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袍泽除夕过了,霍眉二十六岁了。……
除夕过了,霍眉二十六岁了。
她尽力不去想些有的没的,向
厂主告了假,到苍衣县的庙会上买了布匹。路过晒谷场时,有戏班子在唱大戏,忍不住坐进去听。从早到晚,“出将”的幕帘后竟没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眉快被冻麻了,口中咒骂不止,揣着包裹往养猪场的方向走。
彤云密布,霰雪飞沙,她像个尖头陀螺一样歪歪倒倒地溜过街道,忽然就流下泪来。一边哭,一边骂,操完了老天爷祖宗十八代。回宿舍开始闷头打袼褙,时不时抽一下鼻子,瑞禾见了,问:“你想家人了?”
霍眉不理她。
瑞禾很认真地说:“我也想我的姐妹们。”
“四岁离家,还跟姐妹有感情?”
“不是亲的,是结拜的。我有四个很好的朋友,到河边洗衣服洗菜都约着同去。两个和我一样在杨家,一个在左边的季家,一个在右边的姚家。这次我能跑出来……多亏了她们帮忙。你呢?”
“我有个弟弟。大学生。”
“大学生?”瑞禾跟着重复一遍,很惊喜地说,“那可了不得!等他毕业找工作了,便该把你从这个破地方接出去了,我也再见不到你了……”
霍眉仿佛被敲了当头一棒,气急败坏地扔下袼褙跑了。
这么久以来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鞋子在苍衣比在巴青卖得更好。到了二月初,扣去成本,她净赚一块三百文。
在县中心摆摊是她为数不多接触人群的时候,人们已经不记得李红淑是谁了,现在流传最广的八卦是陈家媳妇在丈夫出差期间,寂寞难耐,与狗苟合。霍眉的脸掩藏在草帽下,乐得清闲。还有个卖虎头鞋的老太太和她一起摆摊,收了她一瓶自制的辣椒酱后,传授了制作手法。
三月,霍眉开始尝试做虎头鞋,做了五双之后就像模像样的了。再去摆摊时,老太太很不高兴地挪了位置。霍眉没有在意。满街都是报童在跑,嘴里喊着“大清皇帝又当满洲国皇帝啦”,因为报纸销量不错而喊得兴高采烈;贴墙根坐着的小摊贩们,表情木然,听完了也就听完了。
别说大清皇帝跑到东北去当皇帝,就是回到北京当皇帝,霍眉觉得也没什么不妥。老人说清朝的时候还只是闹饥荒、闹土匪,到了民国,这两件事愈演愈烈不说,还闹军阀、搞党争,死的人不知道比从前多多少。民国完蛋了才好呢!读了书的人都说现在的国家制度更文明,累累白骨面前,文明在哪儿?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过这个新闻第二天就没了热度,好像一颗石子丢进激荡的大河,沉底了。
“鞋垫怎么卖?”忽然有人问。
她立刻站起来,“六十文一双,粘了十层,保你走上一天都不累脚。”说着便照着客人的脚码挑了一双。递过去时,霍眉抬起头,人也呆住了。
王苏笑着说:“好久不见啊。”
她的脑子空白了片刻,想跑,但跑两步就该被大师姐逮住了,多不体面。于是也略一点头,“好久不见。”
“天气冷,把摊子收了吧。我请你吃火锅。”
俩人于是一前一后来到了县里最看得过去的一家店,霍眉肩上扛着个大布袋。坐下了,王苏点了菜,问她吃不吃辣。霍眉其实很能吃辣,但是说自己不吃。
土豆片和羊肉下了锅。王苏开始说:“马裕看到你了。刘师叔的班子今年来了苍衣,他画了花脸,你好像没认出他。”
霍眉在座位上挪了挪,“他跟你们都说了?”
“只跟我一个人说了。一来你不回漱金,应该有自己的理由;二来嘛,秉承他有点师父、玉麟、你,一连串的变故让他难以承受了。我这次是打着回家探亲的名义来苍衣的。”
“席玉麟怎么了?”
“他也失踪了。”王苏用筷子把浮到水面的肉皮一一摁下去,“说是这么说,我心里清楚,是刀片的事情被查出来了,他代我受了罪。”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平稳,没有泄露出一丝颤音;眉毛压得更低,眼睛在阴影里闪闪发光,像伺伏着的蛇的眼睛。于是霍眉明白过来:鲁七遇害那天晚上,她的慌乱全是演的。
霍眉适当地露出为下落不明的席玉麟而沉吟的表情,一会儿后,低头叹道:“我躲到苍衣,也是因为惹了袍哥。裘三爷一日还在巴青,我就一日回不了巴青。”
“你家就住苍衣吗?”
“不是,家也不方便回。”
“过得辛苦吗?”
“肯定不如漱金。”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王苏急着要走。其实为了找霍眉,她已经在苍衣县耗费了六天,再不回去,席秉诚真要担心死。临别时,她强行把霍眉的手指掰开,往里塞了五块。
“就当是借的,免得有什么急用钱的地方。你攒起来再还我嘛。”
霍眉只好点了点头,巴巴地喊了一句“大师姐”。王苏“哎”了一声,忽然把她搂紧怀里揉了揉。比起跟男性搂抱,她更不习惯跟女性挨这么近,下巴拼命往后缩,几乎是半防御的状态。就听见王苏抚摸着她那条做女儿的辫子,轻轻说,好姑娘。
门外下起雨来。
待王苏走后,霍眉独自走回养猪场,中途歇了三四次,最后一段路恨不得用手爬。满身泥水地回到宿舍,这里又没条件洗热水澡,只能拿湿毛巾擦;脚又磨破了,没有药,她吐了口唾沫在上面,伤口就阴阴地疼。
第二天,厂里来人了。
当时有个工人正在修房顶,站起来一看,一大帮人正骑马朝这个山坡而来,其中还有穿警服的。厂里立刻陷入慌乱,猜那只猪是真咬掉了婴孩的一只手臂,或者干脆把整个婴孩吃掉了,父母报了案,警察查到了养猪场。一时人人自危,知道这是杀身的祸事。
但最前面的警察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杨瑞禾的?”
瑞禾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带走了。留下的人,因为事情与骨头无关而大松一口气,僵住的脑子也转起来了,开始讨论:瑞禾犯了什么事,要被警察抓走?
霍眉一天之内听到了十几个版本,最后站出来说:“她是个逃奴。”
这个答案自然没有他们刚刚编出故事有趣,人们很快不吭声,吃完饭就散了。晚上,厂长找到霍眉,说每月多给她三百文,但是不提供住宿了。那是个双人间,只为她一个人开着不划算;厂里正好招了一个新会计,不如改成会计的办公室。
“好歹这个月让我住完吧。”她找到厂长办公室,央求道,“我找住处也需要时间。下个月初一再开始装修也不迟。”
厂长宽宏大量地答应了,顺便摸了摸她的屁股。
三月三十一号那天,她乘着驴车去运猪草时,再一次遇到了那个画画的青年。她已经很久不来这里了,因为上次之后,瑞禾把这项工作抢去了。她满心期待,却再没有见到他,回来一遍遍地问霍眉:他是不是病了?
霍眉的回答是:“我就说蠢人一把尾吧。”
他递来一张画,脸红许久,总归磕磕巴巴地说:“前段时间,你总不在。”
“前段时间过年呢,你没回家吗?”
“我、我家就在附近,”青年见她问起自己,腼腆地笑了笑,“这个猪草,是我大伯家打的。”
霍眉看了他一会儿,拿手里的画纸响亮地擤了擤鼻涕,揉成一团,再擦掉鞋边的泥,扔了。这天的活干完,去厂长那里结了工钱,她便收拾包袱步行三个多小时回了招待所。
其实养猪场的工作真不错,但是附近没有住处,她不能每天步行这么久上下班。便再没回去。
于此同时,瑞禾被押着下了车。而那张画了霍眉和她的素描被叠成方正的小块,揣在肚兜的口袋里,贴着皮肤。
她没来得及告诉李红淑:我不是喜欢他,我是喜欢这个感觉。有个小伙子在下雪的森林里画你,实在是人这一生少能碰到的罗曼蒂克的事情,换成哪个小伙子都一样……李红淑是个太现实的女人,她那么聪明,居然不懂这个。
姚家的菊英正抱着少爷在门槛边玩耍,少爷——也是她未来的丈夫——今年才九岁,正在用水活泥巴盖房子。
看到她,菊英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凄怆到显得木然。
她又被押着走过季家。季家的淑珍正在擦窗台,此刻把抹布按在栏杆上,目送着她一路往前走。
走入杨家的院子,进了大门。二少爷和三小姐正围着天井尖叫追逐,惊得缸边的猫跳起来,窜到石阶上。
警察对管家说:“麻烦禀告老爷,逃奴瑞禾找到了。”
年迈的管家进了屋。瑞雪逮住了猫,抱在腿上一
下下安抚着,望着她;瑞雨端着盛点心茶水的托盘,站在堂屋的阴影处,望着她。
这是她们五人计划了三个月的行动,换来了瑞禾三个月自由。
老爷下来,自然是大发雷霆,让管家打她十板子、罚两个月工钱,晚饭也不许吃。瑞禾默不吭声地受下了,在晚饭时间,拖着满身的伤去洗衣服。
今晚是有月光的晚上。河水闪闪发光,树梢披了层皎洁的白,连不远处关帝庙的牌匾都被照得雪亮。
她放下盆子,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总是有很多男人到关帝庙里去。他们说,关二爷忠肝义胆,拜了关二爷,就是一辈子的兄弟。而许多年前一个炎热的下午,她们把脚伸到凉凉的河水里,又吃了淑珍偷来的桃子,快乐让她们爱彼此爱到晕头转向。于是也溜进关帝庙,模仿那些男人上香、祭拜,誓愿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须得同年同月同日死。
她唱了一会儿,瑞雪和瑞雨便吃完饭跟过来。第四个是淑珍。菊英快午夜时才姗姗来迟,因为要哄她的丈夫睡觉。她们一边闲聊着——主要是瑞禾在说,说自己在外面的见闻,其余人偶尔插话;一边把外套的衣摆系在一起。那张画仍贴在瑞禾胸口,被她有力的心跳震得簌簌抖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连最小的瑞雪也在这行举动的安抚中,感到不再害怕。菊英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没有人再接话,那么她们一生的话就说尽了。她们手拉手、襟连襟,投入闪闪发光的河水。
第62章 孙家村群山逶迤,草木生发。钩河……
群山逶迤,草木生发。钩河中游处水流湍急,右岸的地势尚且平缓,但因交通不便,村庄都陆陆续续地搬空了;左侧山势陡峭,少树木,更多的还是巉岩峭壁。石壁上的纹路斜着往上刺,少有山的温柔敦厚之感,让人一见,便能想象出来在遥远的史前陆地版块如何碰撞、挤压,生生挤出了崇山峻岭;其上站着许多羊,遍布了整块山壁,安闲地嚼着口中青草。
席秉诚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刚下了船,正沿着山脚往里走。
霍眉失踪后,漱金乱成一锅粥。城里不像镇上,到处都有游手好闲的短工,一时之间他们根本雇不到人;只能叫两个学生帮忙做清洁,并承诺会发工资。抵不上霍眉一个人不说,还弄坏了一件盔帽。至于什么戏班子预约了什么时候的场次要演什么,煤气何时用完、热水何时烧、几位老顾客爱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没人能事事落实。
等席玉麟再一失踪,客流量更是大减。席秉诚不得不退至幕后,笨拙地当起主管;漱金的演员凑不齐,只得让五六个学生顶上,结果就是观众很不满意。最严重的一次全场喝倒彩,齐声叫“滚下去”,几个孩子含着眼泪跑了。
几个月来,漱金亏了本。
信件也积了许多,席秉诚只得半周跑一趟邮局,麻烦人家全读完再麻烦人家代笔回信,一次五十文。大多是谈生意的,孩子满月、新人结婚、给老太太庆生等等等等,请漱金去唱戏。他自然全都婉拒,又担心漱金的声誉受影响,解释一大堆话,末了说渡过这段艰难时期定然携礼拜访。业务员一边潦草地写着字,一边不断咂嘴。
而五天前,业务员拆开一封包装污脏的信,念出了这段话:
钩中县孙家村孙永家,带二十块钱速来。勿语于旁人知也。
业务员顿了一下,感觉自己变成个知情的旁人,不自在地扭动一下屁股后继续看信:“没了,落款是‘青’。”
席秉诚当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高速旋转起来,他猛然起身,剩下的信也没心思看了,跑回漱金托付刘靖代为做主管后即刻出发。
然而事情进展地并不顺利。他遇上两次土匪,有幸藏了起来;不料还遇上了一队地方军阀,领头的是个喝醉了的营长,指挥下属抢了他的包袱,搜刮走二十块钱,又恶趣味地把衣服戳了几个洞再还给他。所以他现在正穿着漏风的衣裤赶路。
第二件事是没人听说过孙家村,至少右岸的渔家都没听说过。他沿着河岸走了四五天,再往后又到另一个防区了,过关要交钱,他没有钱。但这一趟总不能白出来席秉诚心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在深山里,才没人听说过。于是过了河,船家找他要钱,他拔腿就跑,跑出一里路,还是尴尬到指甲在手心抠出深印。
“有人吗?”他放声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声音弹回来。席秉诚很少离开巴青,就是离开,也有东家带路,从未自己一个人深入人迹罕见之处。这下他明白戏文里的书生小姐为何一别就再见不到了;席玉麟连钩河流域都没出,他却觉得再见到他,真要上天赐几分运气。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樵夫,他迎上去问:“打扰一下,你知道孙家村吗?”
樵夫操着很奇怪的方言:“孙家村?”又连连摆手,弓着背,顶着半辆车体积的柴火走了。
到了晚上,山里一丝光线都没有,格外可怖,人好像置身于天地棺材中。火柴用完了,只能用最古老的方式擦石取火;又捡来三根较为笔直的细枝,点燃一头,插在地上。他跪在“香”前,唱了一小段祭祀是取悦鬼神的戏;呜呜的风声越来越大,把火堆吹熄了,“香”上那点米大的火光还亮着。
席秉诚是真怕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怵得一晚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头痛腿软,显然是受了风寒。他往里走,又碰到昨天那个樵夫,樵夫主动过来说:“荀家村?”
席秉承愣愣地摇了摇头,樵夫又问:“xun悟空的xun?”
“啊,是。”
“你往左数三个上头,往上爬,在半山腰上!”
席秉诚不知道他们怎么定义“山头”,他感觉凹下去又凸起来就算一个山头了,更何况有许多顶端是平的,那算不算山头?思考良久,算是选了一座山,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几只羊轻快地路过他。
他运气好得离谱,爬到中午时,真有一段较为平坦的路,看样子到半山腰了。有几只羊正悠悠地往一个方向走,他尾随羊群,真走进了只稀稀落落有十几家的村落。房子是黄泥巴糊的,比巴青郊区的公共厕所还不如;村民大多衣不蔽体,只裹了些脏布条遮住重要部位。
几个妇女坐在长凳上,袒胸露乳地喂奶;手里的孩子瘦的能看见肋骨。
席秉诚闭上眼睛,走过去问:“xun家村?”
“xun家村!”
“xun永?”
“啥子哦?”
“一个人,名字叫永,永远的永。”
“xunyun!”一个妇女肘击了另一个妇女,“你男人。”
孙永很快被找来了,黑而瘦,只裹着短裈,目光迟滞地看着他。席秉诚都不敢相信自己真找到了此人,激动地难以言表,“你家里是不是住了一个外来人?”
“红军?”
“啥子红军?”席秉诚有些着急,跟他比比划划地描述,“大概这么高,脸尖尖的”
孙永忽然大力抓住他,拖到一间矮房子前,两人必须低头才能钻进去。地上坐着两个孩子,瘦的像猴,也不玩耍也不哭闹,就愣愣地盯着他们看;女人站在锅边搅动汤勺,黑乎乎的大锅里似乎只有沸水,上面漂着几根菜叶;她脚边还有个只能爬的小孩,光着
屁股,便盆就搁在几块砖上。
整个房子也没有分隔,就这么一个空间,难以言喻的骚臭和菜汤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席秉诚几乎呕出来。
而屋子角落的唯一一张床上,躺着席玉麟。他瘦了,本来就很瘦,现在已经脱了相,和这些面黄肌瘦的乡民没什么两样,身上穿着脏到发黑的军装。看到他,席玉麟的眼珠颤动两下,忽然坐起来喊道:“大师兄!”
“等下!”孙永拦住席秉诚,“是你要找的人?你说他不是红军?”
“他跟红军有啥子联系——”
席玉麟脸色忽然变了,孙永的脸色也变了,大步冲过去,一把将他扯到地上。咚的一声,女人和孩子都望过来,婴儿发出哇哇的哭声。
“你干什么?”
孙永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他穿着军装,又不是我们防区的军装,以为是红军。他自己也承认了!妈卖批的你看看我们家里,你看看!我花了多少钱给他买药、请大夫,自己儿子饿的要死都不心疼!妈卖批的,村子里闹饥荒,有两家人都换了幺儿吃,按惯例这个外来人就该被分食。我以为他是红军!”
女人讷讷地附和了一句:“红军帮我们修了路。”
孙永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为自己几个月以来的损失,立刻掐住席玉麟的脖子。席玉麟叫道:“大师兄,钱、钱——”
席秉诚猛地将孙永推开,这里的人太孱弱,没费什么力气,随后抱起席玉麟就跑。孙永站在门口,气得又蹦又跳:“抓住他们!”但是村民们都很珍惜自己的体力,既然事不关己,也就静静地看着两人跑出了村子。
到了最开始上来的平地处,席秉诚把他放下。席玉麟喘着气,脸微微有些扭曲,他想大师兄怎么能这样不靠谱?钱也没带,还张口就说不是红军。若是换作霍眉
席秉诚也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用一种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平静语气说:“解释一下。”
“你为什么不带钱?他们在我身上花的钱够救活三个人了!”
“路上丢了,丢了,你他妈的以为我找过来很容易?”席秉诚大吼起来,“还质问我?你一声不吭跑到这个山旮旯里干什么?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大师姐成天因为你不吃饭不睡觉——”
“大师姐大师姐,就知道大师姐!要不是大师姐我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什么意思?”
“松手!”
席秉诚正使劲儿捏着席玉麟的肩膀,忽然觉得不对。刚才听到“买药、请大夫”的时候他就猜到席玉麟受了伤,结合其走不利索路的表现,他以为是扭伤,最多骨折。但席玉麟这一声“松手”都快叫破音了,他立刻解开军装最上面的扣子,三下五除二扒下来。
腰上赫然有硬币大小的弹孔,已经被新肉填起来了,乌色的疤向外凸起,周围一圈是辐射状的烫伤痕迹。
“你中弹了?”他声音不高,但也离奇地破音了,“伤到脊椎了吗?”
“没。”
“真没伤到脊椎?这个弹孔很靠中间啊你为什么走不动?”
“没有。腰疼,走慢点可以的。”
席秉诚帮他把衣服穿回去,转到他的正面,“你到底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不能回巴青,你把我送到苍衣县,当我死了,麻烦就波及不到大师姐。”席玉冷冷地说。
他其实不是在生大师兄的气,而是在恨自己,在明知道这里闹饥荒的前提下利用了红军的好名声和村民的报恩之心,因为他不想死。他倒是没死,但也眼睁睁看那个婴儿饿得整日哭叫,良心都被哭声蛰肿了。本打算做戏做到底,再拿钱酬谢人家;谁知谎言被揭穿了,钱也没有,道谢也来不及,居然是以大打出手的方式分别的
叫他如何自处?
现在他做的事更窝囊:把气撒在赶来救他的大师兄头上。席玉麟自知失言,闭了嘴,梗着脖子假装对山崖上的一朵小花很感兴趣。耳边传来低低的吸鼻子声。
他装不下去了,“对不起。”
席秉诚很迅速地抹掉眼泪,把他背起来,“不问了。”
第63章 亏欠席秉诚把他带到苍衣,先去看……
席秉诚把他带到苍衣,先去看了大夫,抓了药材、买了膏药;再把他送到了苍衣的招待所,自己则回巴青一趟,帮他把行李带过来。待他走后,席玉麟找老板问到了霍眉的门牌号,拉着扶手慢慢往三楼爬。
门敲了许久才敲开,烟味儿率先钻出来,然后是霍眉探出的半个脑袋。她看到他,表情瞬间迷茫了,门把从手中脱出,吱呀呀敞到最大,弹到墙上噔的一声;一条麻花辫顺着颈子垂下来。
两人对视许久,席玉麟感觉她似乎不打算先开口,于是说:“我找你来了。”
霍眉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眯起眼睛——这是她战斗的号角,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当初说李五爷都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来找我,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不错。”
“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没有要求你做这些。”
这和他预想中的不同,霍眉既不惊喜,也不关心他,却率先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她表达的意思是:你说你有计划我才答应的,可你完全没有计划,只是取代我去死,那是自愿行为,我不知情也不负责。
你明明就知情。
席玉麟本来都不打算跟她提这一茬了,一下被她的态度惹得火冒三丈,“这就是李五爷的安排。我原是打算说实话的,但是那天进门看到你,觉得你很可怜,没必要再让你心里不舒服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我怎么了?”
“你最擅长翻旧账、勒索别人。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付报酬。”席玉麟一字一句地说,再不想跟她说话,转身要下楼。霍眉立在门口,忽然叫道:“席玉麟。”
他还是回了头。
“你知道就好。”她食指和中指中夹着一支烟,在停顿时吸了一口,然后对着他的脸幽幽喷出来,“别的男人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女人了,见了我,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你是个小屁孩,这个年龄应该去暗恋一下大眼睛翘鼻子的妹妹。”
席玉麟扇开烟气,冷笑道:“别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你。我看你可怜。”
“那最好。”
“借我二十块。”
“刚说不用我付报酬呢。”
“会还的。”他不耐烦地说,“我出门一趟,要是死在外面了,你就自己下楼翻行李。大师兄几天后会送过来的,全拿走都行。”
霍眉真就“哦”了一声,拿出二十块给他,关上了门。
席玉麟拿上钱,带了一壶水、买了一袋馒头就重新出发了。路都走不稳,但是爬也要爬回孙家村。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这几天频繁地跟人提“死”这个字,简直像个赌气的孩子。谁在乎?
但是为什么没人在乎?席秉诚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别人家里的亲手足也是这么相处的,却也不主动问一下他的伤,捏在弹孔处,开口就是大师姐;霍眉霍眉是他的好朋友。但范章骅有一点说得对,她是个坏女人,比他原以为的还要坏。所以以后再不是了。
这是个不容置喙的事实:没人在乎。
席玉麟的生活很狭窄,除了这些人,就只剩下戏。但腰和肩部正传导着电击般的疼痛,别说支撑他唱戏,甚至没法支撑他走路。孙家村的的医疗条件有限,大夫水平也不高,或许他应该再去趟医院可
是有什么必要?伤口都长好了,医生还能做什么?这具躯体再也没法恢复到原样。
他不是个容易被情绪牵动眼泪的人,但念及此处,实在很想哭。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活下来。
去那座山花费了他七天的时间,爬山的过程更是艰难,他摔了两次、扭伤了腿,最后找到了红军帮他们修的那条路,走台阶上去的。奇怪的是,孙家村空无一人,只剩那些灵活的山羊在门洞里钻来钻去,啃食屋顶的茅草。才离开半个月,他们去了哪里?
只好再下山,乘船来到河对岸。两个老头正坐在岸边钓鱼,听他语速挤极慢地解释了一通,“xun家村?”
“xun家村。”
“遭土匪嘞。”其中一人摇头叹道,“女嘞抢走,男嘞杀光,娃娃煮着吃——闹饥荒嘛。你早两天来,就能看到钩河的水都是红的。哎哎,小伙子、小伙子——”
席玉麟咚地一声跪下来,揪着自己的头发,极其惨烈地“啊”了一声。他不断用额头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高过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发狂似的,每一下,都有血溅出来,溅了老头一裤腿。
离他更近的那个老头受不了,拎着衣领,把他拽起来。席玉麟忽然就跳起来,从包袱里找出那两打硬币,奋力掷入河中。
“哎哟,”老头说,“你不想要钱,可以给我嘛。”
“我想死!”
“哎哟,别死。”
“我想死啊!我想死啊!”他大吼道,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左右开弓地扇,又猛地一下跪下去。腰没有受任何缓冲、顷刻间被折起来,剧痛像雷电劈中他,他张了张嘴巴,发不出声音。世界被掐掉灯芯。
悠悠转醒时是第二天的黎明。身上哪里都痛,他爬不起来,就在地上躺着,被迫看了一场日出。天边起了大火,红的仿佛能闻到腥气;日头呢,不能用咸蛋黄这么温和的食材作比喻,而像烧至一千度、明黄发白的铁球,滋滋冒气,放射出激烈的强光。
他被刺得闭上眼睛,摸索着爬起来,掉头向苍衣县的方向走去。
回去又花了八天时间。精疲力竭地来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霍眉和席秉诚居然都在。他一瞬间很想笑,霍眉真的来翻行李了。
然而霍眉站起来,仍看着席秉诚,“大师兄,还是希望你听进去了一些,跟席玉麟好好说”
“要跟我说什么?”席玉麟冷冷道,“我是又回了趟孙家村,你管得着?”
席秉诚忽然大步朝他走来,不由分说就是一拳头,铆足了力气,打得他瞬间流下鼻血。席玉麟有些不知所措,又挨了一下后,跌跌撞撞靠到墙边,腰上疼的他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脖子忽然被捏住,被能要命的力道往里掐着。
烟灰缸被推下桌,摔个粉碎,霍眉叫道:“日你龟儿子,他要死了!”
在一丝空气钻进气管的瞬间,席玉麟一头撞在他胸前,撞得他仰倒在地;又一膝盖压在席秉诚肚子上,随手抄起木凳就往他头上砸,砸到第三下,凳子散了架,席秉诚亦是头破血流。
“好了,席玉麟,好了!”霍眉站在身后说,“还几下手,是个意思。”
席玉麟在盛怒下都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非常冷静,他不由自主地就松开席秉诚、退回她身边。霍眉是站在门框外的,顺手把门带上了。
长方形的门,锯齿状的楼梯,平行线的扶手,世界重归秩序。他被拖着上楼、拉进霍眉的房间、摁在凳子上,腰椎再支撑不住,他的上半身摇晃两下,趴在了桌上。
“别睡啊,”霍眉不轻不重地扇他一巴掌,“情绪激动时睡着,醒来后容易变疯子。”
她下了趟楼,把他的行李提上来;又去找老板接了一盆热水。席玉麟已经情绪不激动了,见她回来,问:“他怎么回事?”
“你哪里受伤了?”
席玉麟于是把上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这件上衣自他穿上起,就再没洗过,由深绿色变成了黑色。霍眉此刻才认出是范章骅的衣服,笑道:“我说你穿得那么奇怪呢,你肩膀比他窄好多。”
“鬼扯。”
“明明就是,”霍眉拿湿毛巾把他伤疤周围擦干净,然后涂药膏,“但是你这有个好处吧,侧着睡觉脑袋能挨到枕头。”
“他挨不到枕头?”
“他仰着睡。”
席玉麟笑了一下,“仰着睡容易打呼噜。”
闲聊间,霍眉已经把后背那处创口处理完了;又绕到他面前,拿毛巾给他擦脸,小心地拂过额上撞破的洞,“人家住独栋大洋房,又不住集体寝室,打呼噜就打呼噜。”
“你在帮他说话?他打算炸死你来着。”
“鬼扯!我是在说有独栋大洋房的好处。”她撂下瓶子,“还有哪里?”
“哪里都是擦伤,右脚踝扭了,刚席秉诚打我脸上——”
“——已经肿了。别矫情,药膏贵得很,你现在又没收入,小伤就不管了。”霍眉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喝一口,可以睡了。”
席玉麟于是顺从地闭上眼睛。霍眉响亮地“啧”了一声,“到床上去。”
“我快半年没洗澡了。”
“晓得。”
他脱了外裤,往床上一躺,想着,就冲霍眉允许半年没洗澡的他上自己的床,也原谅她了。甚至来不及把这念头想完,就被扯着坠入安眠,一夜无梦。醒来后,发现腰下被塞了一团衣服垫着,而周围都是独属于霍眉的香气。席玉麟低头嗅到了自己的馊味,很不好意思地坐起来。
霍眉坐在椅边纳鞋垫,瞥了他一眼,放下针线和他并排坐在床边。“大师兄先走了。你休息几天,咱们也回巴青。”
“嗯?”席玉麟揉了揉眼睛,“咱们不能回巴青啊。”
“裘三爷死了。孙珍贻趁这个好机会,抓了好几个哥老会头目,再没人知道咱们这件事了。”
“他死了?”席玉麟怀疑自己没睡醒,怎么有这样天大的好事,“他怎么死的?总不能是老死病死的吧,天要收他,早该收了。是被人杀害的?”
“大师姐要收他。”霍眉轻声说,“身陨功成了。”
第64章 苦寻一个月前。“为……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早来告诉我?”刘洪生猛地一拍桌子,刚想骂人,看到面前的刘靖时又忍住了。去年漱金有白事,按照习俗,春节时不可拜年走动,导致他这边和漱金从葬礼后就再未通过音信。席玉麟是秋天时失踪的他今年春天才知道!
“大师兄不想麻烦你。”
刘洪生哼了一声,“他哪是怕麻烦我,他是怕我觉得他没能力,不让他再当漱金的话事人。”
“师叔误解了,他平日里是有点刚愎自用,这个时候绝不至于如此。我们去警察厅催了进度、去司令部门口举了横幅、还去融顺茶馆申了冤,哪个都不理我们。大师兄想你大概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还是别让你干着急。”
“知道我没有别的办法,怎么他一出远门,你就来了?”
“我没脸没皮。”刘靖恭顺地垂头答道,“师叔,就是没办法也请再想想办法吧。”
刘洪生把杯中茶饮尽,起身说:“跟我来。”
其实席秉诚说得很对,他比他们多活二十几年,却照样是个戏子,在哪里都说不上话的。但巴青城里正好有这样一位奇人,既能结识孙珍贻这样的人物,也愿意听他说上几句。
到钟擎家门口时,女仆答道:老爷正在会客,不好中途进去通报。于是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等那客人走后,才被姗姗领进门。
钟擎原来正蹲在茶几前盘玩两卷录像带,转头看到刘洪生手中提的两瓶泸州高粱酒,叹道:“原来是有事相求。不感兴趣,出门右转,警察厅。”
“希庐兄有洞幽烛微之明。”刘靖继续往里走,走到凳子前,掸了掸长袍上的灰尘后一捋、坐下,“你让我进来了,原是想一起玩些什么?我先陪你,那件事可以临走再说,不急。”
刘靖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生怕钟擎会泼师叔一脸水。桌上没水,但有录像带,果然被钟擎扔过来;刘洪生一只手接住了,笑道:“此物珍贵,莫摔坏了。”
钟擎不怒反笑,接过录像带安到放映机上,然后拉上窗帘,室内顿时暗的像个窟穴。三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下午的录像,好像是部电影——巴青城没有电影院,刘洪生和刘靖光是听说过这玩意儿,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电影讲了一个上海渔家故事。一对孪生姐弟的父亲被逼租逼死,母亲遭遇抢劫双目失明,和姐弟两个投靠了以卖唱为生的舅舅,也一起卖唱。后两人遭诬陷入狱,出狱后又逢火灾,母亲
、舅舅葬身火海,两人不得不再回到渔船上。海上风波险,弟弟因船上事故中受重伤,临终前求姐姐唱歌相送。姐姐便抱着他,唱了首悲泣的《渔光曲》。
原来电影和戏曲讲故事的方式是很不同的。戏曲明显是演的,不管是服装、妆容、唱腔还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都相当脱离生活,生怕看官不知道这是假的似的;电影呢,除了没有色彩,这些角色真像在观众面前过完了一生。
刘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那首《渔光曲》讲得好,“鱼儿难捕租税重,捕鱼人儿世世穷,爷爷留下的破渔船,小心再靠它过一冬。”孪生姐弟继承了父辈的命运,悲惨得太过顺理成章,他都有点同情不起来;播完了,完整地回顾了一下故事情节,才迟钝地开始同情。
“这部电影就叫《渔光曲》,今年六七月会上线的,我提前拿到了录像带。”钟擎说,“如何?”
刘洪生喟叹一声,“好得很呀。过去电影没有声音,现在有了声音,说不准未来还能有颜色。这样讲故事的方式生活化多了,能让观众更投入、共情,我都要担心将来没人看戏了。”
钟擎笑道:“不见得。太生活化,戏剧性、表现力便不足了。我让你进来,原是想谈另外一件事情。声音能记录在胶卷上也是近几年的进步,我订了许多,想着该用它们记录些戏曲才是。曾经在北京看了一场梅兰芳先生的《宇宙锋》,可惜没记录下来,每次只能在梦中回味。现在胶卷到了,可惜席芳心又死了,再没法录一场《白蛇传》。”
刘洪生一声不吭。
“罢了,我还是想录录你的小青。找那个叫王苏的女娃演白蛇吧,虽然和你是不太配的。”钟擎又惋惜道,“唉,芳心死的真不是时候,但凡晚个一两年”
刘靖真庆幸是自己,而不是他们师兄弟姐妹五个中的任意其他人在这里。他自如地微笑着,从头到尾都像刘洪生提来的酒一样不动也不发出声音;刘洪生也自如地微笑着,继续和钟擎谈论他还想录什么剧目,甚至开始商量时间。直到女仆走进来,提醒钟擎他晚上还约了客人,这场偶发的拜访该结束了。
钟擎还意犹未尽地,一边站起来将人往门口推,一边道:“等我过几天亲自去找你一趟,你写份单子给我,胶卷不知道够不够——”
“希庐兄,”刘洪生在距离门口三步处停住脚步,“我有个孩子叫席玉麟,去年九月二号失踪了,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个姑娘,时间大差不差——”
“我知道那个席玉麟。学得很扎实,欠感觉,像私塾里把书背得滚瓜烂熟的呆子,没意思。”
“他失踪了!政府不给我们任何解释。你是孙将军的朋友——”
“啧。”钟擎冷下脸来,“我不爱和孙将军多打交道。托人办事要天大的情面,这且不说,又不是什么大冤案,一个戏子失踪了——搞不好是自己离家出走、私奔、跳河什么的,我跟将军提这个?又不是我很感兴趣的人。”
“是、是,我也觉得不该叨扰将军,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消息来源呢?我们实在是求告无门,如果能跟警察多提一句都是管用的。”
“彩蝶,送客。”
余光瞟到刘洪生提起长衫的前袍,刘靖便立马跨出门槛,头也不回的,接着就听到膝盖触地的声音。
爷爷留下的破渔船,小心再靠它过一冬。
“我年纪不轻了,早唱不出当年的效果;不与师兄搭戏,更发挥不好。那天夜里演小青的女娃没入你的眼吧?她是替补,原是玉麟在这个位置上,由我教出来的。他唱旦角唱得很好,比我强多了。”
钟擎突然伸出拐杖拦下女仆,“真是出乎意料。除了席芳心,没听你承认有第二个人比自己强过。”
“总有新人胜旧人嘛。”
下午五点,刘靖慢慢踱回漱金门口。临街的林记药铺已经转让出去了,倒闭的半数烟馆又重新开张,走了的,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头顶这片无情天总归是没换过。守门的孩子抽抽噎噎的,估计是被王苏罚了;他走到凉亭边,见到了她。穆尚文也在边上,赶走几个学生后,催着他快讲。
“师叔带我去找了那个钟擎,妈的,架子摆得忒大!而且直到最后也没给个准信,态度模棱两可”
“我其实觉得,”穆尚文摸了摸鼻子,“大师兄这回出远门,说不定就是得了席师兄的什么消息。”
“不可能。”
此言一出,两人都望向王苏。她冷硬地说:“他就在巴青,就在哥老会手里,说不准就在融顺茶馆底下。”
“虽说袍哥是爱干流氓事,但流氓多着呢”
“反正别期待秉诚能带他回来。我们等一周,这个钟擎若什么表示都没有,就再去找师叔——”
“我的大师姐啊,”刘靖苦笑道,“师叔又能怎么样啊?”
“不说这个了。”王苏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吃晚饭没有?给你留了半碗菜,我去热一下。”
而后几天,就像他们所预料的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刘洪生托马裕送了五十块钱来,且捎口信让他们别急,他正发动巴青周边的朋友去寻找;刘靖把五十块钱全款退了回去。也许钟擎根本就没有帮忙。情急之下,穆尚文提出了个非常荒唐、但似乎又有几分可行性的办法:找道士算。
然而民间道士良莠不齐:一个掐了半天指头,笼统地说在西边,应该还活着;一个描述得吓死人,又是穿心煞,又是犯水险,他们听都没听完;一个让刘靖回去取了席玉麟的衣物来,闭眼感应半天,然后表现出头痛的模样,说此人的命数被“上层”改过,算不出来。
刘靖很无语,“你不如把钱退一半呢?”
术士指着自己额上崩出的青筋,大叫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的神识在窥视的时候被弹回来了,受了损,不收你两倍都是好的。莫以为我是骗子啊,换个别人,我看得准得很。譬如你吧——你,嗯,你是驸马命。”
刘靖仿佛觉得很可笑,耸了耸肩,倒也再没提退钱。回到漱金,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大师姐和挨着自己的那个空荡荡的床位了。好在两者都不责备他。
第65章 专诸李舟长呼出一口气,摘下耳机……
李舟长呼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把电报机收进木箱、藏到衣柜最上层的冬季被褥后面,然后点了支烟。
前几日,孙珍贻派使者传信过来,说想谈谈共治巴青的事宜,请三爷和五爷去嘉陵酒店吃顿饭。自他入城以来,剑拔弩张两年,总算是有了缓和的苗头。
促成这一局面的契机自然是范章骅的死。一来,没有他像只疯狗一样在外面乱咬,孙珍贻自己在巴青城根基不稳、势单力薄,谈和是最合适的;二来,范章骅此人行事乖张,大概是内应城门有功,不怎么把他这个将军放在眼里。全城的人都知道范副官通过“展眉”中饱私囊,让孙珍贻很没面子,现在哥老会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理应感谢。
至于说那辆载满了黄
金的押运车当时桥尾的人、车都坠江了,巴青的哥老会压根不知道有辆车蒙混过关的事。报纸上一笔带过的捐款新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说说看,他为什么早不谈和,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裘三爷放下信,看起来心情颇好,说话时的气流吹着小胡子微微往上翘。
“他发不起军饷了。”
说起来可笑,一个军阀放低姿态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因为养不起军队。但事实就是如此。各军阀划防区自治,他们本身也都是些行伍出身的粗人,没什么赚钱的好法子,百分之七十的收入都来源于烟土生意,剩下的便是苛捐杂税。
巴青城的烟土生意被哥老会垄断已久。过去那个王茂山倒有头脑,主动入会,他们也客气地给他封个名誉二爷,让了不少烟馆的利润。这孙珍贻一上台,靠得就是从范章骅手指缝里漏的一点“展眉”的利润——不知这二姓家奴到底给过多少?现在“展眉”被刨根,孙珍贻政府自然难以为继。
“那你说,这个脸面,我给不给呢?”
“自然要给,再怎么说他代表的也是政府”
裘三爷哈哈大笑,把信在手中抖两下,示意他接,“喏,他还请我帮个小忙,先恭维我们手眼通达,再说是有个戏子丢了,想问我们能不能找到,找不到也算了。你去办吧,样子总是要做给他看的。”
李舟嘴上应承下来,却没真叫兄弟们去找人,因为知道是一场徒劳。那天几乎没人活着回来,还是哨岗的袍哥发电报来问什么情况,半边桥都炸塌了!裘三爷原是没料到范章骅会往那边跑的,连发三道急电,让他们沿着河追,看有没有兄弟幸存。
到天亮时那边才回信:袍泽兄弟全部牺牲。只见到范贼,已彻底将其击杀。
那时裘三爷站在将亮未亮的窗前,眼中含泪,暗暗决定:再不与政府斗了。
所以这个结果其实是双方都乐于见到的,若孙珍贻不让步,还想再打,那哥老会真的会让步。现在李舟也站在将亮未亮的窗边,想的不是任何伟大的合作、阴谋、冲突或者牺牲,而是那个叫席玉麟的戏子。席玉麟坐在长凳上,透过车窗、望向他时,用的是十七岁的他的眼睛。
当袍哥的时间居然已经和不当袍哥的时间一样长了,十七年。
一大早,裘三爷、他和两个小袍哥坐车向嘉陵酒店出发。融顺堂口没有二爷,按理说大爷程筹应该在这种重要时刻出面,但大爷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这次仍然如此。原来程筹是很风光的,一个女儿嫁给了香港富商,几个儿子进了政府工作,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有他儿子叛逃的传闻。巴青市民再没看到那几位程少爷回家,程筹也愈发显老了,不愿见人。
他少时游侠,壮年当兵剿匪,中年时一手创立嘉陵公司,仗义疏财、广济天下,在巴青,简直就是“德高望重”的代名词。就算现在什么事都不管了,众袍哥也对他心服口服,尊他为大爷。
到门口,下车,旋转门口的侍者很有礼貌地向众人鞠躬,“不可携枪械入内,谢谢配合。”
裘三爷一边把枪从枪袋里掏出来,一边斜睨着他,问:“你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还是军人?从前怎么没这个规矩?”
“回三爷的话,我是服务生,在这里干了五年了。今天孙将军预订了顶层包厢,特地强调不能怠慢三爷,大家和和气气的,双方都不持械。所以等会儿他们也得交了枪再入内。”
“会做人嘛!”裘三爷哈哈大笑起来。李舟附在他耳边说:“三爷,要不我就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等着你——”
裘三爷拍了拍他的肩,把他往里推。
“你得给我进去。让孙珍贻那家伙看看,我的‘副官’是什么样的!比他的那个好多了!”
顶层的包厢相当之豪华,中间的整块竖墙临摹了唐寅的《骑驴思归图》,笔法比起真迹也不遑多让;左右墙上分别有六面雕花窗,左边雕是武侯、杜甫等人物,右边雕的是峨眉山、青城山等自然景物。晨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屋春意。
孙珍贻等人尚未到,他们先落座等候。
酒店的通风实在是设计得太好了,恨不得比待在室外更舒适。吹着吹着,本来因为被缴了武器而绷着心神的李舟就放松下来,他感觉自己正坐在家乡的田垄上。每年春天刮这种风的时候,都江堰就该放水了。她呢,她坐在他身边,哼着歌,用赤脚拍打田中的浅水。
啪嗒,啪嗒。
啪嗒!
一道人影从楼顶翻到窗外,踹破精致雕琢的木窗、飞身落地,一刀插进了裘三爷的后颈。她穿极朴素的衣裤、盘发髻,脸上戴着绸制关公脸谱。随着动脉血液喷薄出来,额中的三道黑纹也被染红;她抬起头,赫然是满面赤红的煞神。
两个小袍哥失声尖叫起来,往门口冲。她从圆桌上先于他们滚过去,拦在门口,瞬间又捅死一个;正欲挥刀往第二个去时,李舟摔碎一个瓷盘,将碎片用两指掷来、钉进她的胸口。他想把她从门口拉开,让另一个人出去,她却开口道:“兜里有个通过撞击引爆的**,你碰我,我就往门上撞。”
小袍哥跑到床边,向外望去:这层楼很高,只能从顶楼翻下来,没法爬上去;这里又是七楼,跳下去必然受重伤。他畏畏缩缩地又跑到李舟身后。
“赔给你两条命了,算了吧。”
他通过这张变脸的道具认出她是漱金的戏子了。王苏遂把面具扯下来,同时嘴角也溢出了血,笑道:“一个都别想走,我不能再给漱金添麻烦了。况且,你们欠我三条命。”
“霍眉还活着。”
“听起来你是知情人呀。她是活着,三条命,一条席玉麟的,一条我妈的,一条王劲的。你若不认得王劲是谁,就下去问裘贵华!”
天哪,天哪。
李舟抓着她的手忽然抖起来,盯着她的脸一遍遍看。
纵使相逢应不识。
他一时半会儿没说话。十七岁的男孩会因为逮到一只雀子而急不可耐翻墙到恋人家中邀功,三十四的男人不会了,新仇旧爱,一时半会儿申辩不清白。他加入裘三爷麾下、成了袍哥、迫害她师弟都是事实,王劲是万不会这么做的。所以李舟迟迟不开口,只是望着她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面容上重重涂描。
僵持的有些反常,小袍哥不明所以,凑上来问:“五爷,怎么回——”
在李舟松力的同时,王苏蛇一般挣脱他的禁锢,手起刀落,杀了第三个人。
“茯苓。”他低呼,不是警示的意思,就是想喊一声。
王苏退到窗边,吐出嘴里蓄着的一大口血,直到这时,才落下泪来。她也盯着他看,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兜里掏出**、解开了面上包着的一层布。
李舟意识到:她也不再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了,在漱金,大家叫他大师姐。
“有人要来了。上次是一起走的,这次一起吗?”
“我不能。”
“好,没关系。劲哥,你也不要感到抱歉,杀了我和我师弟的是李五爷。能不能告诉我,你为”
你为什么当袍哥了啊?
她的肺被瓷片刺穿了,呼吸不畅,此刻已经说不出话。罢了。
白蛇的恨与情,就到此为止了。
在侍者和孙珍贻一行人破门而入的瞬间,她将**举到额前、往墙上一撞,随后从七楼的窗口一跃而下。
轰——
李舟浑身血液都凉了。他还没记清她的样子,她就把自己的脸炸毁了。
“怎么回事?”孙珍贻扫过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刚才跳下去一个刺客,怎么杀了裘三,偏偏放过你?是你买凶,想取代裘三;还是你们原本打算行刺的另有其人,中途却发生了变故?”
事实上,是一场正义的私刑。
裘三爷死了,胜利的天平向孙珍贻倒去,合作化为泡影。李舟知道自己没可能脱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遂干脆
不做任何辩解。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冲到窗边,按开了一个类似打火机的东西。一簇亮红色的烟火冲上天空。
郊外,几人同时抬起头。
第66章 水中舟楫“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