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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灵肉五月份,融顺堂龙头大爷、嘉……

五月份,融顺堂龙头大爷、嘉陵公司的所有者,程筹,因病去世。

他的嘉陵公司几乎构成了巴青城生产总值的半壁江山,他一倒,半边巴青城都得跟着倒。所以军警一周都没开火,报纸连着追忆了三天,市民们也翘首以盼,倒不是有多关心嘉陵公司和千百员工的生计,主要是想看看传闻里叛逃的程家儿子。

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葬礼上,程家的一个后代都没出现。

穿西装、戴黑帽的男人收了伞,走入一家小旅馆,装束和陈旧的木质建筑格格不入。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划过去。店小二接过去,念道“何——炳——啥子”,一边在登记簿上翻找。

名叫何炳翀的男人带着生涩的口音说:“昨天派人来预订了的。”

不等他找到,坐在柜台后的另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起身说:“我晓得。何先生,跟我来。”一只雪白的鸳鸯眼狮子猫从她怀里跳到神龛顶上,毛发柔顺蓬松,伸了个懒腰。

他的视线本追随着狮子猫,但正从柜台后绕出来的女人让人无法忽视。她穿相当朴素的灰蓝旗袍,立领包住脖颈,而神秘风情依然从那双细弯的眼里放射出来。

“放射”这个词本该是异国人的专利,她们有灰色、蓝色、绿色的虹膜,那样浅淡而剔透的颜色上,纤维组织呈放射状拉开,看着她们的眼睛,他想到精怪、女巫、野兽,不似人类。东亚人的眼睛是温柔敦厚的黑,因为太黑,看不到其上的丝丝缕缕的脉络,让他感到安心的同时也缺乏趣味。

这个女人当然也有一双古典的黑眼睛,然而弯弯翘翘,像山精野魅,像猫。望向你时,你无处遁形。

但她就看了他一眼,拿起钥匙上楼了。何炳翀跟在后面,盯着她脑后盘起来的辫子,是莲花的形状,颤颤巍巍,什么“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的句子往脑子里直蹦。她将他带到四楼的一间房门口,将钥匙交给他。

“你的猫真可爱。”他说。

女人笑了笑,“捡的,天天坐在柜台前头好无聊。”

“它叫什么?”

“法海。”

“啊?”

“找着它时,两只蝴蝶在花上**,被它叼着吃了。”她说着,等他走入室内,带上门。室内的光线顿时暗下来,窗外,是巴青城灰霾的天空,好像又要下雨了。他将皮箱中的一摞文件在地上依次铺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边缘处微微上翻,像满屋的纸片蝴蝶。

他坐在床上,俯视自己的领地。他又闭上眼,这领地不是自己打下来的,是岳父施舍的。

第二日中午下楼,女人正用一双不是很美好的手擦神龛。那双手起皮、肿胀,但她神情淡定,将上面漆成金色的关帝、观音裹在帕子里一顿磋磨,再噔地不轻不重放回去。神像上一层发亮的水膜,看上去都不太正经。她很正经,坐下来,往那双手上涂百雀羚。

“这座城市有没有灵验的寺庙?”何炳翀主动向她搭话。

“你求什么?”

他不说话。女人瞥他一眼,用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然后说:“青霖寺。”

“我不知道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她一指门口的木桶,“拿把伞,要下雨了。”

何炳翀直接打

了一辆黄包车,来不及问青霖寺是座怎样的寺庙,车夫拉起杆子就开始跑。跑着跑着开始下雨,他让车夫停下,可是雨声太大,对方没听见,又想着早跑完早休息,一个劲儿往前冲。到寺庙门口时一口气松下来,脚也泄了劲儿,呲溜一下仰着滑到泥水坑里。

黄包车当然也是剧烈地一颠,泥水溅了他一裤腿。何炳翀不爽到懒得问问题了,把钱放在座位上,撑开伞就往里走。寺里没几个香客,或许是由于下雨的缘故,或许是因为这寺庙供的尽是俗神仙、显得不是那么正规,光是财神就供了五个,然后关公、月老穿堂过院,到了最后一个殿前,他仰头,看到了碧霞元君。

民间有“北元君,南妈祖”之说,不管是在四川还是他的家乡都很少能看到泰山娘娘的神像。他没拜过,说不定真的灵。

何炳翀跪下的同时,想到的不是泰山娘娘将要把孩子送去的所在——他的妻子,而是旅馆里那个女人。简直像个女巫女人的魅力就来自于神秘。等他睡了她、看看那件灰蓝旗袍下是什么风光,她就不神秘了,他也不会这样难耐的念着她了。

先在附近转了转,让湿气把焦躁驱散,他下午六点才回去。店小二在门口扫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女人正将法海关进竹笼子里。法海很温顺,阴影扣下来,它只喵一声。

店小二高声说:“我晚上给他喂点饼子?”

“买了饼你就自己吃吧。我白天都是将它放出去的,捉的到老鼠鸟虫算它的本事,捉不到,活该饿肚子。”

何炳翀闻此言,连忙上前,“不如放我那里?我喜欢猫,我喂它吃东西。”

女人笑眯眯道:“好嘛。”

“你想上去坐坐吗?”

“我下班了。”

她当真挎上一个小布包走了。何炳翀觉得有些气急败坏,恨不得亮明自己的身份,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但那样就没意思了,作为一个男人不能征服一个女人,只能作为一个上等人来征服下等人。他对她祛魅的目的便达不成。

半个月后,他发加急电报索要的东西寄到了。那天揣着包裹进门,女人在抽烟,烟雾霭霭地环着她的脸,像在隔帘看美人;猫就趴在她的腿上,用尾巴将身子团成雪堆。

何炳翀简直不敢相信狮子猫不跳开。他喜欢猫,在家里养了三只猫,简直跟供着三个祖宗似的,不到饭点不近身。这只猫被养得如此潦草,却对她言听计从。

他走上前扇开烟雾,将一个正方形的盒子摆在桌上;盒子上蒙了层红丝绒礼袋,上面用金丝线秀了一串英文。女人的表情让他很满意,遂用轻松的语气说:“原本想送给我侄女当生日礼物,但觉得还是你更配些。”

她将烟摁灭在水桶里,也不拆开看看是什么,只似笑非笑地抬起头:“何先生,我只是个小旅馆的侍应。”

“那么你知道,我给的很多。”

“但是我不需要。”她把盒子推回去,“想和我睡觉,就不要送准备给侄女的礼物。”

这个女人!

胜负欲叫他冷笑一声,“你需要什么?你以为我有找不来的东西?”

她从自己的小包里取出一个香袋,倒出其中的干玫瑰,只将锦囊递给他,“哪里能买到这个?”

当天他即差人去找。虽说他独自住在这家小旅馆,随行的下人却不少,都分散着住。费时三天,找遍了巴青城每一家卖女士用品的店铺,都没找到这个样式的锦囊。

全福劝说,搞不好是在哪个地摊上买的,或是自己做的,根本查不到。老爷应该早日回去,留在此地,恐夜长梦多。

一周前就该回家了。他当然应该早日回家,但是得在那个女人臣服之后。

何炳翀坐在咖啡桌前,闭眼想了一阵。“巴青……不是有哥老会?现在是谁在主事?把他请来,让全城的袍哥去找。”

全福答道:“原来有个裘三,前不久死了,顶上来个马三,和我们没交情。老爷,为一个香料袋子……”

“不过是穷乡僻壤的会匪。要交情,就说我是程筹的女婿;他不认这个交情,要多少给多少。去吧。”

发动袍哥的第二天,线索就找到了:一个批发小商贩说,这种样式的香囊是从浙江买来的,这么多年,也就只买过两趟。收货地址是旺喜洗衣店。

众袍哥又说,从没见闻过这么一家洗衣店。

线索又断了。何炳翀心浮气躁地走在街上,天气逐渐热起来,而这座落后的小城没有风扇。不止是巴青落后,四川就是落后的、大陆就是落后的,他很少来这边,此番简直像文明人踏入蛮荒。山那么多、水那么险,一路过来,要搭乘臭烘烘的畜生和破木板组成的车子,偶尔出现几个人,浑身上下只裹了几条布,操着圆润湿滑的方言不知道在说什么。头顶的天就没蓝过,要么青要么灰,脚下的地,听说时常震颤。

就像志怪小说里讲的一样,穷山恶水中,女人都是妖怪变的。

他想到了家里的空调,顺带着也想起了家里人,遂走入邮局给蕙琴和Morgan发电报。几个邮差从背后跑过去了。鬼使神差地,他问业务员:“你知道旺喜洗衣店在哪儿吗?”

业务员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你算是问对人了。”

这天夜里回到小旅馆,那女人又下班了。他一晚都为自己的新发现激动的睡不着,天刚亮,就冲下楼找她,差点在楼梯口把法海踢飞。

“这个锦囊——只有怡乐院的妓女才有!”

全城那么多嫖客,他用了这么久打听到消息。嫖客们来了又走,只是使用女人,不会看见女人。

她的目光总算是从手中的针线活上移过来了,她起身,绕出来,美的叫人眩晕。何炳翀清晰地看到了她。

“你想跟我睡觉,在脱光衣服之前,我要给你更剖白的坦诚。”

当然啦,当然啦,她是个妓女!妖,巫,妓女,多么猎奇又振奋人心的融合体。他知道她低贱,不然未出嫁的女人不会做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但低贱成了妓女,反而给她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就像小说里的名门闺秀总比魔道妖女要乏味些一样,比起和家中谈吐不凡的妻子聊时局、新闻、诗词,丈夫们也更爱去妓院倾听悲惨小美人们的哭诉。何炳翀兴奋地叫道:“我不在乎!”

他要被自己博爱的胸怀感动了。

上了楼,他只往床上一坐,便不动了,俨然是被人伺候惯了的模样,连衣服也不主动脱。霍眉恰好又习惯于伺候人。她的手掌滑进他的掌心,抽枝发芽,与他十指相扣;上身无限倾靠过来,吻他,吻他,于是天空大地也跟着倾斜,潮汐退回去,时针倒着转。

何炳翀在缺氧中感到眩晕,他睁眼就看到她闭着的眼皮下淡蓝色的血管,闭眼,灵魂就被从头顶提起来。在这样的状态下人使不上力气,床也是往里陷的,再加上这女人力气很大——不霸道,却温柔的不可抗拒。她解开他的皮带。前戏做了这么久,那里毫无反应。她甚至没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她是女巫,什么都知道。

何炳翀四肢都被按住了,面无表情,只盯着她看。

她换用手肘压着他的肩膀,腾出双手捧他的脸,迫使两人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

她低语说:“把你交给我。”

交出去,交出他在这个装模作样的社会上取得的身份、地位、名望与金钱,交出他的自尊和自制,交出他的欲望和渴求。他浑身如过电般颤抖,被她握住手、抚摸掌心,世界在他们之间流动。

一杆偃倒许久的旗,为她升起。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对这具身体的主动权,只觉得温热的香气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泡皱了,舒适到发麻,让人不想动弹。

“没关系。”她刚动几下,就觉察到不对劲,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哄孩子般说道,“可以了,想出来就出来……”

话音未落,电光划过脑海,她在同时再次吻上来,用窒息把快感推上巅峰。何炳翀呆坐许久才缓过神来,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趴在她肩头,被指腹摩挲发根。

他哑声问:“你叫什么?”

“霍眉。”她耐心地将手指一遍遍插进他的头发里捋动,“眉毛的眉。”

第72章 三祭江马裕将两手撑在席玉麟肩头……

马裕将两手撑在席玉麟肩头,结束了演讲:“……总之,漱金现在不缺武生,该让玉麟改回来才是。”

刘洪生叹道:“只是可惜这几年的功夫了,刚刚把习惯改过来。”

“他的身体受不得这么高的负荷了,旦角到底是轻松些。昨天我们试了试,若是演色空这样的角,他可以完全演下来!”

席玉麟本来半推半就地被他骗

到这里,听二人谈了半天,自己也不舍起来,“我觉得师叔说得对。改行这么多年了,再改回去谈何容易”

“很容易。”刘靖也插嘴,“忘了师父平日里怎么说的?你天生就是扮女人的料哎哎哎别推我,这几年看你才是怎么看怎么别扭。再说了,你要说这五年功夫白费了,怎么不说前五年白挨饿了?”

众人皆笑起来。他们这批徒弟刚好赶上新时代,女子也可以入梨园唱戏了——上一辈还全都是男子,导致整个戏班就只有他一个反串的男孩儿。那会儿他发育得快,眼看着在旦角堆里越来越突兀,席芳心下令将他的米饭、馒头全换成稀饭,一碗里半碗都是水;有油烟的菜也必须涮干净再吃。刘洪生犹不忍心,说现在正是男孩吃得多的时候席芳心倒是毫不留情,只知道他套上层层叠叠的戏服后,必须还有女儿的纤薄。

他十四岁就一百七十三公分了,后面再未长高。

席玉麟知道刘靖在侧面提点什么:他不够高、不够壮,之前本就是在赶鸭子上架。刘靖是好心。他于是说:“好吧。”

刘洪生吁出一口气,“你自己的事便自己决定吧。只是不要操之过急,先休息着,不要总惦记着上台。师叔养你个三年五年,还养不起了?”

他们谢过刘洪生,一窝蜂似的将他推到后台。马裕摸出一根针,用白酒擦拭后,在油灯上烫了烫,高声说:“好了!现在是你重返女儿身最重要的一步——”

席玉麟平静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愈合多年的耳洞重新被针穿开,血珠渗出来。第一次扎耳洞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种隐喻?被侵入、流出血,女性的痛楚。那会儿他还太小,不清不楚地就接受了;现在他长大了,明明白白,还是接受了。

两片刚切开的白萝卜前后夹住伤口。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遂用草杆堵住。

晚上霍眉回来,满脸戾气,张嘴就骂:“你那个师叔连热水房都派了人值班!老子以前偷摸着洗澡从没人管,现在不行了。他不需要洗澡?他从头顶着他妈胎盘满身羊水从逼里爬出来就没洗过——”

“练功房的热水瓶刚灌了,是满的;你再把洗衣服的盆拿过来,蘸着擦身子吧。”席玉麟说,“就在后台,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洗完澡出来,她不臭脸了,美滋滋地把盆中水往外一泼。

“哎呀,你穿耳洞了。”

“我明天就上台。”

“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很多简单的角色,光唱、走台步,用不到腰。”

“我明天来看。”

“不是有个洋鬼子给你找了份工作?”

霍眉翻了个白眼,“请了一天假。我要好好想想、做足功课,再去应对。”

席玉麟都不知道前台侍应有什么好做功课的。最近霍眉早出晚归,他原来还知道她做短工,辛苦是辛苦,一个月能有五六块;后来不知怎么地,变成了酒店前台,大部分时间坐着就行了,工资却只有两块。不过霍眉应该有她自己的考量,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这段光躺着休息的时间,他给她绣了一批鞋子,她没给钱,他也没要。此刻她一双双挑出来看,嘴里念念:“明天还得去看他们。这个给洋鬼子,这个给小洋鬼子”

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没那个吧?人家为什么要帮你找工作?”

女人在外面找工作难得很,很多人一看到女工作人员,默认这家店不正规。若不是有洋人帮忙,就是这份两块钱的工作,她也拿不到。

“哪能呢。我楚楚可怜,他大动恻隐,真心想要帮助我,恰好又有门路;我时不时去跟小鬼子玩,一举两得的事。这个绣得好看,”她举起来在灯下察看,“鸳鸯?这个给我。”

她想嫁人了。

第二天,第一出戏是别人戏班子的,第二出是他们的《三祭江》,席玉麟饰孙尚香。刘洪生撑在化妆桌边叮嘱:“实在不行,你唱完一祭江就撤,小肖一直准备着,可以唱后面两祭。”眼看着徒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也不多嘴了,背手踱了出去。

霍眉挤开马裕,要帮他勒头。因为孙尚香是戴孝形象,主要戴以蓝、白两色为主的水钻头面,莹光四射;鬓边戴绸缎扎的白花,顶花、耳挖子俱是鳞点闪闪。又取出一对沉重的流苏耳坠给他戴上,他夸张地咂嘴。

“你这耳垂还肿着。”

“你注意到了啊,还选这么重的?”

“这个颜色最配,亮闪闪的多好看。好了小寡妇。”

他起身将绣了菊花的对襟白帔穿上,像一片绢包住了一把柳,柔韧又纤细,已然完全看不出是个男人。

十二点,开锣。

底下的观众比往常都多,因为门口的牌子上写了“席玉麟”三个字,是自从有牌子开始都没见过的。但老观众都知道这么个人,好久没看见他了。

孙尚香扶着两杆幡出来,朝左走几步,凄凄然向前望;又朝右走几步,沉郁迤逦。两片细叶似的眉毛蹙起,极动情的样子,“好一似落花流水难回转,好一似失群独雁孤单单,好一似弹打鸳鸯两分散,好一似断线风筝任飘然……”

他绞着袖子拉向胸口,泫然欲泣。四十多分钟的独角戏唱下来,发挥相当稳定,毕竟孙尚香又不用翻跟头。下台时还得了个满堂彩,好几把彩头同时掷上来,他只听见了霍眉的那一枚硬币落地的巨响。台上台下,两个无血无肉的演员。

都在假扮别人。

表演到最后都没出纰漏,现在需要捡硬币了,他却弯不下腰。像上次一样,他的疼痛传导到她身上;霍眉站在第一排看着,心里忽然涌起极温柔的念头。

她暂且认为是兔死狐悲。

吃过晚饭,是庭训时间。过去还小时,晚间要用来背戏文,现在该背的都背会了,就改为听刘洪生开会。内容要么是总结这一天大家的表现,要么是读几篇文章——新闻、艺术评论等等,大家都呆若木鸡地听着。散会后,席玉麟哈欠连天地出来,在拐角被霍眉逮住了。

她递给他一盒洒了芝麻的酥皮红豆馅饼,还是热的,香气四溢,“去给你大师兄。”

席玉麟看了看包装纸盒,“这是街角那家光头馅饼啊,还挺贵,一盒三百文。你怎么买这个?”

“刚去了趟洋人家嘛,他给的。你去跟席秉诚说,今天重返戏台,得了彩头很开心,用这些钱给他买点小礼物,感谢他对你的帮助除了你师叔和他那几个嫡系弟子,最有话语权的就是他了。总这样僵着没意思。”

他捧着热气腾腾的馅饼盒,眼珠倏忽一抬,睨着她,笑了。霍眉打了个哆嗦,觉得他有点娇俏。

“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说那么多你龟儿听进去没有?”

“你的东西,我不乐意拿去讨好那个神经病。”他轻声说,“以前我还希望他们喜欢我——他、尚文,现在都无所谓。只是你能不能再——”

“再?”

他便不说了,静静地望着她。霍眉看他那副死样子,笑道:“你别在这儿自我感动,我提一件事,你就要跟我翻脸。你化妆桌上的小刀是刮胡子用的?”

“是啊。”

“我剃了好几次腋毛。”

“”他的表情几经变化,“我没有洁癖,不是那里的毛就行。”

这小子已经被她训练出了强大的心理素质,甚至能反过来开她的玩笑。霍眉一时间接不上话,过了会儿,指指馅饼盒,“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拿了两块,剩下的给文文了。

又要去面对何炳翀。从床上爬起来,她痛苦万分地漱口、洗脸、编头发、敷香粉,头疼得要炸开。

程筹去世的那天,蔡行健在漱金的侧面拦下她,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他又说对不起,我没有主动告密,她说真的没关系。最后蔡行健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个有辱自己人格的决定,“你在小旅馆工作?这几天若有个叫何炳翀的人来住宿他、他家里是做电器生意的,牌子叫时风,占据了国内百分之七十的市场,整个巴青的医疗设备都来自时风。他老婆是程筹的千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于是蔡行健钻进车里,侧头又看了她一眼,补充了点关键信息,“父亲一堆外室,不管他,母亲偏爱更优秀的哥哥,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二世祖,喜欢猫。”

霍眉笑了,“现在是真两不相欠了。”

“祝你得偿所愿吧。”

车窗摇上去,她这辈子就再没见过他。

第73章 收网“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人?”

霍眉将一个大盆抵在侧腰上,上了顶楼,把床单往晾衣绳上搭。吸水后皱缩又沉重的一块布,委顿在盆里,被她手腕轻轻一抖,就在天幕下扬开。

“你是———”她看也不看他,“何炳什么。”

“那个字念冲。”

“好嘛。”

“这是我的名字。你还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么,你现在告诉我?”

“我能给你其他人都给不了你的。”

她忽然抬起一只手,一弹指,将水珠弹了他一脸,“我不做妓女很久了。你说,我要什么?”

要跟着我呗。何炳翀心里暗自发笑,我承认你有魅力,可你还不是得上赶着往我这里凑。看上去就非富即贵是一方面,倘若他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暴发户,霍眉这样的女人大概也是不肯屈从的。然而他才三十几岁,风度翩翩,会讨女人欢心,哪个女人不爱上他才怪了。

他故意假装听不懂,只解释自己对她的态度是认真的,“这个我知道。谁说是陪睡的钱了?我们处得这么愉快,出于礼貌,我也该送点礼物。这个你还是收着。”

他又将那个正方形盒子掏出来了,霍眉也就收下。“你既然有钱,应该住嘉陵酒店。”

“掩人耳目么。嘉陵酒店是我老丈人的产业,理应是住在那里,但我带着很重要的文件,不希望被别有用心之人追踪行程。说起这个,”他清了清嗓子,“我后天就回香港,已经耽搁太久。”

他在不经意之间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身份,霍眉却问:“为我耽搁的?”

“是啊。”

她坐在最上一级楼梯上,褪下袋子,里面是一个小木盒,用指甲抠住边缘处往上一撬,黄澄澄的小弹簧就把盒子撑开了。其间静静地躺着一副项链——一副,而不是一串,由三层珍珠构成。

何炳翀按开小巧的龟形卡扣,替她戴上:最小一层刚刚圈住脖颈,第二层搭在锁骨上,第三层被她挺翘的胸脯托起来。珍珠本身是白色的,却还有一层银蓝光的伴彩,用手指拈着转动,晕环也跟着溜溜地转;她的脖子感到沉重,皮肤被凉沁沁的珠子贴着,十分舒服。

她侧过头来一笑,珍珠上的日光反射到皮肤上,是闪亮如鱼鳞的光点,随着她的动作而颤动。

何炳翀简直呆住了。

“晚上五点钟来找我。”她捡起盆子,站起身,“下班了,我要去河滩卖鞋子。一起去吗?”

何炳翀还以为她是找个借口把他约出去,找一处风光很好的宝地,做那件事。结果她是真的去卖鞋子——卖她亲手做的,真可怜,这也太缺钱了。她摆摊的地方临着渡口,人还算多,为了安全,最好别再往远走。钩河的水是灰色的,和天的交界处被雾气模糊了。

他站了一会儿,不愿往地上坐。霍眉瞥了他一眼,脱下罩衣叠好铺在地上;他的绅士病就犯了,忙捡起来、拍拍灰,还给她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霍眉递给他一瓶汽水,“香港能看到海?”

“当然。”

“我没见过海,连嘉陵江都没见过,只见过钩河。”

何炳翀感觉很恍惚,他平日里会坐在高级会所里喝红酒,而此刻,为了一个女人,他居然坐在一块湿哒哒的石头上喝橘子汽水。其实还挺好喝。他尝了一口,递给她,她压着瓶口的水渍也喝了一口,“巴青人都跟孩子说,你是从钩河上漂来的,死了以后魂魄会顺着水往下游去一辈子,就围着这么大一块地打转。”

“我有帮你更自由。”

“什么?”

“你欠着鸨母钱,对不对?我那次去的时候,就替你全还上了。”

霍眉心想你哪是真心想让我自由,救风尘的瘾犯了而已,男人都这样,付出那点小钱就救一个美丽女人于水火的感觉简直叫你们欲罢不能。即便如此,目的究竟达成了,她还是高兴的。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表达高兴最恰当,好巧不巧,想起昨天那幕。

男人正盯着她看。她灵巧又迅速地抬起眼珠看他一眼,又望向别处,翘了翘嘴角,“法海送你了。”

“真的?”他高兴道,“我特别喜欢猫!我家里就养了三只,大爷似的,不亲人,哪像法海这么——”

她倾身去吻他,吻得他浑身发软。一轮血色的落日浮在河上,连周身的空气都蕴藉着红光,满目霞彩,天地都为爱意微微发烫。

“这个时候,不要谈猫。”

“唔……”

她那双眯着笑的眼睛盯着他,摄人心魄,“你帮我自由了,你可就自由不了了。何先生,你会再回来找我。”

他心中暗笑:我可不吃回头草。

何炳翀抱着法海上了火车,往外望,月台上一排赤着上身的市民——乡巴佬,真不文明;她也站在那里,穿一件酒红色印花旗袍,美的像蛤肉中的一颗珍珠。我征服这个巫女了吗?他没有答案,无法说服自己、将此次巴青之行看成一次普通的艳遇。

汽笛声响起来,法海受了惊似的毛发倒立,尾巴也棍子般竖起来。

“嘘,嘘,BB猫,不要紧”他试图用双臂箍住猫,但法海开始挣扎,四爪乱挥,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粗野的嚎叫。三道火辣辣的血痕出现在小臂上,何炳翀依然没有松手,见猫要挣脱了,连忙向前一扑、试图抓住它的后腿。

“老爷!”后一截车厢的几个下人都赶过来,“火车要开了,你别乱动!”

“我要猫!”

那几个大汉闻言一齐向前抓,法海蹬着一人的脑袋蹿到吊灯上,打碎了灯泡,又沿着车顶的管道往前跑。他们追过两节车厢,恰巧有扇窗户大开着,法海纵身跃了出去。

于此同时,火车启动了。

何炳翀扑到窗口,那道雪白色的身影哪里还能寻得?而站台上,霍眉露出揶揄的笑容,不等火车把她抛在后面,就率先悠悠离去,消失在台阶口。情急之下,何炳翀想探出脑袋往回看,却被几双手拽回车厢,下人在劝说:“算了,老爷,一只猫而已。鸳鸯眼是罕见,我们家又有什么寻不来的?”他只是止不住地摇头。

她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小玩意,不愿意跟

着他。

事实其实很简单,霍眉往泡脚水里加了荆芥,那猫就爱蹭着她闻。听着火车的声音远去,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发愁,回小旅馆坐着做了一整天的鞋,下班后回漱金。迈进门,值班的徒弟自然不管她,但刘洪生和刘靖就站在不远处,只听前者说:“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三次申请出门了。不要说下午没事,就算没事,难道没规矩?你想出门,其他人也想,到时候漱金就像菜市场,这么多人进进出出”

刘靖垂头站在那里,小声申辩:“那你可以立个新规矩嘛,耍了朋友的可以出门。”

“荒唐!”

“哪里荒唐了,我都二十五了。师叔你二十五的时候”

“不行。”刘洪生断然拒绝,“闲着无事,就去看看文文。”

霍眉走到厨房,很泰然地坐下,拿碗筷添了饭。就算门窗都敞着,汗味儿还是聚集不散,男孩都只穿短裤。她想看看席玉麟身上那枪伤恢复成什么样了,结果他拿膏药全贴起来了,不知是因为看着骇人还是伤痛所需。

一顿饭吃完,刘靖也没出现,直到临近开会的时候才出现,左侧脸上有淡淡的指印。

“他那个女朋友脾气大。”席玉麟来找她时说。

她本是在做鞋子的,越做心里越烦,拿针把朽了的化妆桌戳出密密麻麻许多洞。席玉麟看了一会儿,说:“你有些天没抽烟了吧?戒烟是好事。那种害人的粉末都能戒掉,烟就更容易了。”

霍眉不觉得自己把粉末真正戒掉了,不过是用香烟替了它,一天要抽半包,老烟民也不至于抽这么多。她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痒痒的,天又热,弄得一身汗。”

“不要紧,练功房随时有水。”

“哎,”她笑眯眯道,“你可以到我工作的地方去玩,有瓜子吃,刘洪生又不管你。”

席玉麟表示懒得去。没人陪她玩,一个人坐在店里,除了拼命做鞋子别无他事。百无聊赖一个月过去,她卖了两批鞋子,净赚九块。

而月事没来。

霍眉的心怦怦跳,别说不抽烟,现在除了蹭漱金的伙食,她早上还要给自己在路上买个苞谷;坐半个小时,就站起来兜着圈子走半个小时,就算脚疼——这会儿谁还管脚?何炳翀特地跑去求子,又阳痿,她生怕出什么意外,决定立刻写封信过去。寄到时风公司总部吗?何太太会不会视作一种挑衅?可除此之外她就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了。

在她准备去邮局的那个下午,小旅馆的门被推开。何炳翀衣冠楚楚地从破旧木柜中急切地挤过来,抓住人就是一顿亲。“你这也离得太远了,”他咬牙切齿道,脸色确实不好,眼中都是血丝,“一路过来,我又晕船又晕驴又晕牛去深圳吧,我给你一套房。”

霍眉笑着让他亲了一通,把人推开,“我头发都乱了。”

“上楼去吧。”

“不行。”

“不行?”

“我好像有了。”她抬眼说。何炳翀愣了愣,似乎想说“不可能”,但又觉得这么决绝地说出来有损自己形象,抓了抓头发,“别开这种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月事没来。”她抓起一把钥匙,“你要上楼就上楼——”

“等等等等!”几秒之内,他鼻尖上汗水都沁出来了,“走,现在去瞧大夫。”

第74章 小产似乎是怕她和人串通好,何炳……

似乎是怕她和人串通好,何炳翀随机找了三个大夫,最后在一群热心妇女中打听到张泰和的名声,直接找到他家去。张泰和多年来只接见预约好了的熟人,一开始让佣人打发他们走。何炳翀毫不动摇,只问:“什么熟人不熟人,拿这借口打发我!医者不就是行医的?直说吧,出诊费多少?”

口气这么大,佣人报过去,张泰和就满脸不悦地出来了。不是想勒索天价出诊费,是怕这人得罪不起。

“张老。”霍眉赔笑道,“若实在不方便,我们现在就走,你千万别见怪”

张泰和瞥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右腕,又摸左腕。接着又去瞧何炳翀,何炳翀被他掰开下巴,含混不清地问:“到底怎样?”

“你么,脾胃运化失常,聚湿生热,湿热下注肝肾,经络阻滞,气血不荣宗筋。”他的表情逐渐变化了,专注地进入了自己医者的角色,“肝也不好,有失疏泄。何先生,常有忧思啊?”

“有些吧。我是问她怎样。”

“有喜了,是男娃娃。”

他呆在原地,眼睛都不会眨了。张泰和拍拍他的肩,“你有这么个夫人有福了,她倒是气血调和,不胖不瘦、皮肤头发都好,这样的女人好得很呐!这个娃娃来得不容易,你得——先生,一百文足矣!”

何炳翀胡乱掏出三枚硬币放桌上,托着她的胳膊上了黄包车。他的手心全是汗。等掩上小旅馆的门,霍眉迅速甩开他的胳膊,沉着脸,“找了三位大夫了,够了吧?你非要让巴青人人皆知我未婚先孕。”

“我带你回香港。”

“你愿意带我回香港,我说愿意去了吗?”

何炳翀急得原地跳了两下,想不明白她有什么可不愿意的,但又不方便直说。天人交战之中,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有人往里暼了一眼,又很快合上。

他没当回事,深呼吸了几口,“不光是为了孩子。来这里之前,也不知道你有了呀。霍眉,我们家是传统的家族,我想带个女人回去并不容易,只是有这么个孩子,长辈才更可能点头。”

“你在家说话不算话?”

“不!你跟我回去,决不会有谁欺负你……”

她斜倚在柜台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何炳翀心中猛得一颤,捂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

“你今天拽着我在街上到处找大夫,让我伤心了。”她温声说,“令行,说对不起。”

令行是他的字,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以字行了,他却愿意告诉她,让她这样称呼自己。他把嘴唇转向她的手心,闷闷道:“对不起。”

“我答应了。”

她把手抽回去,垂在身边;何炳翀恨不得蹲下去,继续舔,那双水蛭般唇瓣吐露出的话有魔力到让他发狂。身上没带什么现金,倒是带了支票簿,但巴青这样的小城连个像样的银行也没有,兑不出钱。他只能匆匆摘了表,嘱咐她当了换钱,自己很快就会再回来。不仅要向母亲禀报,还要给她带来船票。霍眉保持着含笑的表情,待他夺门而出后,连忙拿杯子中的水冲手。

两分钟后,席玉麟进来了,也不说话,用肩膀把门抵上,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干嘛?”她翻了个白眼,“我没资格耍朋友啊?他是一个房客嘛,我们总是聊天,了解对方后,萌生了好感”

“少装。”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霍眉说:“总之,他会娶我。”

“你们没发生什么吧?”

“哎哟,牵个小手,亲个小嘴,那都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的事”

“我看你是在怡乐院待久了!”他突然用很大的声音说,“还是跟洋人在一起待久了?谁结婚前亲嘴啊?你去打听打听,谁家好姑娘这样做?”

霍眉警告性地瞪着他,“我们拉了勾的。”

席玉麟的声音立刻低下来,似乎略带痛苦:“他会看不起你。”

心脏刺痛了一下,太莫名其妙了,以至于霍眉在几秒后才皱起五官。她不知道是自己被唤起了一点羞耻,还是“通感”发作了、自己又在感席玉麟之所感,还是兼而有之。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是很不利的,在这种心境下,她没法思考对措、表演魅力;而一旦不表演魅力,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保证结婚前不亲嘴。”她干巴巴地说。

席玉麟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也干巴巴地说:“你居然要

结婚了。”

那块手表当了一百二十块。拿到这笔钱的第一时间,她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怡乐院,打听潘小曼的情况。明显苍老了许多的田妈一边剔牙、一边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很客气地说,死很久啦。

她往家里寄了五十,自己花了五块买了件冬大衣——已经是巴青能买到的最好的款式了,驼色,领口处有一圈灰毛,又买了毛衣、棉裤、袜子等等,只等冬天到来了。

冬天还没来,意外忽然就来了。

九月的某天,她发现**开始流血,慌忙就往圣佛罗多跑;医生叫她脱下裤子,上手拨弄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自然流产,回去歇着吧。

霍眉以为自己会流泪,但并没有。反正已经向何炳翀“证明”过自己了,她庆幸的是自己不会在漱金挺着个羞耻的大肚子,让伙伴们——特别是席玉麟看到。以及她实在忍不了了,回去的路上,便抽了两根烟。

此后又淅淅沥沥出了三天血,出血量比来月事时要小,第五天下午忽然腹部剧痛。霍眉原以为小产就是月事又回来了,死胎随着血流掉,不知道有这么大的反应。她甚至叫不出声,就只能在柜台后面保持跪趴姿势,暗暗使劲儿,希望尽早把死胎排出来;等到五点,那个男侍者来交班,吓了一跳,“怎么回事?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又是头晕又是耳鸣,她都听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摇头。渐渐地,连呼吸都不通畅,她扶着柜台边缘坐起来,哧呼哧呼地张嘴大喘气;疼得神志模糊时,恨不得把手伸进去拽,可旁边又有个男人。

接着她就被一只手拽得站起来。宫缩的疼痛一瞬间到达顶峰,霍眉像虾米一样弓起腰,叫道:“滚!”

化学颜料的味道飘过来,随着席玉麟讪讪松手,又飘走。她理智全无,踉跄着往前一步追去,膝盖一软,在跪地的前一刻再次被托着腋窝接住,很轻地放下来。席玉麟迅速跪下,脱了外套罩在她屁股后面,低声问:“怎么回事,痛经吗?”

“肚子、肚子”

他闻言对男侍者喊道:“麻烦端盆热水来!”

男侍者这才如梦初醒,端来热水、毛巾,很识趣地上楼了。席玉麟把她抱在怀里坐着,用热毛巾裹着手,重重揉在她腹部。力气太大了,第一下就叫霍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席玉麟一直在耳边喊她的名字,手上一下重过一下,将小腹都按得凹陷进去,且往下推。

完了,她惊惧地想,他知道了。一层冷汗瞬间钻出来,理智也跟着回来,回到很浅表的地方。

“没事,”他急切道,“没流多少血,不要紧,不吓人。你使一下劲儿——”

他的话音停了。因为霍眉是坐在他腿上的,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一块不算小的肉囊出来了,挤入两人身体之间。

霍眉嘶声说:“拿出来!”

他拿毛巾包着手探进她双腿之间,把那个肉囊取了出来,攥在掌心,谁也没看到长什么样子。席玉麟捧它犹如捧地雷,用另一只手将毛巾四角往里团、紧紧包裹起来,随后跑出去找泔水桶了。听见外面忽然没了动静,男侍者跑出来,茫然地看看地上的血迹,又看看她。

她已经感觉好多了,立刻翻个白眼,“女人来癸水,还盯着看呢。”

席玉麟跑回来,手上、裤子上都是血,问他:“二楼还有空房间吗?”

“有!”侍者立马应道,找出一把钥匙交给他,“我再去打一桶水来,你们得洗洗。”刚欲走,却被拉住胳膊。席玉麟清了清嗓子,“能不能麻烦你把她抱上去?”

流程自然还是跟上次一样,他帮她洗。只是这小旅馆没有嘉陵酒店那么好的条件,打来的只有冷水,热水要烧很久,一次只有一小壶。霍眉急着把自己清理干净,忍着腹痛,说冷水就可以了。衣服洗也洗不干净,只能全扔了;席玉麟借了侍者的衣服穿着,出门买两个人的衣服。

回来时,床头的蜡烛还燃着;地上遍布干了的水渍、血渍、当抹布用的脏衣服,墙边立了好几桶污水,简直像命案现场。

霍眉趴在床上看他,像只猫。

席玉麟不理她,先做清洁,拖了地、扔了衣服、涮了桶,回来时都过了十二点。霍眉还趴在床上睁着双眼睛,他爬上床,问:“垫了纸没有?别让我明早发现床单上又有血,我洗得腰疼。”

她点点头。他背过身去吹熄蜡烛,钻进被窝。紧接着一副凉凉的**就贴过来,她小声说:“摸摸我。”

听到“摸”这个字,他第一时间就想起那条大腿的温软香滑触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手掌被抓起,落在脊背上。席玉麟一下子愧疚地要疯了,赶忙很用力地抚摸起来;这么一摸,又觉得她体温很低,往自己身边抱了点儿。

她又小声说:“我没办法了,再过三个月我就二十八了。他看不看得起我无所谓,你别不跟我玩。”

第75章 愁肠他的手在背上捋着捋着,绕到……

他的手在背上捋着捋着,绕到前面来,帮她揉肚子。

“记得孙珍贻入城那一晚吗?那天你救了我,我什么样子,你也不是没看到咱俩谁嫌弃谁啊。”他用很轻松地语气说,“我就是好奇——”

“啥子?”

“那男的嘴唇又长又凸,人也黑,像鲶鱼成精。你也不怕生条小鲶鱼。”

这还是霍眉第一次听他锐评别人的外貌,着实觉得好笑,何况何炳翀长得并不算丑。“那可不是鲶鱼,是锦鲤。”

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何炳翀究竟是何许人,但也不想问,问出个显赫身份来,心里又能好受多少呢。

“还有一个问题,有点冒昧……”

“你讲嘛。”

“之前怎么就不怀别人的孩子,到他这里就怀上了?你不会总在喝避子汤吧?那东西喝多了不好。”

她噗嗤一声笑了,“瓜娃子,有个西洋的小玩意儿叫如意袋。你等一下。”她滚到床边,伸手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撕开,里面是白色乳胶制成的圆筒形套子。他拿过来观察片刻,“套在男人下面的?这不会勒坏吗……”

“很有弹性的,不勒。想戴上感受一下吗?”

“戴个屁。”他把那小套子推给她,用被子把两人一蒙,“睡觉!”

“这东西有点贵,都是循环使用的。每个男人在我这里都有一个,用完后洗洗,抹上滑石粉,在阴凉处敞气,下次还能接着用。这包装都开了,你说说……”

“睡觉,睡觉,求你了。”

“哎呀,我肚子疼。”

“这不是在揉吗,快闭眼。”

她凑过来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很快的,像一触即飞的蝴蝶。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日两人回得很早,路上还买了一个玉米饼,想贿赂守门的徒弟。谁知刘洪生已经抱臂站在门口守着了,看到霍眉是和他一起回来的,脸臭得像个死人。

席玉麟砰地一声就跪。霍眉吓一跳,缩到旁边去了。

“玉麟,前段时间我是怕你在漱金闷着无聊,才容许你自由出入。你却敢夜不归宿了?”

他垂着头不说话。刘洪生绕着他转了一圈,忍着怒气道:“现在你身体也好些了,就和其他人的作息保持一致吧。没有我的批准,不许出门。”言罢一踢袍子,负手走开。

刘洪生就是这点好,管教虽严,但讲道理,不打人。

席玉麟慢腾腾地爬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霍眉悠悠路过他,模仿着刘洪生的清亮的嗓音:“夜不归宿!”也负手走了。

两片浮萍短暂地撞到一起,又滴溜溜漂开,各怀着各的心事。对于席玉麟来说,他的身体确实好些了,但似乎也就此停止恢复,不可能再好了。

将膀子搭在把杆上,肩膀往下一压,肩口处就扯着疼,这也罢了,还能忍受。但若仰着将腰在把杆上,手夹耳朵用力往里挥,电击般疼痛就到了让大脑对四肢失去控制的地步,他双臂乱划了半天才把自己拽起来。

席玉麟有时感到很绝望,尽管仗着年轻,还能应付大多数角色;但他清晰地体验到过去是在走上坡路,而现在,二十出头,他的舞台生涯就快到头了。

对于霍眉来说,是何炳翀迟迟没有出现,连一封信都没来。莫非是被新情人绊住了?可才过多久,她还怀上了孩子,何炳翀哪能轻易地把她忘了。他没理由不来。

但是几场雪过后,新年一到,她二十八了。

漱金下乡唱大戏去了,她拎了几瓶酒去给菲利克斯拜年。话说了一长串,才看出这洋人的表情很不悦——她只善于识别中国人的微表情,而非洋人那虽夸张,但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满脸褶子都跟着乱移的表情。见她停了,菲利克斯便冷硬地开口:“我听说了一些传闻。”

“你也知道是传闻。”

“旅馆里和你一起工作的那个店员也跟我说,他看到了你流产。霍眉,你是个爱说谎的女人。我给了你体面,你自己不体面。”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只道:“这么些时日,谢谢你的照顾。”放下酒便欲走。菲利克斯突然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别人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麻木地甩开他。第二天再去旅馆,那个男侍者就一脸为难地告诉她:她被解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