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1 / 2)

第181章 弹簧六月中旬,霍眉买齐了褂子、……

六月中旬,霍眉买齐了褂子、袴子和袜子,做了一盒绿豆糕,去看席鹤洲。她挑在市院对外开放的下午,免得又受许些人盘问。

席鹤洲正在值日,远远看到她,立刻跑过来大声喊:“师娘!”

“你好呀。”霍眉一扫视,发现他的胶鞋底板也开裂了,第二天又带了两双新鞋来。仅隔了一夜,他的额头上就多了一片淤青,嘴角裂了个口子。

她盯着他道:“打架了?”

他捻着裤腰带,不说话。霍眉板着脸问:“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打架了?”

鹤洲悚然一抖,小声争辩道:“我没有还手,是别人从后面推我。”

“还觉得很光荣?你师父以前永远是先动手的那一个,你怎么回事,别人推你,你为什么不还手?跟你们院长告状了没呢?”

他仍摇头。告状,席香阁肯定会管,肯定要罚对方的师父管教不严——那不把人家得罪了吗?本来席玉麟最近就风头盛,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人际关系;他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霍眉见他一副畏畏缩缩的老鼠样子,气打不着一处来,“他们为什么推你?”

摇头。

她猛地站起来,鹤洲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抱住她的腿,“师娘!我我我不是敷衍你,师娘你别——”

“跟我回家!”霍眉大嗓门道。

“不行的,我不能出院门,我们有规矩……”

“你怎么跟个老鼠崽子一样?嗯?规矩不是人定的吗?”

市院无疑是戏班子中最正规的一个了,然而许多封建糟粕仍存在。譬如说这师徒制度,拜了师,你能学到多少东西是没有保证和监督的。坏一点的,只把徒弟当个下人使唤,心情好了才教几句。徒弟过了十八岁,没成个材料,市院不留人,只能自认倒霉。

霍眉知道扯个“搬家具要用人”的理由,守门的学徒必然会放行。带回家里,给他擦点药,做顿饭,晚上送回来就好。

然而走到门口,鹤洲却不愿再走了,用力把手从她抽出,“我不能走!”

“哎呀——怕什么?院长不会说你的!”

“但是你明明没有事需要我帮忙,我不能无故耽误功课。”

霍眉大为震撼,并表现出了不耐烦,试图让这孩子改变主意。这回鹤洲没有抱她的腿,他在原地低头站了几秒,猛一鞠躬,钻回人群里。

一片开了线、磨了洞的统一下发的袴子中,只有他的袴子是新的。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他为什么会被人推,也明白席玉麟怎么跟个恶人似的,看到鹤洲穿一身破烂也不管了。

因为大家都穿的破烂。

在这群没爹没娘、看人脸色过活的孩子中,一点特殊待遇都会被无限放大。席玉麟最明白这一点,他曾是师长最喜欢的孩子。

霍眉决定再不明目张胆地来找鹤洲了,随即感到怅然,不能表演母爱,生活中的乐子就又少了一个。

快到七月时,她等来了席玉麟的第二封信。

因为她问了许多,他就答了许多,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外,并未主动提及任何新鲜事。霍眉便知道,他的生活也乏善可陈。

他只在最后一段写道:我很想你。有时候我心情很不好,这里没有闹钟,我吃药后没法自己醒,每回都是被别人晃醒。朦胧中看见宿舍的灰墙,以为是过去的那间小公寓,我仍独自生活,你从未出现过。

101的墙被你刷成了米色,还铺了橡木墙裙,实在很温馨,你怎么这么会装修呢?

其实你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跟谁过,都可以生活得好。而我如果不跟你过的话,日子就太难熬了。

值得一提的是,我见到王月桂了,就是那个雪花膏铁盒子上的明星,她真人更瘦、更白,印在盒子上,没体现出她美貌

的一半。不过你若要问是你好看还是她好看的话,和你还是比不了。

霍眉把这短短一段读了又读,心中百般滋味、千种喜忧,化到钢笔尖上,变成了这样一句回复:又喝酒?

整个七月,雨下个不停,打电话时信号也不好,人声里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入了夜,楼上的丹丹打开无线电,无线电也滋滋的。

霍眉静静地听着,一会儿,听到了小高跟在叩击天花板,是丹丹在跳舞。

这个点正是舞厅最热的时候,有亮堂堂的汽灯,有留声机和话筒,有红男绿女,少女丹丹有过“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好光景。转着转着,她转出了舞厅,缩进这间公寓里,姨太丹丹就只能开着留声机,绕床跳局促的舞步。

霍眉被那鞋跟声叩得心慌,但也无力去骂了,倒了一片安眠药出来,一觉睡到大中午——真是个好东西,怪不得席玉麟赖着这过活。

青天白日的,雨水仍寂寂地下。

虽然香港天气也炎热,但家在山中,又有电扇、空调,没让她受着溽暑之苦;来了重庆,热气就蒸着积水往上飘,天地像个蒸笼。

她跑到百货公司去看了看电扇,已经涨到了上万法币的价格。

也不好通过游泳的方式降温,殖民地有殖民地的狂放,年轻男女都在海滩上穿泳衣。如今她在江边走一圈,江中的全是赤膊男人,没见到一个女人。

最终还是廖太太教了她乘凉的法子——往防空洞里钻。这防空洞已经成为重庆人民生活的一部分了,里面有卖菜的,有卖茶的,有卖报的,云淡风轻地在庇人于轰炸之下的石洞中聊着闲天。

霍眉不喜欢防空洞,只喜欢自己的101,于是买了一把蒲扇天天摇。凉风冲开一圈热气,几秒后,又被热气淹没,溃不成军。

该回家了吧?都到八月了。

八月一日时她接到席玉麟的第三封信,说他大概十号晚上到十一号白天这段时间内到重庆,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有可能的,叫她不要等。

而霍眉从九号开始心神不宁,十号完全打不了一个电话,干脆不打了,跑到朝天门逛了一圈,怕真的碰到他,让他以为她特意来接,又迅速回家。

这天晚上,丹丹再开无线电,她就骂人了,一阵对骂后夜晚归于宁静。打开窗子,任由雨丝飘进来、沾湿地毯,她期待能第一时间听到马车、黄包车乃至脚步的动静。

一夜未眠,他也没回来。

霍眉实在没有睡意,六点多就下了床,坐在桌前继续等,被一串急促的脚步惊得一个激灵,探头看去,只是个送牛奶的小孩。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太神经质了,于是去烧水泡茶、铺纸研墨,一阵折腾后,八点才重新在桌前坐下。一边是茶香,一边是墨香,优雅地熏陶她,试图把她熏成个抱璞守真、孤云野鹤的超凡之士;然而她一颗心重重地堕在红尘里,只是想着丈夫。

远远的,传来马蹄响。

霍眉的一根神经动了一动,非常确切地知道了这回是席玉麟。她立马蘸墨开始写字,不管写得好坏与否,总归是写了半张纸,以示刚才自己一直在做这件事。同时,耳朵也竖着,听到马车停在巷子口,席玉麟下车问价钱,随后拖着——啊,拖着很沉重的东西在走,喘气声也越来越粗。

怕她还在睡觉,没有敲门,却选择自己开门。希望她没有在睡觉,于是把行李箱和大包裹都留在门前的台阶上,率先蹬掉鞋子冲进来,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霍眉这个时候就不宜再装聋了,她回身道:“席——”

他从客厅冲进来,脸颊似乎瘦了些,眼里却闪烁着奇亮的光芒,一把从后抱住了她。他的气味涌过来、淹没她,让她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觉得很诧异:她以为自己神经病的程度够严重了,席玉麟似乎还要严重些。都是脆而碎的,经不起一场小别。

他喃喃道:“起这么早?”

“雨声大,睡不着。”

又过了几秒,席玉麟才慢慢松开手臂,如释重负地笑了,拉着她就往门口走。她这才看清他拖的那个沉重的包裹——比行李箱还要大两倍,用蛇皮袋子装着,已经全湿了。

“等雨停了,晒一晒就可以用了。”他说着,拆开包裹,里面的物品就弹了出来——一张小弹簧床垫。

霍眉的心跟着猛地跳了一下:弹簧床垫,起步就是上万的价格。

眼看她表情不对,席玉麟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别骂!你听我说,首先不是品牌的,就是当地的一家小铺自产的,不贵。我还托了关系,人家给我打了折。”

霍眉猛地推开他,骂道:“老子说了多少次你发工资直接交给我?你他妈的有点理财意识吗?现在物价是什么样子,家里不需要——”

“别骂,别骂!”他大声道,随即开始卖惨,“这几个月导演可没少骂我,那边也热,我成天在大太阳下穿两件长袖西装站十几个小时,回来你还骂我?我——我还病着!”

“狗日的你也知道自己赚钱辛苦啊?”

他又强调一遍,“我还病着。”随即从行李箱里取出信封,塞进她手里,摇摇晃晃窝到沙发上去了。

霍眉看到床垫的瞬间已经做好了血本无归的心理准备,但拿到信封后一数,还有两千多。那张床垫绝对不止三千。

她关上门,暂且把行李箱和床垫留在地上,去沙发边上看他。把领子卷下来,脖子上全是他给自己揪痧揪出的紫痕。越是这样,她越气打不着一出来,咬牙问道:“怎么不舒服?”

第182章 裙子“也不是很不舒服。”席玉麟……

“也不是很不舒服。”席玉麟见她不骂了,又坐起来,“就是有点头晕恶心。”

“热的吧!”她拿蒲扇过来给他扇,扇了两下,他脱掉上衣,自己接过去扇,还笑道:“我在他们面前表现可好了。除了第一天,一下戏,直接把衣服都脱了,赤膊蹲在树下,鞋和没穿,然后和几个西装革履的同事面面相觑……后来再不敢乱脱衣服。他们也热,偏偏死要面子活受罪,装什么欧洲绅士?”

霍眉不搭他的腔,睨着他看了许久,“你总共得了多少?”

“六千五百五十。”他倒坦率,“赔了我一点,因为过程中出了点小事故……”

“什么?!”

“哎,哎,你别乱叫。”他朝着她大张的嘴里扇了两下凉风,“最后我不是被马车撞死吗,那个镜头只拍马朝我过来,下一幕就是我死了。但是当天那个马车没刹住,就真的浅浅挂到了一下……”

“什么?!”

“别叫了!”

霍眉死盯着他,嘴唇都在颤。席玉麟只好放下蒲扇,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看,你都看不出来哪儿受过伤,好全了。我是很铜皮铁骨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站起身,皱眉问:“今天不去上班了吧?”

“不去了,都迟到了。”

“你坐会儿,我出去买菜。”

等买菜回来,他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了,给她带的另两件礼物摆在茶几上——一盒定胜糕,一条带垫子的肚兜。

他本人正在阳台上大摇蒲扇,几月不在,家里又有不同之处。门前多了一辆栽满风铃花的自行车,餐边柜上多摆了几张瓷盘,阳台上多了一张藤条编的小椅子。因为霍眉的存在,“屋子”这个死气沉沉的概念活了过来,会长出新枝芽。

见她回来了,他仍跃跃欲试地要做饭。春节那会儿,他的厨艺在短短几天内突飞猛进,只可惜能亲自做饭的机会实在少。

霍眉不肯:“厨房里还要热!”

“好啦,一回到家里,我什么不良反应都消了。”

结果油烟漫起来后还是有点受不了,只炒了个藕片就匆匆离场,天气热,两人的胃口也不怎么好,随便吃了几口。

午后倚在沙发上,她就找了一本书过来,是介绍南洋的。虽然从黑白配图上看不出黛绿和姜黄的经典配色,然而装修风格也可见一斑,桌椅灯罩都是藤编的,龟背竹、散尾葵和天堂鸟等热带绿植与家具灵活搭配,让人感觉置身丛林。百叶帘把不加节制的阳光筛了筛,只放几线漏进来,很有中国人含蓄的情调。

他认真地一页页翻阅,也觉得这里好,霍眉就是有见识!霍眉由于看了好几遍,对书没什么兴趣,倒是盯着他的侧面看,看了一会儿,去拿了个小盒子,把他的脑袋摁在她腿上。

席玉麟把书搭在胸口,仰脸看她,“怎么?”

“你是不是从没掏过耳朵?”

他一下子就很赧然,确实没有过,打小就不知道需要掏耳朵,她现在不提,他对这件事仍没有认知。霍眉就大声地“哈”了一声,从小盒子里取出个木耳挖子,“我从地摊上三块钱淘来的!躺好,别动,别说话。”

她给他掏完,又躺在他腿上,让他给自己弄,略有些心惊胆战的,“手稳一点,别把我戳聋了。”

席玉麟倒是手稳,然而是第一次弄,有点没轻没重的,对着一处耳壁用力刮起来。她紧紧闭上眼,对着他的大腿猛拧了一下。

他迅速抽出耳挖子,“怎么了?”

“粘得太紧就算了!你他妈的凿墙皮呢?”

“我再就知道了。”

他收拾工具,霍眉仍赖在他腿上不动,用脸蹭了两下,发现他那里有往上翘的趋势,就讪讪地坐直了。他也若无其事地挪向旁边。

霍眉起身回房了。

他立刻从幸福得晕乎乎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又抓起蒲扇扇了两下。几十秒后,霍眉忽然从门后飞出来,嘴里喊着“锵锵”,他还没看清楚她,只知道她快乐,就不自觉地笑了。

她穿一条钴蓝色缎面电光裙,肩、臂都露着,在阴雨连绵而阴晦的室内,裙子幽幽地发蓝光,皮肤莹莹地发白光,整个人隐没在光晕中,显得很模糊,像是留声机里带噪点的一段情歌。

香港那一面,她就穿着这条裙子。再看来,他仍为它的美感到震撼。

“我就把这一条裙子带回来了。”她解释道,“因为鲶鱼精把我抓回去的时候,身上正好穿着这一条。”

“太好看了。”

“那能不好看吗?一分价钱一分货,好多年前都要四五万,现在大概……哎?我要是把它当掉,你说是不是能上十——”

女人的美真是无穷无尽的,衣服多衬她一下,她就再拔高几分。然而他永远没法给她买这么贵的裙子。

他只无力地打断:“别当。”

霍眉转到镜子面前,反复打量自己,“这是参加宴会礼服裙,现在出门要么买菜要么打麻将,没有用武之地啊。”

“穿去打麻将又怎么样?”

“会被说骚。”她弹了一下吊带,“说真的,把它当了,我们的华人餐厅门面费就有着落了,还能买下黄金地段……”

席玉麟从沙发上跳起来,急道:“不许当!不许当!要你拿裙子去换钱,我有什么用?”

“哎呀,好好好。”霍眉眯起眼睛笑,她也不是很舍得,激他一下,真是好玩,“那在家穿,穿给你看?好大的脸,你就只配看我的睡衣和油头。”

比起船上相见时,她长胖了些,胳膊上恢复了肉感,现在是雪白浑圆的一条,只可惜没有一副碧绿的玉镯子来配,空荡荡的,素净。但因为没有冷碧的压制,显得更有血气,温热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盯着那胳膊,有点口干舌燥,伸手抚了一抚,下面就渐渐有了反应,“霍眉,要不我们……”

她一下屏住了呼吸,等他把话说完;然而他的话就卡在那里了,嘴上再说不出一个字。算了,霍眉想,他估计没经验,还是我主动一下吧。

她转过身去,长指甲一撬,就把皮带撬出了卡扣;一推销钉,带子就滑开了。面对面解男人的皮带对她来说相当熟练。然而席玉麟正在沉浸式酝酿话术,猝不及防皮带就开了,脸色顿时由红转白,一手摁住裤子,一手条件反射地猛推了她一把,推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疼倒是不多疼,霍眉主要是慌乱,她不明白自己主动凑上去怎么还惹得他不高兴了——就这么嫌弃?再定睛一看,他**处的鼓包在几秒内完完全全地消下去,偃旗息鼓。

其中缘由其实很简单,然而当局者迷,她身在情局中,迷糊成了个傻子。

被拉起来的时候,为了引起怜爱,霍眉立刻就带着哭腔挣扎,“你、你推我!”

席玉麟简直要给她跪下了,动完手,他的脑子才转过来,脸也涨得通红,一下子又结巴起来,只能重复“我不是故意的”这一句话。待她站稳,又巴巴地问:“疼不疼?”

霍眉表现出来的岂止是疼,简直是受了莫大的凌辱,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边哭,一边想是不是有点太吵了,万一把他惹烦了怎么办?心情一紧张,哭得愈发真情实感。挣扎倒是不挣扎了,因为被抱得死死的,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不挣扎,那就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哭,但哭也没多哭几秒,他用手捂住她的嘴,急道:“别哭了!”

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

霍眉正在大喘气之中,差点被他捂窒息,只好顺从地静下来。两人抱在一起,均是大汗淋漓。这么近,这么热,他下面却再没有一点反应。今天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她试图从他的怀抱里出来,他就是不松手,她打了他一下,“热!”

他立刻抽回手。

为了表示抱歉,晚上席玉麟又炒了两盘菜,还煮了一锅绿豆汤。霍眉仍觉得很委屈,不是因为被他推了,而是因为他下意识的抗拒;她一边渴望他,一边又欺负他。

弄得席玉麟一整天都很窘迫,只扒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看她。

一顿饭吃完,她才宽宏大量地表示:“你今天病了,我不跟你计较。”

他连连点头,“我是不太清醒,对不起。”

“去洗碗吧。”

她将电光裙重新挂起来,洗澡换睡衣,尝了几块定胜糕,味道松软香糯,确实很合她口味。

席玉麟静悄悄地钻进来,爬到床上,决定让她跟自己讲话。除了说“对不起”外,他不知道该如何跟人道歉,于是决定赌一赌她的爱,直挺挺一躺,只是喃喃道:“我头疼。”

霍眉背对着他,岿然不动。

席玉麟是真的头疼,她不动,他就把眼睛闭上了。过几分钟,她下床去浸了一条冷毛巾给他擦脸、擦脖颈,刚要下去换一道水,他就坐起来抓住她的手,“我真的是很想你,我”

“你真的是有点烧。”霍眉甩开他的手,找了两片药出来,笑道,“大郎,喝药啦。”

这事儿就轻轻地揭过去了,谁也没再提,谁也没说还有下次。

第183章 誓言几日后雨停,霍眉生了个

小炉……

几日后雨停,霍眉生了个小炉子,自己避得远远的,倒把床垫烤干了,挪到床上。因为是单人的,只有双人床的一半大,活生生给床安了个阶梯。睡上去却是久违的舒适,虽是杂牌,比她太平山上那张床也差不了多少。

她说要不也给你睡几个晚上?

席玉麟说就是特意买的单人版,省钱还是其次,他睡不了软床垫,只能睡硬板床。

这一生实在左右不逢源,年轻时想睡弹簧床垫,买不起;现在买得起弹簧床垫了,却无福消受。

但是没有关系,席玉麟仍然很快乐,他不是不抑郁,是很快乐。戏院门口很多摆摊卖小吃的,他每天下了班,都要给霍眉带一碗酸梅汁或者雪糕,然后听她对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评头论足。霍眉在家就穿一条短袖睡裙,胳膊白花花的露着,头发也披散着,绘声绘色,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甩头发,他看得真着迷。

瞿医生的药有奇效,她的头发长出了不少。

因为天气炎热,他撕下膏药贴后,背上总残余有胶条,洗澡也洗不掉。霍眉坐在他背后,拿指甲一点点抠掉,再给他贴上新的。她做事三心二意,一边还在算着钱:这个月他拿回来……一千一百三十二。她自己也赚了一百二十。用力一戳他,她宣布了计划的改变:“你四十岁,我们就走。”

他觉得她实在是很爱他。因此,市院门口出现一位不速之客时,让他空前地恼火起来。

“师父!”鹤洲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有人找你,一个洋人。”

席玉麟皱起眉,他不认识任何洋人,如果陌生人想见他,应该提前几天打电话通知或者递邀请函,实在有头有脸,也得等到晚上。他正在化妆,见什么人?

“叫什么?”

“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就听到‘密斯霍的先生’几个字……”

他心里猛地一跳,然而马上要上台了,只能先叫鹤洲把人带到会客室。一个小时后下来,拿不准是该洗脸、换衣,体体面面地去见人;还是立刻去,免得让人等急了。权衡后,只仓促地洗了把脸,穿着无袖褂子就跑了过去。

才下午四点,会客室里就亮了灯,那洋人穿黑色高领长袍,正端坐在沙发上喝茶;鹤洲端着茶盘,局促地站在一边。席玉麟一挥手,把他赶出去了,随后问那洋人:“找我干什么?”

对方缓缓抬起头来,高而瘦长的鼻子在脸上投下阴影,眼窝深陷,无端地就显得忧愁。他伸出一只手,“幸会,可以叫我费雷拉。”

难怪鹤洲听不懂,费雷拉说的是广东话。由于霍眉常在家里说,他倒还能听懂一点,心却更加沉重,这无疑验证了他的猜测——此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霍眉的。他不去握他的手,只冷冷道:“我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重庆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是个大城市,找人实在不易。”费雷拉淡淡道,“我注意到你和密斯霍有同居行为,所以没有选择直接去找她,而是选择来找你。你们登记结婚了吗?”

“关你什么事?”

“她理应属于我。如果你们结婚了,那是错误的,不受祝福的。”

费雷拉说完,看也不看他,只呷了一口茶。他对于自己严肃的外表和谈判技巧能带给人的压迫感非常自信,黑暗、高耸的教堂里,他与黑暗融为一体,烛光照着他窄瘦的脸,他是所有人的父亲;高朋满座的官场上,他习惯慢速、然而斩钉截铁地说话,那是思考过的证据,一句话说出去,再不进行解释;就是和乔太太这样的人物私下交往,也是她有求于他,忌惮他的权威,觊觎他的财宝。

而眼前这个清瘦的伶人——脸都没洗干净,额上还有一抹红油彩——实在可悲可笑,不认得他是谁,只拿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他,浑身都是草莽气息。

于是费雷拉慢条斯理地把他和霍眉的事情讲了一遍,讲完后,总结道:“我会带她回澳门。现在只回答一个问题,你和她——”

席玉麟越听,脸色越阴沉发青,这时候站起来,说:“院墙后面等我,树丛里。”言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大概是拿文件去了?费雷拉整了整袍子,信步从市院大门出去,沿着墙一直绕,走到了茂密的香樟树林里。他来重庆许多天了,天天都在上坡下坡,不是城市建在山上,而是山里掘出个城市。现在似乎又在小山上,真不明白几步路都要坐车的霍眉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

但他并不愤怒,他有的是道德、时间和耐心。霍眉必然是他的,只是早晚的事。

他前脚停住,席玉麟后脚就到了,面无表情的,手上拿了一把菜刀。

费雷拉皱着眉道:“多大的人了,这么幼稚!你的威胁很低级。”

又来了,又来了,即使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他拿着一把刀,对方都要傲慢地说“我不怕你”。你以为你是谁?那么我就该怕你吗?一个更年轻、更愤怒、浑身带刺且学不会与世界相处的席玉麟在这具身体里猝然睁开眼睛,大喊大叫着杀了他!

“我低级?”席玉麟咬牙切齿道,“你千里迢迢来夺人所爱,你很文明吗?你以为你今天穿得跟个人似的,来了这里还能回香港,又有钱又受人尊敬,是因为你的父母、祖上很文明,从没通过暴力手段抢夺过别人的东西吗?现在又来抢我的人了!”

费雷拉脸色阴下来,不住地点头,“很好,你这么跟我说话我不会同你计较,你很可悲。把刀放下!威胁我有什么用?你真的敢动我吗?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有什么不敢?最多拉我去枪毙,我反正不想活。你想死吗?”

“哈,从来没有人——”

席玉麟一脚重重踹在他的小腹,把人踹倒后,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了上去,砍断了他的右臂。鲜血四溅,费雷拉顿时大叫起来,试图用左手攥着袍子包住伤口。然而席玉麟踩在他身上,用力掰开他的左手,把他脖子上那枚银光闪闪的十字架塞进手心。

“对你的上帝发誓!”他吼道,“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和她是注定的——你今天伤害我,你会付出代价——”

席玉麟腾出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发誓!”

费雷拉忽然恐慌起来:他堂堂特派使,可能真的要在这片林子里被一个疯子杀死了。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这是事实。

那只手越收越紧,捏得他的喉部软骨咯咯作响。费雷拉仍不愿发誓,这件事进行到如此地步,已经和霍眉无关了,这是他和上帝之间的事。上帝会站在他这一边,不能任由他被一个疯子杀死。濒死的白光侵吞视野,耳朵嗡嗡作响,极剧的痛苦和艰卓的信念宛如两只无情铁手,捏着、挤压他垂死的生命,使其上崩开一道道裂痕,随着一声爆响豁然开朗。白光一下子参天炫目,他在无尽无极的空间中,听到黄钟大吕般的唱诗声。

你被水带来,也被水带走。

原来如此,他怜悯地想,我倒不急这一时。

“我发誓。”

席玉麟想,一刀也是砍,十刀也是砍,要不把他杀了算了,反正每日被抛在山林里的尸体也不少,衣服一扒,谁都不认识。他几年前还有道德观,这些年在生死间徘徊,又实实在在地杀过几个人,已然毫无心理负担。他不是霍眉那样瞻前顾后的人,并且彻彻底底地不信报应。

但他又知道教徒的誓言很有效力,何况是一上来还要确认他有没有和霍眉结婚的教徒,他发了誓,就真不会再回来。

现在把他杀了,这洋人就客死他乡了。

席玉麟松开手、站起来,照着他的脑袋踢了一脚,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他就一边把褂子脱下来,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血,又擦了擦刀,心脏仍然跳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因为考勤缘故,他是翻墙出的,现在自然还是翻墙回去。

到了公共水池边,看清四下无人,先冲了冲菜刀,搁在一边的石头上;又捧水猛地搓了几下头

发,再洗衣服。虽说那衣服已经旧的不能再旧了,但他穿了好多年,皮肤和布料磨合得很好。

洗着洗着,一扭头,就看到鹤洲在一旁呆若木鸡地站着。

席玉麟思考两秒,解释说:“是颜料,我们不是在排新剧嘛,需要用到血浆颜色的颜料。”

鹤洲颤声说:“怎么闻着连味儿都是一样的呢?”

他一时语塞,还没想好说辞,鹤洲的嘴角就越撇越下,第一声刚哭出来,席玉麟便喝道:“闭嘴!”他迅速就由有声切成无声,大张着嘴,眼泪串珠似地掉。

先悄悄把刀还回厨房,再把衣服拧干塞进包里,回去找鹤洲,他还立在原地无声地哭。席玉麟叉着腰站了片刻,问:“你到底在哭什么?”

鹤洲语无伦次地就说上次去他家里,听那个师伯说,他好像有罪名。几个月前,院长又推荐了另一个孩子给他当徒弟,他看了看说不太行,隔天这孩子就消失了。

席玉麟一听,哭笑不得,“那不是要给我当徒弟,那娃娃才八岁,被仍在门口的。院长本来就觉得不合适,问我的意见,我说确实不太行,就把他卖了。”

“论斤卖了?”

“卖给对街打铁的当学徒了!”

鹤洲瑟缩了一下,仍是抽抽搭搭的。席玉麟摆手道,“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昨天教的那一段你唱会了吗?只要你听话,没谁会把你卖了,不听话的娃娃才会被卖。大人的事你也别多管,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知不知道,乱说话一样会被卖掉。”

他忙不迭地跑回练功房了。席玉麟也立刻回了自己的场地,镜花坐在一面鼓上,斜睨他一眼,“不是早下戏了?叫你一下戏就赶过来,你现在才来。”

他不耐烦道:“拉肚子,下了戏就一直拉,行不行?”

周围或站或坐一圈人,甩肩的甩肩,压脚背的压脚背,都不做声。镜花把剧本往栏杆上一摔,冷笑道:“我是负责人,我说立刻到就立刻到,你扯什么理由都没用。再有下次,我告诉院长去。”

席玉麟忍了又忍,没搭理他,只对大家招呼道:“耽误时间了,开始吧!”这么对大家说话、而不对自己说话,倒像是他才是负责人似的,镜花暗搓搓地咬了下牙。

他不知道的是,费雷拉没有活着回到香港。

费雷拉在重庆的医院给断臂做了简单的包扎,止了血,就买了去武汉的船票。只是失去一条手臂而已,这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他有灵魂上的完整、丰盈。

他也不恨席玉麟,就像他没恨过何炳翀一样,他怜悯他们。

然而在水上,由于伤口感染,各种并发症齐齐找上身来。船上没有药、没有医生,高烧中,他镇定地祈祷,祈祷自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化险为夷,好歹撑到武汉——这是上帝的意志,但凡他势在必得的东西,他必然会得到。

他死在距离武汉还剩两天路程的黎明。

即使上帝过去总站在他这一边、且未来也会继续站在他这一边,至少在这一刻,即使其法力无边、铁手无情,也没法把101公寓中的小夫妻分开。

恰好费雷拉乘坐的这艘船被军队征用,运的全是痊愈后往前线赶的士兵。半大的四川小伙子,英语和广东话都听不懂;瞧他那一身黑袍好像很昂贵,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也不要紧,士兵们善良热心,几分几角地凑出了棺材钱,雇了几个扁担,吹拉弹唱地抬到汉阳郊外埋了。

第184章 1943年冬当晚回家他什么也没……

当晚回家他什么也没和霍眉说,反正人也走了,没必要闹她的心。早几个月,席玉麟还会暗暗地自己闹一闹心,想霍眉要是见了这人,会不会就真跟他走了呢?

现在他的心里毫无负担,因为霍眉天天规划着和他去南洋开餐厅。

真好呀真好,知道她的心在他这里,他觉得天下简直没有困难的事。就算镜花给他使绊子,他也有无穷无尽的出路在眼前。这厮大半夜给他打电话,说以后水月社的分成自己七、余人三,他气打不着一处来,“别人都同意了?”

“同意了,不好意思,我的话在别人那里很有分量。”

“这是分量不分量的问题吗?当初说好的六四分,至少三年都按这个来,之后的再谈。现在三年没到,你”

霍眉听出是在跟镜花打电话,连忙溜到他面前,比了个“OK”的手势。席玉麟看不懂OK,只知道她比了个“三”,也算是殊途同归,语气顿时一转,“三成就三成。”

挂了电话,他拔出霍眉嘴里刚点上的烟,自己叼着到阳台上去了。霍眉不爽道:“我不能抽,你可以抽?”

“我抽得少嘛!”

“三成也可以了,反正水月社也不从常活动,你们一个月才出一趟差。”

“不是只有出差才算,”他喟叹一声,“算了,他这人虽小心眼,活儿还真没少干。其实我九月还接了一个帽子的广告,他拉的资源,要给他分成就是了。几个月前还给一段戏曲的影像录了音。他么,他有钱拿还不够,非要自己出风头,不然天天拿话刺你。神搓搓的。”

霍眉并不清楚他具体有哪些额外工作,她也懒得问,在她看来,只要别太忽视市院的工作,对不起席香阁就好了。席香阁真是他的贵人。席玉麟虽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打心底儿把他当爷爷孝敬。

中秋节那一天,他罕见地六点下了班,陪她去双桂堂。今天在办庙会,一金一银两棵桂花树也开了,花朵小而剔透,被灯火一照,几乎有点蜡的质地。人潮汹涌、众生喧哗中,他们敬了清香,不约而同地许愿:早日攒够去南洋开餐厅的钱吧。

明月几万里,与子共中秋。古今良夜如此,寂寂几时留。

走到出口,游客多,门前神棍也多,哇啦哇啦地唤客。远远看见霍眉,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就冲她招手,“太太!太太!你来——”

霍眉摆手道:“没钱!”

“你有富贵命!”

“好话谁不会说?”

“嘿,我可不是只说好话,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霍眉啐了一口,拽着席玉麟往前快步走了一段。席玉麟走得懒懒散散,“怎么不听?他还没开始收钱呢。”

“有什么好听的?走过去,他说完我要说你,我倒是额头饱满耳垂厚,你看你这长相是有福气的吗?他万一要放个很臭的屁呢?”

席玉麟一愣,心里就像喝醉了酒一样飘飘然。他倒是不怕那神棍点评什么,他听了好多次了,自己命薄。可是霍眉居然不爱听别人说他的坏话,一个脏兮兮的神棍说的也受不了。

那么他觉得,既然霍眉这样爱他,自己现在就是原地猝死也不能算是命薄。

天气一日日变冷,席玉麟又开始天天哀嚎不想上班,还病了几场。过去病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病了,就是普通的头晕、嗓子疼,身体哪能天天都舒畅?但因为家里有霍眉在,他就愿意小小的表演一下可怜,不过不太熟练,很容易面红耳赤。

霍眉有时候故意欺负他,看他恼羞成怒,她觉得好玩;有时候心地纯良,好好跟他说话,“又怎么了?跟蚊子似的嗡了一早上,要上班就赶紧出门,不上班就赶紧请假。”

他蹲在床边,反复强调,“但是你听,我嗓子都是哑——”

“不上班就赶紧请假。”

“上班。”

“上班就赶紧出门。”

他一把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猛嗅头发上的香气,就是赖着不出门。霍眉快被他烦死了,“不上班就赶紧——”

“你赶我做什么?你不留留我吗?我喉咙肿了三天了!”

“是你自己说要上班啊。”

席玉麟很郁闷地用冰凉的鼻头戳她,“你也不心疼我。”

霍眉三秒内没搭腔,他就迅速尴尬了,把她塞回被子里,若无其事地扣外套扣子。她心里憋着

笑,忽然从被子里跳出来,两手挤着他的脸揉啊揉,嗲着嗓子说:“是谁发明了小青这玩意儿呢?嗯?怎么这么会撒娇?”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

关于爱人的所有技巧,席玉麟也都是从霍眉那儿学来的。譬如说怎么掏耳朵,怎么梳头发,怎么把月经带上的血洗干净啦她教一次,他就全记住,急不可耐地要回馈给她。

然而霍眉的好简直学不完。

霍眉在擦面霜,喊一声“席玉麟”,他滚过去,就被她抹了满脸黏糊糊的面霜。霍眉泡脚的时候,喊一声“席玉麟”,他挨在她身边坐着,也把脚插进桶里。霍眉啃苹果啃了半边,喊一声“席玉麟”,他就接着啃剩下半边。

在她到来之前,他没吃过一个水果,因为想不起来,不觉得必要。

席玉麟之前只是纯粹地想死,对自己的物质生活倒没什么意见,有工资拿,吃穿不愁,还算过得不错呢。而在霍眉看来,他没有她,简直要完蛋了。

年前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条钴蓝色吊带裙她夏天穿了几次,秋天看它挂在那里,决定还是洗一洗。然而裙子都是何公馆的佣人洗的,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洗,怕弄坏,送去了干洗店。干洗店接到这条裙子也吓一跳,太名贵了,他们也不会洗,说要向高级干洗店取取经。

裙子于是一直寄放在店中,十一月才洗好拿回来。霍眉把它挂在阳台上吹风,没有叉到树上去,就想着一吹一会儿。偏偏在这一会儿中间,楼上的丹丹一掸烟灰,给烧了个洞。

真是一场大闹啊。她首先就向席玉麟发难,打了他两嘴巴,大喊大叫:“都怪你说不当!这下好了,干脆值不了钱了!都怪你!”

将裙子攥成一团砸他脸上,她就冲上楼找丹丹吵架去了。席玉麟把裙子从头上拽下来,觉得她这逻辑思维不对,本来也没打算卖钱,值不了钱就值不了钱了呗。就像席芳心那根簪子,值不了钱了,在他这里一样很重要。霍眉在意的应该是这样一件艺术品不完美了,但裙子不就是用来穿的嘛,补一补,不完美,但也能漂亮。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霍眉拿扳手把丹丹的锁砸坏了,两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吵了一阵。席玉麟也不好掺和,听着骂到没力气了,就上去把她拎回来。

她坐在床边只是静静地淌眼泪。她的眼泪特别多,攒了十年,能不多吗。

他道:“好啦,我能给你补漂亮。”

她无力地摇摇头,“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狗日的说了你不懂,你非要听?上赶着找骂是吧?老子穿着这条裙子在浅水湾饭店不知道被多少人邀请跳舞”她顿了顿,觉得跟他说这个不好,但实在烦躁,就又打了他一下。

事后霍眉反思,应该抄个皮搋子上去跟丹丹干一架,她未必落下风。但对席玉麟发脾气毫无必要,她老是莫名其妙地扇他巴掌,真不是个好习惯。

更别说席玉麟把她的衣服带到市院,用缝补戏服专用的蚕丝线给她补好了,钴蓝色的裙面上,一只银闪闪的小蝴蝶。不是平摊开的形状,是正在翩飞的姿态。那布料是高级,换着角度看,就有一轮一轮的光圈脉脉滑过去;但他的刺绣也不遑多让,色泽粼粼,稀疏的滚针体现光线的明亮通透,密集的滚针则用来表达阴暗部分。

霍眉于是很愧疚地给他准备了圣诞礼物——一张周璇的唱片。

他打开纸盒子,看到包装上印着的周璇时,举棋不定,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霍眉一般不会阴阳怪气太长时间,她开心就笑,不开心就直接扇他了,隔了好一会儿还没扇他,那应该不是阴阳怪气。

“可是我们家没有唱片机呀。”

“总会有的嘛!”她笑眯眯地说,“还没有无线电,没有风扇,没有落地钟以后我们就一件件买嘛。还不谢谢我?”

席玉麟给她点头哈腰,“谢谢你,谢谢娘娘。”

席玉麟送她的是一套茶具——这家伙修成人精了,送得正合她心意。她养成了喝茶的习惯,有多喝茶也谈不上,主要是一趟香港行、一生香港情,她自认为很有格调。

原来用的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茶壶,泡好了直接喝。现在讲究了,烧水是一个壶,放茶叶是一个壶,茶水滤进公道杯,再往品茗杯里倒。那品茗杯不如婴儿拳头大,一口就喝干了,须得把这套流程再重复一次。

霍眉于是变得更优雅、更有格调。

跟席玉麟的事儿解决了,跟丹丹的还没完。丹丹拒不赔钱,因为没有证据说明是她弹的烟灰,她也不认为那条裙子多贵。霍眉打定主意要报复她,等她出门,就用叉衣棍叉着一条鞭炮甩到了她的阳台上,把晾的衣服、木质门框炸了个稀烂。等丹丹冲过来骂,她也两手一摊——没有证据说明是她放的鞭炮。

丹丹就把无限电音量调到最大,整夜整夜地放美国民谣,吵得人头昏。每天睡不着的席玉麟更受不了了,一天晚上拿着叉衣棍敲了敲她的护栏,吼道:“关了!不然我翻上来!”

她有点怕他,只得把无线电重新调小,同时觉得很委屈——霍眉这种泼妇还有丈夫呢,自己天天独居,真有坏人翻上来,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这么一想,心中更是怒意难平,雇了几个小乞丐,通过阳台往霍眉家里放蜘蛛、虫子、**。

霍眉小时候天天陪霍振良玩虫子,一点儿也不带怕的,拿了个铁盆烧艾草,熏出去一大半,剩下的自己拿扫帚扫。

这场大战在过年前告一段落,各人有各人的年要过。两人在楼道里相见,丹丹主动说:“这段时间别来找麻烦,我男人要住过来,他跟家里赌气,不回去了。”

霍眉立刻给那男的起了个绰号:“三分哥。要不然跟家里赌气呢,他婆娘洗个澡的时间,都够他过来跟你打一发了。”

丹丹的脸都气绿了,定了定神,嘲讽道:“你老公倒是天天在家,你们可是连动静都没有啊。想要三分钟,至少还得硬的起来,你老公能不能啊?”

“开玩笑!只有楼下的听楼上的摇床脚,哪有楼上听楼下的?我们做了,你也听不见。我老公可厉害,他”

霍眉是个吹牛不打草稿的,当下开始吹嘘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神勇,编故事把自己都编得意了,一扭头,席玉麟正在楼梯口愣愣地听着。

第185章 喜事霍眉一下子闭了嘴,下了楼梯……

霍眉一下子闭了嘴,下了楼梯,拉起他就回屋。

“再就放假了?”

“嗯,还是七天。”他的脸有点红,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想不想做那个事?”

她踟蹰了一下,不断地理头发,“我都可以,看你,你愿意的话就来吧。”

他微张了张嘴,点一下头,“那我先洗澡,床上等你。”

这事发生的这么快、这么突然,搞得霍眉有点懵,她冲澡的时候就不断检查自己的身体。肚子、大腿上没有纹路,很好,胸脯的形状优美,全身上下就一双脚最不好看。

但这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席玉麟把灯关了、门关了、窗帘关了,简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上了床,直挺挺地躺着,决心一动不动——她不愿意表现得很娴熟,稍微一动,必然露馅。

这决心又是多余的。席玉麟一摸到她,就很快压到她身上,双手死死箍住她的双臂、摁在床上,生怕她忽然坐起来似的,开始缓慢地动。

真是一场很单调、冗长而结实的性(敏)事,他只维持这一个姿势,顶撞她。霍眉被顶得肚子痛,又被他焐得很热,有些口干舌燥,想起来喝水,但被按得太死,只好作罢。

她知道席玉麟没找到要领,要是她起身引导一下,那就截然不同了。但她自己也不愿动,席玉麟也不许她动,他就在她身上不得要领地折腾了二十多分钟。

两人其实都没得到什么意趣。这在寻常夫妇的生活里是乐事,但对他们来说,一个厌烦至极,一个心有戚戚。

后来又来了两次,结束后他把她拉到卫生间,两人一起洗,因为冷,光溜溜地抱着。这会儿他比在床上时安静、镇定许多,用手捧着水帮她清洗下面。

霍眉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垂着眼,“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想象什么样子?”

他不敢说。他以为会很亲密,实则很紧张,脑子里全是和申屠真有关的记忆在闪,必须要以相当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去掐霍眉。心情也很糟糕,他觉得自己真脏真烂,可是霍眉还愿意跟他做——霍眉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做的女人,她真好。他真想死。

现在在热水下面对面抱着,他倒是感到了轻松和亲密。

霍眉不置可否,“明天我们中午起来,出去吃饭,然后我想买一件皮衣服,我们去洪崖洞逛逛。”

行程是平淡普通的行程,然而一路陪她走着,他就一路生出头重脚轻的恍惚感。像是劫后余生,在经历漫长的跋涉后,终于回到家中,有幸度过这么平凡的一天。

上班上得太久了,距离上次休息又过去了一年。人们常言小别胜新婚,他每日早出晚归,回来就到了睡觉时间,是和霍眉的小别;几个月出一趟差,是和霍眉的大别。别来别去,他连新婚的瘾都没磨过去,总觉得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够长,没觉得理所当然,没能习惯。

霍眉挑挑拣拣许久,挑中了一张灰鼠皮,店主一报价,她就砍一半,把人家恼得不行。最后成交的价格还算令她满意。绕墙巡视一圈,她又问他:“给你做一件羊毛的?”

“不用吧。”

“你没有厚衣服,这恶心的袄子天天穿。”

“随便。”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霍眉骂完他,又兴致勃勃地货比三家,她很喜欢购物的过程。最后把她的一张灰鼠皮和他的一张羊皮都送到裁缝店里去,又量了量体,她很满意地得知自己的胸围、臀围变宽了。胖了好啊,明年夏天她就做一件新旗袍——就一件,但材质要好,胖了穿旗袍漂亮。

几天后,在报纸上看到附近的电影院上了一部美国片子,两人就一起去看。因为演员全是帅哥美女,清一色高鼻子大眼睛

卷头发,她本就对洋人有点脸盲,这下更认不清楚谁是谁了。席玉麟倒认得清楚,他特会分辨人物动作的细微差别,但记不住各人的音译名,也被对话搞得云里雾里。

播一半,插进来一段征兵宣传片,影院里一片嘘声。

他在黑暗中凑过去吻她,她也倾身向前,双手撑在他大腿上。荧幕上的领袖激情昂扬地演讲,鼓动好男儿献出青春和热血;席玉麟一个字没听进去,只听见人声鼎沸中,她轻轻的呼吸声。

宣传片播完,开始播后半部部分,观众归于安静,他们俩却没心思看了,一直在搞小动作。他很爱这样的亲密,像他们已经过了好多年日子似的,随意、轻巧、不沉重。

她问:“后半部在讲啥?我一点没看。”

“不知道,反正看到在亲嘴。他们也亲,我们也亲。”

霍眉咯咯笑了,“你那部电影什么时候上线?你没跟人亲嘴吧?”

“国内的电影怎么能拍亲嘴?再说我是个恶毒配角,不仅没亲嘴,还扣了女主角爸爸的血汗钱。”他挽上她的手,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大概明年夏天上吧,小制作,估计排片不多。”

“你要成为明星了!”

“明星也就是新时代的戏子嘛,什么规矩都和戏班子里一样,陪酒的陪酒,睡觉的睡觉。靠脸吃饭不会受人尊重,我看,也确实不值得尊重。倘若我们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霍眉知道他要说什么,倘若我们有孩子,从小就得送去读书。

剩下的几天两人连门都不想出,成天在床上赖着,饿得不行,就下来煮碗面。最后一天席玉麟不得已起了个大早,四处拜年,这回他要拜的人就更多了,多了市内关系比较好的几位大金主。到了最后一家,人家非留他下来吃饭,回去又是十点多钟。

霍眉简直不能接受他又要上一整年的班了,一整年,白天家里永远是她一人。早上他起来洗漱,她跟他抢池子,自己也六点多把衣服穿好,挂在他身上,上了汽车。

席玉麟好笑道:“你真跟我去上班?”

霍眉没好气道:“我有病,跟你去上班?”

“那你在干什么?”

“我去看鹤洲。”

“别这样嘛,你舍不得我就舍不得我。鹤洲很脆弱,你别折腾”

霍眉感觉像是被他打了一巴掌,勃然大怒,“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