了“风言风语体质”的集漂亮和会舞蹈于一体的女孩子,随便三言两语就能把锅甩上去。
再加上一些家长有意的推波助澜,抓个典型给全校学生树立一个坏榜样那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宁美月越想越气,她猜得到檀悦在这里不怎么开心,但没想过会这么恶心,竟然闹到了被退学的地步——
“垃圾学校,垃圾学风,垃圾人!”她骂道。
旁边的工作人员同样很快想明白了关窍,惊骇过后,又迟疑:
“不管怎么说,被退学也太……学姐没有找县里吗?说明白情况的话……”
檀悦唇角笑意不落,眸中却一片漠然。
“找了呀,作风不正的学生,还是没学上。”
真要究起来,其实都得从她外婆那辈就积累的恩怨说起了。
首都那边文工团出来的大家小姐跟巡演时遇到的小县城出身的小兵回老家落户,外公去后留下寡妻孤女生活,拜托一块服役的兄弟们照顾,因为寡妻太漂亮,惹了不少风言风语。
而檀悦事件时,相关的一些管理人员,少不得他们的上辈就是跟檀悦外婆那辈有过交流的,看他们家本就不顺。
这种关头,只消一两句话,就足以让檀悦一个无门路无背景的小女娃无路可走无学可上。
至于檀悦所谓的大伯,确实认识一些酒肉朋友,但檀悦的父亲因为檀悦母亲的非正常去世,早就和家里离心,已经分户出来过。
那边家里本就嫌他只有檀悦这么个赔钱的,更别说檀悦还和去世的外婆妈妈一样,坚持要跳舞,招摇张扬,不知廉耻——他们看檀悦就跟看脏东西一样,为了迫她父亲回去,有了檀悦被退学这枕头,有心人少不得也从中推波助澜一下。
当年她爸爸一步步上找,最终还是没能解决她的学业问题,层层找下来,他本就不好的身体直接倒了。
临去前,托了外地朋友的关系,在他去后把檀悦的户口弄走,办了个收养,才让她得以摆脱这里,在外地上完高中。
檀悦寄人篱下,自然也不愿多生是非,走艺术类院校还要准备各种麻烦的考试,就老老实实走了普通学校,何况她无论到哪,到底都背着个因为行为不端被退学的名头,而且因此先后没了父母,也不太愿意再跳舞了。
等高考后,年纪到了,她就自己摘出来过了,姓氏也改成了妈妈的姓。
这些年她没少给养父母家里打钱,虽然只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多数时候还是在学校,也不怎么熟,但最起码人家仁至义尽,没缺她吃穿,学费也给足的,比真正的长辈要更像长辈。
至于老家,把父亲留下的房子卖了后,檀悦了无牵挂,一次也没再回过。
她其实一直不愿意回来,也根本不打算跟这边的人再有什么联系,如果可以,她想直接把记忆都切割。
但成名后,窑峪的人不知道是谁认出了她,这么些年里年年都要给她的工作室发邀请,请她回来宣传家乡。
陶曼知道原委,每次都给推了,这一次是眼看檀悦风评渐转,想借这股东风,给羽毛再染白点,所以犹豫再三,才接下了这活。
毕竟,成名后回到家乡免费宣传家乡,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噱头。
檀悦知道她的苦心,还是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一切,和她的印象中依旧没什么区别,肮脏,愚昧。
那个接他们回来的孙姓男人,既然是跟她大伯熟悉,那当年怎么没出面,帮她转圜上学的事?
她所谓的爷爷奶奶,挂念?记挂?
逼死她的妈妈,眼睁睁看着她无学可上,爸爸积劳成疾、气血淤心时,怎么不记挂?
现在无非是想套关系,说个媒,认回去,或者直接薅点什么。
可惜,这一次,檀悦是完全不打算顺从的。
所以昨天宁美月敲打那个孙姓男人时,她完全乐见其成,甚至还补充了几句。
就是禁止对方把她们的电话透露给那边,不然就警局见。
简单和宁美月解释的几句,让旁边工作人员听得愕然不已。
不过虽然惊愕,她却并没有觉得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细想过她的上级以及工作环境之后,她甚至觉得这是极有可能出现的。
乃至于现在,如果县里某位领导的孩子看上了某个孩子,家长不愿意他们在一起、或者仅仅是不愿意看孩子追对方耽误学习,就会把锅丢给对方,三言两语的暗示,校方就会立马奉为圭臬,找对方谈话。
而如果这个孩子过于优秀出众,看上她/他的不止是某一位领导的孩子、而是许多阶层的许多名孩子呢?
少年慕艾,向往出众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同样,这也可以轻松毁掉一个人。
尤其是当这个被看上的孩子是个女孩时,就更容易了。
难怪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难怪檀悦对窑峪有芥蒂。工作人员自嘲地想。越是落后和偏僻,越容易用风言风语和小手段毁掉一个人。
如果是在首都,想要做到这样的“只手遮天”,可不是三言两语的事。
所幸檀悦是撑下来了。
她的爸爸有在部队服役时的好朋友。
如果没有呢?
那檀悦的下场,或许就跟她的妈妈一样了。
晚上,和几个姐妹们聊起这件事,听对方聊了一些打听来的檀悦长辈事情后,工作人员心情越发沉重。
漂亮,却在风言风语中读不完学,嫁人,然后在风言风语中被公婆磋磨,为了女儿的未来,连离去都是非正常。
……太窒息了。
还好,还好自己足够平庸普通,大专顺利念完,签了相关部门的合同工,工资虽然不多,但生活也算逍遥。
虽然达不到檀悦的如今,但,普通也是福。
原本还有些羡慕檀悦的漂亮和光彩,在了解过详细后,她是一点也不羡慕了,反而总还有些挥之不去的同情。
正式演出这天,接到檀悦,工作人员亲手递给了她自己手钩的小玩偶。
迎着檀悦疑惑的表情,她指了指檀悦今天又换了一个的手提包和里边的小娃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你喜欢……就照着你的样子勾了一个。”
檀悦一怔,旋即双手接过,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谢谢。我很喜欢。”
提醒她了……下次许愿,也给几人都来点她的周边?
工作人员抿嘴一笑,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小声补充了一句:
“听他们说,孙哥今天要带你的爷爷奶奶他们一起来看演出,你要不要……”
她话没说完,显然也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合理。
要怎么?避一避?
她是今天的主角之一,避是避不开的,也不可能避。
檀悦领情,温声道:“多谢,我知道了。”
她是来演出的,不是来躲人的,为何要避。
至于其他……
眼看天色渐黑,学校主干道被人群拥得挤推不动,檀悦微抬下巴。
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数名身体高大身材壮硕的黑衣男人以檀悦为中心前后散开,在她身边生生破开了一个不大的无人区。
而后,白衣白裤的檀悦,踩着雪白的运动鞋,如误入人间的月光,步履轻松地朝前走去。
工作人员吞了口唾沫。
……这排场。
果然不是普通人!
第65章 不幸。 我姐带家属,这很正常
自檀悦走入人群, 县里的摄像人员,檀悦自带的宣传人员,架架设备同时抬起, 镜头齐齐对准了她。
檀悦混似未觉,早已习惯, 坦然地在众星捧月间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随行宣传人员处, 有一台手机正在直播,宁美月也负责任地端着檀悦的手机——画面不是直播, 是游戏。
檀悦说, 既然要给粉丝们直播,那也要给她的男人们直播,所以, 今晚注定没什么活计的宁美月就落了这么个带姐夫看姐姐直播的工作。
檀悦天马行空, 宁美月也乐得配合,捧着开启了游戏[陪伴]看剧功能、挂进现场直播间的手机尽职尽责。
她一边跟屏幕中的“姐夫”一起观看直播, 一边还能分神小声跟檀悦念几句弹幕。
直播间里, 早从前几天就得到消息的檀悦粉丝们蜂拥而至, 短短几分钟就把直播间刷得屏幕卡顿。
前两天去学校踩点时,不知道那些学生谁带了手机,偷偷拍下檀悦传上了网, 所以不等檀悦方做什么宣传来预热, 檀悦现身十八线外小县城的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
陶曼一边扼腕这一路拍的素材都还没发呢就给爆出去了, 一边安排人员把素材迅速剪辑处理, 一段段发出去来维持话题热度。
终于到了这一天,早就开始做宣传但始终收效甚微的窑峪直播间也多了很多人来围观,但整体上,观看人数连檀悦那边的零头都没有。
这也是实打实让县里宣传的人们见识到了所谓明星和小地方官方的流量差距。
同样的, 他们更加庆幸起来这次能把檀悦请回来,尽早就和陶曼计划起了下一年的演出。陶曼自然是含糊其辞,百般推诿,至于后续答不答应,眼前自是不必提。
本次演出并不是只有檀悦这一位参演者,除了她,还有县及下方乡镇里的一些中老年戏曲爱好者拉起来的小联盟、专门请来演出的戏班子、从幼儿园到小初高分别挑出的一两个节目等等。
除了学生们,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补贴和演出费,只有檀悦是“公益”演出,不收取任何酬劳。
檀悦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走入礼堂,在前排的某个位置落座。
礼堂中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没位置坐的大家自带小马扎,学校也提供了不少学生的凳子放在礼堂中空余的位置,一时间,原本还算宽敞的礼堂,连过道都走不了一个人了,水泄不通。
檀悦在第一排坐着,随行的人里,摄影师和负责直播的两位蹲坐在观众席与舞台中间的空地上,宁美月就在她身边坐着,保镖们左右后方三面围坐,以备突发事情——不得不说,在座位的安排上,主办方这点做得还不错。
檀悦从落座起,到主持人登台开始串讲,就一直听到有人在窃窃讨论着她,那些既熟悉也陌生的内容和事迹,或主动或被动地被她捕捉。
原本以为自己会很介意、介意到连听到这里的人说话都觉得反胃,可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檀悦才意外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
那些原以为会成为创伤的过去,随着年岁渐长,随着见得够多,渐渐都被丢到了脑后。
所以到了此时,她竟可以诡异地保持宁静,甚至还有功夫偏头问宁美月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弹幕。
“有呀。”
宁美月也偏偏头,压低声音。
“有不少粉丝都注意到你带着的娃娃了,问是什么娃,想去弄同款。”
檀悦并不意外地嘿嘿一笑,又问:“没人看得出来吧?”
宁美月无语一瞬。
那必然没有啊。
你玩的所谓内测游戏,连她知道名字了去找都找不到是什么游戏,别人怎么可能凭一个娃娃的外观找到!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谁家艺人出门赶通告还要带个娃……”
简直是在立什么特立独行的人设……
檀悦抬眉。
宁美月迅速:“我姐带家属,这很正常。”
檀悦满意微笑:“看表演吧。”
虚拟空间内。
沉默蔓延。
纵外界喧闹,闻所未见的东西接连出现,无论是先进的生活,又或是远胜秦汉的热闹程度,都不能让他们都全神围观。
嬴政指节轻叩桌面,神色莫辨,霍去病沉默不语,安静地剥干果,郭嘉折扇未开,捏着扇柄轻轻摇晃。
他们看着的画面中,檀悦正仰头看着舞台上方,长睫微闪,眉眼平和,一身与周围灯光格格不入的白色,恬淡安静。
她昨晚的[心情]中,字句鲜明。
“我以前觉得,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原来还有那么多的不幸。”
在更加了解檀悦后,这样的内容无疑令他们心生感慨。
毫无疑问,身处过去,哪怕是最年轻的霍去病,所见过的“不幸”也远比檀悦要多得多,甚至自己也经历过这样那样的不幸。
但同样的,见得多,不代表会视若不见。
连两千余年后的世界都还有这样徇私枉法的事,那在他们治下、他们身边呢?
战乱年代民不聊生,可檀悦明明处于和平年代,却仍遭遇诸多不公。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现在依旧开朗活泼,知足常乐,没有因为过去的经历而过分追求权利地位,也没有在获得了远超一部分人的权利和地位后就变了心境。
霍去病的感触更深一些。
难怪她在当时过剧情时,会有那样的反应,那样不同寻常的情绪变化,或许就是共情了吧。
“……大美窑峪,你我共建!”
“接下来,有请张局长发言……”
“……”
活动宣传演出,还是要走老套的程序,先有请各级的负责人领导等发表讲话,中间以演出串联。
老套且公式的宣讲让直播间不少人都听得昏昏欲睡,但檀悦却始终认真,保持着坐姿,连脑袋都没歪一下,听到需要配合的地方,还时不时跟着周围的观众们一起鼓掌或喝彩,这等耐力和定性,无疑收获了一箩筐的震惊和敬佩。
直播间弹幕上,大片大片刷着“老婆听得好认真”“呜呜呜我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悦悦有这样的耐心总会越来越好的!”的消息,宁美月看着,嘴角忍不住小小一抽。
她可是知道她们家姐姐是什么德行的,这会儿人虽然还在这儿,但魂却不一定了。
她敢打包票,她家这尊仙女,绝对是在发呆,神游天外。
事实也正如她所想,檀悦大脑早已经放空,只是在机械地鼓掌配合。
半个多钟后,礼堂里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别说坐了,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而来凑热闹的除了各种热闹都会凑的大爷大妈们,还混了许多青少年,他们是冲着谁来的,自不必提。
终于,又一位领导发言完毕,主持人登台串讲,在末尾处,总算提到了檀悦的名字。
“……——接下来,有请我们窑峪出身,当红女明星,檀悦、登台!”
掌声雷动。
礼堂中的气氛刹那点燃,比起先前那些什么领导啊的时候要热烈太多,还夹杂着一些小年轻们的嗷嗷和口哨。
檀悦在轰动中起身,把娃娃放回到座椅上,对周围的人群一颔首,步伐轻盈,像一只骄傲的天鹅,站上了舞台。
“……好的好的……看得出来哈,我们的檀悦很受欢迎——”
主持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维持住有点僵地笑容,调整状态。
“来来,话筒给到檀悦,回到故乡,你有什么感触或感想想要和大家说说吗?”
檀悦接麦,眉眼带笑,落落大方。
“hello大家好,我是檀悦。机会难得,希望大家会喜欢我的表演。”
……嗯?这里不应该说一些格式的场面话吗,类似于“很高兴”“很荣幸”这种,怎么直接就到演出了?
主持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檀悦话头都已经带到演出上来了,他也只能接着往下说。
“那么接下来,悦悦准备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演出呢?听说悦悦是从上幼儿园时就在坚持学习舞蹈,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了吧?好厉害呢。”
台下,前排,不少人脸色都在这一瞬后难看了起来,已经准备抬手招呼秘书。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倒没有,上高中后就没再跳过了……”
檀悦微顿,而后才笑吟吟说出下半句,“所以生疏了很多,如果等会儿有了什么错误,希望不要嫌弃我呀。”
直播间内,弹幕蹭蹭上刷,都是表达关心关怀的话。
屏幕前,某些观看着直播间的人,虽然心定了下来,但脸色却始终难看。
当然,这些和檀悦都没有关系,主持人下台后,她独立舞台中央,低眉,敛首,起势。
灯光收束,唯留中央一柱,将檀悦笼罩其中。
礼堂在同一时间陷入寂静,大家息声凝神,盯着台上。
迎着各式各样的目光,隐怒、忌惮、担忧、不安、忐忑……檀悦心情彻底平静,涓涓长流多年的愤懑与不满,都化作水珠,落入大海。
她如今不再是当年的她。
他们舍不得她的价值,有求于她,但因当年之事,迟来生出的不安却让他们如坐针毡。
——舆论。
当年他们可以随意操控、使用的武器,现如今,在她手中只会被运用得更纯熟。
虽然她不打算做什么,但仅仅武器在手,于他们而言。
便是煎熬吧?
……哼,活该。
檀悦仰颈展臂,乐声已起。
第66章 放肆~ 一个也别想跑
#檀悦独舞#
#檀悦白衣月下仙#
#檀悦为家乡宣传出力#
#檀悦竟然还有这个技能点#
#檀悦下乡看演出#
#檀悦出行带棉花娃娃#
……
“看来这回陶曼曼又大大破了一笔财……”
回程的火车上, 檀悦坐在靠窗的位置,刷着平台上的词条,把几个随身携带的棉花娃娃一字排开, 放到了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