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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好时光因为丑闻,时风公司的股价……

因为丑闻,时风公司的股价暴跌37%。何炳堃在这里亏了一大笔,又面临巨额赔偿,急得上火。

官司打得没完没了,两边律师都不是吃素的。

何炳堃那边说,空壳公司分明就是你们的,报纸上还没报道呢,你们就急着把股票抛了?何炳翀这边说,那又如何?你就说你诈没诈骗吧?那边又说,你难道就没诈骗了,你什么时候有专利了?这边就展示证据,甚至是在老太爷去世前就有完整的研发证据链,专利也早申请了。那边不服气,带着人要检查他们的整流器。

原来何炳堃就没对外公布过爱克斯光机的材料,没人知道高压整流器是硒的还是氧化铜的,毕竟中国提纯不了硒,业界人尽皆知,真要公布出来,岂不是自掘坟墓?但现在无暇顾及这么多,只能狗咬狗,咬死何炳翀生产的整流器和自己的不是一款这个问题不放。

何炳翀的律师也知道这是个弱点,只能绕过材料问题,从别处攻击:我们申请的是高压整流器的专利,不是提纯硒的专利,高压整流器能用不就完事了?你管什么材料呢?偌大中国,就是仅我一家。你进口美国的机器,骗大家说是自己生产的,不是消费国人爱国情绪吗?

闹到夏天,连政府都下场了。现在政府相当重视自主研发能力,无疑偏向何炳翀这边,强制执行了何炳堃的禁售和赔偿。何炳翀立刻拍马屁,捐了一大批设备上去。由于表现良好、对国有功,他们一家的禁足令彻底取消,可自由出入香港。

股价已经低的吓人。趁这时期,何炳翀开始用海外资金低价收购公司可转债,再行使转股权,以极低的成本掌控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期间,詹纳斯没事儿就去交易所晃一圈,自鸣得意,像个只从帘后伸出一只手、然而大杀四方的棋手。一瞧见不对,就跟霍眉通风报信,“这个程度,你先生有权召开股东大会了吧?”

“有的。”

“赶紧开一个,禁了股东权利计划。你们家的股权要被稀释了。”

“啥啥计划?”

“何炳堃允许每持股一股就能以0.1折认购新股,现在到处都是新股票,再过几天你先生连召开会议的权力都没有了。立刻去开,带几个保镖,绝大多数小股东会站你们的。”

霍眉被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佩服他的敏锐,立刻跑去通知何炳翀。会上虽然不至于动枪,但两人先是隔着桌子互骂,后是掀了桌子,险些互殴。保镖们立刻把人拉开,实则这样两个包在西装里、缺乏锻炼的人,就是互殴十分钟,都殴不出大问题来的。

禁了这项措施,又得了何炳堃一大笔赔偿款和老太爷的全部财产,现在他们手头的闲钱多,继续稳步回购股票。

回到35%左右,就难得再动了。

拿到的钱,何炳翀按承诺分了霍眉一半。于是祥宁鞋局又在武汉、重庆开了分店,生意红火。詹纳斯一个人恨不得抵一家公司,只可惜碰不了股票,不然赚得更多。

振良啊振良,你这一下子,不知道送了姐姐多少珠宝。

某日,霍眉和程蕙琴到浅水湾去玩。当然不是霍眉邀请程蕙琴,也不是程蕙琴邀请霍眉,是威尔逊太太邀请她们。香港夏季炎热,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泡在清浅的海水里,别提多舒服。更何况女人以古铜色的肌肤为美,威尔逊太太看不惯她们俩,这样白!

游了两圈,霍眉湿漉漉的上岸找汽水喝,乔太太就戴着副墨镜走来,上下打量她,“你瘦了好多。”

“可不是吗?没脂肪,在水里都浮不起来。”

“依然很美,是成熟的风韵。”她笑着戳了戳霍眉因为松弛而微凸起来的小肚子,“希腊雕像都是这么刻画女人的,有点年纪,孕育过生命,更能叫男人拜倒呢。”

霍眉也笑,用聊天似的语气,“蜘蛛,能不能把时风的股票都卖给我家先生呀?你好像藏了些。”

乔太太波澜不惊,将被海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各界的都盯着时风这块肥肉呢,想要留给你们,是有条件的。”

“说吧。”

“我有个单子,跟葡萄牙人谈。你大概没印象,人家对你很感兴趣呢。后天晚上来吃饭吗?我就只管介绍,后续如何,看你们。”

“曹通海就干这个?”

“聪明。”乔太太抚掌笑道,“他爸不给他钱,都是管我这个干妈要呢。”

“你猜怎么着?我不当妓女很多年了。”

“嗨,瞧你说的。”

霍眉笑了,捏了捏她的手臂,“我再去游两圈,你且美黑吧。”

真是漫长而美好的夏季,她和太太们隔三差五地去跳舞、登山、看电影、打高尔夫,也爱独自在山间漫步、在维港边吹风,只觉得世界轻盈美妙如一片羽毛,可以被握在手心。医生说她再没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她也想开了,上帝关了这一扇门,必在其地方给她馈赠。

不够年轻,不够健康,不够美丽,那又如何?女人有了权力,再不需要第二样东西。

过去何炳翀严禁何公馆内任何人抽烟,现在她趴在窗边抽,何炳翀就跟没看见似的。她也不蹬鼻子上脸,把嘴里的烟味漱干净了,才去抱他吻他。

也在这个夏末,摩根迎来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时间过得真快,她刚来时,摩根才上初中呢,现在居然变成成年人了。香港只有一所大学,摩根那稀烂的成绩申请不上,何氏夫妇也不可能让她去战火纷飞的内地读书,遂向斯坦福大学捐了一大笔钱,将女儿往最繁华安逸的美国送。

她的生日宴自然大办,来了一屋子的年轻男女——摩根在学校可是populargirl呢,大方,爽朗,篮球队主力,又有最符合殖民地审美的高个子、深肤色。不止在学校,连不读书了、但同处一个社交圈的同龄人也和她玩得好,譬如那个曹通海,今天也来了。在朋友的拥簇中,她笑得开心,说起话来直嚷嚷;等霍眉来了,又立刻起身,讷讷地只叫一声“二妈”。

一帮年轻人于是跟着她叫:“阿姨好。”

霍眉穿鸢尾紫色珍珠缎旗袍,涂裸色口红,打扮得要多姨太太味儿有多姨太太味儿。她知道摩根喜欢自己这样子出现在她同学面前,小孩子心中,这就叫风韵。她们尚且意识不到青春、活力是多可贵的东西,一门心思要做成熟女人。

她跟摩根碰了碰杯,“成年快乐。”

“谢谢二妈。”

她真是年纪大了,又没有自己的孩子,临此关头,莫名不舍起来。摩根其实算半个她的孩子。但她因为太爱程蕙琴、又太恨程蕙琴,总摆不正自己这个二妈的位置。

霍眉只在心里惆怅,脸上没什么表现,嘱咐大家好好玩后就出去了。程蕙琴则截然不同,悲欣交集,到了要流眼泪的地步。她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跟了何炳翀了,即使时代在变化,女人可以更晚结婚,终究还是要结婚的。摩根终究会从这太平山上搬出去,到另一个男人家里,为他生儿育女。

她最亲爱、最亲爱的心肝摩根啊。

程蕙琴完全不能接受摩根终要跟自己分别这个事实。这一年来她又向摩根介绍了几个男孩,摩根通通不感兴趣,随她的便吧,反正她还要再上几年大学。这段时间里程蕙琴会继续找,只找赘婿,找到摩根认可为止。

“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才能为女儿做到这一步,普通人家的女儿,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你知道不?”程蕙琴抽抽噎噎地抹眼泪,“不要不识好歹,听我的安排。去了美国,别结交不三不四的洋鬼子,妈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

“妈!”摩根拖长了语调抱怨道,“刚才我同学还没走光呢,你就哭,你搞得我很尴尬。”

“好好好,好好。”程蕙琴小声嘀咕几句,擦了擦眼泪,推着她往外走,“看看爸爸妈妈送你的礼物。”

两人走到门口,山风一吹,都从那阵眩晕的狂欢和悲恸中缓过神来。一匹漆黑、而在月光下显得油光锃亮的马静静地被拴在院中,毛发飘逸、体态优美、四肢修长,头颅的形状像国际象棋里Knight一样,含蓄而不失荣耀。

荷兰温血马,场地障碍赛的顶级赛马。由于其优越的外表,也常用于盛装舞步等比赛。

“我这几年都不在国内,马要放老了。”

“寒暑假总要回来的。”

“这得二十万往上走了吧?”

“你跟我和你老豆还谈钱呀?”

摩根笑着叹了一声,走过去熟练地摸了摸马的鼻子,“那给它取个名字,叫将军吧。我不在,就把它寄养在山脚的马场上,让林叔让人多骑着遛遛。”

摩根坚持要当coolgirl,临行的那天,即使来送行的爸爸、妈妈、奶奶都哭了,她也坚持不掉一滴眼泪,作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表情,随便摆了两下手。然而在轮船驶出维多利亚港后,彻底装不下去了,扑在栏杆上眺望。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偶有飞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迅速跌落。越来越多的小型海岛进入视野,岛上植被茂盛,沙滩被潮汐洗得潮湿、平坦、洁白,她经常会和同学们包下一座海岛,在海滩上彻夜拉小提琴、喝酒、讲鬼故事,天快亮时,才互相依偎着睡着。也常在没有救生员、未开发的海域游野泳,同学们比赛这个,妈妈不知道。

Morgan这个名字源于中世纪的威尔士,最初是男名,后来女孩儿也用,意思是“海上出生”。当年程蕙琴羊水破了,坐轮渡到对岸去产检,还没下船就把她生了出来。她因此得了这个小名。

摩根永远深爱着那条细小的海港。但她大了,爱和离开不冲突。

第152章 你的名字摩根一走,老太太就大病……

摩根一走,老太太就大病一场。

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心病,家里再没有孩子了。她的大儿子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何炳翀就这么个女儿,她虽然疼爱,但在传统观念中,还是不觉得自己算“有后”。

人一病就糊涂了,一糊涂就乱说话,不念叨别的,就念叨她的老大。霍眉对“老大”这词敏感,总感觉在喊自己;何炳翀最烦听她提那个优秀的大哥,装聋作哑。程蕙琴倒是耐心侍奉,但她说的话总不痛不痒,没把老太太安抚好。

最后还得是霍眉。哎呀,哄个老人有什么难的嘛,她要说她大儿子,你就顺着问;她问你是谁,你就是大儿子的太太嘛。语气也要好,哄老人,和哄幼儿是一样的,“哦,他喜欢吃奶油蛋糕?是这样的吗?啊,那你要不要吃?奶油太甜了,我们把奶油刮掉,松松软软的蛋糕坯子也是香香的,很好吃的呀。”

何炳翀就倚在门口看她。她走过去,捏了一下他的下面,“怎么?”

“遗憾你没有给我生个孩子。”他笑道,“你肯定是个好妈妈。”

“那不见得。”

“我觉得是。”

“也许是吧。”

何炳翀就吻他。老太太在后面大喊大叫,“那是我的小儿子呀?你不是大儿子的太太吗?”

隔了阵子,林杰也来看老太太,他在这家里待了这么多年,几乎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一进门,就举起双手,证实自己没带枪。

当了许多年胖子,半年过去,他居然瘦了不少。

何炳翀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让他看完了快滚。林杰张了张嘴,最终选择沉默,上了三楼。老太太不认得霍眉,可还认得他呢。霍眉是外边来的,他是打小长在这儿的。

从房里出来,一路下楼,他就一路环顾:墙上的全家福,是他拍的;满屋子的绿植,是他精心养的;屋子的中央空调,为他装的。本来山中就凉快,但他是个胖子,坐那儿不动也疯狂冒汗。何炳翀就大手一挥:我们家做什么的?装个空调还不简单吗?

现在他不管家了,家中一切如常,没出乱子,想也知道是谁在管家。真是个能干女人,再没见过更能干的女人了。

他顺着山路走到坐缆车的地方,霍眉就在那里,旗袍的尾摆在风中抖动。

她从未把任何人划到“坏人”这个范畴里,裘贵华也不是,范章骅也不是,何炳堃也不是,只是各有各的贱。由于道德底线低,她能轻而易举地理解每个人的动机。道德底线具体有多低呢?如果乔太太愿意让她参与走私烟粉的生意,她会欣然接受的,即使烟粉曾让她吃过苦头、还害死了她的朋友。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所以林杰认为何炳堃更有前途、因此背叛了前主人,这简直不叫个事。

“在那边不困难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还匀称着呢。”

“你之前要是不给我透口风,我们也反应不过来。”

林杰淡淡地笑了,“对于你个人,我从来愿意相助。”

霍眉点点头,你当然愿意了,你爱我嘛。

很多人会浅浅喜欢她一下,喜欢她美,转头就忘了;到了爱这个程度,谁爱她,谁不爱她,她心中门儿清。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上她,能爱上她的,她花过心思。詹纳斯说得很对,她就擅长这个。

既然如此,林杰留在何炳堃家里还是挺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她侧身让开,“常来看看老太太啊。”

年底前,詹纳斯的太太生了个儿子,辛老师也生了二胎。何炳堃的一个女儿出了嫁,乔太太的一个儿子娶了亲。一代一代的生命,川流不息。

霍眉想,再过几年,要不抱养一个吧。虽说亲生的她都不见得多爱,但不养白不养,家里又不差钱。

圣诞节的时候林杰又带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了一次老太太,临走前给了霍眉一张《星岛日报》。一张,不是一份。她不动声色,只是把那折成小格子的报纸塞进荷包里,等回了屋、关上门,才展开来读。

是前天的报纸,她看过,当时只粗略地扫了几眼,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新闻。现在将这一张细细读来,她在角落找到了被用钢笔重点圈出的小标题:重庆市立川剧院将于元旦赴港演出。

嗨,来就

来嘛,不能说因为她是个四川人,就把所有跟四川相关的消息都给她看呀。这就像乔太太特意带她去吃一次川菜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往下瞟了一眼人员名单:镜花,秦罗衣,马奎,席玉麟,杨宝鑫

眼睛滑溜出去几寸远了,忽然顿住,猛地转回来。

席玉麟。

啊,她怔怔地想,原来是这三个字。

多年之前开玩笑说,你和席梦思是亲戚,因为她以为发“xi”这个读音的只有一个字。后来认了字,知道做姓氏的大多是“习”,就默认他叫习玉林,或者更女性化一点,习玉玲,戏子不就这样起名儿么。然而他叫席玉麟。他的师父很爱他,起了个尊贵的名字。

世上很多人可以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就共度一生,她和席玉麟什么都有过了,却不能读出他的姓名。

接下来的几天里霍眉什么工作都进行不下去了,一直在想自己该穿什么衣服,漂亮不漂亮还是次要,主要是得贵。挑来挑去,还是挑了那条钴蓝色缎面电光裙,外搭黑色貂裘。项链就不戴那条澳白了,贵是贵,但显得像何炳翀这么多年没给她买新的一样换条蓝钻吧,也将近十万了,且不如澳白那么浮夸,更典雅。

头发会不会显得少?

当天,她重新去烫了头,烫得又多又蓬松,还额外垫了假发片。距离开戏还有三个小时,就先回了趟厂里,叫上一个阿坤的伙计,“东西准备好没有?去叫马车吧,先搬到马车上去。”

阿坤忙应了一声,一会儿,他在外面叫:“霍老板,好了!”

霍眉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行头,最后戴上一顶带面纱的黑圆帽,才随他登上马车,往皇后戏院而去。她是第一个到的,所以坐在了第一排;感觉太近了,看不清脸,又往后挪了几排,最终定在了第五排的过道旁。

一屁股坐下,就再站不起来了。

陆陆续续有其他观众入场,孩子们窜来窜去,大人们高声交谈,她始终定定地坐在那里,人们的交谈声穿过耳朵,却并不留痕迹。后台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右挂一个“出相”,左挂一个“入相”,中央悬“蜀戏冠天下”牌匾——她过去老见到这块牌匾,却不能认字,今天就一遍遍地读,要把过去的全补上,有一次是一次。蜀戏冠天下。蜀戏冠天下。

阿坤静悄悄地进来,坐在老板边上。

晚上六点,灯准时熄了,只剩戏台在发光。报幕员穿着中山装,笑盈盈地出来向大家招手,在介绍什么;霍眉统统听不进去。人一站在台上,她就死盯着对方的脸研究:是不是他?

不是他。

忽地锣鼓齐响,干冰造出的雾气漫了满台;等雾气退去,七个穿着彩衣裳的仙女就翩然从门后钻出来。她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锣鼓还快,叫她很难受。这七个仙女又乱动、又摇头晃脑,上着彩妆,根本看不清楚人脸。听声腔更不可能,市院和漱金的差别太大了,一开口,个顶个的嗓子好,没有谁的特别突出、特别熟悉。

又是一阵锣鼓响,七仙女下去了!

她轻轻地“哎”了一声,简直坐立难安,又把屁股往后挪、靠回椅背上,双手报臂,重重地呼出鼻息。

又有几个妖怪上场,和玉皇说着什么。席玉麟会不会又唱回生角了呢?也不是没有可能。她感觉很着急:什么破戏,这么多人在台上晃悠,叫人怎么认?虽说如此,还是尽力辨认着。生角的妆不浓,还能看得出大致脸型,没有属于席玉麟的那张小尖脸。

她正聚精会神地逐一打量,忽然又是锣鼓打响、吓了她一大跳。第一折子结束!

第二折的演员匆匆跑上台来,几个须生,其中万万不会有席玉麟。她不看他们,只闭上眼,反复回忆刚才那几人的体态、腔调,觉得这个也有点像,那个也有点像,却没有哪个特别像。待七仙女又跑出来,她的屁股也再次滑到座椅前端,眯起眼睛逐一打量。

一个可怕的想法萌发出来:我兴许不认得他了。

分别的时候,席玉麟才多大?他的模样还没定型,再者,红气养人,苦难摧折人,不知道他受过哪一种,但总之不会和分别的时候一模一样。譬如霍眉自己,变化多大呀。

想到这里时,七仙女开始转着圈儿舞水袖,转得飞快,那水袖也像个柔软的圈,围住了她们。舞到最后,忽然向前一跪,顶胸掉头将袖子向两边弹开,人静止了,头顶的琳琅发饰还在兀自颤抖。

观众们高声喝彩起来,噼里啪啦地往台上丢彩头,有硬币,甚至还有以美元为单位的纸币。小姐们拔簪子往台上扔,少爷们起了兴致,兴许会脱了手表扔出去。这些东西真不便宜,一旦扔到台上,就是整个戏班子共享的了,班主一个子儿也不能拿。

霍眉预感到自己没法挑出某一个人赏彩头了,她根本不知道哪个是席玉麟。阿坤询问的目光望过来,她就摆了一下手。

欢呼的浪潮于是在此刻巅峰:众目睽睽之下,阿坤往台上抬了一箱金条。

第153章 金条第三折戏演到中途,一个工作……

第三折戏演到中途,一个工作人员冒着腰跑到阿坤旁边,操着一口四川话问他主子是谁,班主想见见。

霍眉坐在旁边,看也不向阿坤那边看一眼,将脸掩藏在面纱里。

她何尝不想见,但今晚这事儿肯定会引起轰动,倘若走到班主面前、表明身份,回去怎么见何炳翀?都知道她爱财如命,她要怎么解释?算了吧。席玉麟履完约,他们的缘分也就尽了,然而日子还要过,她还要回去当何二太太。

念及此,霍眉几乎是悲恸起来。正好又是一阵喝彩声,她没注意看戏,不知道刚演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又在扔彩头了,她就又摆了一下手。

阿坤抬上了第二箱金条。

整座戏院哗然,她充耳不闻,只是执着地在那些演员脸上寻找故人的特征。最后一面了,拜托拜托,求求你,快出现吧。然而不管她怎么急躁、哀切、绝望,始终就不能锁定某个具体的人,从而多看他一会儿。

这出戏总共演了四个小时,因为将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霍眉一点儿剧情都没听到,一段唱词都没记住。最后她彻底颓然下来,集中不了注意力,就开始胡思乱想,替那些穿薄纱的仙女觉得冷,替市院算收入。

而阿坤总共抬上去了十箱金条。就算剧院里有一百个伶人,落到席玉麟手上的也不会少。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一场义演,席玉麟不会得到一分钱。

报幕员再一次走上来,实在没忍住提了一嘴,“感谢这位神秘人豪气的打赏实在是太豪气了。这位先生或者女士愿意站起来向我们挥挥手吗?要是对哪位演员特别欣赏,可以到后台来一见。”

他等了片刻,底下一阵骚动,然而无人起立。

“好吧!再次向你献上我们衷心的感谢。接下来我要说另一件事。各位同胞,虽然你们身处未受战乱波及的美丽港岛,但是我们同根同源、同力同心……”

她知道接下来要筹款了,把手伸向旗袍的内夹层翻找纸币。有的观众起身准备离席,有的还坐着,交头接耳。

又是一阵锣鼓声,几个蒙了面具的伶人捧着纸箱从后门往下走。谁要是伸手到他们脸上去摸,他们就霎时间变个脸,博得一笑,博得一块两块的捐款。

外地人听戏听不懂,看变脸绝对新奇。他们也深知这一点,即使对“以变脸代表川剧”深恶痛绝,为了钱,也不得不变。

台上的报幕员仍慷慨陈词,而伶人也渐渐走近了,她看清他们穿着普通衣裤,只在外面披一条黑袍子。

这群人刚才就没上台,不然,不会这么快把衣服换掉的。

在她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之前,一个戴红脸姜维面具的伶人直朝她走来,速度很快,不为别的观众做任何停留。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平日里思维敏捷的人,却觉得自己正身处滔滔马路中央,四面八方的汽车亮着眩眼前灯、往来呼啸。刚扶着椅背撑起自己瘫软的身体,勉强立住,他一偏头,面具就开了。

昏暗的室内,一张清俊、汗涔涔的脸,朝她微笑着。

霍眉心中震荡,又喜又悲,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世界在她身周坍塌,听不见声音。

这一眼其实能看出很多情况,他胖了还是瘦了,晒黑了还是蓄白了,等等等等,然而她竟全无印象。没有光线,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她就只顾往那双眼里钻着看。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的、小小的一个,却穿最华美的旗袍,戴最贵重的首饰,做最时髦的发型。

你过得很好嘛。

他又微微动了一下头,红面具就重新回到脸上,他继续往前走了。霍眉攥着被汗水浸皱的纸币,如梦初醒,愣愣地跟着走了两步,最终还是站定。对着背影,总算能观察出他的变化: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

真好呀席玉麟,你长大了,谁都不能说你像女人、欺负你了。

马车上,她觉得异常空冷,因为刚从一场盛大的幻梦中醒来,冬风一吹,即使是香港,都显得像凄凄冷冷的小山村。回到厂里还不想回家,就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发呆,坐着坐着,眼泪就出来了,冰冰凉凉,被窗缝里透出来的风吹得斜着流。这次让他安了心,他回去,没理由再不娶妻生子了。

很多人喜欢、爱着何二太太,爱得浪漫、轻巧、理所应当,实在不算什么,都是她骗来的。从头到尾,只有席玉麟一个人她没有骗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嘴脸。然而也就是这一个人,能够在她因为烟瘾和绑架而狼狈到大小便失禁的时候,抱着她洗澡。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她连抽烟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流完,拿冰毛巾敷了会儿脸,就又言笑晏晏地回到何炳翀身边了。

这一年,在抵制外货的爱国情绪推波助澜下,祥宁鞋局成为了国内销售量第一的品牌。

郝根发三番五次地催上市,但霍眉就是不想上市,她看到了时风公司的结局,像一群鬣狗分食腐肉一样。祥宁是她的就是她的,她不乐意散一堆股票出去让人你争我抢,慢慢地,公司还算不算你的都难说。但是郝根发劳苦功高,她直接修改公司章程,在当前资本上划了7%的股份给他,年末按这个拿分红。

也是除了她以外唯一的股东。

“不用你出资了,”她在电报里写道,“但只在任职期间起效。郝先生,我并不强留你,然而祥宁鞋局的前景这么好,走了实在可惜。”

这郝根发天性爱自由,多自由呢,不婚主义者。连家都待不住,更别提公司了。换做以前,霍眉担心他真的会跑,又看中他的能力,要小心翼翼地巴结着哄着。现在祥宁做大了,好处也给了,霍眉不信他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还舍得离职去找下家。

郝根发只好无奈地接受了此事,觉得自己又有点亏,每月列一个沦陷区匮乏物资清单让她寄过来。海关查得严,那些香皂、香烟和丝袜就藏在新鞋里。

她不许别人入股,但希望入别人的股,可交易所那条路始终走不通。好在祥宁今非昔比了,在报纸上登了条语焉不详的启示,约谈信件就像雪花般纷至沓来,直接绕开了交易所。

蜘蛛,也就是乔太太,气得找上门来,“你知不知道私下交易违法了?双方都没有经过审查和监管,损害市场利益,商会要制裁你!而且不走交易所,到时候人家欠钱不还,你找谁伸冤去?”

“那我就当冤大头好了。”

“但是你违法了。”

“举报去啊?你藏我们家股票,还走私呢。”

乔太太冷笑一声,“等着瞧吧。”

不知道是因为乔太太从中作梗还是股票交易确实需要保障,真就坏事了。由于大公司不缺钱,不会放下身段主动找她,找上门来的都是几个小公司,经詹纳斯测评,入了几个信用不错的。结果跑路的跑路,破产的破产,还有被日本人炸毁仓库的——真是官司都没法打。

痛定思痛,霍眉决心不和任何公司有资金往来了,埋头做自己的。哦,除了时风,出钱给何炳翀回购股票倒是分内之事。

老太太总叫何炳翀管教她、防着她些,说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会把他的钱都转移走。何炳翀表面应承,背地里没管过。他又在外面有了新情人,但没带回家。霍眉只当不知道,她实在觉得何炳翀很给自己面子了。其他富豪娶贫穷美丽的姨太太回家,那姨太太就得日日悬着一颗心,伴君如伴虎;偶有不顺从,则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她已经幸运至极。

1941年暑假,摩根回家时,在眉毛上打了个钉子。程蕙琴和何炳翀气得不行,勒令她把钉子取了,让脸长成中国人该有的模样。

她本来西化得厉害,读书时就不爱穿旗袍,爱穿运动服,现在干脆整日都是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也不扎,烫成大波浪后披散着,一说话就一甩头,全家都看不惯她。然而由于美国文化的影响,她更加热情开朗了,你看不惯她,她还要呲着牙对你笑半天。

程蕙琴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你没乱交男朋友吧?”

“没有。”

“我又物色了一个。”程蕙琴于是笑逐颜开,“下周二去见见,喝个下午茶。”

摩根先开始不耐烦,被母亲一通说理后,不得不答应。一切如常。然而在周二将要来临的前夜,她失踪了。

这个失踪,指的是惊动了全香港的警察和**,地毯式搜寻了半个月,一无所获。程蕙琴跟到港口看打捞船打捞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当场晕倒了。现在何家家大业大,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唯一的继承人。

但倘若是绑架,应该提条件呀,何家目前为止还没接到任何提出要赎金的信件。何炳翀想了一圈,就认定是何炳堃干的,他连赎金都不要,纯报复。何况摩根若真的不在了,又不收养别的孩子的话,自己的财产将全归侄子、侄女所有。

他越想越怒火中烧,但不便像二哥那样、直接持枪对着亲兄弟,太难看。想来想去,绑架了林杰。

第154章 失踪林杰被打手扔到院中的时候相……

林杰被打手扔到院中的时候相当狼狈,鼻血直往嘴巴里流。何炳翀真是想上去踹他一脚,但也觉得难看,忍住了,咬牙切齿道:“摩根是被你带大的,一口一个林叔地喊!”

“不是”林杰喘息良久,才艰难地说,“不是二爷。”

“那你告诉我孩子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凭什么不知道?蕙琴住院了,老太太也在住院,你在这里,你居然跟我说不知道!”

霍眉实在很佩服上流社会的教养,到了这个地步,居然一个脏字儿没往外蹦。然而不等他们问出个结果,何炳堃火速报了警,警察把何炳翀和林杰两个人都带到警察厅里去教育了一番。过去这些蓄了打手的家族都有规矩,小打小闹是常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一般不找英国警察。

可见何炳堃失了势,也英雄气短了,居然耍这般无赖。

何炳翀从警察厅里出来,气得手都在抖,也不搭理霍眉,说要去见一见三合会的人。霍眉在原地扑了个空,自己也进警察厅里转悠,看林杰还坐在原地揉胳膊;又向警察打招呼:“我们家小姐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没呢,说实在的,我觉得不在香港了。当然也不是在海里这样的意思,我想,她也许出海了。”

大家也都这样觉得。

何炳翀认为是去了美国,毕竟她也只熟悉那里,他带了十几个人要去斯坦福找摩根的教授、同学们了解情况,知道摩根租的房子在哪儿、平素喜欢去哪里等等。临走前,嘱咐霍眉说:“你别忙了,去照顾蕙琴。”

“你别去了,叫下人去就好了。”

“我不放心!自从林杰之后”

“行,行,注意安全,别跟美国人发生冲突,你在那里说话不算话的。”

“这还需要你教我?我大学就是在美国上的。”何炳翀烦躁地推开她,被她抓回来亲了一口,改为哼了一声。

霍眉并不想照顾程蕙琴,程蕙琴没病没伤,居然就因为忧心摩根的事情、急火攻心,当场把头都摔破了。每每想起,她觉得可恶又可笑。

家中除了佣人,就剩她一个主子。她每日泡两次澡,逮住在梨花木家具上留下抓痕的狸花猫揍了一顿,打开收音机,独自在空旷的一楼大堂跳舞。

白日里,这样无人指教的自由让她兴奋;夜间,静悄悄的房间使她伤情。老啊死啊孤独啊,什么思绪都呼啦啦地涌过来,她莫名其妙地就要流泪,觉得自己真是贱,明明那些人那么讨厌,但比起独自享受空旷的房子,她宁愿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每天悄悄地暗喜、怄气。因为有太多的家务事要思考,不会深陷入思维的沼泽。

某日坐在工位上,旁边的詹纳斯递了一块黑巧克力过来。这是他用来消肿、清肠、保持身材的,但奇苦无比,若想用黑巧充饥,只怕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说:“谢谢,你自己吃吧。”

乔纳斯还是放她桌上了,犹豫片刻,“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

霍眉于是跟着他出去,一站在通风的走廊上,就忍不住点烟。乔纳斯闻到烟气很不悦,但没说什么,只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其实本不该告诉你的,因为我生物意义上的父亲不允许说出去”

“第一次听你说你爸呀。”

“那个商会主席嘛。”他叹了口气,“酷爱制造混血私生子。我是,曹通海也是。曹通海也失踪了,和你们家小姐在同一天。”

“啊?”

“先听我说完。父亲向来不太管我们死活,知道此事后,就怕是通海带着何小姐私奔,为了避免得罪你先生,严令我们守口如瓶。但我跟通海关系不错,他比较容易热血上头,就怕两个年轻人在外面出问题。”

霍眉嘴角抽搐了几下,把烟在窗框上摁熄,疾步出门打车去了乔太太家里。

昨日办了宴会,今日她还在宿醉,霍眉被女佣引到沙发上,一杯一杯喝她家的茶水。她一直等到下午,上了三个厕所,顺便还蹭了一顿午饭,乔太太才姗姗来迟,见了她,笑道:“哎呀,何二太太,有失远迎。”

“曹通海也失踪了,你知道吧。”

乔太太笑而不语。

“你指使的!”霍眉咬牙切齿道,“臭拉皮条的,害得我们家宅不宁。我回去就跟程蕙琴和何先生说,看他们放不放过你吧。”

“那么,何小姐就永远找不到了。”

“你要什么?”

“时风是何家兄弟的战争,我要给他们面子,就不掺和了。但你的祥宁立刻上市,许多人盯着要呢。”

“你的几个儿女还不是许多人盯着要,怎么不扔到大街上,让大家一人操一下?”霍眉指着她的鼻子骂,“王顺娣我告诉你你拐错人了,何家是你老公一个破开船的招惹得起的?”

“我先生招惹不起,‘蜘蛛’招惹得起。”乔太太岿然不动,“立刻上市。你还在货币黑市活动,是不是?我从来没管过,但外汇也要经我手,短暂地控制一下香港货币供需,我还是做得到,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霍眉咬着后槽牙盯她片刻,转身就走。

摩根算她半个女儿不错,但祥宁鞋局才是她在香港诞下的、唯一的孩子,摩根一条人命,比不上。

乔太太没料到她这都不肯,然而摩根都在她手里了,她不肯放过这个做交易的机会,“等等!祥宁就算了,我就问最后一句,两周后如果办饭局,你来不来?”

人已经走到路边拦马车了。

这是程蕙琴的女儿,程蕙琴除了焦急以外一点用也没起到,还脑震荡,换在农村,这种程度的伤最多允许你在田埂上休息五分钟,还在医院里躺这么久!你有什么用?自己却要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鲶鱼去当鸡。狗日的,她伺候何炳翀一个男人,就是为了从此只伺候他一个男人,结果何炳翀屁都不知道,叫她在这儿受委屈。你也没用。

算了,算了,我早知道你们没用。谁叫你们有钱呢。

她回到工厂,先把祥宁的工作处理完。詹纳斯几次三番想问她上哪儿去了,瞧她面色不善,还是没问。他知道他的老板靠谱,说一次就够了,不必问、不必催。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这里的事还没处理完,辛老师打电话来,结结巴巴地说遇上事了。她丈夫去超市购物,英国人插他的队,他理论几句,对方直接动手。现在全被警察带走了。

“应该几天就能放出来吧?我就是担心他有没有受伤,而且他不是很会说英语”

“今晚就放出来。”霍眉允诺道,“不急,在家好好看孩子。”

她又带人和钱跑了一趟警察厅,要是两个中国人打架还好说,但对方是英国人,肯定受警察偏袒。交了几百保释金,又磨穿了嘴皮子,警察才放人。辛老师的丈夫半边脸还肿着,一见她,忙不迭就鞠躬感谢。

她对这两口子的印象一直很好,善良友好,知礼守节,当即又让司机送他去小诊所处理了一下伤口。快九点,她才回到家,脑子里乱乱的,往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

最近主子们都不在家,她越发我行我素,女佣们也越发怕她。怕把她喊醒了,要招来她一顿脾气,干脆任由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一夜过后,霍眉果然发烧了。

她也没理可挑,是自己要睡那里的。

照例去了一趟厂里,嘱咐詹纳斯拿美元、黄金换点港币,免得乔太太那边一有动作,直接把她资金流掐断了。新款打样也出来了,她跟着金师傅去看了,脑子晕乎乎,什么都没记住。等金师傅问她意见的时候,她扶额半晌,只道:“不好意思,改天吧,我实在不舒服。”

于是立刻打车回家,放水洗澡。

洗澡对于霍眉来说是舒适、美妙的一件事,一有不舒服,她就爱泡澡,相信能洗去病气。当然啦,这是不科学的,可是她又不懂科学,最后直接晕在里面了。

明明知道她洗澡的时候是最不允许打扰的,但见人进去一个多小时了,宝鸾还是不放心,敲了敲门,见没人应,直接闯进来了。霍眉终于被惊醒,眯眼瞧了瞧她,骂道:“滚!”随后用浴巾简单地把自己一裹,找了个房间,扑到床上就睡。

也在这天,程蕙琴自己给自己办了出院。

其实本该由霍眉办的,哪有病人亲自办的?但霍眉好几天不来看她,她也记挂摩根的事情,焦虑地躺不住;这几天头不晕了,干脆出了院,自己搭车回家。

一进屋子,就看见霍眉正趴在她床上睡觉,浴巾已经被蹭散了,是赤(敏)裸的。

自从两人大吵一架以来,霍眉再未进过她的房间。她以为这次不欢一阵子后就过去了,哪对姐妹从没吵过架?她几个月后都不生气了。然而霍眉就是个硬气且铁石心肠的,说翻脸,到现在也不翻回来。

程蕙琴摸了摸人的额头,发烧了,也不叫个佣人照顾一下。

她把半湿的浴巾抛开,找了条印花薄毯打算把霍眉裹好。刚用一条胳膊捞起对方的上半身时,霍眉无意识地就靠到她丰满的胸脯上,还拱了拱。她一愣,遂将毯子批在霍眉背上,保持着一个抱孩子的姿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起来。

怀里人忽然呢喃道:“妈。”

程蕙琴一下子想起摩根,泪如雨下,把霍眉搂得更紧,并不自觉地在她额上亲吻着。所谓同床异梦,大概如此,然而两人各得所愿,也没什么好说。

她就这么抱了霍眉一夜,姿势都没怎么变。第二天醒来,霍眉先是发懵,看了她几秒,换上一副很伤人的冷淡表情,按铃叫女佣递衣服过来。套上那条蓝布旗袍,就又变成霍老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第155章 费雷拉两周后,她穿着酒红色真丝……

两周后,她穿着酒红色真丝旗袍赴宴了。

若请吃正餐,免不了要找一个大包间,人也隔得远;为了缩缄距离,乔太太特意约在下午吃点心,三人挤在一张屏风隔开的小方桌边,端了一锅佛跳墙,辅之以龙虾燕窝金鱼饺、酱蒸凤爪等小食。

来人是一个澳门葡籍官员——当然,霍眉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葡萄牙人,反正是洋鬼子的长相,和乔太太叽里呱啦不知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吃金鱼饺,吃了半盘,乔太太瞥她一眼,总算切成了广东话,“真巧,何二太太也约我吃饭,你也约我谈生意,撞到一天了!我想,大家就干脆一起吃。”

霍眉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幸会。”

那瘦长脸、双鬓微白的葡萄牙人便握了握,用生涩的广东话道:“米格尔费雷拉。”

接下来的谈话就全是她听得懂的了,霍眉想起了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觉得不妙。她把这样机密的内容听进去,就相当于上了乔太太的贼船,今后想跑都跑不了。然而来都来了,只能默默地听。

“我的钨砂矿都是从广西走私的,就算凑不足三十吨,每月二十五吨也可以保证。利润就我四你六。”

费雷拉沉静道:“三七分。”

“我的先生啊!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若让人知道了,要扣上个战时经济罪的帽子。”

费雷拉看了霍眉一眼,换用葡语说,乔太太依然坚持用广东话,一阵讨价还价后,霍眉被迫听懂了个大概。战况越来越严峻,乔先生的船往沿海城市靠近的时候,被日本人击沉了一辆,造成巨大损失。然而澳门作为葡萄牙殖民地保持中立,若能获得葡萄牙的庇护,日军不敢肆意妄为。

霍眉于是插嘴道:“乔先生的航运业务大多在海外吧,往内地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为了避险,不做也可以。倒是矿业,除了我们国家内地,其他地方再难找到这么丰富的资源了!百分之六十已经让利很多,何况剩余的也不是全归乔太太所有,沿路的海关不需要打点?青帮、三合会不需要打点?如此算来,是一桩亏本生意,我劝乔太太要么别做了。”

乔太太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往内地的生意还真不多,特许状不是必须的。”

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费雷拉丝毫不乱,慢慢道:“那么乔太太认为,从香港往海外的航线就一定安全?”

“哈哈,香港固若金汤。”

“战争的事,谁说得准。就这样吧,我不会再让利。”

“费雷拉先生,”霍眉立马叫住他,很新奇地询问,“那么,澳门比香港更安全?我还从来没去过。”

乔太太一看她进入状态了,立刻起身说里面太热,出去透透气。大约半个小时后,霍眉跟出来耳语道:“你36%,不能再多了。”

乔太太轻骂了一句,换好一副笑脸又揽着她回去;费雷拉看一眼这两个女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他和乔氏航运的合同,待乔太太用丈夫的印章盖了章,才签署第二份《葡属东方航运特许状》,允许乔氏的一艘小型货船悬葡萄牙国旗、漆基督骑士团标志。

正事谈完,自然要闲聊,然而费雷拉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插几句或者点点头;全程是霍眉和乔太太在讲。霍眉的脸在室内热得泛起红晕,嘴唇也涂得亮汪汪,倚在那绣有桃花的屏风边上笑,简直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待费雷拉走了,桃花还红着,人面立刻就不红了,朝乔太太直翻白眼。

乔太太言出必行,拦了辆马车带她回家,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摩根要我交给你们家的。”

“什么?摩根知道你——”

“她当然知道。”乔太太不耐烦地一挥手,“别的地方赚黑钱也就罢了,我还不至于做人贩子,太低级。”

霍眉心里真不是滋味:摩根、曹通海、乔太太三个人串通好的!谁也没有危险,摩根既然是自愿的,大概不会被曹通海卖给谁当老婆、当女佣,是实实在在的私奔。她也是被愤怒冲昏头了,若要贩卖人口,干嘛不在码头边随便抓几个女工,却抓一个千金小姐?摩根这样的,自己整理书包都整理不明白,白送给人家做老婆、做佣人,对方都不要。

然而在乔太太面前,她不愿丢了脸面,只是阴沉着脸接过来,“我还是得把她抓回来,私奔也不行,家里人要急死了。”

她们对坐在一张罗汉床上,一人捧一个茶杯,缀了串珠的帷幔层层叠叠地围住二人,像茧。浓郁的熏香使人透不过来气,乔太太早就习惯了,冷笑一声:“如果我是你,我今天就不会来,横竖不是我亲女儿。演戏是可以,但你好像当真了。”

“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好吧。他们去了南洋,我准备好船只,到时候会通知你。但是只能你一个人去,不能让人替,不能带佣人,‘蜘蛛’不能见人。你既然今日听了我们谈话,就要替我保守秘密。这封信可以给程蕙琴看,不要说是哪里来的。”

霍眉恨得牙痒痒,主要恨自己,觉得自己贱,一路上都在心中大骂程蕙琴,回了家又没忍住,第一时间把信给程蕙琴看。程蕙琴的表情简直像是沙漠中久行的人望见了海市蜃楼,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先怔怔地流出眼泪。

霍眉一看她这死出就烦,呵斥道:“快看!”

程蕙琴无心计较长幼尊卑了,忙不迭地拆信,展开来读。

爸、妈:

我决定离家出走,因为我有一个男朋友,而你们绝不会看上他。

我们已经谈了好久,感情稳定。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我就在为新家做准备;他原是个不着调的,也在努力工作。现在我们有稳定居所,爸爸之前打给我的生活费还剩三四十万,他也能挣一点,生活完全没问题,请不要为我担心。

枕头边有个小盒子,是我准备送三堂姐的生日礼物,帮我送出去。首饰全归妈妈所有。将军给二妈。爸爸你什么都不缺,隔空给你一个飞吻,嘿嘿。照顾好奶奶。

这封信就这么短,摩根,因为确信家人的爱,并不稀得多写一点忏悔。反正事已至此了。私奔对有身份的小姐来说是巨大的丑闻,更会使何家蒙羞,然而程蕙琴只是把信按在胸口,像刚浮出水面的人一样抽气。知道女儿还活着、还平安、还自由,对她来说,已经再幸运不过。

霍眉在旁边站了会儿,然而程蕙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想不起来找她说话,讨了个没趣,就到窗边抽烟去了。烟灰掉在地摊上,烧出一个小洞。她又很心虚地换了个地方。

喝了一道茶后,程蕙琴终于找过来,问信是哪里来的。她连女主人的气度都不要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霍眉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还能找到她。”

“霍眉”

“你有什么能给我的?”

“啊?”

“我白给你找女儿?是我亲女儿吗?”

“我我有的不多,要什么拿什么。”程蕙琴已然完全接受了她这副嘴脸,她在何炳翀面前是一套,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女人嘛,要生存。“你就是要我跟老爷离婚,我都同意。我知道老爷已经答应了给你一半的钱,然而这是口头承诺,你若成了他的妻子,有法律保障。”

真把霍眉说心动了。

她在外面再怎么风光,“姨太太”这个身份就是不好听,品德上类似小偷,地位上类似妾室,能升格为太太自然再好不过。然而她想要的不是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于程蕙琴,只是本能地不甘心。

“再说吧。”

“你是同意还是不”

“条件我回来再跟

你谈,现在没想好。还有,晚上九点后不许用公共浴室。”

独自跑一趟南洋,其艰难和危险程度可想而知,她还是个女人。霍眉感到心烦意乱,乱了好几天,渐渐地就开始哄自己:这是在为这个家做贡献。大家也不是没看到我的贡献呀,除了那个老不死的,何炳翀和程蕙琴还是很认可我,我在何公馆,确实有“自己家”的感觉。

她烦虽烦,但很少犹豫,一旦下定决定就立刻开始做准备。先是将祥宁的业务全部托付给金师傅和詹纳斯,然后买了几套相当朴素的衣服袴子。皮鞋也舍弃了,不方便行动,去深水埗淘了几双弓鞋。

虽然那日霍眉给费雷拉留了厂里自己的私人电话,这段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打过。及至乔太太叫她去家里商议出海的事情时,才再一次见到他。

乔太太把缘由改编成了这样:叛逆少年少女私奔去了,不过是搭自己的船走的,被她发现了踪迹。总之把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撇得清清楚楚。

“费雷拉先生要回去了,走之前,他想见见你。”

费雷拉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质圣克里斯多福吊坠放在桌子上,“这是背负耶稣过河之人,也是出海的守护神。”

第156章 槟城“哎呀,费雷拉先生,她不过……

“哎呀,费雷拉先生,她不过是一趟来回。我和我先生常往海上去,也不见你送呢。”

霍眉被她的调侃弄得异常尴尬,默不做声,只将吊坠收进手提包里。费雷拉也没搭腔,只是定定地注视霍眉片刻,俯身凑近对着她说了句葡萄牙语;随即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阔步出去了。

“他说啥?”

“他说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