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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已经在表叔家住下了。大概玩半个月。”

“你表叔也年纪大了,不方便带着你们到处去玩。何妨吟这孩子,在外面野惯了,可以让她带着你玩。”

小吴的脸微微红了,并不说什么。电影还没开始,两侧亮着昏昏的灯,程蕙琴把他领到最前排的入口处,指了指摩根,“那个就是我女儿。”

两人完全隐没在黑暗里,摩根是不知道自己被人打量着的,否则肯定发烦。小吴也不好意思多看,看一眼,就又转向程蕙琴,忙乱地点头,“您女儿很有气质。”

程蕙琴笑着推他,“你和她一起看吧!我先失陪了。她带了伞,过会儿你们可以一起搭车,再到什么咖啡馆之类的地方坐一坐。”

电影院暗了下来。

霍眉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有人在她身边的坐下了。她不受感染,聚精会神地看着男主吹着长号出现在游行的,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咳。

转头,看到一位面目清朗的青年,嘴唇抿得很紧,还在微微颤抖。“你平常喜欢看电影吗?”他问。

霍眉对走到哪都有人搭讪一事已经麻木了,翻了个白眼,继续看电影。直到散场了,两人都没看到那个所谓相亲对象的影子。

“或许他临时变卦了。”摩根显得很高兴,在出口处买了一把伞,“二妈,我们去玩吧?”

“玩啥子?”

“你想玩什么?”

“我想去鞋店。”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直到晚上才回来。而中午的时候,程蕙琴就接到了电话——摩根没回家,小吴却先回家了?又不好太过问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只是问:“相处的怎么样?”

“何小姐她非常有个性。”小吴把听筒攥地很紧,还有不方便跟长辈说的:近距离看,她太美丽了。

“哎,也都是我们惯的,这孩子是太有个性了一点。小吴你要包容她一点。”

“没有没有,不是介意的意思,很好!很可爱!”

程蕙琴得到这个评价,心中舒坦一片,像坐在四十英里每小时的车上,把脸探出去吹春日凉风一样。

结果摩根玩了一天回来,说没见到人。

“怎么会没见到人呢?他说他见到你了呀!”

“他编来忽悠你的。”摩根不耐烦道,跑上楼了。程蕙琴转而抓住霍眉,“怎么回事?”

霍眉也说没见到人。

搞什么?难道小吴真的在自己走后也走了,编了个说辞忽悠她?程蕙琴一下被怒气冲昏了,这小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地位,带他来见摩根都是给他脸了!

她立刻打电话,约小吴明天再一起吃顿饭,电话里的语气依然很好。小吴也连忙答应,很诚恳的样子,不像是没底气。

摩根和霍眉一晚上睡得好,只有她彻夜失眠。第二天霍眉又想起了白香织,不奉陪了;只由她们母女两个赴宴。

小吴到的比她们要早,规规矩矩地坐在那

里,门一打开,就弹射起来打招呼。程蕙琴也笑着寒暄,然而就在她几句话的工夫里,小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疑惑。

“这位是谁?”他向摩根一托掌。

程蕙琴惊讶万分,“昨天指给你看了的,我女儿啊!”

小吴张了张嘴,脸色发白,不停地把手心往裤缝上蹭,“我——我好像认错了。我昨天见到的是另一位,做学生打扮,但是烫发,听说香港的学生流行烫发的。”

坏了。程蕙琴的心无限地往下沉去:昨天霍眉特意没怎么打扮,穿霍老板经典款蓝布旗袍,妆也不画。此举没让她显得丑,却显出了她的素净美。

事已至此,只能强颜欢笑,“那是我们家的二太太,这个才是何小姐。没事,认错了,现在认识也好!来,吃饭,吃饭。”

人都是讲究第一印象。小吴已经想起昨天似乎看到了摩根正坐在霍眉身边,高个子,但是穿束身旗袍,显得很壮。脸呢,又骨骼感太重,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停在霍眉那张烟水朦胧、雪白娇妍的脸上,就难移开。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他尽力找摩根聊天,摩根也很礼貌地答几句,但都兴趣缺缺,后面就埋头吃菜了。一个想着“二太太”这个词,默然不语;一个满脸无所谓,把碗抱起来喝汤。

程蕙琴简直想哭。

要是霍眉不跟来,没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事情兴许不会发展成这样。摩根是多让人喜爱的孩子,说起话来也风趣,只要认认真真聊上几句,她不信小吴会是这个反应。

她精心遴选了半年选出来的人,因为一面的误会,永成遗憾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说任何话,摩根觉察出她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一进门,霍眉刚泡澡出来,里穿丝质睡衣、外套羊绒披肩,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是香的,春风满面地迎上来,“怎么样,见到那小子没有?”

“小吴认错人了,他把你当做摩根了。”说完这句话,程蕙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调整语气,但紧接着再也受不了了——她看到霍眉勾了勾嘴角,一个又坏又神采飞扬的表情,转瞬即逝。

程蕙琴盯着她问:“你笑什么?”

霍眉板住脸,“我没有笑呀。”

我不用笑、不用分心,单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完全注意不到何家的大小姐。明眼人对我的注视都会比对她的多。

哪怕我今年三十岁。

程蕙琴一时感到喉咙发干,她不知道霍眉怎么回事,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她不能是故意的吧?

毕竟是当姨太太的。

这边的生活寂寞,何家也缺子嗣,所以程蕙琴并不介意霍眉上门。但深究起来,何炳翀这么个家财万贯、年近不惑的商人,谁都不会误以为他没有妻子。霍眉却主动地缠上来,并在短短的时间里俘获了他的心……这她也理解,算是对生活的经营。

可叫小吴认错算什么呢?算她很享受男人的目光?小吴怎么会认错呢?摩根是锦绣丛中、金银堆里长大的贵人,性格使然、不算闺秀,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风仪泰然——她心中第一次产生了阴暗的不平衡——霍眉那副歪歪倒倒的坐姿,怎么会被认成是小姐?

在阵阵袭来的香气中,程蕙琴感到透不过气。

第117章 七七事变她咽不下这口气,后来又……

她咽不下这口气,后来又找理由将两人约出去一次,氛围比上一次还尴尬。小吴将摩根送回家,看她上楼去了,便很诚恳地说道:“何太太,我想,后一段时间应该陪着父母四处逛逛。他们来之前就说想游览周边的群岛。可能再相约,就不得不辞掉了。”

程蕙琴勉强笑道:“逢年过节,开船的都回家了,你们这个时候来怕是去不了。好在我们有一艘小游艇,船长随叫随到,我把电话写给——”

“不,不麻烦了。”小吴很快就说,“新界、香港岛也够逛的。感谢您的好意。”

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掠过何公馆富丽堂皇的装潢,掠过满壁的照片、名家书画,掠过来来去去洒扫的佣人,不卑不亢地与程蕙琴对视着。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程蕙琴心中一片酸楚——少有人这么不给何太太面子,她却更喜欢这个青年了。这份喜欢立刻转为怒火,朝向家里人:她不敢相信霍眉的生活完全没受到影响,照常天天往外跑。是的,她就老实了那一段时间,又故态复萌。摩根更是个傻丫头,每天就爱冷不丁地骚扰霍眉几下,二妈二妈的叫。

而霍眉嘛,确实心情大好。首先她一点也没法共情程蕙琴的烦忧,那么多姑娘被横耽误竖耽误,也没说嫁不出去呀,何况是千金小姐;其次,她又没在主观意愿上想给摩根使个绊子,乌龙自己就产生了,乐一下还不行吗?人家摩根有男朋友,本来也成不了,程蕙琴应该通过这个契机听听理性的声音。

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程蕙琴跟何炳翀讲了。

何炳翀上床第一句话便是:“听说有人把你认成高中生了?”是开玩笑的语气,他觉得现在招婿还太早,也不大看得上东吴大学教授的儿子,只把此事当个笑话。

她拨弄着他的头发听着,越抓越用力,像在强行理开结成一团的麻线。

程蕙琴怎么能找丈夫诉苦呢?

霍眉当然不是怕她胡说八道,有损自己在何炳翀面前的形象。程蕙琴再如何也只会陈述事实,不会凭空编篡一则轶闻出来;何炳翀明显也没放在心上,且为自己的太太遭人惦记感到得意且荣耀。

这对夫妻平日里无话可说,每逢大事倒是交洽无嫌。霍眉其实对何炳翀的信任有近乎焦虑的需求,对于程蕙琴,则要神化她的母性。现在她像大多数无聊而庸俗的妻子,不直接找霍眉解决问题,却到丈夫那里委屈了一番;绝对的母性因此节外生枝。

蠢货,蠢货,霍眉呆呆地想,忽然对程蕙琴兴致全无。

寒假结束前的某日,她在店里坐着,再一次见到了小吴。

那天不用见任何商业伙伴,所以霍眉穿一条皮草里的黑底红花旗袍,颊上涂了胭脂,明艳艳的一个女人,美得招摇富贵。小吴只看一眼,又迅速走到鞋架跟前、假装看鞋,心中震荡着近乎悲恸的情绪。电影院里光线昏暗,他能跻于邻座;走到昭昭白日下,她触不可及。

霍眉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大概没认出我吧?小吴想,当时也就看了我一秒钟,大概是男是女都没辨清。

他挑了一双鞋去结账,霍眉仍坐着不动,一个店员跑出来说:“九块。”就这样付了款,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上。

开学后,摩根一走,程蕙琴又闲下来。但霍眉不再受她吸引,愈发早出晚归。祥宁鞋局收到了一些信件,大多来自江浙地区。有提议开展寄售业务的,说自己在山东,太远了;有建议她生产凉鞋的,穿裙子还是配凉鞋好看;有单纯写来表达喜爱之情的。等脚踩衬衫男的巨幅广告在黄浦、九龙两

地升起来后,又有许多信写来批判这有违风尚美,是下流的体现。

霍眉很喜欢亲自读信,不管是提建议的还是夸她的还是骂她的,她就是爱被人注视着。寄售业务暂时没办法开展,钱不够;生产凉鞋倒是有意已久。整体结构和普通凉鞋一样,镂空的地方蒙一层白棉布,假装是袜子;前半头还是填充海绵。而且凉鞋其实比皮鞋更适合系绑带,像芭蕾舞鞋。

三位师傅一口咬死他们生产的都是高档皮鞋,没做过女式凉鞋。她说都是融会贯通的,叔叔们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了,买双凉鞋来看一看不就会了?他们仍露出很为难的神色,霍眉便说爱干干不干滚。

谁也不想离开祥宁鞋局,于是抢在春季出了设计稿,五月份就试生产了一批。据郝根发所说,反响很不错。

他亲自来了香港一趟,视察这边的工厂,又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你最好是六月十五号截工,七月一号必须在上海上架了。其实夏款衣裤鞋帽都是六月份就上架的,再拖延的话,最后会有很多卖不出去。”

“尽量吧。因为招的鞋匠原来也是做皮鞋的,手生,会慢很多。”

“也不能为了速度就降低质量标准。祥宁的口碑很重要。”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你打算什么时候注册公司呢?这个盈利率应该够了吧?”

“哎呀,不是我不想注册,实在是审查不合格。虽说月利润是很不错了,但也总欠着债,现在手头上还有两万三千多的债等还清了就注册。”

郝根发很无奈的样子,一只脚尖不断点着地面。穿的是祥宁牌皮鞋,因此发出笃笃声,敲得很有质感。他若有所思,笃笃地走了。

成货运到上海时仍晚了几天,是七月八号。然而已经无关紧要了。在这一天,全体中国人都在关注另一件大事:日军昨夜炮轰了宛平城!

当天她先起床,洗漱化妆,再喊醒何炳翀;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早餐,其乐融融。太平山上太平无事。到了鞋店里,打开收音机,是周璇在唱歌。她从容地泡茶、开电扇、浇盆栽、拿新送来的设计图稿细细审阅,一个卖报的孩子就冲到接上,高呼:“号外!号外!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沿街的十几家店铺全都探头来听,有几家招呼他过去买了报纸,店员们传阅着,议论纷纷。霍眉也买了一份,除了这则短小的电文外,暂时没有更多报道。

于是又归于一种惶惶然的平静。只剩那英属地上长大的孩子,一路呼喊着“号外号外”,狂奔而去了。

她跌坐回椅上,想给何炳翀打电话,又怕他心情正不好,最终还是没有打。把设计图看完、流水检查完,便锁了办公室回家。老太太刚做完早课,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便把报纸递给她看了。

老太太叹道,“还好,我们有英国保护,倒是安全。”

霍眉犹豫了一番,开口道:“香港自然是安全。不过我父母年纪大了,我想要不然把他们接——”

“你家不是在川西么?那里比这里还安全。”

理是这个理,真打起来了,牵涉到父母,霍眉还是放心不下。再说了,看见香港在英国人的治理下如此发达、井然,她便认为英国人才是最可靠的;国内的地理屏障也好、兵马力量也罢,总不能使她信服。

眼下被老太太拒绝了,她只好在心里生一场闷气,随后就开始想鞋子滞销怎么办。打了个电话给金师傅,让他立刻叫缓生产,恢复每日六小时制。

怎么恰巧碰到同一天!新型的凉鞋一上市,本又可以引起一阵轩然大波,现在可好,谁都关注不到了。长远看来呢?国家战乱,生意定然不好做

她想鞋子的问题想到下午,直到何炳翀也提前回家。他和母亲说了会话儿,便找到她的房间来,从后搂住她的脖子。

霍眉搁了毛笔,纸上“朝辞白帝”墨迹未干,又有两滴泪落进颈间。

八月十三日,淞沪抗战打响。

家里的收音机整日开着,哪个佣人路过都去调一下,想听到有关战事的最新报道。第一天听说国军第88师率先进攻,第二天就听说88师的旅长牺牲了一个。日军又有了增援,国军也有了增援中央广播电台持续跟进,还有几个上海的民营电台(如亚美)也通过采访前线将士、报道后方民众活动等方式,鼓舞着国人的精神。

阵地多次易手,战况非常惨烈。到八月底时,已经死了几万人。

九月一日,十万川军出川抗战。

霍眉看到这个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她八月就发电报给郝根发,说每隔一段时期就把《蜀报》都寄过来;郝根发又辗转几层关系,才找到一个四川友人。包裹到她手上后,她读了一个下午,特别是九月一日那天的报纸。

原来省秘书长劝已年迈多病的刘湘不要亲征,把人派出去,已经仁至义尽。刘湘却说:“过去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有为国效命的机会,如何能在后方苟安!”

因为四川内部互殴已久,又深受烟草荼毒,军队破破烂烂,不成样子。衣服和粮食发不出来,精良武器更是没有,这支军队便穿单衣、蹬草鞋、扛土枪,一路走着去战场。军饷发不起,就发大烟充数;时人调侃为“双枪兵”,第二杆枪自然是烟枪。有时候实在没有粮饷,还沿路抢点劫,被各界斥说“抗战不足,扰民有余”。

然而,这群地痞流氓还是踩着磨烂了的草鞋走到战场,捐躯赴国难了。

随行记者在还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张照片,拍摄于某场战役之后。一排年轻的士兵呲着牙花子对镜头笑,破衣烂衫,面孔漆黑,像一群乞丐。

霍眉的目光研磨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停住了。

在挤到镜头前的这一排人背后,还有一个明显已不年轻的士兵,坐在残垣上。标志性的油头没有了,剃成了板寸;剪裁得体的军装和锃亮的靴子没有了,脚趾都伸到了草鞋之外,沾着泥;就连右手也没有了,左手缠着绷带,举着半个饼。也像个乞丐。

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镜头,只是平静的望向远方。

范章骅,她也平静地想,你总算知道怎么当英雄了。

第118章 奇迹再临某天周五晚上回来,摩根……

某天周五晚上回来,摩根在饭桌上说:“我周六要在利舞台戏院表演话剧。”

程蕙琴责备道:“刚开学就演话剧?你的数学入学考太差了,应该收一收心。”

“因为我们整个话剧社都加入了香港学生赈济会。”摩根严肃道,“通过演出,可以筹集资金和物资。曹叔叔在商会不是也做这件事吗?”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读书,不要期中考试不及格。”

摩根压根儿不理她,又对何炳翀道:“我听表姐说,二伯捐了十台爱克斯光机、十台心电图仪。还有个师长在广州接见了他。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们家不是成为国内第一个能独立自主生产心电图仪的企业了?政府会很重视我们吧。”

“没有独立自主生产,他和美国合作生产的,技术人员全是洋人,他出钱。”何炳翀淡淡道,“早上演出还是晚上演出?早上就让你妈妈和二妈去,晚上我倒是能去看看。”

霍眉表示不想去,已经和威尔逊太太约了逛街。摩根不依,非说只有四十分钟,看完了再去逛也是一样的,磨了一整晚。于是第二天早上,她和程蕙琴不得不挤在同一辆车的后排。

她和程蕙琴早就相处如常了,至少程蕙琴这粗神经觉得如常。但霍眉陷入了矛盾。一方面,程蕙琴不是她想象中刚毅的母神,只是个普通女人;另一方面,所有真实发生过

的、强烈而恒久的爱,不来自刻板的母神,偏就是来自于这样一个普通女人。每念及此,霍眉简直无法自拔。她独处时懒得想起程蕙琴,一见到这女人的面、触及她所散发出的气质,便要变本加厉地又争又抢。

唉,她怏怏地想,我对程蕙琴多么宽容。换成别人这样对我,我早不理她了。

她却不会想到程蕙琴费了多大功夫才说服自己不要用世俗的那套偏见去解读别人。作为袍哥的女儿,程蕙琴对娼妓和姨太太的形象有根深蒂固的认知;作为何家大太太,她知道霍眉本性不坏。

这场话剧演的稀巴烂,中学生演戏向来用力过猛;再加一点家国情怀的核心思想,在台上又跺脚又哭又叫的。演完了,好几个学生拿着募捐箱挨个走到观众面前,也幸亏观众都是家长(一般情况下这种演出吸引不到一个陌生人),箱子才不算空到尴尬。

程蕙琴捐了十块,霍眉捐了五块。程蕙琴见她看戏的时候直打哈欠,为了感谢她给摩根捧场,又塞了十块过来。

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在香港学生的游行示威活动愈演愈烈的同时,大批难民涌向香港,还有学校、实验室、工厂的搬迁。街上乱成一锅粥,英国警察忙得脚不沾地,擦枪走火了好几次。

祥宁鞋局的销量也在大幅下降后,回温了一点点,并稳定下来。现在霍眉有近四万的负债未还,但存在银行的现金也不少。她再次联系上了詹纳斯,说自己实在是急用钱詹纳斯问:“又要抵押那条项链?你把三合会当银行呢?”

“唉,真是不好意思,但是你也看到祥宁这个状况了。”她道,“我原本计划再开分店,得选址在深圳、广东、武汉之类的城市,现在得改变计划,开在一个目前为止最安全的位置”

“西藏?甘肃?”

“那地方适合卖皮鞋吗?——成都。”

“可以是可以,但事不过三。下一次再要抵押这条项链,我大佬就不会还了。”詹纳斯想了想,感慨道,“过去还可以。彦哥在的时候,教我们放高利贷,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我换了个大佬,就不开展这业务了”

三万到手。霍眉联系了郝根发,让他把寄报纸的那个朋友推荐过来。郝根发一口回绝,说是他托他的姨妈,他姨妈托了邻居家的儿子,邻居家的儿子托了小学同学,关系辗转到这一层,这位小学同学只是个放牛的。

他亲自来了香港一趟,和霍眉约在一家馆子的包间里吃饭。

霍眉还是挺有人文关怀的,一张嘴先不提鞋店的事,先问:“沦陷区生活怎么样?”

“米、盐、油的价格上涨了数十倍不止,好不容易从城外进一批物资,他们先搜刮。我住在租界里还算好,出了租界,满街都是牵狗乱逛的鬼子。”郝根发皱了皱纤细而浅淡的眉,“可恨!”

“不然你住回香港。”

郝根发瞥她一眼,心想话说得好听,我要是真离开上海分店,你又不乐意了。“算了,家里人还在上海。我这次来一趟,得带东西回去,丝袜、茶叶,最重要的是药。”

“列个单子给我,我差人去买,总比你坐铛铛车一家一家地找要快。”

许下这么个小恩情,她才施施然进入主题,“成都那个店是非开不可的。但是我找不到像你这样靠谱的,又替我修店又替我选址要不推荐个人给我吧,你之前的同学什么的。”

“实在没有。成都不是临着你的老家吗,直接从祥宁镇叫几个人出来,保准不坑你。”

霍眉笑着摇了摇头。意识到郝根发大概帮不上忙了,便传唤上菜,吃完饭,便欲走了:“明早八点前,东西全送到九龙的鞋店里面。你到时候直接去取,钱不必给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叫住她:“霍老板。”

“嗯?”

“不要放弃上海分店,现在是刚沦陷,大家还没缓过劲儿来,局势又不稳定。过阵子就好了,上海是经济最发达的,总是经济最发达的。另外,如果今后还要再开分店的话,选址在武汉吧。鬼子会不会打到武汉去说不准,但此乃九省通衢之地,战乱一起,人来人往,流量非常大。”郝根发颔首道,“上海戒严,出来一趟不容易,今后还是电报联系。珍重。”

最后霍眉还是招到了能派去成都的人。特殊时期,很多人逃难到香港,本来香港对他们来说已经够陌生,再换个陌生的成都也无所谓。

广告一发出去,就有不少尚未找到工作的人来应聘,甚至还有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中年男性,霍眉都替他们辛酸:多年奋斗,被一炮轰成流水了。最后选出来的却是个带俩孩子的丧偶母亲,做事麻利,人也伶俐,曾经在丈夫的公司里做过会计。

圣诞节那天,这个名叫崔银莲的女人来辞别她,跪下就要磕头。霍眉忙把人托起来,“大姐,民国不兴这一套!”又塞了十块给她做路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是极满足的,认为自己算是救了三条性命。

何炳翀又把那件Meisbeloved毛衣穿上了,也很高兴的样子。他早上去看望了父亲,“你猜怎么着?”他扒在她耳边大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政治部黄部长要来香港,宣传抗战,筹备物资。他们联系了爸爸,让爸爸负责接待事宜爸爸把这事交给我来做。”

“哇!”霍眉笑着说,“你最近肯定表现得很好!”

“我一直都表现得很好。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望,可以看到谁走了;每次非要看到二哥走了,我才下班呢。”见她展现出极大的兴趣,何炳翀很是得意,把自己的策划方案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要给她分派任务,“大合唱那个环节,就由你去联系嘉诺撒圣心修女院吧,都是女的,你去比较好。唱什么歌随便,只要是爱国歌曲就好,我记得《风云儿女》那主题曲挺不错。《大刀进行曲》是刚出的,什么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有点血腥了,也不知道那群修女爱不爱唱”

事实上,霍眉和修女是有点摩擦的。某次在一位太太家聚餐,刚好有位修女在场,见霍眉身上一条貂命,白香织肩上一条兔命,威尔逊太太脖子上一条狐命,很不高兴,讲了半天动物保护。何炳翀去倒合适,他们肯定能在热爱动物上找到共同话题。

不过见他那么神气的样子,还是应了下来。

于是又和修女有了第二次摩擦:她到了议事堂,一张嘴,吐了一地。一波修女立刻冲进来拖地、通风、洒香水,霍眉则一个劲儿地道歉:“不好意思,好像是怀孕了”

回去请大夫验明真的怀孕了后,老太太特地办了一桌纳福酒,把当时在场的修女全请过来了。她们手拉手对着一碗葡萄酒做弥散、祈祷这个孩子的平安降生,然后老太太亲自把碗端给霍眉。

霍眉真的很担心碗里有口水,为明志,还是硬着头皮喝了。

这一回,绝不辜负何家。

本来程蕙琴和老太太看她这一年还是成天往外跑,生意也越做越大,隐隐担心她收不了心;谁知霍眉的运动范围立刻缩小到院子里,再不下太平山一步。都感到欣慰。何炳翀自然也珍视这个孩子,但也稍有遗憾:一年多的时间里都不能与她同房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每周至少一次,对他来说太过频繁;但因为霍眉的缘故,他几乎从没觉得自己是被迫的。倘若有硬起来的苗头,她就叫他吃药,等药效起作用的时间里持续调情做戏;结束后也不会立刻关灯睡觉,却搂抱他,说上好久的亲热话。倘若实在硬不起来,也没关系,她笑着推他去洗澡——氛围轻松愉悦,一点儿也不尴尬。

“BB,你做得很好啦。”濛濛的浴室里,她和水雾化为一体,她的声音无处不在,“辛苦你了,明天又要起那么早”

二十多岁时他就认清男女关系不过是财色交易,没有什么爱不爱的,交易得好,就发展成合作伙伴,成为他的太太、姨太太、外室、露水情缘他原以为霍眉也只是其中表现优异的一个。然而很多次回到家,她还没回来,吃过饭,他就到她的床上去等。忍不住要翻越她的书籍,嗅闻她的气息,用她用过的胰子,焦躁与喜悦像毛衣上的静电,白光闪动、噼啪连响,刺得皮肤微微作痛。

感谢霍眉,赋予他爱的灵魂。

第119章 重起嘉陵黄部长来的那一天,霍眉……

黄部长来的那一天,霍眉自然是没有去成。为避免出岔子,林杰与二十多个人站在讲堂二楼,都带着枪,右

手紧紧搭在皮套上。即使那唱诗班一开口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也只让他手心里濡濡一片汗水。

还好一切顺利。

等黄部长演讲完,社会名流一一上台捐款、签名,何炳翀也捐了一万出去。老太爷拄杖站在第一排,左右都有姨太太搀扶,年纪甚至比何炳翀还小些。他下台后直接到父亲身边去。

“你二太太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大夫说大概率还是男孩。”

“有福啊。”

父子俩并没有什么话说,沉默了一会儿,老太爷缓缓道:“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你要把嘉陵公司卖掉,一直嫌别人出价不够高,放这么久都没动……这样,卖给我吧。”

何炳翀一口气就梗在胸口了,当即说不卖,老太爷也不再言语。回去的路上,林杰刚想祝贺他和黄部长之间搭上了线,却平白挨了一顿骂。

这气直到他回家砸了两个瓶子、被老太太喝止才算完。老太太的神情也不痛快,恼何太爷欺人太甚,又恼何炳翀不中用,自己作为何太爷的原配妻子因为指着亲儿子过日子,就过成这样!

趴在地毯上睡午觉的两只猫也惊得又嚎又蹿。她斥道:“把猫弄走!每天就玩这些猫,你多大了?”

霍眉终于出现,她一过来,猫就从窗户越到院子里去了。先扶老太太回房,再去找何炳翀,何炳翀和猫一起在院子里,他坐在秋千上,猫盘在脚边。

两人对视一眼,何炳翀懊恼道:“你闭嘴。我知道。”

她当时就说四川的餐饮住宿重要,现在国民政府直接迁都重庆,重要到老太爷都来打主意了。

霍眉就蹲下来呼噜呼噜地逗了一会儿猫,猫像见了鬼的,很狐疑地往后缩。过了一会儿,他道:“嘉陵不可能给他们,今天下午我就把运营部的人叫去开会……只是我不方便再去实地考察,要怎么管理那么远的企业?”

她心道交给别人管呗,你的管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霍眉,你待在家里无事可干吧?”

霍眉很迅速地抬起头,他神色犹豫,“我的员工几乎全是本地人,你倒是了解嘉陵公司和巴青。我想,要不然……”

“好呀。”她欣然道,“你们是需要我的建议吗?”

这话被她说出来,何炳翀又觉得脸热,让部下知道自己在这么关键的事上征求姨太太的想法,只怕是要被嘲笑。

但霍眉给他的每一条提议都相当有前瞻性,导致他现在不敢忽视。

算了算了,夫妻俩关上门说话,又没人知道。

原来霍眉还觉得无聊,又不能跑到工厂、鞋店、各人的办公室里去视察,又不能逛街,这几天在家和程蕙琴、宝鸾她们搓麻将,搓得手都要起茧子。这下算是有新鲜事干了。

趁着何炳翀去开会的工夫,她做到书桌前运用自己在祥宁做策划的经验和练习一年的书法成果,洋洋洒洒,写了六张纸。

她对这事儿热情特别大,除了无聊的缘故,再除想帮上何炳翀的缘故,是因为重庆。做手工皮鞋的店要开在成都,成都到现在都是全四川经济第一的老牌大城市;做餐饮住宿的店则要开在重庆,这颗冉冉升起的政治、军事、工业新星。何炳翀的思路也必然如此,第一步,就是把嘉陵公司从巴青那个小城拽出来。

虽然只是遥控着开家连锁店,但是重庆嘛,重庆……

她是在炉子边烤了半天的手才捡起银质钢笔写字的,写到“重庆”二字,手就又冰了。

很快,何炳翀后悔了。先不谈当天回来自己又累又郁气难消,只愿把此事抛之脑后,酒饱饭足睡上一觉才好;结果霍眉就把她洋洋洒洒的策划呈上来了。自己懈怠的时候,看别人积极就烦,好在霍眉有眼力见儿,搁下就走,也没多说什么。

嘉陵公司几年群龙无主,下面的人努力维持运作,也效果平平。巴青原本是个小地方,仰赖地理优势,许多货物、人流从那儿过,才养活了嘉陵公司。现在货运中心一下子挪到重庆去,四川又大量出兵,巴青恨不得要空了,在重庆开连锁店是刻不容缓的。

但又谈何容易呢?重庆现在的地位非同往日,开这么一家非同小可的酒店是要找关系的。何炳翀在那边没有任何人脉,最后不得不打起程蕙琴的名号,才联系上当地的袍哥。

该死,钱还不管用了,这群土匪还要看程蕙琴的面子!无疑是又给了他一顿气受。

这个年他都没有过好。赶在三月初,酒店才开始动工。

而三月初,成都的鞋店已经开业。成都的缠足女性比例比上海高多了,一开张,生意又爆火。崔银莲发电报来说,有个祥宁镇来的商人乘了三天的牛车到店里,特地要给妻子带一双当新年礼物。

在外部世界了解祥宁镇许久后,这个闭塞的小镇才慢慢觉出味儿来。

霍家父母几年前就盖了新房,再不用亲自劳动,而是买地、雇长工,从贫农一跃成为大地主。连联保主任——也就是龙头大爷——到他们家里去,都要给霍老爷子递烟!乡民们那时还暗暗地嫉妒着。直到祥宁鞋局从天降至他们心中最为富贵繁华的成都,装潢又是一整条街上最气派的,“祥宁”二字镶灯带,门前盆栽种竹子,嫉妒便转换为纯粹的艳羡。

再等商人回家,把“每个光临的祥宁人都能拿三块钱做路费”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乡民们就彻底对霍老大心服口服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霍眉这边,憾不能亲眼见到,但听崔银莲描述那商人的神情也很受用。不像郝少爷,发电报像跟你面对面聊天,事无巨细,说个没完;崔银莲还是秉持节俭作风,把句子缩成上古汉语,即使电报费用是可以报销的。她都要特意提起,那显然是替霍眉感受到了一番衣锦还乡的荣耀。

很快,手头再次宽裕,她赎回了项链。

赎项链要现金,但霍眉曾把自己的一点私房钱全贴到店里去了,再赚来的钱,应该直接到银行账上去才对。至于说这钱怎么来的嘛开了上海、成都两家分店后,林杰再没法实地盘存、对账。她让郝根发、崔银莲做的都是两套账,一套用来敷衍政府和林杰,一套给自己。其中差额,自然变成私房钱,秘密地通过白香织的账户来到她手里。

霍眉其实也没想干什么对不起何家的坏事,何家待她不薄。主要就是不爱被监视,不爱没有自主权从此天高海阔。

成都分店经营得如此顺利,上海分店也在逐渐恢复活力,这给了她莫大的鼓舞,越发自信起来。霍眉本来就是个自信的人,这下越发爱给何炳翀提意见;何炳翀嫌她烦,让她闭嘴。

她便又少了一件好玩的事。整个春天,程蕙琴不在家里陪她,却频频出门与人交游,猜就是在探听各家少爷的情况。霍眉恨她。

外界听闻她又怀上了孩子(大家都对何炳翀的身体情况心照不宣),流言就适时地传出来了:有个服务员说曾目睹何二太太私会外男,还在一个包间吃过饭。她思来索去,感觉

说的是郝根发。若要出面澄清呢,还得把郝根发的名字招供出来,自己反正是天天在外面跟人有腿了,郝根发却还没有结婚,总像不太厚道;再说了,就算是老板和下属,那也是外男,“私会外男”一点错也没有。她便懒得管了。

后来听林杰说,程蕙琴特别积极地跟人到处讲她一直待在家里,和老爷感情好得很。霍眉其实觉得没必要一本正经地逮着人就解释,多尴尬,还显得很心虚。但是无所谓,霍眉爱她。

霍眉又爱又恨她。

四月底,杨师傅提出辞职。他本身年纪大了,金师傅和潘师傅足够完成每季度的设计任务,霍眉便批了。才过半个月,郝根发就向她汇报:上海开了家盗版的祥和鞋局,分走了五分之一的流量。

他还微服私访了一番,发现那里卖的鞋子做工不如正版精致,版型不如正版舒适,外观不如正版有设计实在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是抄了“半边鞋”这个创意,店主又是杨师傅,到处说自己是曾经的祥宁鞋局首席设计师。

从法律上分析,人家是个小作坊,爱叫什么叫什么,“祥和”这名字挑不出错;至于说半边鞋这个创意更不是你霍眉的专利了,你只是开了个先河,人人都能做。霍眉一下吃了个哑巴亏,气愤之余,还隐隐忧虑起半边鞋的问题:如果人人都能做,那祥宁能暴利多久?该如何让祥宁有可持续性?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先焦虑地趴在马桶边吐了一场;回来后,觉得还是应该先找杨师傅谈一谈条件。把祥和关了,其他商家好歹能慢点意识到他们也是可以生产半边鞋的。

霍眉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谁知那边回信说愿意面谈,如果能代替郝根发的位置就再回到祥宁鞋局。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做了大半辈子手工皮鞋的鞋匠,怎么能胜任管理职能?

信上说五月二十五日就到九龙,行动如此迅速,逼着她在短时间内做出决策。霍眉首先是不能出门,其次是不想见他,再其次见了也无话可说,只派宝鸾去骂一句“人老屁股松,直往外放屁”。

宝鸾领了这么一句奇妙的话,兴冲冲地去了,却没在鞋店见着人。又派林杰出去打听情况,他下午才回来,一进门就道:“他被打了。”

第120章 金猪“啊?”霍眉先是觉得喜感,……

“啊?”霍眉先是觉得喜感,又为这场暴力感到心有余悸,最后脑子略微转了转,觉出不对,“谁干的?我没派人打他啊,这别坏了我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在香港做生意?”

“怀疑不到你身上去。他是刚上岸就被人拖到草丛里打了,绑起来,等到一艘回上海的货船,就扔回船上——我给站岗的士兵发了一包烟。除了他们,谁都不知道。”

霍眉慢慢地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几日后,杨师傅鼻青脸肿地出现在了上海,关掉了祥和鞋店。

六月开始,老太太把电话和收音机都拿到自己的房里去,电话上,她要为祥宁鞋局劳心;收音机里,天天都在传来国军节节败退的消息,丢了南京、丢了太远、丢了徐州要打到武汉了。她要为国局伤神。

伤神不伤神的,霍眉不知道。有一次被扶着在山间小道上散步,她问林杰:“我爱祖国吗?”

“显而易见的。”林杰笑着说,“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真相——我们其实可以剥去政权谈国家。好了,说完这句话,你想到什么了?”

她想到祥宁镇的竹林、渠水和白鹭。

“你爱祖国吗?”

霍眉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黛色的海岛天空,有轻细的雨丝落到脸上,“显而易见的。”

那么老太太是明智的,她会伤神。

老太太甚至明智到奇谲的地步,甚至命令程蕙琴也不要出门了,好好陪着她。一般来说,哪有太太陪姨太太这样的事?互相看着都烦。就算她们家情况特殊,那也没有专门来这一出的必要;若担心霍眉烦闷,大可以叫辛老师、白香织等人上门。论话题,程蕙琴不如她们多;论照顾,宝鸾等人才是专门照顾的。

偏偏是程蕙琴。

霍眉为她的洞察力感到悚然。一个女人在宅子里待几十年,既无丈夫相亲,又少儿孙相伴,浸淫在漫漫香雾中,不成仙也成鬼。

程蕙琴就不一样了,天生比较钝感,即使她的寂寞不下于老太太的寂寞,她感觉也还好。

现在让她陪着霍眉,她还觉出几分惭愧来,觉得霍眉确实是家里最需要关注的人。再加上霍眉忽然病了,也不能吃药,怪可怜的,她便搬张凳子陪床,时不时给她换条冷毛巾敷着额头。

“我说,”霍眉昏昏沉沉道,“吃点中药没关系吧?”

“老太太说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吃了。”

“我倒是能忍,怕把宝宝烧死了。”

其实霍眉一点也忍不了,本来就每天上吐下泻腰酸背疼的,还发烧,浑身不舒服,这几天连饭都没怎么吃。不能吃药也罢了,老太太一定要每日早、中、晚亲自用听诊器为她监测胎心。好不容易才和丈夫分房睡,现在为了接受婆婆的检阅,她又得早起化妆。

“哪有烧死的?都是药死的。你不要老记着这个事,转移注意力。我给你念点东西听?”

“念呗。”

程蕙琴起身去看她的书架,并没有填得很满,但每一本都有翻阅痕迹,封面上的笔印子、泡过水又晒干后膨酥的纸质、黄卷的角……其中大多是侦探、公案小说,也掺杂几本纯文学。

她挑了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找到折角的一页,继续念下去。

还好有程蕙琴。

她的声音偏低沉,朗读也没什么技巧,既不模仿人物对白时的语气,语速又无轻重缓急,有时候断句断得不对,还要打几个梗。那些精彩的故事情节本该轻捷地跳着舞出现,这下好了,拖泥带水,走一步摔一跤。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小雨。霍眉闭眼听着,困倦的云就盖了上来。

她原来认为给小孩子读睡前故事简直是有病,那不是越听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其实母亲们不是讲评书的,讲得实在单调,却又对你有无穷耐心,能一直磕磕绊绊地讲下去……

活到三十岁,霍眉终于能感同身受小孩子。

快睡着时,只剩一点儿意识绕在枕边了,她就又感到程蕙琴的额头贴上了自己的额头,量温度。只剩一点儿意识绕在枕边了,明白吗,霍眉不清醒。她在她的右颊上亲了亲。

一个月过去了,她的病仍不见好转;怀着孕,四肢却比没怀孕时更瘦些,只一个肚子突兀地胀起来。

老太太特意去了趟啬色园黄大仙祠,求了个符贴在她床边。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金猪牌呢?”

霍眉半天没有接话。老太太已经感觉事情不对了,又问一次:“你的金猪牌呢?找出来给我看。”

她只好把重铸后的金冠取出来。

当日老太太罕见地大发雷霆,认定子孙福泽也跟着猪牌一起熔掉了。首

当其冲的就是何炳翀,她骂道:“是你的主意吧?我不信她有这么大的胆子!你当是随随便便从金店里买来的,我曾把它送到庙里去,听了三天的诵经,开过光!你——你多大的人了?有没有责任心?你急不急呀,啊,没有儿子,你急不急?”

每说一个“急”字,她就用手指猛地戳一下他胸口,弯折程度之大,恨不得要把手指撅断。

何炳翀只能连连退步,争辩说:“我没有,是她说不好看,想换个款式。我有什么办法,我……”

因为不能动胎气,霍眉免于直面战场,老太太甚至关了她的门。但是她比较爱凑热闹,忍不住贴在门上偷听,

唉,就嫁个这样的男人。

“是她说不好看”“是她的主意”这类推卸责任的话,一般出于幼儿之口,她带过振良的,当然知道;振良五岁就再不说了。好像是因为发现把责任推卸到她身上,她必要挨打,自己担着,父母却舍不得责罚。

再遥想当年,李五爷一句“你要算账可以,但霍小姐是无辜的”,帅得她现在还记忆犹新……真男人,五爷。

思来想去,霍眉没有因为自责和悔恨动胎气,却被何炳翀怄得要动胎气了,连忙回到床上,安详地闭上眼。

七月的某天早上,老太太没测到胎心,全家立刻慌了神,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医生亲自听了半晌,说有,就是她的子宫位置比较靠后,加上孩子较为文静,有时候听不清楚。

“文静”这词用的真委婉,霍眉思忖着,这个月数的孩子别说有胎心,都该有胎动了,有时候会感觉被孩子踢一脚,有时候肚子上能浮现一个小小巴掌印——据别的太太说,应如此。

但她是都没有的,不拿听诊器听,这孩子几乎没有存在感。

几日后,又一次听不到胎心,还是请了医生来。医生检查后宣布没问题。到下午,**胀痛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她拈了一块肥腻的叉烧吃,居然也没有呕吐,便觉得不对劲。

医生本月第三次踏入何公馆的大门,这回是真没有听到胎心,但这孩子“文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便留下观察。

整整两日,这个小生命的心脏再未跳动一次。

从外面复命回来,医生关上门,悄声对她说:“老太太不让用药物引产,说胎儿有可能还在,原来也常有听不见胎心的事,不要误诊。但我想大概是……唉。”

她的纤瘦的四肢和膨胀的肚子陷在柔软的床垫里,没有反应。

接下来的四周里,她连房门都出不去,只有佣人送来饭食。那饭食也不怎么吃,人还越烧越厉害了,满面红晕,眼球上也都是红血丝,终于在流了半天鼻血没止住后晕倒了。

何家立刻将其送医院,现在要引产却绝非易事:死胎已经和子宫壁粘黏到了一起。吃药没有用,又打了好几针催产素,好容易才开始宫缩。

何炳翀一路跟着担架床追到急诊室,见医生又扎针又采血的,急赤白脸地问:“我太太怎么样?”

“应该是宫腔感染了,现在正在高烧发热中,何太太可能使不上力气分娩……”

“那剖,赶紧把孩子拿出来吧,啊?”

医生觉得真是奇怪,现在这人焦虑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老太太发号施令时,他却连话不敢为太太说几句。

再仔细端详这位漂亮的太太,她脸上已经出现了几块瘀斑,显然凝血功能异常了;这个时候剖腹取子,简直怕她下不了台。

“行不行?”何炳翀低头扫了霍眉一眼,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但是皱成一道小缝。

“风险太大了,容易大出血,还是尽量引导引产。”医生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二太太什么血型?”

听到“血型”二字,霍眉下意识答道:“……A。”

刚去化验的护士匆匆跑回来,叫道:“O型啊!”

何炳翀心想这人真是烧傻了!见她迷迷瞪瞪的样子,有点傻;面部浮肿暗沉,冒了几颗痘痘,头发几天没洗了,被汗水和油黏成一绺一绺的——哪还有半点美丽的影子?

“你好好跟我回家,我把你供起来,再不冒这个险了。霍眉,听到没有?”他去抓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也肿而软,像泡涨了的馍,触电般地缩回来。

担架床被几个护士推进手术室了。他在外面坐着,林杰交完费后也来陪他坐着,半个多小时后,护士开始把血一袋袋往里送何炳翀只觉得全身发冷,在这样严峻的关头前,那个神通广大的霍眉并不与他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