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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熨斗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也难怪他们惊讶,他既没有发喜糖,也没有办喜酒,甚至没特地跟大家说。

席玉麟也不是特地要隐瞒,只是他对外界仍恹恹的,不愿多接触。说了,他们又要盘问霍眉的底细,问了,又要评头论足一番——他不喜欢讲霍眉的故事,因为讲不好,她是一本太晦涩的长篇小说。别人只愿翻开扉页,看个糟糕的简介。

他们也确实没办喜酒,没有想宴请的人,觉得这钱不如留下来过日子。甚至连登记都是几日前才想起来的,他问:“我们去警察厅登个记吧。”

霍眉道:“我可能还在鲶鱼精的户口本上。”

他也就作罢了。

总而言之,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姻,比起火,更像是一江水,深重、恒长地流了很久,流至今日,水到渠成。他们尚未有过干柴烈火的日子,就一步跨进了老夫老妻的阶段。

正月的天气更严寒,在香港待久了,霍眉格外怕冷。见席玉麟坐在桌边记账,她就悄悄地溜过去,把冰手捂在他脖子上。

席玉麟一哆嗦,腾了只左手出来,按住她的手背。

见他不介意,她开始蹬鼻子上脸,待他上了床后,把脚伸进他的睡衣里,踩在他背上。席玉麟把她的脚掏出来,转了个身,又放回肚子上。

因为确信她爱他,不是欺负他,他情绪就异常稳定,一点儿也不生气的。

霍眉嬉皮笑脸道:“席玉麟,你怎么这么好?嗯?你是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呀?”

他这时候就觉得霍眉讲道理,他很好,霍眉就夸他,让他特别愿意很好。然而霍眉好声好气的时候少,大多时候还是本性毕露,嘴巴跟机关枪似的,把赢了她钱的太太、涨价的菜贩、不扔垃圾的邻居从祖宗十八代骂到还未出生的孩子,再枪口一转,对着他轰:叫你下班买醋回来,又忘了!洗澡出来为什么不穿袜子?只有受过伤的部位才怕冷是不是?把你脚腕子打断!

他甚至有些乐在其中了,因为确信她爱他。爱是比胖瘦美丑更显而易见的东西。

有时候席玉麟想,她有没有感受到我爱她呢?毕竟霍眉有经验,而他毫无经验,不说没有过婚姻,甚至没有父母做参考,最接近父母形象的师父师叔不能做参考。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走进过一对夫妻。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丈夫做得合不合格。

一次在床上,霍眉感叹一声:“好冷。”

他也跟着说:“好冷。”

“你冷什么?你身上热烘烘的。”

“我能发热是一回事,我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这里,感受要放大十倍呢。”他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后腰上,做完了这动作,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霍眉就依言摸了摸那一圈疤痕,然后在他的好皮上一拍,“你跟我说什么?自己不舒服了,自己懒得解决,我不来,你就凑合过?”

席玉麟碰了一鼻子灰,郁闷地翻个身不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求关怀啊,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

第二天他上了床,霍眉本在客厅整理从上海寄来的一箱小说,忽然冲进来,掷了个塑胶热水袋到他身上。

他接过来,恍然想:原来可以这样。

热水袋这个东西离他的生活很远,只隐约知道这么个东西,但没见人用过,也没人给他用过,平日里压根不会想起来。这会儿把它垫在背后,果然熨帖,没吃药就模模糊糊睡着了。醒来急着穿衣服上班,霍眉在边上翻了个身,拉开他的内衬一开,骂道:“你一晚上就把它贴着皮肤?我还特地包了层毛巾,你看看,都烫成深色了!”

席玉麟解释说:“我不知道会烫伤,没觉得特别烫。”

她骂骂咧咧地跳起来,用冷水浸了毛巾给他擦,擦了几分钟,他催说:“要迟到了!”才被放过。

走在路上又觉得很高兴,其实是很小一件事,霍眉不大惊小怪,他都看不到自己背后怎样了。大概过几天洗澡,搓掉坏皮,长出新皮,不知不觉就能好。然而霍眉就是为此把他骂了一顿。

当天有一出大戏,他光在台上就待了五小时,晚八点才下台。下了台,又应邀出去吃宵夜——其实人家邀的是水月社,镜花顺便把他捎上了。

结果上了桌,东家醉翁之意不在酒,没

搭理镜花,逮着席玉麟聊。说看他在《百年好合》里有个抽烟的镜头,抽得很优雅,问愿不愿意为他的香烟公司拍一张宣传海报?

镜花的脸就在一旁阴下去了。

酒过三巡,约好拍摄时间,出来都十点多了。镜花搭也不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其实这人也不坏,就是架子大、脾气臭。

他脚步不稳,仍追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镜老板……”

“哎哟,别,我可担不起。”镜花冷笑道,“现在外面都叫你老板。你先前不上进,现在来跟我又争又抢的。我叫你出来吃饭,你还特意熨了衣服?”

席玉麟刚想争辩,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衣服真的挺括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熨斗这东西,私人难买到,只在席香阁办公室里有一台,镜花大概以为他还特意去找了席香阁要熨斗。

怪了,难道霍眉在家里买了一台?

见他不语,镜花继续发牢骚,“你真是渔翁得利!东家能记住你,主要是因为认得我。我陪了他那么多酒;大年初一不在家里过,却往他那里跑;有次凌晨他开车陷泥里了,一个电话过来,我又去给他拖车子、又给他开车……就这样,他才舍得给我砸钱!”

席玉麟觉得他听起来是很惨,然而也不能一味地在这里跟他耗,冷风一吹,酒劲儿往脑袋上直窜。他道:“好了,我没有故意要……”

“不故意,你就把这事儿推了。”

“拍张照片就一百,凭什么推?”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是你社长,真不怕把你踢出去?”

席玉麟实在发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听到镜花要把自己踢出去。这很不好,不管是联络、谈价钱、订行程还是吸纳成员,全是镜花一个人的活儿,资历深,号召力也大。倘若真把他踢出去了,他就算有那个心力另起炉灶,也没法跟水月社分庭抗礼。

不过是一百,镜花带他出去一趟就不止一百,不必得罪。只好得罪东家了。然而东家和镜花的影响力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镜花最多把他踢出水月社,东家的脾气若上来了,可以封杀他。

席玉麟越想越脑子疼,干脆撂下镜花,自己趔趔趄趄回家了。霍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小说,耸了耸鼻子,“你喝酒了?”

“还好,三两。”

“那你挺菜的。”霍眉洋洋得意道,“我喝五六两都能走路。”

席玉麟望着她笑,一会儿又站起来,想起自己还没按规定把外套挂在三脚架上。把衣服脱下来后,又问:“家里有熨斗吗?我衣服怎么这么平?”

“没有。不过我是给你熨了熨,就用微潮的毛巾包住热水壶底部,然后往衣服上过一道,一样可以弄平整。”

他呆了呆,“你怎么想出来的?”

“妈的,过去在漱金的时候,你们的衣服都像腌菜,就我的平平整整,你一直没发现吗?想要好看,总是有办法。”霍眉的视线又回到小说上,“衣服别挂那儿,拿衣架挂出去吹风,不然有酒气。你也别现在洗,坐着缓缓,里面又热又闷的小心摔了……”

席玉麟把衣服挂出去,然后回到沙发前,跪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她膝头。

侦探小说顿时就不好看了,霍眉觉得这人喝点儿酒,就格外可爱。她用手指在他下巴上挠了几下,“嘬嘬嘬,小青!”

他抬起头来,脑袋随着她的挠动微微摆动着,两颊的粉在她膝上蹭掉了一块,露出泛红的脸皮;没蹭掉的地方仍是白的。霍眉把膝盖那块的布料拈起来抖了抖,随即指挥道:“去给我倒杯热水。”

水倒过来,她又指挥,“给我捶捶腿。”

席玉麟就坐上沙发,认认真真地给她锤。他力度相当大,第一下锤得霍眉几乎弹起来,后面习惯了,酸酸爽爽,倒比她自己拿艾草锤锤得舒服。毕竟工具是死的,人的手却温热、柔韧、有轻重缓急。

把她伺候高兴了,她挥手道:“去洗吧。”

席玉麟讷讷地站起来,酒劲儿正好在他脑子里发酵到高潮,他磕磕绊绊道:“我想对你好,要是有哪里没做到的,不是不愿去做,是我不知道。你可千万别等着我猜,说出来、教给我,让我去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这话弯弯绕绕、不明不白,但霍眉向来听得懂,讶异于这小子还有这份心思。她觉得席玉麟挺好了,只是自己平日里在细枝末节里嚼得更多些,他便受宠若惊,觉得无以为报。她在这里出神,席玉麟就又凑上来,恳切道:“我爱你,你不要不知道。”

她哧的一声就笑出来,“以后你喝了酒早点回家,别在外面跟人多说话!”

脑袋晕着,他上床更早,把盒式袖珍小闹钟订到五点。早上醒来头痛欲裂,他下床洗漱,霍眉仍睡眼惺忪,但强撑着起来恶心他一下,“我爱你,你不要……”

席玉麟吐掉漱口水,拎起手提包夺门而出。霍眉就心满意足地睡回笼觉去了。

第172章 假期去市院之前,他先拐到一家巷……

去市院之前,他先拐到一家巷子里的小铺里买了一壶药酒。八十七块,挺贵的了,但他就是要找个和一百差不多的数目。

说来惭愧,当年是瞿医生给他倒了一杯药酒,他喝了后觉得筋骨活络、通体发热,评价说不错。瞿医生就把这家铺子的地址告诉了他。出来后,席玉麟虽还记得位置,也就只是记得了,他懒得对自己的身体费心。

绕了一大圈子,看门的学徒也把大门开了,他径直去了三号练功房,镜花正揪着小兰的耳朵在骂。骂了几句,见他来,阴着脸一掌把徒弟搡开了。

“抱歉,我昨晚不清醒,有的话没说明白。”席玉麟笑了笑,“给你道个歉。”

镜花一看那酒,脸色略略好了些。他也是个身上多伤多病的,席玉麟这礼送得不错,用了心。“你怎么考虑的?”

“我这回还是得去,时间都约好了。但这以后,他若再来找,我就不去见。”

“哼,你想得倒简单!若是以前就罢了,反正你谁都不见。现在你又要捞钱,能见别人,偏不见他,‘不患寡而患不均’知不知道?”

“你还是为我着想的嘛。镜老板,好师兄,别为难我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他难得说了句软话,镜花这个缺心眼的立刻就高兴了,摆手道,“去吧。知道敬着我就好!”

离开的路上,席玉麟想,当年要是能把这句“好师兄”对席秉诚说出口就好了。

几日后,他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溜出去,上了那位东家的车。拍宣传海报是件很简单的事,他点了支烟,夹烟的胳膊支在桌面上,桌下的长腿跷着,裤腿被微微往上拽,露出深蓝色条纹长袜——嘿嘿,霍眉买的。霍眉在整理了家中的衣物后,惊异于他的袜子全是白色,“你穿皮鞋配白袜子?”

席玉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他以前还都是短袜呢。席香阁勒令他穿长袜,他都新买了。

于是霍眉又从头讲了一遍她的创业史,最终回到皮鞋配袜子这个话题上,说她的店里就只卖深色袜子。袜子本来是为了挡脚踝的,白袜岂不是更强调了脚踝的存在了?裤子、鞋子都是黑的,中间一截白,就吸着人往那儿看,不雅观。隔天她出门逛街,就给他买了一摞厚薄不一的深色袜子回来,配皮鞋。

东家当场结了现金,他婉拒了送他回去的邀请,自己慢慢走回去,脑子里还在想霍眉。那支燃着的烟在手上,因为拍摄《百年好合》的缘故,他学会了抽烟;不过仍一路擎着,路过泔水桶时将其扔了。

霍眉此刻宛如一只斗鸡,吃完午饭,精力充沛,敲响了201的房门。她观察好久了,201就一个女人独居,到周末的时候才会有个男人来坐一坐。

门开了,那女人从门缝后探出半张脸,“干啥子?”

霍眉举着个桃红色的肚兜,“你肚兜掉我们家窗台上了。”

那女人伸手就拿,她退后一步,骂道:“谢谢也不说?老子忍你很久了,每天不倒泔水桶,就放在门口,整个楼道都是臭的,就下一层楼也下不了啊?还有,三更半夜开什么无线电,邻居不用睡觉的?”

那女人显然也是整日无所事事的,见有人送上门找架吵,把槟榔呸一口吐在泔水桶里,尖声道:“你装修的时候我还没说你呢,每天凿墙,我不用睡觉的?”

“我白天才装修,你白天睡觉?”

“那也不必听噪音吧?我放的无线电都是钢琴曲,你有什么受不了的?”

两个女人站在楼道里酣畅淋漓地对骂了半个小时,到后面渐入佳境,霍眉发现此人言语之污秽程度与自己不上相下,真有棋逢对手之感。后来口干了,她就下楼喝水,临走前她道:“你是男人养在外面的姨太太吧?”

“哈!可真会造谣,我不工作就是当姨太太的?我家里有钱,让我每月出去收租子过活。”

“妹妹,我懂你,”霍眉嬉笑道,“我以前就是当姨太太的,在外面也爱说自己收租子。”

这趟上去主要目的是提醒她别三更半夜放无线电了。霍眉自从离开何家后,怎么都睡不够,似乎要把那些起早贪黑的时日全补回来,被吵醒也能瞬间睡着,床上没床垫、硌得不舒服,她也能忍着睡着。席玉麟更不必说了,直接吃强效安眠药,十分钟必然昏睡。但她觉得这不好,有意让他不依赖药物,决定先出手整治一下环境。

她下了楼,喝了半杯茶,然后走进厨房。

霍眉恢复活力了,就又不安分了,总寻思着赚点钱。早上去菜场买了辣椒、蚕豆,在大盆里泡了许久,她搬了个板凳坐在盆边剥蚕豆皮,决心从豆瓣酱做起。先做几罐给左邻右舍尝尝,看看反响怎么样,如果大家觉得好,她就去菜场卖。

她当了这么多年何二太太,是心气高了,再干不出去当佣工这种事——你们也配?找工作又处处受限,谁也不重视她,还不如做小本生意。她最喜欢做生意了。

席玉麟晚上回来,刚打开门,就被空气中漂浮的辣意袭击了双眼。霍眉戴着围裙,也眯着眼睛钻出来,“就等你回来!给我把辣椒剁碎,要很碎很碎。”

他于是接过了菜刀,又快又响亮地在砧板上剁起来,剁得咳个不停。剁完了去洗澡,无意中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嗷嗷叫了半分钟。

当晚霍眉又被声响吵醒了,本想继续睡,忽然意识到不是无线电声,是摇床脚的声音,一下精神了,意识到是周末。她还想把席玉麟叫起来看热闹,然而怎么扒拉他都不醒。虽说知道吃了安眠药,霍眉仍觉得担心,怎么睡这么死?万一起火了,地震了,空袭了怎么办?

“席玉麟?”她在他脸上拍了拍,后来干脆把人的肩膀抱起来晃,“席玉麟?”

他的脖子就向后折着,毫无反应。霍眉只好把他重新塞回被子里,就这点儿工夫,上面的声响已经停了。两三分钟,挺短的,不过也比何炳翀那种几秒出来的好。

第二天出门买菜遇到201的女人,霍眉就幸灾乐祸道:“你男人三分钟。”

那人没料到隔音居然差到了这地步,大为震撼,僵持几秒钟后,反唇相讥:“你男人是戏子。”

这下霍眉没话说了,拎起小包迅速离场。

腊月二十三,市院举行了封箱仪式,总算放了假。闹钟仍在六点准时响起,他弹坐起来,然后想起不用上班,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又缩回被子里一把抱住霍眉。他倒是很快睡着了,但大清早的,那家伙翘得很高,顶着霍眉睡不着。她干脆起了,一边洗漱,一边想:放七天假,有没有可能成一次呢?他不主动提,我真是不好提。

洗漱干净,她重新上床推了推他,“好不容易放假,要不要起来玩?你要休息也可以。”

他迷迷糊糊地把上半身支起来,“去哪玩?你想到别的地方去吗?”

“到处都在打仗。”

“也有没打仗的,我们近一点,就在省内。”

“哎,不要,我这心里总是惴惴的,半路上飞机扔个炸弹怎么办?什么时候仗打完了再出远门吧。”

过了这段安逸日子,霍眉就贪恋得不得了,不愿冒任何风险了。她也没想出什么特别好玩的,照旧出门买菜,只不过这回席玉麟陪她一起。两人坐在公共汽车并排的座椅上,你用肩膀撞我一下,我用肩膀撞你一下。

到了菜场,忽然有个大婶朝这边咯咯笑着喊了声:“焦太太!”

两人还浑然不觉,推推搡搡地往前走,走一步,另一个摆地摊的大爷又喊:“李太太!”

席玉麟觉得不对,朝大爷看了一眼,大爷就举着个白菜叶子跟他招手。原来叫的是霍眉,说她是焦桂英、李亚仙等戏中人物的太太。霍眉也反应过来,对席玉麟笑道:“你很有名嘛!”说着,就拽他去买菜。那大爷跟她有个面熟,这下可打开话匣子了,“你是这小子的太太呀?”

“是呀!结婚没多久。”

“哈哈,别看我是个卖菜的,卖菜只是因为闲不住,我儿子在银行上班。我手头闲钱多得很,经常往市院里溜啊!”

“谢谢你记得他呀,恐怕你不知道”

席玉麟跟在她身后,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今天穿着相当臃肿的大棉袄大棉裤大棉鞋出门,脸也素着,就是怕被认出来。他觉得带给霍眉的不是个好名声,不知道的,都以为他跟人乱搞呢。想着想着,莫名生出一种悲愤的心情,他和霍眉一辈子都离不了“乱搞”这个名声。事实上,霍眉的爱好很多,独独不爱跟人调情。

那大爷尽说席玉麟的好话,霍眉回头看了一眼,这家话低着头发呆,知道指望不上他,自己言笑晏晏地买了大爷的白菜、道了别。走出市场后,席玉麟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们应该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生活。”

“那离婚吧。”

他一愣,“啊?”

霍眉睨他一眼,噗嗤笑了,“你现在可不就是吃名气这碗饭?没人认识,就没有收入,那我跟你做什么?”

他闭了嘴,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久收入。现在吃的还是青春饭呢,等年纪再大,只能像席芳心、石班主那样自己拉杆子、当班主,然而他不擅长当一个组织的领袖,别说能不能把杆子拉起来了,可能还会把前期投入亏进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73章 头发回到家里,他自告奋勇要做菜……

回到家里,他自告奋勇要做菜,让霍眉只用口头上指导。霍眉的指导是“放适量盐”,你要问适量是多少,她最多解释成“一抖手腕子的量”。且这人就只认为自己会做事,对于别人极其没有耐心,不到十分钟,已然破口大

骂起来。言辞极具侮辱性,通过他不会做饭这件事,否定了他的能力乃至人格。

席玉麟叫道:“你出去——你出去,行不行?我自己来!”

他炒了一盘腊肉菜薹、一盘豌豆尖,霍眉尝了几口,虽然不好吃,但也不难吃,遂默不吭声了。席玉麟郑重其事地表示:“这几天都由我来做饭。”

他想,要是把饭做好吃了,以后就算没工资,还是可以伺候她嘛!她也不至于说走就走啊。

下午没有事,霍眉其实急着把豆瓣酱做出来,然而不舍得在席玉麟在家时窝在厨房里不出来。两人坐在沙发上——霍眉坐在他怀里,他把下巴搁在她脑袋上,她说“翻”,他就把手中举着的小说翻一页。

“翻。”

“我还没看完。”

“你平常看书太少了,这么慢!”

他抗议道:“我很忙嘛!”

“废话少说,翻!”

霍眉的快乐就在欺负他的这些小瞬间里膨胀起来,她等着他生气,可他就是不生气,他很爱她。翻到下一面,她看完了,知道他又没有看完,就仰起头,额头从他长出胡茬的下巴上蹭过去,痒痒的一阵。席玉麟低头看她,她就骂:“妈的,已经看这么慢了,还不专心。”

第二日他们起了个大早,叫了辆马车,去了双桂堂。此寺始建于清顺治十年,因观音殿前的金桂和银桂得名,是西南禅宗的祖庭。天气不好——重庆的天气就没好过,云层挡在半空中,总不见太阳,这寺庙的殿宇就显现出一派寂静幽深的氛围。

大山门里自然供奉关圣帝君,顺着往里走,到大雄宝殿门口,有个公共香炉。没有光线,殿中的佛像看不清楚,里头黑沉沉的一片;烟雾就在这黑幕上缱绻曼丽地往上飘。

他们一人请了三支香,对着四方拜。霍眉在心里祈愿:让我幸福吧。

一共穿过六层殿宇,来到观音殿门前,就能看到那两棵光秃秃的桂花树。虽然这两棵树很有名,不过她大老远来这一趟,为的是向佛祖许下世俗的愿望,而不是观赏桂花,不觉得有什么。顺着侧面的小神殿、僧舍一路悠转回去,经过一座石桥,下边幽绿的池水里有鲤鱼。

她在水上照镜子,鱼在水下往来穿梭,水面倒总是平的。

席玉麟看了几遍天,“是不是要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我美吗?”

“美。”

“是我美还是周璇美?”

他被噎了一下,心想那肯定还是周璇美,不过现在的席玉麟不可同日而语,是个高情商的人了。他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霍眉,又看了看水面,才说:“你更美。”

霍眉笑了笑,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进池里,激起阵阵涟漪,她的倒影就看不清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周璇美,然而席玉麟愿意讨她欢心,还是让她很高兴。就像在香港时一样,在那里,她又比美丽更称手的武器,所以美不美没关系;现在,她又有了比美丽更难得的馈赠,所以美不美还是没关系。

她真的很幸运。

过会儿,果然下雨了。两人还在马车里,就听见雨滴敲在油布上的声音,接二连三、迅捷密集,这个狭窄、黑暗的车厢就像个安稳的小巢穴,在潮气中,他还能闻到她头发的香气。

霍眉倚在他肩上,问:“待会儿下车了怎么办?”

“就几步路,跑回去呗。”

“我这鞋子很贵呢,五十多块。”霍眉把脚上藕色缎子夹金线的弓鞋取下来,“大庭广众下,我就穿个袜子?”

“那你穿上。”席玉麟说完,探出上半身向车夫付款。霍眉还兀自叨叨着:“泡了水,鞋底会分层哎,我自己也能缝回去。”她想了想,还是穿回去了,毕竟现在正过着一种很理想的新生活,那公寓还是高档公寓呢,不该穿着袜子走进去。席玉麟就在这时缩回来,一把抱起她,迈出了马车。

她惊叫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想让他放手,但先哧哧笑起来。确实也就几步路,席玉麟很快把她放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摸钥匙开锁。

霍眉跟在后面说:“腰不疼吧?”

“就这几秒,你”席玉麟刚想说“你都不知道我上班都多累”,想了想,笑道:“你亲我一下。”

霍眉斜睨着他,几秒后,他的脸就泛红了,若无其事地转过去。这时候霍眉又一把把他拽回来,仰头落下一个重重的吻,那脸就由泛红到了通红的程度,他用冰凉的手掩着,叫道:“霍眉——别折腾我!”

他转身进去做饭,霍眉也跟进去,不指导,只抱在他腰上蹭来蹭去,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做了半个小时的菜,他挪来挪去地拿东西,她也随着挪来挪去。这会儿霍眉平静得很。等到洗澡的时候,省下的一顿骂还是花出去了,“你炒菜就是比我炒菜油烟大!看看,我头发油腻腻的,昨天才洗过。”

席玉麟装听不见。

她洗了头,擦掉镜子上的水雾照着,湿头发贴在头皮上,更显得少了。她抬手全往后抹,露出一个秃秃的前额——这不是没有周璇美的问题了,是很丑,本没必要这么丑的。流产的伤害比生下孩子的伤害还大,她为何炳翀流了三个,这就罢了,可她从此就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即使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家,她也把试错的机会花完了。

霍眉盯着镜子里自己,镜子里的霍眉也在盯她,两双凹陷、冷漠、利欲熏心的眼睛对峙着。

但是我不后悔。

不出去一趟,不知道天地广阔。

只是太对不起席玉麟了,孩子,唉,孩子……她换上睡衣出去,躺在他的臂弯里,默默地就流了泪。席玉麟正在看报,感觉手臂一阵湿,呆呆地问:“怎么了?”

她从他身上爬下来,到沙发另一端蜷着。他放下报纸,把她揽到怀里,轻轻地抚摸她。越是这样,霍眉就越觉得对不起他,呜呜地哭出声来。

席玉麟简直感到惶恐了,因为他一点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边摸,一边问:“怎么了?别叫我猜呀,你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我替你解决。”

你娶我真是落不到一点好,你还要断子绝孙了。

然而霍眉把这话咽下去,只是掀开头发给他看,又呜咽道:“我美还是周璇美?”

“哎呀,周璇——年轻嘛,自然头发更多……”

她伤心道:“就是她美呗。”

席玉麟也不能对着这个光脑门儿说出反驳的话,他把她的头发搭回来,心里很不是滋味。霍眉从前那头发,浓厚茂盛,梳起来都松蓬蓬的,脸上的胶原蛋白也多,雾濛濛的面皮边上,就环绕着乌云一样的鬓发,纯净,而勾人情(敏)欲。她一笑,周围的空气都潮湿几分。

他只是把她抱着,不住地摇晃。这样哄小孩的方式让霍眉觉得相当受用,她在他胸口趴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并非世界的皇帝,而是一个很需要关爱的、玻璃似的人。

他们就像两个交换糖果的小孩子,拥有的都不多,因此迫切地你给我一颗、我给你一颗,唯恐自己一个怠慢,对方从此就不再给了。

她决定要对席玉麟再关爱一点,于是把他的药瓶藏起来了。

临睡前,席玉麟问:“药瓶呢?”

“天天吃那个不好,是药三分毒。何况明日又不用早起,你就试一试自己睡嘛。”

“没有天天吃,昨天就没吃。”他还不以为意地笑,就算是从黑市上买来的假冒伪劣安眠药,也价值不菲了,天天吃还了得?“那以后买两种牌子的安眠药混在一起,虽说是药三分毒,也可以以毒攻毒……”

霍眉重重地打了他一下,他就闭了嘴,缩进被子里。确实是不用早起,但晚上就是旧伤发作的固定时间,能昏过去才好,醒着难受。

翻来覆去到两点,最后以一个蜷腿趴着的姿势落定,好不容易要睡着,楼上忽然开始放西班牙舞曲。霍眉猝然睁开眼冲到阳台,抄起扫帚猛地往天花板上捣了两下,骂道:“日你祖宗!”

几秒后,音乐停了,又几秒后,201直接往下倒夜壶。好在只有几滴溅到他们的阳台上,没溅到她身上。

然而霍眉最嫌脏,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正好席玉麟也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跑出来拖地、洗拖把。

精神矍铄地回到卧室,面对面躺下,他就开始讲八卦,“周少爷跟我说,楼上是一个做石油生意的商人找他们家要的,用来养外室。”

“嚯!”霍眉也立刻精神了,“我就知道!”

“这女的好像叫丹丹,以前在舞厅当舞女,跟他跟了五六年。商人的太太很厉害,即使他没把人往家里带,都要亲自出去找,找到了丹丹的住所,就砸东西。”

他们由这个话题发散出去,天南海北地讲起了八卦、讲别人坏话,三十多岁的两个人,盖着棉被纯聊天。一晚上没睡,天亮了才开始睡,等醒来已经是下午。

还不是自然醒,是被叫醒的。鹤洲在

外头高声喊道:“师父!来客人啦!”

第174章 刘师兄席玉麟此刻脸也没洗头也没……

席玉麟此刻脸也没洗头也没梳,裹着个大棉袄,相当不爽——谁这个时候直接上门?鹤洲也是的,把人都带家里来了!

自从搬了新家,恰好也收了徒弟,他就不把备用钥匙给小兰了,直接给了鹤洲。鹤洲就是不如小兰会做事!

“谁啊?”他喊道,“稍等,稍等,家里有点乱。”

“你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洪钟似地笑道,“玉麟,快让我进来,冷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霍眉也不往卧室里躲了,在绒线衫上又套了一件珊瑚色氅衣,风风火火就去开门了,“刘师——”

一句“刘师兄”卡在嗓子里,宛如一片鸡毛,卡得她咳了一声。

两人实在是因为刘靖那有辨识度的大嗓门瞬间认出他的,倘若只看门口这人,那还得认个好几秒。

刘靖胖了。

当年在漱金,不谈席玉麟这种长得像小姑娘的,就数他最英俊。高大,五官端正,手长腿长,笑起来就露一排整齐的牙齿。而如今,那曾有过八块腹肌的腹部长成了啤酒肚,圆溜溜地蒙在长衫下;头发也油淋淋地往后梳。

见了霍眉,他的眉毛挑了挑,“霍小姐!你现在……”

“现在是席太太啦!”

“过去我就觉得你们两个有情况,恭喜啊,修成正果了!”他笑着同霍眉握了手,又转向席玉麟,用力抱了抱他。

鹤洲还在门口站着,经刘靖一对比,真是又细又小,豆芽菜似的,穿着也单薄,一双黑黢黢眼睛四处乱瞟。学徒们没有家,过年也在市院里过,大概是刘靖跑到市院打听,鹤洲就将他引过来了。

“进不进来喝点茶?”霍眉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由于对她的房子、装潢和丈夫都很满意,她相当乐意在客人面前充当一个热情的太太,融入这美妙的小屋,成为这温馨气氛的一部分。“不对,干脆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鹤洲忸怩了一下,“我……我打报告说,一个小时内一定回去。”

“这有什么要紧?让你师父写张条子,就说他留你下来吃了顿饭,掌刑师兄还能罚你不成?”霍眉弯腰把他推到沙发上,“来,坐!”

另一边,席玉麟目瞪口呆地打量刘靖。

从事他们这一行的确实容易发胖。因为平常运动量大、饭量也大,一旦失去了运动量,会迅速膨胀起来,节食也没有用。

“但是你……你都胖了,你太太还要你吗?人家不就是因为你帅才看上你的?”

和熟悉的人讲话,席玉麟是一点顾忌都没有。刘靖当然不介意,笑了笑,“怎么不要?我们家老二才周岁呢。告诉你吧,我不仅能在丈人的公司里当个高管,还能带孩子,还能哄小常开心……小常和我感情稳定着呢。”

说着,他就从包里摸了张照片出来,照片里的他和妻子坐在凳子上,他抱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妻子抱一个婴儿。“瞧,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姑娘。”

霍眉和席玉麟都凑上去看,小孩子都没长开,小鼻子小眼的,不觉得多好看。席玉麟问:“叫什么名儿?”

“常铭君,常淑君。”

“常……”席玉麟顿了顿,想起他是入赘,也就按下不提了。一转头,才看到席鹤洲蹲在茶几前剥花生吃,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席鹤洲身体一绷,小声道:“师娘让我进来的。”

席玉麟似乎想跟霍眉说什么,但碍于人多,没有说。霍眉笑吟吟道:“一会儿再聊!先决定吃什么?出去吃还是在家吃火锅?我和他前两天出去逛街才买了个新砂锅,现在拿出来用吧!”

席玉麟道:“出去吃吧。”

刘靖也附和道:“出去吃好!”

“出去吃,刘师兄肯定要请客。好不容易来重庆一趟,怎么叫你请客?就在家里吃吧,家里暖和。”

席玉麟见她进厨房,非常不舒服,觉得她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于替丈夫招待客人了。他指着鹤洲,对刘洪生道:“是时候展现你带孩子的能力了。这是我徒弟,腼腆的很,跟他讲几个笑话吧。”

接着就站起身,跟进厨房。霍眉正在洗菜,他越过她的肩膀道:“我来,你出去。”

“我出去什么呀?刘靖是来看你,不是来看我。”

席玉麟知道刘靖是来看自己的,可是所有人都在外面,霍眉一个人在这里太可怜了。就算她不让位置,他傻站着也要陪她。

这要是换个太太来,必不能理解他的动机。男方的朋友来了,女方自然要表演好妻子,反正也是一时的事。男方平常要往厨房里钻也罢了,这个时候也钻,不陪远道而来的朋友,是想表演妻管严吗?是想体现妻子有多不通情达理吗?到了会卫护你的人面前,装得像受了欺负!

然而由于霍眉是霍眉,很明白席玉麟傻乎乎的动机。他站在她身后,呼出白气,散发热量,传来淡淡的蜡与铅的涂料气味,一个真切的男人,爱着真切的她。

如果生活是一场表演,那么席太太就是她最喜爱的角色,霍眉穿上戏服,不愿脱下来了。

她指挥席玉麟切了香肠、炸了圆子,夫妻两个端着锅出来时,刘靖真把席鹤洲逗得笑眯了眼。席玉麟一坐过去,这孩子又板着一张脸,不笑了。霍眉开了窗、加碳块,把汤底倒进锅中——是用自制的豆瓣酱炒出红油,再与水和其他香料一起煮的,香气扑鼻。

她忽地醒悟过来,问席鹤洲:“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席鹤洲道:“我不怕辣。”

席玉麟把茶杯递给他,“吃之前涮一涮。”

得到这个结局,这孩子也是很满意了,埋头苦吃起来。席玉麟又去拿了酒,他们没有买过酒,这酒是别人送给他的,先给霍眉倒,再给刘靖倒。刘靖沾了一筷子,又逗席鹤洲,“要不要舔一舔?男娃娃,这么大就该会喝酒了!”

席鹤洲刚才还跟他十分要好,现在默不做声地吃炸圆子。刘靖于是对席玉麟道:“你当师父,真是当成了我们师父的样子。”

席玉麟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像席芳心,然而在这一点上,实在没法否认。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现在也就剩你还在唱戏了。”半杯酒下肚,刘靖就打开了话匣子,“我跟大师兄几年前就联系上了,也听说了后来的事。”

“我离开巴青后,后面的就不知道了。”

“师叔——毕竟在当地有名气,朋友、约会也多,不能暗中处置了,肯定有人报警。你又走了,如果没人主动顶罪的话,警察肯定怪到你头上。”他喟叹一声,“当时漱金不是还有很多师弟师妹吗?大师兄说,现在没有长辈了,但不能放弃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离了漱金没活路。尚文又早就厌倦这一行了,她宁愿四海为家,也不想再困在这座小城里唱戏……最后就是尚文把自己的汗巾子留在现场,替大师兄顶了罪。警察没有来得及抓到她,那之后,她落草为寇。”

席玉麟心神俱震,“当土匪了?”

“说得好听一点,浑水袍哥吧,也不一定真的在杀人越货,总之是有一大帮子人,一起过活,倒也随她的意。大一点的,马裕师兄他们,直接跳槽到外地的戏班子去了,然而那些师弟师妹们小,总归没人收。大师兄继续带着他们在巴青讨生活,漱金办不下去,就打零工、卖力气,乃至街头表演什么的,一个娃娃都没饿死。哦,就那个王好运倒霉,被风寒带走了。”

说到这里,刘靖攥杯子的力道也更大了,指甲盖都泛白,“现在那些娃娃也长大了,离开他,也能谋一份生计。我去年回巴青,他还在打光棍呢,地契早卖了,他跟别人合租个小房子住,还得每天挑井水。”

席玉麟知道刘靖肯定给过钱,而席秉承肯定不收。

因为席秉承是当大师兄的。

他莫名很烦闷,一

听漱金旧事,少年时的情绪就扑面而来,让他透不过气。一个个的这么惨,像是都为了我!然而你们平日里真的有为过我吗?我又有什么错?一仰头,把杯中酒喝尽了。小腿挨了一脚,霍眉用眼神示意:菜就少喝。

情绪就悄无声息地消散掉了。反正他现在有霍眉了,关他屁事。

刘靖见他不应,也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你这房子,真不错!地段好,大概风水也好,我进来就觉得舒服。不便宜吧?”

“真不便宜,托了关系才买到。”

刘靖一直微笑地看着他。人到中年,那双孤决的、炯炯含泪的、林冲的眼睛,只剩下慈祥了,“你很有名气,我在成都都有所耳闻。”

“也不算很有吧。”席玉麟笑道,“市院这平台好,院长对我多加照顾,我也就是混混日子。”

“混日子能混出这种日子,那也是很好的,恭喜你,人生走上正轨了。看看,工作稳定了,买房了,成家了,什么时候要孩子?”

此言一出,两人都很忙地喝了一口酒。

第175章 拜年酒饱饭足后,霍眉问:“今晚……

酒饱饭足后,霍眉问:“今晚住我们家里吗?”

“你们家也就一张床啊,我住下了,你们睡地板?大冬天的。”刘靖抬起左手,颇有精英范儿地一撸袖子,看了看进口手表,“我十二点钟的船。”

“刚来就走?”

“我不能离开太久了,家里有两个孩子么,佣人照顾不好,还是得我来。”

席玉麟和霍眉对视一眼,觉得这太离谱了,下午到,半夜走,他连在重庆逛逛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和他们吃顿饭。清官难断家务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刘靖见时机成熟,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直往席玉麟怀里塞。席玉麟赶忙挡着,“师兄,师兄,这会儿给什么红包?都这么大岁数了,我又不是穷困潦倒”

于是刘靖的手绕了一大圈,最后把红包插在了席鹤洲的领子里,“我给娃娃,行不行?”

霍眉又把红包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塞回他的包里。双拳难敌四手,三人搏斗了许久,刘靖还是没把红包送出去,但看时间不早了,必须得走了,只好悻悻地收回来。

“席玉麟,”霍眉喊道,“你把刘师兄送到码头!”

“不必!”刘靖一转身,把席玉麟往后推,两人又在门口缠斗一番,最后达成共识,送到路口。一出门,简直像出了一场幻梦,暖黄色的灯光迅速被凄寒夜色侵蚀,冷得二人同时往领子里缩了缩。谁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着,心中怅然。

冬风呜呜地吹着,岁月就被吹得一页页翻过去。站定再相望,彼此都不是少年了。

“刘师兄,”席玉麟说,“珍重,有机会我们去成都找你。”

刘靖从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拍拍他的肩,“我还增重,我该减重了。”

送走他,席玉麟又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即使街边蜷着许多流浪者——都是从外省逃难来的,没有工作、找不到房子——他还是觉得这城市“空”,风刀霜剑八方而来,叫人避无可避。放眼看去,千万扇窗户里的灯大都熄了,水银似的月光泻在其上;没熄的,色彩也不怎么好,要么白到惨烈,要么黄到稀薄。

只有他的101,简直可以说是辉煌。

他情不自禁地迈步过去,推门而入,霍眉正蹲着和席鹤洲说话,夹着嗓子,“要不要喝牛奶?我给你加点蜂蜜,好不好?”

虽然说霍眉这人是有点表演性人格,实质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富有爱心,但也得她愿意表演。对于摩根那样的幸运儿,她满怀嫉妒,演不了一点;对席鹤洲这样没爹没妈还怯生生的,她的表演欲瞬间被激发出来,很愿意哄着这孩子玩。

席鹤洲刚想点头,一看到席玉麟,又赶紧摇头了。“我得走了,我今天还要洗澡,晚一点,热水就被他们用完了。”

“你们也是搬个盆子,往里倒热水吗?”

“嗯。”

“那在我们家里洗了再走吧,我们家是淋浴哦。”霍眉言罢,直接推着他进去,指导了怎么开水后,就退出来、关上门。

席玉麟把她拉进卧室,轻声道:“你还是呃,不要对他太好。市院是全男环境,我们管教也比较严,这种孩子很容易想妈妈。现在对他好一次,他会天天惦着再见到你,挺残忍的。”

霍眉呆了呆,饶是她跟个人精一样,都没想到这一层。“真可怜。”

席玉麟刚想说什么,忽然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我小时候也这样,怎么不可怜我?”

她发现这家伙近来是越来越爱撒娇了,“那你喊我妈。”

“你有病吧?”

“快喊。”

“你先喊爸爸,我就喊。”

两人在那里嬉笑打闹成一团,直到席鹤洲穿好衣服出来,席玉麟一秒从霍眉身上弹开,恢复成面无表情的状态,“快回去吧。”

席鹤洲就向一人鞠了一躬,拿好席玉麟写给他的条子,拉开门,还被冷风吹了个趔趄。霍眉看着,又是一阵心酸——真是怪了,她要么在排卵期,要么年纪大了,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疼孩子。又或者是因为这孩子跟席玉麟有关系,是他的徒弟,她也看作半个儿子。不然,她也不是遇见个孩子就这样喜欢呀?

“不然你一周带他回来两次吧。”她郑重道,“我对他负责。”

“你真是没事找事干。再说,等我下班都很晚了,那都不是吃晚饭的时间,带回来睡觉吗?晚上有大学徒查房。”

席玉麟想说你既然想要个孩子玩,不然我们生一个呗?然而终究不敢说,怕显得像他就为了她能生孩子似的,又招来她一顿眼泪。霍眉想说其实我生不了,不然我们把他收养了?然而也不敢说,怕他失望,不对她那么好了。

两人各怀心思,上了床后,又相互磨蹭一阵。席玉麟忽然说:“我希望将来也能像刘靖一样变胖。”

霍眉大惊失色,“啊?”

“如果我发福了,就证明我不干这个了。”

这份职业是席玉麟目前的最佳选择,他还靠着唱戏捞钱,无论如何不能辞掉。但打心底的,他已经不是精力充沛到用也用不完的年纪了,演一场武戏能累个半死;何况身上都是旧伤,实在是不能多运动。倘若有一天他发福了,那他一定不用再高强度地动上一整天,只用安闲地,等着肉慢慢长起来。那将是非常幸福的生活。

霍眉指着他的鼻子斥道:“你长出啤酒肚,就离婚!”

“又离婚?”

“没错,你要是又胖又挣不了现在这么多钱,就非离不可了。”

席玉麟哼了一声,“你才不会跟我离婚。你爱我。”

“我”霍眉爬起来,猛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在灯下仔细打量他开始发红的脸和脖子,哈哈笑道:“你喝一点酒都不行呐!等着吧,明早窘死你。”

这人虽没有醉到说胡话,但被酒精一刺激,也是很爱吐真言的。等到第二日,他果然窘得要死,并发誓非必要再不喝酒了。他为做豆瓣酱的酱料炒了一整天的姜蒜,在呲啦呲啦的油锅声中,听不见霍眉的取笑。

七天一下子就要过完了,到了除夕,两人的心情都很低落。霍眉提出早上逛公园,席玉麟道:“下午吧!我要去给一个人拜年。”

在霍眉看来,他唯一需要登门拜年的对象就是席香阁,然而席香阁明早就能见到了,他还要去拜谁?顺嘴问道:“谁啊?”

“一个心肠很好的医生。”他指了指耳朵,“就是他缝的。”

相见的第一眼霍眉就看到这只耳朵了上的缝合线了,然而席玉麟不说,她也不问,当下只是“噢”了一声。

席玉麟提起自己从上海带回来的一个礼盒,又顺走她做的一挂香肠。裹了好几天大棉袄,今天

倒是打扮了才出门,里面是黑色绒线衣,套一层马甲,外面再披粗毛呢翻领大衣——在霍眉看来,这是秋天的穿法。然而正装很贵,席玉麟只有这么几件,没有足够厚的。他宁愿冷一点,也不愿随意地去见瞿医生。

抱着这些礼品转了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他来到了那间私人诊所门口,按了门铃。

一位助手开了门,得知来意后,进去通报了一声,便放他上楼。

此时瞿医生正在桌前披着毯子看报,脚边烧着一只炉子,上面咕嘟咕嘟地煮着药。抬起头,他实实在在愣住了,好像头一次认识到席玉麟有多漂亮似的。过去这小伙子总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看着心里就不舒服;今天却带了笑,脸上明媚,五官也清晰了不少,让人注意到他的眉型锋利浓黑,鼻骨高而薄,很有精神气的模样。

“新年好。”席玉麟把礼物放在炉子边,“这个是我在上海买到的埃塞俄比亚咖啡豆,这个是我太太亲手做的香肠。”

他已然深谙送礼之道,这两件也送得好。瞿医生不差钱,赶贵的买没必要。但他不方便离开重庆,这时候,常常四处出差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他可以买一些瞿医生买不到的东西。至于说霍眉亲手做的东西呢,是一份亲热、一份心意。

“新年好。你娶太太了?恭喜!”瞿医生颇为惊讶,他以为以席玉麟满身可疑的伤疤不容易找太太呢。“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的事?”

“川西人,原来与我在巴青城是旧识。我们没办酒,不然,我肯定会请你。”

“不办酒好,小年轻多省点钱自己花,没啥人值得请的。我看你状态都和过去不一样了,”瞿医生笑眯眯地又多打量他几番,“啊,告诉我,情绪问题是不是好很多了?”

他点了点头,又开口道:“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你。如果你私下不接诊的话,付诊金也可以。”

“跟我客气什么?怎么了,你腰上的毛病吗?”

“那是老毛病了。我是问,呃,脱发……”

一小时后,他急匆匆地赶回家,换上丑陋的大棉袄,陪霍眉去逛鹅岭公园。霍眉也不打扮,她最近是越来越懒得化妆、搭衣服了,什么暖和穿什么。反正是和席玉麟一起出门,没什么打扮的必要。

今天出了一点太阳,公园里就布满了重庆人,晴日里的空气清冽干爽,让人身心舒畅。霍眉挎着他的手臂,挂在他身上走,挤着他走,把手伸进他的袖口一边冰他一边走。

走累了,她站定摸出一支烟,还没来得及点上,席玉麟就伸手拿走了,揣进兜里。

她大为惊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第176章 一步之遥到了饭点,都不想回家,……

到了饭点,都不想回家,就在路边摊买了两碗馄饨站着吃。因为是在冷风中吃的,吃完后就开始打嗝,两人推来推去地嘎嘎笑。霍眉一摸兜,发现卫生纸用完了,找他要纸。

他掏完上衣口袋摸裤子口袋,最后掏出皱巴巴的一团纸。其实是干净的,他在市院时去一趟席香阁的办公室就要薅一把卫生纸,往贵宾包间溜一圈又薅一把卫生纸,所以即使从不主动买,兜里永远有纸。

“算了,”霍眉打了个嗝,明显是很嫌弃,“我用帕子。”

“我没用过!只是没叠而已。”

“哎呀,算了算了”

他展开那坨纸,一把捞过霍眉,强硬地给她擦了嘴。霍眉反手夺过纸,翻了个面,给他擦。

席玉麟一把推开她,“恶不恶心,你刚擦过!”

“我翻了个面好不好?你才恶心,这纸根本就是来历不明。”

两人像小学生似的喋喋吵了一路,后来意识到不能在冷风中说话,这嗝打得没完没了了,就挽着手慢慢走。一会儿,出了汗,便找了张长椅坐着。他问脚疼吗?她说还好,然后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难得出太阳,暖融融地晒着,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席玉麟仍一动不动,正看着空地上的两只鸽子。见她把脑袋挪开了,他问:“回去吗?不早了。”

“出去吃饭吧!”霍眉拍了怕手提包,“带了钱。想吃什么?哪里的菜系?还是西餐?”

席玉麟还是最经典的回答:“随便。”

就又坐公交车悠来转去,到了一家西餐厅里,她熟练地点餐,席玉麟就撑着脑袋在一边听着,听霍眉拒绝了服务员推荐的酒,点了两杯橘子汽水。把菜单合上,她对他笑道:“打麻将的马太太推荐给我的,说渝中最有名的就是这家。你来过很多次吧?”

“一次都没来过。”

“不喜欢西餐?狗日的刚才怎么不说?你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问就是随便,我是不是跟你说过——”

“没有不喜欢。”

这是实话,菜上来了,他果真吃得很开心。霍眉小口啜着橘子汽水,看见玻璃外的天幕渐渐变黑,嘉陵江的水滔滔地流。

酒饱饭足后,他们决定散步回去,反正离公寓也不远了。天黑后又降了温,走得抖抖瑟瑟的,连五感都迟钝了,走到一家舞厅的后门口才听到音乐声。霍眉仰头望去:嘉陵舞厅。

她只能看到标志性的黛绿色尖顶,至于说其中的热闹场景就看不见了,一堵高墙隔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现在演奏的正是她最喜欢的《PorUnaCabeza》,若是往日听到了,她会跳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