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宜难得地安静,默默走在后面,倒是听见这句话还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软乎的脸颊肉,她又放下了。
微风吹过林梢,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摇摇晃晃投射在脚边。
陈千宜走路摇摇晃晃,当发现一直踩的似乎不是自己的影子时,忽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谢知礼手抄兜,走得漫不经心,这会儿侧过头看她,和陈千宜对视上。
陈千宜无法形容每一次的对视,总是短短几秒,片刻即离,而她却总能瞬间陷入他的瞳孔,像是走进他的世界。
谢知礼却先开口问她,“今天还会有故事听吗?”
陈千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心事重重被他看出来了。
于是她微微抬头看谢知礼,向他摊开手掌心,然后笑道,“我有故事,那你要付费收听吗?”
陈千宜本以为开玩笑的话,谁知道谢知礼在口袋里掏啊掏,然后掏出手机,很真诚地看着她,问,“微信支付可以吗?”
陈千宜一愣,忽然被逗笑了,却顺着手掌心翻转,拍了下他的手机道,“可以,支付成功了。”
谢知礼似乎没料到陈千宜会这么做,神色迟缓了半秒,才抬眸。
陈千宜抬头看了看星空,却对谢知礼说,“树洞先生,其实我今天有点难过。”
谢知礼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每一片落叶掉落,被踩碎的声音。
听见她说,“可是,我觉得自己挺幸福的,有好多好多人在爱我,也有人羡慕我,我其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但我就是很难过。”
说完这些话,陈千宜听见树梢小鸟叽叽喳喳在叫,周柏乐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催了催快走,不然鸟屎掉在头上就麻烦大了。
她应了声,走快了些。
心里却是没底的,她承认自己特别矫情,所以不敢直视谢知礼的眼睛。
但谢知礼慢慢跟上她,重新和她并肩后,叫了她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陈千宜,其实被爱也是可以不幸福的。”
那一刻,陈千宜觉得,仿佛有一双手抓在她的头顶,瞬间吸走了所有疑虑与烦恼,就算此刻鸟屎掉落在她头顶,她都觉得是大自然的恩赐。
其实很长很长时间以来,她不敢向任何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长大以后的世界,她常常觉得所有人都在背着包袱行走,她们行走在陆地,却像一只上了岸的鱼无法呼吸。
她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收获了足够多的爱,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就是这些爱,成为了压着她很久喘不过气的包袱。
“谢知礼,你这人真挺讨厌的。”陈千宜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掉下来,忽然撇开脸这么说。
谢知礼看着陈千宜,暂时没出声,只是眉间抬了抬。
陈千宜果然自己说下去,“我怀疑你们这种人就是上天派来惩罚我们这种凡人一等的。”
谢知礼这才敢吸气,干笑了下,回答她,“陈千宜,那你世界里的人未免也太少了。”
陈千宜摇头,给出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你看,就是这种,明明做了很多,但表面上云淡风轻,像电视里总是藏在深林里的武林高手。
但她还是想问,“你到底怎么联系到上海的组织的啊?”
谢知礼一向坦诚,道,“你知道七彩合唱团的前身在哪吗?”
“七彩合唱团?”陈千宜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她才反应过来说的就是咱们的合唱团,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在上海。”谢知礼说。
陈千宜总觉得,谢知礼这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很多时候,当他谈起一些事情,说一些话的时候,却总让人觉得是温热的。
“故事会有点长。”谢知礼对她说。
“我想听。”陈千宜毫不犹豫地看着他,请求他。
陈千宜记得,那是谢知礼第一次说起他自己的事。
他说,“前两年我一直在心理协会工作,从事音乐疗愈的相关领域。后来偶然接触到合唱团这个概念领域,才因此了解到七彩合唱团。”
“那是一个专门对接孤独症等心理障碍孩子们的疗愈公益组织。为了保证孩子们的安全,他们有独立的基金会和医院对接,之后在福利院,在西北以及全国乡村镇委都开展过活动,没有边界,无论年龄大小,只为了疗愈。”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工作?”陈千宜忽然问。
可明明他有那么多那么多身份。
谢知礼果然摇摇头,他轻轻笑了下,眼神很温柔,道,“更多是为了自己。”
陈千宜有些听不懂他说的话,却也没再仔细追问。那种忽然闯进别人世界的感觉并不好,她很珍惜能如此坦诚看着对方瞳孔的瞬间。
于是陈千宜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明天去上海,注意安全。”
路灯被绿叶悄无声息掩埋着,灯光昏黄摇晃。
对方轻声说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