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离心好在霍眉再怎么愤怒,见了何……
好在霍眉再怎么愤怒,见了何炳翀,还是知道分寸,没冲上去就骂他。但语气也很不好,“你把我扶正了?”
“嗯。”
“我都不知道。”
“在内地的话,大概需要你亲自出面。不过这里沿用《大清律例》,我直接跟他们说,就登记上了。”
“祥宁鞋局就变成我们的共同财产了?”
何炳翀原以为她要对自己终于变成正牌妻子发表一通感慨,没想到落脚点是这个,心里顿时凉凉的。“法律形式而已。我还是从时风和嘉陵拿钱,你还是从祥宁拿钱我拿你钱了吗?我不许你当老板了吗?”
那倒是没有。霍眉心里很不舒服,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没想到何炳翀心里更不舒服,进屋拿了支票簿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撕下来交给她,“金额自己填。”
“我我不是说你在钱上亏待我了,我不要你的钱。”
“我也不要你的钱!”毫无预兆地,何炳翀大吼起来,“我是为了把家产留给摩根,那是我们的下一代,总不能留给你吧?你在这里跟我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霍眉,你扪心自问,除了拓展嘉陵、资金紧张的那段时期,我什么时候苛扣过你的钱了?只有我给你的,没有我向你要的。”
如果他是存心想要祥宁,霍眉确实能和他好好说道说道。然而事实摆在这里,祥宁在时风这块大肥肉面前不算什么,他也无意要拿走这点苍蝇肉,现在是真真切切地跟她在谈感情。霍眉的气焰就下去了,低声说:“不是这个。你看到我公司章程上那个郝根发,你把他——”
“哦,你要跟我提这个!”何炳翀气极反笑,“我女儿跑了,我母亲去世了,我的家乡沦陷了,我被软禁了。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想要是跟你在一起,软禁多少天也没所谓。结果一出来,先是一个洋鬼子羞辱我的民族气节,再居高临下地来一句‘你怎么配当她的丈夫’,然后发现你的独资公司只为一个男人划出了股份,再是另一个杂种的妻子跑到我们家来,说她的丈夫为你而死鬼子怎么不直接杀了我啊?”
“你为什么要往那种方面想?我跟他们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是个婊子啊!当初你勾搭我,不也轻车熟路的?霍眉,我喜欢你,我认了你是个婊子。我放你一个人早出晚归,我给你很多钱,我纵容你像个男人一样在外面谈生意、开公司这一切都建立在我喜欢你的基础上。但你不会记不得自己的身份了吧?只要我想,今晚你就会和石头绑在一起,沉到海港下面去。是不是我没打过你、骂过你,你就上房揭瓦了?”
霍眉紧抿着唇,微微有些愠怒,虽然说她确实不太老实,但这三个男的真的和她什么也没有过。哦,那个费雷拉那能怪她吗?
她再张嘴,必然会为自己辩解,一辩解就会进一步激怒他,不如避其锋芒,于是疾步走开了。砰地一声,无线电砸在她刚刚站立过的地方。
这下可怎么办呢?祥宁变成了共同财产,她没法悄悄转移总部了。
霍眉辗转反侧了好几天,又小病一场,长了几颗痘。方法还没想出来,何炳翀那边先出了事。
他每天还是照旧上班,但被一群日籍顾问围着,像人围着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猴子做一个动作,人就评论一番。虽说精神压力很大,他还是尽力忍受,不甘心把千难万险抢过来的公司拱手让人。然而这一天他提着包下楼梯的时候,后面一个顾问忽然嚷嚷了一句“怎么走这么慢”,然后伸手一推。他没有一点防备,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何炳翀是多金贵的人?除了和他二哥互掐之外,他几乎从未经历过什么暴力事件。上高中的时候,和同学发生口角,同学打了他一下,放学十分钟后就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棍。当晚那同学的父母押着儿子到何家门口道歉,老太爷即使觉得儿子有点小家子气,但也没说什么。
而今天,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了。
霍眉为了避免他说自己和外男鬼混,好几天都没出门,只在家里伤脑筋。听到楼下一阵骚动,知道这不是何炳翀的下班时间,从桌边弹射到楼下。
何炳翀刚被人扶到沙发上,脚扭伤了,额上有片淤青,牙齿还把下嘴唇磕穿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佣人呼啦啦一下围上来,拿毛巾的拿毛巾、取冰的取冰、涂药的涂药,一连串地问“怎么回事”。何炳翀无比暴躁,那条好腿直接把离得最近的踹了个跟头,“滚!”
于是程蕙琴接上去,也不问,就默默地帮他把药揉在脚踝上。霍眉远远站着,看到何炳翀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扭过脸。
她尽量躲着他。
没料到晚上洗完澡、在床上看书的时候,何炳翀进来了,一瘸一拐的,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她没料到她会来,赶紧把袜子穿好——何炳翀不喜欢看到她的光脚。
他主动问:“你这几天没去厂里?”
“没,员工都招不齐,我去没意义。”
“我也不想去上班。”他叹一声,“让那么多老员工看到了,真丢脸。”
既然何炳翀主动给了台阶,她没有不顺着下的道理,滚了半圈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别去了,去了也是当傀儡。省得受气。”
“是我爸白手起家创下的啊。”
“不止你一个倒霉,那么多企业都插了人呢,我们不争这一时的气。到时候打跑了鬼子,该是谁的还是谁的。现在让鬼子帮你管公司,你在家歇着,到年末,我们家白拿钱呢。”
他终于笑了,“霍眉,我不是要朝你发脾气。就是太多事,我又没有妈妈了。”
她听得一愣,不由自主地又把他抱紧了些,两颗心隔着皮囊互相撞击,很快、很有力,像小孩子的心脏。
第二日,何炳翀就推说自己身体抱恙,辞去了在时风的职务。他一离开,那条欢迎皇军的横幅就又被挂起来了,还被报社拍了照片。霍眉叫他别管了,自己已经在重庆替他说过话,外面永远不会认为他是卖国求荣的人。
于此同时,霍眉也想出了转移资产的方法。
她打算在重庆注册一个新公司,名叫“老祥宁鞋局”,既点出和祥宁的关联,又无疑是另外的公司。把黄金、客户名单、核心员工转移过去,她就能东山再起,留一个被掏空了的祥宁给何炳翀。霍眉认为自己已经很仁慈,没用更损的招数:用祥宁的名义向银行贷款,贷来的钱全用作老祥宁的启动资金。何炳翀还要帮她扛一半债务。
这样一来,她还是不能得罪费雷拉,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是自由的。无论是在重庆注册新公司还是转移黄金,她都需要他。
霍眉一辈子就没有情窦初开、春心萌动的时候,居然要跟男人打这么多交道,想想都好笑。奋斗半生,好不容易有了跟男人正常谈判的资本,日本鬼子一来,又什么都乱了套,她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跟费雷拉谈判,还是只能走老路子。
她都已经三十五岁了,真为自己悲哀。
找到费雷拉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稻草中,身边围着一群穿修士长袍的小孩子。小孩子不是正儿八经的修士,都是孤儿,这修道院也当孤儿院用,以供各界人士表演爱心。不过这一幕不含任何表演性质,因为他不知道霍眉会来,操着生涩不熟的广东话和孩子们闲聊时,那张忧郁的脸显得很生动。
霍眉站在门口,黑色头纱遮住了半边脸,朝他微微笑着。
费雷拉放下膝头的孩子,朝她走来了,“早上好。”
“早上好。我还以为你会被一大堆官员前呼后拥,没想到却在和小孩子玩。”
“我身份特殊,跟的人太多了,引起日本人注意,不是什么好事。遇上麻烦了?”
“我丈夫找我麻烦了。”
费雷拉那如石刻般深邃、冷硬、缺少表情的面部皱了一下,似乎是个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五六年前,我选举失败,郁闷之下来到香港,进了浅水湾的舞厅。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你,整个舞厅最美的女人,谁请你跳舞都请不动。那时,上帝的一道旨意击中了我我跟自己打赌说,如果能成功请你跳支舞,我做什么都会成功。”
霍眉好像有点想起来了。那天白香织跟她说,看那个洋鬼子,打扮像个神职人员,神职人员也跳舞?她说,神职人员也是男人,是男人就要对着我乱瞄。白香织咯咯笑着一推她,艳妇,拿下他!
于是在桌边喝了半天汽水的霍眉,就跟费雷拉跳了一支舞。
“那日之后,我每次选举都很顺利,到了今天的位置上。”他沉声道,“按照上帝的旨意,你早晚也会属于我。你的丈夫不过是我要战胜的又一困难——实话说,他算不上困难。”
第162章 赤胆尽管霍眉觉得他的竞选宣言非……
尽管霍眉觉得他的竞选宣言非常搞笑,但她听出了他会帮忙的可能性,一笑应付过去,紧接着就说注册老祥宁的事。费雷拉认真听了,问:“你要去重庆?”
“大概吧。”
“澳门也很安全。”
“有家不回,我去殖民地?”
“你会跟我在一起。”
“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你对我好吗?我让你去重庆注册个公司你也不干。”
费雷拉一下懵了,觉得很有道理,“那事成之后我有工作在港澳,你不能去重庆。”
“不是你一个人有工作,我的工作不叫不工作吗?厚此薄彼,何先生都不会这样。”
纵使费雷拉是个相当沉郁严肃的人,辩论起来有条有理,但半辈子都没跟女人打情骂俏过,一下就被绕晕了。霍眉又接着说:“你先帮我办事,我看看你的能力如何,再考虑往后怎么协调。”
讲歪理他讲不过,在正事上却毫不相让,“你的黄金放我这里。等要出发的时候,必须喊我一起走,免得你自己提前跑了。”
霍眉挣扎片刻,只得答应。走一步看一步吧,到了重庆,这洋鬼子还能纠缠她?那里可不是殖民地了!那里的人也不信你那乱点鸳鸯谱的上帝。等她能回到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则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又能大有一番作为了。他敢跟来,她就敢坑害他一把。
她把相关文件全收好,交给费雷拉,金库的钥匙也交给他。
九龙的鞋店勉强恢复营业,只能说是把库存卖出去,不再生产新的。霍眉没必要再往厂里跑,便只是每天待在家里陪何炳翀。
何炳翀的脾气变得很坏,他从没在家赋闲这么久过,习惯了钱权在手的滋味,就不能习惯每天在家只听听收音机。另外就算不工作,他过去的娱乐活动也挺丰富多彩,赌马、看电影、高尔夫、跳舞,这些场所里如今全是日本人,他再不想去了。本来已经默许霍眉在家里偷摸地抽几根烟,现在他一闻到烟味就怒气冲冲,叫她灭掉。
重庆还秘密地给他送来一封信,催在重庆建工厂的事。何炳翀二话没说,把图纸和两个重要的工程师运过去了。然而整个时风都在严密监控下,突然消失了两个人,那些顾问就一趟一趟地往家里跑,小小的矮个子,人模狗样,操着语法混乱的中文笑眯眯地和他聊。
何炳翀当面耐心敷衍他们,待人一走,在家里砸东西。他甚至弄了一把手枪,没事就朝林子里乱射。
这事儿还没完,鬼子又找了另一个由头骚扰他们,怀疑他有反对大东亚共荣的倾向。过去的竞争对手没在生意场上战胜时风,现在就开始向鬼子举报他曾向政府捐款了。一遍遍地被传唤过去,为了自保,他只能解释说:当时政府点名要我捐,不得不捐。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哪个没捐?真查下去,企业家要枪毙个七七八八。
回来的路上又后悔,知道不出三五天,又会被叫过去。不如大喊一句那又怎样,还死得有种些。
几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还发了一次疹子。咳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有只手一直在给他顺背,他以为是霍眉。一觉睡醒,那手的力度已经很微弱的,但是仍没停,他就知道不是霍眉。霍眉只做面子工程,他一睡着,她一定停的。
一翻身,看到了程蕙琴。她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要厨房再炖一锅梨汤,你这是肺气不足。”
“别炖了,我天天喝药,肚子里全是汤汤水水,一点干的也没有。”
“老爷啊,”她凑近,眉眼间都是忧虑,“你说鬼子不会对付不了我们,跑到南洋去抓摩根吧?”
“不会的,摩根在哪里只有我们一家和乔家知道。”
“那乔家”
“她敢说出去,我们就把她那艘船的勾当说出去。”
在丧失理智的互相举报、互相揭发之中,只有乔太太的船的秘密传播最广、然而至今无人说漏嘴。那艘船运难民、运药品、运物资,运了香港人的希望,只要有它在,港岛并非是绝境囚牢。
程蕙琴苦笑道:“那我们可就和所有人为敌了!”
“谁动摩根,我们就和谁玉石俱焚。”何炳翀也盘着腿坐起来,感慨道,“半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啊。我死了,家业是你的;你死了,家业是摩根的。总归是摩根的。我也没能有个儿子。”
“这辈子还长呢,兴许会有的。”
“不会有了。”他自言自语道,“感受得到,气数尽了。”
“什么气数不气数,别说这种话!我看,不然就让那洋孩子认你和霍眉当干爹干妈,反正都在我们家待这么久了”
何炳翀乍一听“你和霍眉当干爹干妈”,愣怔几秒,看向她,只有一声苦笑。肉麻的话他一句也没跟程蕙琴说过,程蕙琴也是个钝的,不会明白。
两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陷出两个浅坑。被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叫人昏昏欲睡。何炳翀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和程蕙琴睡过觉了,十几年了吧?但那种普通的睡觉还是常有,两人也不说话,躺在一张床上,拉上被子就横七竖八地睡。程蕙琴体型比他壮多了,老把被子卷走,他也拽不回来,只能再去抱一床被子。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最后,他只摆手道:“你出去吧,别忙活了,我再歇一会儿。”
程蕙琴也知道自己是个钝的,和老爷从来没多少话说,她也没有很想和他说话,但是她爱他。特殊时期,想尽自己所能给他更多支持。
霍眉在干什么呢?她跑到她房门口偷瞄一眼,在练字,安安静静的,显得很乖。
程蕙琴不去打扰她,到院子里、坐在秋千上,悠悠晃着发呆。太平山是个好地方,何公馆更是好地方,而其中最好的两处地方都是霍眉送给她的——一架秋千,一个游泳池。时至今日,程蕙琴仍没有弄懂霍眉为什么一会儿喜欢她、一会儿讨厌她,一会儿懂礼貌、一会儿乱骂人。
她只知道霍眉是很个孤独的孩子,所以她决定宽容一点,不跟霍眉计较。
程蕙琴就这样一路从摩根想到何炳翀、再想到霍眉,想到何家的每一个人,甚至想到
了佣人,觉得自己都十分地爱她们。从前她一直是个闲散太太,只顾着带孩子、花钱、享清福,未曾参与过家中的任何大事,现在再看不下去日本人的所作所为了。她想为家里做点贡献。
不是一直打着共荣的旗号,说好了和平相处吗?我要给你们制造一起流血事件。
第二日,三个顾问又结伴敲响了何公馆的门,她亲自应了,打量他们一番,“老爷病着,在楼上睡觉呢。”
“那么,请让我们进去探探病吧?”
“我跟你们走吧。”
几人面面相觑,“你一位太太,跟着我们走有什么用?”
程蕙琴于是拿出复印的各种材料递给他们看,“现在我才是嘉陵、时风两家公司的拥有者,你们不找我,找他干嘛?他装模作样上了几天班,就是能在股东大会上说话的人了?”
离婚是悄悄离的,没有声张,这些材料何炳翀也打算能瞒多久瞒多久,免得鬼子生事。猝不及防得知了这个消息,几人心里都是一惊,感觉此事非同小可,协商几句后请走了她。
“我们的长官有兴趣了解一下情况,”他们向女佣反复解释说,“很快就会回来。”
程蕙琴面无表情地被他们夹着,乘坐缆车下山,一路听日本人夸赞从山顶俯瞰香港岛的风光,然后坐上他们的小汽车。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是她的旧时光,她嫁过来的时间已经比她在四川的时间长得多了。
简直像在自家后院开车似的,他们开得很快,把她送到一栋漆成纯白的建筑物中;又像自己家一样泡了杯茶给她,叫她别客气。程蕙琴接过茶杯,出奇地平静,她知道自己是没什么用处,而霍眉神通广大,会把何炳翀、摩根照顾好的。让出正妻之位给霍眉,她心服口服。
她把内衬里藏着的药片丢进茶杯。
程蕙琴是袍哥的女儿,忠厚、本分、刚烈,精巧的心思一样不通,只会视死忽如归。
何公馆一晚上没等到程蕙琴回来,何炳翀病得昏昏沉沉,毫不知情;霍眉感觉不妙,又不敢上门去问,只能找费雷拉。费雷拉也不清楚,他没有冲到人家办公场所里去问话的权利。
“兴许能打探到一点消息。”他道,“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第二天程蕙琴依然没回,费雷拉来太平山找她,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恐怕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日方为了避免负面新闻,不给我任何答复,倘若何太太没有怎么样,倒还不至于如此。我怀疑……”
“喂!”
两人均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何炳翀正在窗边目呲欲裂地瞪着费雷拉,喊道:“你居然还敢找上门?”言罢,拔枪便朝他射击。
他的枪法太差劲,子弹擦着霍眉的头发过去,霍眉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费雷拉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仍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你可真有男子气概,娶了好几位太太,一位都保护不住。告诉你吧,你的大太太似乎遭遇不测了。”
第163章 搬家霍眉简直不敢相信费雷拉这样……
霍眉简直不敢相信费雷拉这样对何炳翀说话,腿更软了,干脆不站。何炳翀更是怒火中烧,还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就从二楼冲到大门口,砰砰又是几枪。
费雷拉岿然不动,知道上帝的意旨在自己身上,如果霍眉爱着自己,自己将毫发无损。
果然,一枪都没打中他。
“再开枪,你仅剩的妻子也要被你打死了。”他淡定地开口。
“你满口说什么胡话?”
霍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阻止费雷拉把情况说出来。迟早要知道的。
何炳翀不知道在听还是在发呆,对方都说完了,他也没反应。几秒钟后才微微皱起眉,火气也消了,只是很无力地说:“消失在我面前吧,行不行?”他转身回了屋。
费雷拉又冷笑一声,朝霍眉一点头,上山找缆车去了。
霍眉心里发慌,进屋去找何炳翀,他正在换衣服——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了。他没有发疯,没有崩溃,好像还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对着镜子把领带打好,何炳翀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珠子灰灰的,看不出情绪,也没和她说话,从她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中钻走。
她最终没跟上去。
何公馆空空荡荡,只有婴儿在哭泣。
何炳翀是晚上回来的,蹬掉皮鞋就往床上扑,随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发起了高烧。本来疹子就没退,现在愈发红肿,在背上虫卵似的一大片。
她喊了两个警卫把何炳翀送医院,自己也收拾了几件衣服去陪护。出于逃避心理,连买饭也让佣人去,自己不离开医院一步,就不用知道外面在传什么消息。她还不知道程蕙琴具体出了什么事。
霍眉觉得自己是个被冻僵的人,可以直挺挺地把腿伸出去,不停歇地走;一旦被什么东西绊倒,腿立刻会折断,再就爬不起来了。
过去在太平山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警卫,半山腰的地势也易守难攻,就这样,日本人都敢接二连三地上门。然而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却始终没人找借口来探病。
何炳翀醒了,就发呆,丝毫不搭理她。
他不主动说,另有人主动说。乔氏夫妇带着康乃馨和一只盐水鸭来了趟医院,乔裕民和何炳翀关系只能说是普通,打了个招呼,乔裕民就到走廊上抽烟去了。
乔太太倒把霍眉拉到茶水室里去谈话,话未出口,先绽开一个笑,“倒要谢谢你们家!我家里被扣押的两艘船还回来了。”
“你贱不贱?”霍眉厌烦道,“程蕙琴出了事,你在这里笑个锤子?”
“程蕙琴出了事,也没见你怎么伤心啊?”乔太太悠悠叹了一口气,“霍眉,当缩头乌龟没有用,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吧!程蕙琴没回家,你先生呢,就跑到占领地政府门口撒泼打滚讨说法,弄得一圈人在那儿围观,还被记者拍了照。鬼子迫于形势,想把他请进去;他偏不,让鬼子立刻把程蕙琴交出来,不然程蕙琴就肯定是被他们这群丧心病狂地害了,连一个妇人都不放过……”
“别说了。”
“最后他们给的说法是,程蕙琴忽然就发病去世了。谁信呢?想也知道是被他们给逼死的。闹出了人命,人人自危,连何家的太太他们都敢残害,他们到底还忌惮什么人?逼得商会不得不站起来反抗了,这几天曹主席和几个商人联名抗议,说占领地政府已经不给他们生存空间了。为了压制舆论,他们把扣押的物资都返还了一批呢,最近都管得不大严了。”
程蕙琴确实是死了。
她的死被何炳翀发挥出了最大价值,不是白白的死。
这本该是个对霍眉来说冲击很大的新闻,然而拖了这么久,她已经在猜测、焦虑和恐惧中麻木了。
现在听了乔太太的话,只剩这一个反应:程蕙琴果然是死了。
她的弦绷得太紧,不能再绷了,反倒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反正程蕙琴也不喜欢她,死了就死了。这下子摩根也没有妈妈了。她过得这么辛苦,那丫头却热带的雨季里享受爱情,太不公平。还好老天有眼,要收回送摩根的一件礼物。
霍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把推开乔太太,晃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居然嘿嘿笑了两声。她觉得自己也挺丧心病狂,有变成疯子的危险。
这下好了,程蕙琴谁都不爱了。
嘿嘿!
她在走廊上踱了几圈,等那阵疯劲儿过去,然后满脸惨淡地进了病房,握住何炳翀一只手,“乔太太……跟我说了。她现在在……”
“那天我把她带到庙里去了。”何炳翀淡淡地说,“有人会处理的,我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了。”
“好,我不提。”
“我们换个地方住吧,何公馆太大、太空,山上也清冷。”
“你有别的宅子吗?”
“有是有,但都没装修。”
“装修倒很要一段时间。我去租一个吧,顺便找人把家具、生活用品都搬过去,全部准备好了,再来接你出院,行不行?”
何炳翀知道她靠谱,自己也实在没有心力去看房子了,只是懒懒地一点头。一周后,他办好出院证明,直接搭车来到新家。
新家位于西环,临着海,离太平山也不算远。这栋洋房不带院子,只有两层楼,外表看上去旧旧的;内部也都是木制结构,小楼梯踩上去咯吱响。然而把灯打开,暖色调的灯光就能制造出童话故事里的森林小木屋氛围,挤挤的,很温馨。
何炳翀听到了猫叫,三只猫先于他被接来了,心里立刻涌出一股暖流:霍眉果然是朵解语花。对于他的一切心理,她了如指掌。
忙完了搬家的事,霍眉脚不着地,又开始忙老祥宁的事。费雷拉已经把商标注册好了,文件全带回来给她,在厂里的保险箱里锁着。
她又把客户名单交给他,让他去重庆后向内地的几家分店发信,宣布总店搬迁的消息。“作用就是让他们认‘老祥宁’,不是让他们现在改牌子,完全准备好还要一段时间。”霍眉叮嘱道,“千万小心,让高管心里有个数就好了,别把消息泄露出去。”
没事的时候,她就去辛老师家里坐坐,反正不想回家面对何炳翀。然而她不可能夜不归宿,到了晚七点,必须要往家里走了。
某天她推门而入的时候,何炳翀正和乔纳斯太太在沙发上乱缠,何炳翀的手刚从乔纳斯太太的衣服下摆里缩回来;看衬衫的形状,乔纳斯太太没戴文胸。
见她来了,这法国女人相当慌乱,急匆匆地推着婴儿床进屋了。
何炳翀倒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子,这方面,霍眉管不着他。何况他不想出门上街,霍眉又成日不在家,那他不找乔纳斯太太,能找谁?他心里有团火,不通过这样原始、粗暴的方式发泄出来,就要疯了。在他这样传统的男人眼里,性和吃饭、睡觉一样是朴素的需求,吃饭可以吃不同的菜,性也可以和不同的女人拥有,无关爱不爱的。但他知道女人的看法不同,所以还是尽量背着太太们。
霍眉自然是管不着他,但这事也太离谱了,且不说婴儿床还在边上,婴儿就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吃饭的家伙在人家手里搓圆揉扁,“你找谁不好,她先生才去多久。”
他本来动作慢悠悠的,一听霍眉不是娇嗔的语气,却站在乔纳斯的角度指责起自己来了,顿时就冒了火,“你要替那个杂种抱不平?”
“没有。”
“她先找上我的。”
每次都推脱责任,霍眉听着就烦,反正乔纳斯死都死了,看不到这一幕,就让他俩去吧。省得自己大半夜回来还要亲自伺候。
“我去洗澡了。”她说,想上楼,然而被何炳翀一把拽回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你那杂种朋友也是倒霉,我过去接你的时候见过几次,样貌不错,身材高大,听你的说法,还很聪明。我——哈哈,我承认自己在这几样上都不如他。然而他的新婚妻子就是愿意腆着脸主动缠我,为什么?因为我太有钱了,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她男人一年都敢给不起。”
“令行——你别拧我的手——”
“你也是这样,我知道你也是。”
霍眉知道他知道,但之前何炳翀很自信,你不是爱钱吗?我就是有钱,且不会有比我更有钱的男人追求你。
但现在他被架空到时风公司之外,财产缩水、丧妻失子、丑态百出,可谓是相当的失意。在他这样艰难的时候,霍眉居然跟外男纠葛不清,为那个破鞋店风风火火地到处跑——想羞辱我吗?
在你潦倒的时候,我带你来了香港,迎你进家门。我潦倒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做?
然而霍眉这边也在憋火:你跟别的女人乱搞,还给太太脸色看?她最近对何炳翀的耐心很有限,毕竟过不久就要离开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懒得多费心思滋养这段感情。
她猛地抽出手,转身就走。
何炳翀在后面叫:“你不喜欢我和这法国佬搅在一起,那我就把她赶出去。”
她不得不回头,“令行,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先主动收留了人家,现在把孤儿寡母赶出去,哪有这样做人的?你怎么样我都不管了——”
“我怎么样你都不管了?”
“不是不管你,我的意思——”
“哦,说到底,不是她错了,她不值得惩罚,你是在替乔纳斯打抱不平。”何炳翀说完后,尖锐地笑了一声,忽然毫不留情地打了她一巴掌。
这是他第一次打霍眉。
他的手劲儿不大,至少没有怡乐院的田妈大,不说多么疼,但羞辱意味极强。霍眉始料未及,待他转身走了,才渐渐地觉出痛与麻。
算了,算了,丈夫打妻子这事儿倒是常见。当农民的丈夫也要打妻子的。何炳翀这样的丈夫打她一巴掌,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这样自我安慰着,灰溜溜地上了楼。
第164章 红尘这件事中还有一项隐患,霍眉……
这件事中还有一项隐患,霍眉没有看到。
那位乔纳斯太太在屋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十分害怕自己被扫地出门。虽说她还有一套房子、一些积蓄,到底也是没有男人持续性地挣钱了。这样的乱世,她连广东话都说不好,带着孩子该如何生存?
她曾经有定期运动、阅读、体检的习惯,现在什么都抛弃了,只是昏昏沉沉地哄着孩子,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也许是肩周炎?她不知道,不敢麻烦何家人带自己看医生。
她想尽办法要讨好何炳翀,就打起了霍眉的主意。
旧宅中有一把钥匙,是乔纳斯的,他说可以打霍老板的保险柜。乔纳斯的太太虽然对商业文件一窍不通,但听“保险柜”这个词,便知道其中必然藏着秘密。
献宝似的把一沓文件交给何炳翀,看他的表情,乔纳斯太太猜测自己赌对了。
“亲爱的,”她柔声用法语问,“怎么了?”
何炳翀充耳不闻,一张一张地翻阅那些文件。翻到头了,倒回去再看一遍,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堪称暴躁,狂乱地拨弄那些脆弱的纸。
乔纳斯太太将一双手搭在他的臂上,“请告诉我——”
何炳翀一扬手把她推倒,顺便把身边的婴儿床都踹了一脚,惹得那婴儿大哭起来。
彼时霍眉刚刚搁下毛笔,拿起宣纸欣赏自己的字,门哐地一声砸在墙壁上又反弹回去,被何炳翀用膝盖抵住了。他整张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是白的,不住地喘息,几乎是裹挟着一阵灼人的热气而来。
她一看这来势汹汹的,立刻起身;又看到他手里文件的蓝色封页,一颗心如坠冰窟。
“你要走?”何炳翀哑声道,“你要——走?你背着我,在重庆注册了新公司,你——”
他彻底说不下去,当场把文件撕了个粉碎,向霍眉疾步走来。房间窄小,她躲无可躲,只能往墙边上缩,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挨打了。
但是何炳翀停在了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小腿半靠在床头柜边缘,怕自己站不住似的。他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她,颤声说:“我一个……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你就这样欺负我。”
霍眉呆了呆,轻声道:“我有一句实话。”
“你还有实话么?”
“要是他们不把你盯得这么紧,我愿意带你一起走,在重庆,我们夫妻两个只要有一点本钱就能东山再起。我好好伺候你,让你的生活和在这里时一样舒服。”
“你还有实话么?”他笑着笑着就流了泪,不是细细一道,是豆大的泪珠子,滚滚爬了满脸,“我可能离开吗?我所有亲人都在这里了,活的,死的,都在这里了。我爸
妈我老婆都不在了,没人替我考虑了!你也来落井下石,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受一点?我待你不好吗?你还要我怎样啊?”
霍眉也呜呜哭出了声:“我的亲人不在这里啊!就我一个人,我跟你相处很辛苦,你还……”
她看见何炳翀忽然拿起床头柜上的小药瓶,倒出一粒吞了,紧接着就开始脱衣服。大概是气得急了,连身上的皮肤都惨白惨白的,和丝绸衬衫一个色。她也跟着脱,用腿甩开旗袍,猛地把他扑到了床上。
药效还没到,他硬不起来。平日里霍眉不强求,手法温柔,嘴上也亲着哄着;这下她却不管了,把从未对何炳翀使过的、粗暴却有效的方式通通拿来刺激他,弄得他痛叫连连。何炳翀扯着她的头发发泄疼痛,又是亲、又是咬。
他们如岸上濒死的两尾鱼一样翻滚、挣扎,按理应是欢乐的,但并不快乐;做着事上最亲密的事,但并不亲密。
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了几声枪声,然后是杂乱的争吵,又是几枪。这房子旧了,每一声枪响,都惹得窗玻璃簌簌振动一阵。
何炳翀就在这震动中来吻她,她也回吻,鼻尖贴在对方满是泪痕的脸上,被浸得濡湿。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账。
荒唐、荒唐!
完事之后,何炳翀探身抓了几张卫生纸擦身子,深吸几口气,“不然离婚吧。”
她凄然道:“注册文件也被你撕了,我没法再立门户了。离什么婚?”
“防止你想别的主意转移祥宁的资产,离了婚,我们该怎么过怎么过。但是你净身出户,祥宁全部归我。”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要你的钱,一分都不要,到时候还是给你。但你留下来。求求你了,霍眉,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霍眉也抽了两张卫生纸,攥在手心,沉默着。
她回重庆的初衷就是继续大做生意,现在这主意泡了汤,确实不如就留在香港,好歹还有半个祥宁是她的呢。
这是从钱的角度来看,从精神的角度来看,就大不一样了。她生活在侵略者、丈夫及各种大人物的淫威之下,长年累月地惊恐、疲惫,因此渴望换一种活法。
霍眉最最爱钱,离开的想法实在有违她心中的“道”。
但是——
只要人一辈子钓过一次鲈鱼,或者在秋天见过一次鸟南飞,瞧着它们在晴朗而凉快的日子里怎样成群飞过村庄,那他就再也不能做一个城里人,他会一直到死都苦苦地盼望自由的生活。
伊凡内奇,你要的其实不是醋栗庄园,是一种好生活。
她辗转反侧了好几夜,然而对于钱的追求实在是刻到了骨子里,叫她无论如何不能甘心。何炳翀那边的律师动作倒是快,立刻起草了一份离婚文件让她签字。
霍眉哪肯签?为了躲何炳翀,她另租了一件公寓,搬到外面去住。
何炳翀反手把她告上了湾仔家事法院,说她无法生育后代,而且酗酒好赌。
已经算是仁慈的了,他说她品质有问题,没说她在重庆注册新公司,不然被日本人知道了,定然是一场大灾难。她没用祥宁的名义让他背上债务,他也没说她要跑。
霍眉也火速请了律师,然而在男女关系中,女性怎么都占下风,她花了数倍高于何炳翀的价格,对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为她辩护。
这场官司打了两个月,全香港都在看热闹,费雷拉更是冲到看热闹的第一线了,决心鼎力帮助何炳翀离婚。何炳翀一看他就烦,差点不想离了。
霍眉也觉得这洋鬼子很可笑:口口声声说你爱我,但是一点也不在乎我的祥宁。
某次费雷拉找上门来,劝说她离婚;恰好何炳翀也找上门来,一看到他,暴跳如雷了,“还没离呢!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费雷拉冷笑一声,“离了,我就不只是在这里站着了。现在我不碰蜜思霍,是因为我有道义,她是有夫之妇。真以为离婚后你们还能在一起吗?我就不会这么收敛了!”
霍眉烦得要死,朝他骂道:“滚出去!”
他干脆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了。她没经过任何思考,口不择言地就骂:“椅子上长鸡(敏)巴了,坐在上面,舒服得不想起?”
两人一下哑了火,齐齐转头望她。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然而都对她不可自拔。
这边何炳翀也是被费雷拉激得急了眼,觉得离婚并非良策。左右她就是想要她那破鞋店,毁掉它,她不就没有任何离开的理由了?
何炳翀不是个打商战的聪明人,但怎么毁掉一个品牌的名誉,霍眉亲手教过他。
现在他也是祥宁的大股东了,可以行使自己的权力,于是跟殡仪馆签了个合同。从今往后,遗体火化前穿的鞋子都由祥宁提供,并打上“祥宁鞋局特供”字样。就连上海、成都、武汉、重庆的,也统统和当地殡仪馆签了合同,祥宁几乎变成了寿鞋品牌。一时间,顾客对它避之不及。
一个孩子,父母要花二十年把他由一个脆弱的婴儿抚育成个健康、有文化、品格高贵的成年人,付出无数爱意和心血,整日担惊受怕,怕他热怕他冷,怕他没出息,又怕他太要强,怕他受人欺负,又怕他惹是生非全家围着他转,数十只手一起向上托举。然而杀了他只是一颗子弹、一秒钟的事。
祥宁由一个不成型想法变成名扬四海的连锁店,实在是霍眉殚精竭虑之功也。如今签下一纸合约,祥宁又什么都不是了。
霍眉成日在家里练字,对此并不知情。直到她的律师过来找她商量,提了一嘴,她咬着下嘴唇,眼珠发直,几秒后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还好只是高血压,没演变成脑出血。
祥宁是她的孩子。祥宁的名誉受损,就是她孩子的名誉受损。
她气得手抖了好几天,甚至在医院里昏厥了第二次。刚出院,就向报社报告了独家新闻:何小姐是和曹家的私生子私奔啦!
香港人民对于八卦的嗅觉非常敏锐,不出几天,这个八卦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那曹通海只是个私生子,模样英俊,但是没地位的,大家也就把他当个英俊的侍者。居然把何家的小姐拐跑了?孩子大概都有了吧?
何炳翀原本给摩根留了条退路,倘若她跟曹通海闹了矛盾,回到香港,他就只说她前些年到更远的地方读书去了——北欧之类的,还是能找个好夫家,把她安安稳稳嫁出去。霍眉这么一操作,摩根算是身败名裂,难得在香港再嫁人了。
他带人撞开了霍眉家的门,抄起桌上的砚台就往她脸上砸。霍眉一下子被砸懵了,看也看不见,分也分不清方向,就感觉小腹又被他踹了一脚,跌跌撞撞坐到了地上。
“你不知道鬼子是怎么盯着我们家的?”他拎着她的一只耳朵,冲她大声吼叫,“你居然敢提摩根!”
“我没说——啊——在哪里!”
“你不该提……你不该提!摩根叫你一声二妈啊!”
她眼前一直冒金星,先是骂,想推开他;但他先发制人的那一下砸得太狠了,她眼前漆黑一片,四肢也不听使唤,只好哭着求饶。后面何炳翀也停了手,死死抱着她,对着她一边骂、一边哭,至于说的是什么,她就渐渐地不知道了。
第165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霍眉逐渐恢复了丝……
霍眉逐渐恢复了丝缕神志,缓缓地睁开眼,头上仍是剧痛无比,像一棵树在扎下根系,痛觉直往四肢百骸里钻。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西环那间宅子、自己的房间里,脸上全是黏糊糊的灰尘和血;而何炳翀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望着她。
他从来大热天也西装革履的,此刻却衣冠不整,大敞着领口,脖子上有她抓出的三道指甲印。
“好好想想吧。”他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我会给祥宁挂上欢迎皇军的横幅。如果你还要继续斗,我奉陪到底。”
霍眉没有吭声。他走出去,把门反锁上了。
离婚协议就在桌上,她找了支钢笔,划掉放弃祥宁那项条款,在旁别写了个“呸”。随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真可笑,之前怕鬼子抄家,把值钱的首饰全藏在了金库里,又告诉了费雷拉地址,允许他派人守着。
口袋里倒是有点钱——一百二十军票,出了香港,屁都不是。
找来找去,她就只找到那副银脚钏。
霍眉脱下身上正穿着的吊带裙装进行李箱里,换上来时的衣裤、弓鞋,把凌乱的头发抹整齐,然后翻窗从二楼跳了下去。她是个中年妇女了,何炳翀一点儿都没想过她可能跳窗,但她就是跳了窗。
找到街边的电话亭,她拨出了林杰曾经给她的号码。那边很快就接起来,那让人熟悉的声音沉稳道:“你好?”
“我是霍眉。”
“我猜是你,这是我卧室的私人电话。”
“三书路上有一家废弃的五金店,到那里来找我,不要带
任何人。不要告诉何炳堃。”
“现在太晚了,我出门很可疑。”
“爱来不来吧,我反正要走了。临走前,有个东西送给你们,是关于何炳翀的,想不想要?”
那边轻轻地呼吸几声,挂了电话。她慢慢走到五金店里,翻到柜台上坐着,通过被炸弹炸出的缺口看月亮。屋顶缺了一块,月亮也缺了一角。
此事古难全。
街边太安静了,有一点响动就格外明显,更别提汽车的声音。她跳下来,站在门口,眯眼打量来车。
驾驶位侧的门开了,林杰先下来,然后打开后座的门,方便何炳堃下来。
男人啊。
她迅速关上门,心里倒是平静。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能让霍眉失望的了。
然而在门关上之前,何炳堃迈进了一条腿抵住门,叫道:“等一下!霍小姐,我们谈谈。”
无冤无仇,霍眉也不好意思夹他腿,“林杰不讲信用,本来我把东西给他,意图就是让他转交你,但是现在这桩生意不必做了。你们尊重我吗?”
“我个人是充分地尊重你,我非常有诚意。瞧,除了开车的林杰,额外一个人也没带,枪也没带。霍小姐,你就放我一个人进来,我们谈谈。”
霍眉于是打开门,放他一个人进来了。林杰在车边低着头,不敢往这边望。
进来后,何炳堃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抬起头,不大的两眼里却精光四射,“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你在我小弟的家庭、工作和社交中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他是个蠢笨的,不识千里马。你厌恶他,不一定非要离开香港,来我这里也是一样。我会让你在时风公司里担任高管,我个人对你个人也是很有兴趣……”
“然后呢,纳我当九姨太?”
他笑了,“你嫌数字大,我踢掉几个,让你做四姨太、五姨太也行。”
“我不当婊子很多年了。”
“这能一样吗?这比婊子高级得多。”
“高级个锤子,实话说吧,你三弟蠢,你也没强到哪儿去。你今天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让林杰在外面等着——猜猜看,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婊子啊。”
“老子是你——”霍眉卯足力气,一拳打在他腹部,“——农民奶奶!”
这回的情形和上回很不同了,上回是何炳翀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拿砚台砸她,这会儿手边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她又先发制人,打得何炳堃捂着肚子便倒下去。本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年纪也不轻了,自然拗不过她。她又抓着他的油头往墙上砸,咚咚两下,直接给人砸晕了。
林杰仍未发现这边的动静。
她迅速把柜台推到破洞之下,先奋力把行李箱掷出去,然后踩着柜台,双手刚好能够到洞口边缘,一使劲儿把自己拉上去了,捡起行李箱,朝另一边跳下、拔足狂奔。
这里离太平山不远,而太平山脚下,有摩根送给她的将军。她也帮着遛了好几次,和这马熟。
刚翻进马厩、解开将军的缰绳,林杰的车就从街角疾驰而来,一个漂移拦在了马前。而这匹来自荷兰的障碍赛顶级赛马也是不负众望,昂首奋踢、迎风长嘶,跨栏似地从汽车上方飞了过去。
霍眉已然想好了去哪里。回头见汽车穷追不舍,便指挥着马从断壁残垣上跨过去,汽车不能跃过建筑物,只能绕路追。
将军就是爱跑障碍赛,热身一段时间后,渐入佳境,左右旋挪、追影扬尘,越跑越兴奋,一身油亮亮的黑色皮毛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在山脚下的小马场上,从没有这么大的空间让它跑,它也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而不管它怎么跑,霍眉始终牢牢地趴在它背上,没被甩下来。这座城市的风向来香甜温柔,第一次厉啸着扑向她,而她只管往前,把黑夜甩在身后。跑着跑着,被乌云遮了一角的月亮就出来了,把无限光辉播撒向她。
鞋店她不要了,黄金她不要了,权位她不要了,家室她也不要了!
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忽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阵阵虎啸。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
将军打了个响鼻,停在乔公馆院门前。
“乔太太!”她扯着嗓子喊起来,“开开门,有人追我!”
公馆内亮起来几盏灯,但并未出现仆人给她开门。霍眉下了马,继续喊:“王顺娣!王顺娣!王顺娣让我进去!”
乔太太的脸就出现在了窗边,微微愠怒着,“给她开门!”
霍眉进了屋,大喇喇在她的罗汉床边坐下,并不废话,掏出一张汇票的票根交给她。她接来一看,上面有何炳翀的亲笔签名,收款人这一栏又盖了重庆的章子,时间就在前不久。金额很大,十万。
她几乎瞬间明白了霍眉的意思,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把票根收到了钱包中。“我白帮你对付老公?”
“你把他干倒了,祥宁就是你的了。”霍眉勾了勾手,“纸,笔,我现在写一份证明,把50%股权转让给你。”
虽说祥宁的口碑现在一落千丈,但就和时风一样,耐下性子好生经营,终究还会起来的。乔太太懂这个道理,不可能说因为现在的祥宁落魄了,到嘴边的肥肉就不要,立刻吩咐女佣去找纸笔。霍眉也懂这个道理,可这需要太长的时间去蛰伏、谋划、运筹。
她像只鼠妇一样蛰伏很多年了,再不想蛰伏下去,只想骑马逃走。
“反正你也不要,直接给何先生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给我?恨他恨到这地步?”
“恨不恨的……我跟他之间的是非太多,说不清楚。原本想给何炳堃,但他太冒失,也靠不住。找到你这里来,是出于很理性的考虑,而不是因为对你的观感比对何先生更好。”霍眉接过笔,唰唰地就写起来,力透纸背、毫无顿留。
全部写完了,因为下笔太重,半张纸的墨迹都未干。霍眉用两根手指推着边缘,将其推到乔太太面前,眯着眼睛说:“你是个走黑船、臭拉皮条的,但也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有本领的一位。何炳翀不会做生意,会把祥宁搞垮。但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她抬起眼,两个女人四目相对,相当沉静,像余晖晚照的草原上,相遇的两只狮子。
她又补充道:“要上市、要革新随你便。但要是把祥宁弄破产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乔太太笑了,“交到我手上,你放心。”
她把浴室借给霍眉,要起把满面的血污洗一洗。这期间,林杰已经追到了门口,喊话让她把霍眉交出来。她只是让警卫把那匹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赛马在自家马厩里拴好,别理他们,敢进院门一步,直接射杀。
何炳堃在后排悠悠转醒,觉得不必为这个女人以身犯险,转了几圈后,让林杰回去了。
半个小时后,霍眉坐上乔太太的汽车,向港口驶去。两人平日里不对付,交代完重要事项后,更是没得话说,一个坐在左窗边,一个坐在右窗边,凝视黑沉沉的港岛夜色。
那条悬挂了葡萄牙国旗的货船正在港边静静地栖息着。
乔太太主动开口问:“去哪里?澳门?南洋?”
“重庆。”
“那么,我给你几张船票,你先在上海下,然后换船去武汉,再换船去重庆,不用你出钱。哈,那里你可什么都没有,难得东山再起。”
“我不想东山再起,我只是想回家。”她叹了一声,“累了,不是多年轻的人了。”
“此言差矣。我快要五十岁了,觉得自己并不老呢。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刚刚生下第三个孩子,因为太胖、挤不进旧旗袍而天天哭……连什么是法人都不知道,乔裕民要我当法人,我就当了。至于说成为‘蜘蛛’,更是多年后的事。女人要成就一番事业,什么年龄都不算晚。”
霍眉望着海面上的一轮明月,不知该怎么搭腔,这个毒妇好像在鼓励她。
“只要你不来香港跟我抢生意,我还是希望你好的。”乔太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先与她虚与委蛇,后与她针锋相对,到了此刻,总算是流露出长辈般的欣然赞许,“好姑娘,去吧,天下谁人不识君。”
去吧,去吧。她登上船,迅速下了底舱,一次也不曾回望这座海岛。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
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
第166章 暮雨江天货船从香港出发,到达上……
货船从香港出发,到达上海;从上海再换船到武汉。船只从海上驶入长江河道时,她把那枚圣克里斯多福吊坠扔进水中。不需要洋上帝的护送,进了长江,她就到家了。
在武汉下船后,她当掉那对银脚钏,换了六十块,找了家小客栈住进去,给父母写信。
她与父母的通信一直没断过,不过都是她汇钱,然后互相问候身体。这回她不得不问了下家里的经济状况,又说自己离开香港了,打算在家里待一阵。
只要他俩不沾黄赌毒,那么以她寄过去的钱,完全够老俩口过上富足的日子。霍眉这次回家就不打算再嫁人了,家中还有本钱,她可以拿这些钱做生意,先做小的,再慢慢做大。以后收养几个娃娃,雇几个佣人,在祥宁镇的竹林山水间,照样可以生活得很惬意。
等回信的期间,她也不敢在武汉逛街,毕竟这里也是沦陷区,到处都是日本人,只安安分分地缩在客栈里。
快一个月后,回信才辗转到她手中。父母答复说家中光景非常好,收购了很多土地,大半个祥宁镇的土地都是霍家的了,昔日的乡亲都成了家中佃农。也欢迎她回家。
不过,她到底为什么被休了?是因为表现不好吗?如果她回到家,他们会有点抬不起头。村里多丑、多懒、多坏的姑娘都没有听说被休掉的,霍家的女儿却被休掉了,让人觉得霍家不会教女儿。哥老会敬重霍家,也是因为她在香港当阔太太的缘故;如果她回了家,村里人看待他们的眼光会发生变化。
霍眉一边嗦面一边读信,读几个字嗦一口,把汤水都溅上去。最后她也懒得读了,认认真真吃完面,然后拿信纸擦了嘴。
唉,搞什么欲抑先扬,不想她回去就直说呗。之前是距离产生美,她又出手那么阔绰,父母自然要捧着她。现在她落魄了,该怎么对霍老大,还是怎么对霍老大。
真是糊涂,指望上他们了。
霍眉安慰自己道:反正我仁至义尽了。他们不要我倒不要紧,就怕霍振良在外面奔波半辈子奔波不出个名堂,工作也没有,身上还伤了残了,他回家,父母肯定还是欢迎的。那时候,有大宅子给他住、有大把钱供他花,让他能够安安稳稳享清福,我便知足了。
虽然霍振良大概宁可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家——从小就是个犟驴,但那是他的事了。他可以不回,家里不可以养不起。
她吃饱这一顿,就出去找工作。
现在工作比她在巴青时还好找一点,因为打仗,男人走了一大半,所以即使是像她这样的小脚女人,伶俐、肯干活,人家就要。
于是在秋天来临时,霍眉正式成为了一艘名为“平波”的客轮的茶房。这是一艘相当大的客轮,有官舱、统舱和下等舱三种舱房,还有个餐厅。最底舱给他们划了一块小地盘当宿舍,全是三层铁床,男女混住。
工作内容就是做清洁、送茶水,兜售瓜子零食香烟。她觉得已经算是轻松了,动她最擅长的嘴皮子,也没有太多体力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