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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孝子下午王苏带着穆尚文来了。席……

下午王苏带着穆尚文来了。席玉麟还没来得及提醒床边设了道帘子,两人就轻而易举地绕过去,碰也没碰到。

他莫名想到:帘子天天倒,是不是病友们故意的啊?

席芳心放了一天腹水,被喂进了几勺粥,精神稍微好了些。他很有礼貌且疏离地听着王苏的宽慰之言,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一直眨眼睛。

护士端着器械盘叩了叩门,满脸不耐烦,整个病房就他们这床人最多,叽叽喳喳没个完的。

王苏已经站起来,穆尚文忽然扒在床边说:“师父,我们都是无根之人,全仰仗你的恩情活到今天——”

席秉诚听着这话简直像对将死之人的诀别,在后面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让她闭嘴快走。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回到漱金,不然漱金没有主心骨的。你不知道,师兄师姐们把学生教得乱七八糟,他们第一次演《柳荫记》直接当场劈了嗓子!”

席芳心听到“劈了嗓子”四个字忽然有了反应,很快掀起眼皮,哑声道:“不尊重……观众,该罚。”

等人都走了,席玉麟喊护士插了晚上的引流管,然后去医院的餐厅买了无油无盐的定制餐,坐在病床旁,用勺子把肉沫压成糊糊。

席芳心闻到饭菜的味道就撇过脸去,脑袋一晃,簪子掉到了地上。

“等一下我来捡。”席玉麟仍低头使劲儿捣着饭,然后被木架坍塌的声音惊得跳起来。师父的一只手正垂在床下,四处摸索着簪子,这一动作把床帘完全向外推倒了。

所有人都在巨响中抬起头,用目光追随着那根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的点翠簪子。

与此同时,二号床颤抖着“啊”了一声。

席玉麟追着簪子绕过几张病床跑,那簪子却从床底滚过,停在了五号的床脚。五号把它捡起来,啧啧几声:“这是啥子哦!”

“闭嘴。”席玉麟走到他面前,见他又吊着水又插着管,没敢直接上手抢,“还给我。”

五号丢给四号,四号瞧了几眼,啼笑皆非地拋给了二号。二号再也无法忍受似的,尖叫一声,像投出烫手山芋似的把簪子扔了。

席玉麟捡起簪子,护士长就夺门而入,“怎么了?”

“我说了我受不了这个啊,”二号指着一脸茫然的席芳心,手指都在抖,“他是个变——”

“够了。”席玉麟面无表情道。

五号很适时地“啥子哟”了一声,引导着他继续说下去:“每天看到他戴这种东西我心里就瘆得慌,公序良俗何在?这是集体病房,大家都是男人,但——”

“闭上你的狗嘴!”

护士长大步跨过来拽住他的胳膊,“这里是病房,不要大声吼!”

“别抓我!怎么不拦他,他先——”

“——但是他好男——”

席玉麟猛地从护士长手中抽出胳膊,抄起木架往二号的床头柜上砸去,铛的一声,铁碗瘪成了铁饼。二号尖叫着向后仰去,几乎跌下床,被几个赶来的护士同时扶住。

五号一边看热闹一边往墙上靠:“快来人呐,杀人了!”

“席玉麟。”

在额角青筋直跳的同时,他清楚地听到了师父的声音,“过来。”

他扔了木架,僵硬地站到床边。护士们把二号床推出去了,警卫员都来了几个,尽管席玉麟已经表示服从了,还是用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把他的手臂反扭着。

护士长抱着本子,直截了当道:“你们家是真能肇事,换病房吧。”

席玉麟无力申冤,一直低头站着;听到这句话又不甘心地动了一下,张口欲辩,但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换。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他又不动了。

“还扭着他做什么?”席芳心冷冷道,“我徒弟听我的话。”

警卫员走了,护士去办转病房的手续,席芳心被扶着坐上移动病床。走廊人来人往,他的病床贴着墙根,又成了每个人都不得不绕着走的障碍。

席芳心凝视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衰病、丑陋、怪异。他觉得很惭愧,自己怎么可以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人前。

席玉麟默默挡在他和玻璃门中间。

席芳心突然说:“我让你难堪了?”

“没有。”

在他回答同时,席芳心已经把簪子插在床与护板的缝隙间,用掌根往回按,将其一折为二。

席玉麟倒抽一口气,把断掉的簪子拿起来察看,“没有!师父,只是不想那个人对你出言不逊……我回去拿胶水粘起来。”

“不用。”

他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真的……挺好看的,那我先把它收起来……”

席芳心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用被单掩住腹部,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坐得很优雅。

普通病房一间房挤了十二个人,床也小一号,刚推门就能闻到一股汗味儿;比之前的房间更加闷热,热得空气几乎不流动了,大家像雨前的鱼那样无声地张大嘴巴、争夺空气。席玉麟立刻开窗通风,做了整个病房的卫生,又跑到隔壁街上去买了一大束茉莉花插在床头。

之前那碗饭估计落了灰,他重新去买了一碗打糊糊。

席芳心偶然瞟他,偶尔在反光的栏板上一眼一眼地暼自己的影子。他知道师父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犹豫片刻,问道:“想见见刘师叔吗?”

席芳心摇头。在小辈面前,他没法说:我不好看了。

晚上席秉诚来了,被他带到楼下的普通病房后已经黑了脸;等听完事情经过,一拳砸在了墙上,惊得席玉麟往后退了几步。

“我真是不明白,”他咬牙切齿道,“平日里数你最闷声不响,每次动手动得倒是快!”

“我没动手,”席玉麟小声分辩了一句,“就弄坏他一个碗,赔也赔了。”

“但是他有焦虑症,每天都要服用安神药物。你若把他吓出个好歹,承担得起后果吗?”

席玉麟都不知道当企业家的人还有什么好焦虑的,但也自知理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发呆。对面的席秉诚忍了又忍,忽然说:“上次也是!上次你——”他顿住,喘了几口粗气,“你有没有为我想过?为师父想过?”

席玉麟的表情就是不服气,但仍然没有辩解。他总是这副表情,席秉诚真想打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你太累了。这几天就别来了,换刘靖吧。”

他略一点头,道别也没一句,转身走了。

席秉诚推开推开病房门,几乎被馊臭和闷热捂晕;而师父坐在其中安然地吃那

碗糊糊,不能不使他感到痛苦。平心而论,换做他,当时也不一定能比席玉麟做得更好——不强行让那个人闭嘴怎么办?任他把那些话讲给在场的每个人听吗?师父从前就受不得这个,如今躺在床上、走也走不了,还要被迫把这出闹剧听完吗?

但他就是要说成是席玉麟的错,他都有点恨他了。

见他进来,席芳心便说:“辛苦你了。”

席秉诚摇了摇头,蹲下来察看他的引流袋。席芳心很不经意地说:“我觉得这样反反复复的,用处不大。巴青的医院若是不行,去成都吧。”

这病去北京都没用,再说,他根本没法经受路上的颠簸。

但席秉诚还是说:“好,这个疗程完了就去成都。我跟刘靖商量商量,去北京都行。”

席芳心又问起学生的事情,得知谁也没被遣散后,没说什么。席秉诚于是讲起《柳荫记》,他颇不高兴地认为这是急于求成,太对不起观众了;又说起王苏最近老咳嗽,他便说每年七月她都这样,记得给她煎桑杏汤治风燥。说了一大圈,最后道:“这群孩子中,只有你最省心。”

再无后文。因为你省心,所以关于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席秉诚很怅然地扇着扇子,在嘈杂的室内,分明地听到了汗水从毛孔里往外冲的簌簌声。这个季节,漱金的男孩都光着上半身,但因为要来医院这样先进文明的场所,他特意穿了件马褂,套上一层不属于他的文明。此刻马褂全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粗麻的纹路磨蹭着皮肤,让他痒的难以忍受。

师父估计觉得更不适,他也就扇得更加卖力,扇着扇着,汗水几乎要把他泡化、融入这无边的炎夜里。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声响?

窗外,亿万雨滴从天而降。

席玉麟回去后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刘靖一遍,从有个笨手笨脚的实习护士、不能让他插管,到怎么打热水给人擦身,刘靖一一应下,第二天早上便替了他。他不合时宜地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师父的病又没好,他在这儿轻松个什么劲?只是因为自己的责任被人接手。

那天席秉诚似乎很想打他一巴掌,真打下来就好了。

找到霍眉,让她立刻开始安排自己的场次,此后半个月毫无波澜地度过;大师兄和刘师兄每天来去匆忙,也和他们讲不上话。直到八月的一天中午,刘靖忽然跑回来——所有人都立刻感到了不寻常,这个点,还不该回来——嗫嚅片刻,说:“他又吐血了。”

第52章 尼山攻书明明切了脾脏,但还是出……

明明切了脾脏,但还是出血了。

席玉麟感觉心脏狂跳,一时间顾不上长幼尊卑,抓起刘靖的衣领子问:“你昨天给他吃了什么?”

刘靖万没有想到还和昨天吃了什么相关,“没吃什么。他说想吃凉的,我就切了个梨——”

他简直目眦欲裂,“我不是说过要吃软的?”

“梨还不够软吗?我都切成小丁了!”

“要把它碾成泥!”席玉麟气急败坏地使劲儿推了他一把,“你妈的,就是这个梨把他消化道划出血了!梨很软吗?你觉得它很软吗?”

刘靖简直呆住了,被他往后推了几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苏连忙把人拉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身体本来就很差了,是一直拖着在,我们都知道早晚会病危……”

他抓着王苏衣服的下摆跪下去,把头埋在她小腹处,连声说“对不起”,听声音似乎是哭了。席玉麟大步走到漱金的墙外,一边走,一边给了自己一耳光。走到医院后,过一会儿大家都来了,在手术室的门口呆滞地坐成一排,好像晾衣绳上的麻雀。

护士出来,下了一道病危通知书。

霍眉等漱金下了戏也赶过来,给一人带了一个馒头。她在寂静到窒息的氛围中觉得浑身不自在,便移步到走廊上抽烟;不久就看到席秉诚借口上厕所到了对面的走廊上,朝着栏杆外的天空磕了三个头。

半夜席芳心被推出来了,失血和黄疸使他看上去像截枯木;喉咙里一直发出嗬嗬的异响,不知是被血呛着了,还是有痰咳不出。

绿眼睛的洋医生很和善,把席秉诚拉到隔间才说:“就这两天了。”

在席秉诚的要求下,止痛针继续打,腹水也继续抽,抽出来的水是褐色的,还带有不明絮状物。天亮时他让刘靖先把几个女人送回去了,席玉麟坐在旁边,一旦师父喉咙里咕噜作响,他就把手握式吸痰器的橡胶细口探进去。

“师父,”席秉诚把蘸了凉水的帕子按在他额头上,轻声说,“我们到成都了。别担心,这里的医生有办法。”

席芳心掀了掀眼皮示意自己听到了。

席玉麟轻声哼唱起旦腔:“站在了船头观锦绣,千红万紫满神州。侍儿且把船桨扣,好让流水送行舟。青松翠竹绕云岫,泉水涓涓石上流。梅鹿衔花遍山走,猿猴戏耍在山丘。渔翁们手执钓竿江边走,樵子归途把歌讴。牧牛童倒骑牛背横吹短笛,声音多雅秀。机杼声声出画楼,尘世繁华般般有,眼花缭乱喜心头,乐悠悠啊”

这间房的病人大多舍不得一碗茶钱,若非露台演出,几乎不听戏。此刻都觉得很新奇,听他唱完这一段,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闹作一团。席芳心忽然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对不起。”

竟然就成了席芳心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早上他无意识地喊了几声“爸”,中午彻底陷入昏迷,眼神无法聚焦,肢端也开始发紫。席秉诚跑回去让霍眉准备寿衣、寿木,他宁愿是自己离开,也希望师父能在这段时间里跟席玉麟讲上几句话。可是没有。到了晚上五点,艰难喘气的声音停了。席玉麟还以为是痰堵住了气管,连忙把他的头抬高,只见他吐出一口带血沫的黄水,彻底不再进气。

“大师兄!”席玉麟跳起来的时候把凳子都带翻了,“你快来!”

大师兄第一次不像大师兄,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刚张开嘴,两串眼泪就先滚了出来。

五个弟子都来了,若不是有霍眉在气定神闲地指挥你去净面、你去擦身,谁都反应不过来该去做什么。收拾好后,众人把棺材扛回漱金,停灵三天;漱金同时也停戏三天。

刘洪生到这个时候才得到通知,不是席芳心病了,而是席芳心死了。

他来的时候穿一身挺括的纯黑色中山装,拄手杖,居然显得不是很惊讶。霍眉怀疑他在单刀会那时就猜到了,一直等着,等着席芳心同意让人来叫他。

抚摸棺木良久后,他问席秉诚:“他说没说允许我看?”

席秉诚摇了摇头。

“好,不看。”他点了点头,“麻烦你把寿衣换下来,换成一件白色的旗袍,你知道是哪一件吧?我和师兄约好了的。”

还有约好了的另一件事:大家此刻才想起遗嘱这个问题,问起刘洪生,刘洪生说是立过的。他自己也立过。在1907年的6月3日,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三岁,约好谁先死,就把财产赠予另一方。

应该是个很美妙的晚上,两个年轻到不可思议的人,忽然就兴致勃勃地要立遗嘱。大概是一边写一边笑的,写完了,还要抢着对方的看。

存于世上这么多年,这是他们唯一与对方有关的法律文件。

漱金归给刘洪生,没人有意见,何况刘洪生继续赋予他们场地使用权。当初分流是两个师长之间的决定,徒弟们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此刻忍不住起了再合并的心思。席秉诚等着刘洪生提,可刘洪生没有提,也就作罢——总不能等师父一走,就立刻忤逆他的决定。靠他们几个师兄弟姐妹,又不是经营不下去了,且走且看吧。

哦,还有遗照——原先是请人画的,霍眉觉得挺好看,但毕竟是依照着席芳心此刻的面貌画的,徒弟们一致觉得差点意思。停灵的最后

一天,席秉诚算是翻出一份旧报纸,里面报道了席芳心和刘洪生赴京演出《白蛇传》的新闻,还刊登了一张宣传照。

照片里,两人都穿着西装。青年刘洪生的表情略显紧张,一手攥着帽子按在胸前,一手背在身后;席芳心站在他的右侧,比他高出半个头,姿态很放松,对着镜头几乎是在欢笑。那双桃花眼含着天质自然的一点情,穿透模糊而多噪点的黑白照和几十年的光阴,让所有人都怔了片刻。

席秉诚让霍眉拿去照相馆里放大、打印,换掉了手绘的遗照。

霍眉总觉得在大堂放个漂亮到几乎眉目含情的席芳心是不是有点那个,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还有来来往往吊唁的宾客呢王苏笑道:“师父要是还在的话,肯定巴不得大家都来看这张照片。”

何况就没几个人来吊唁。除了张泰和、钟擎几个老友之外,只有看到戏楼外面挂了白绫进来凑热闹的路人,进来转一圈,看到灵堂中间那副放得巨大的照片,拿把瓜子,吹声口哨,表示这死人长得还挺好看。

众弟子对这种行为很宽容。

三天过后,棺材要抬到请道士选好的墓地下葬。路程很远,一般会请白事班子把沉重的棺木抬过去,他们没有请。刘洪生、席秉诚、刘靖、席玉麟和四个学生负责抬棺材,一帮女弟子排在后面,手持纸钱元宝,比白事班子排场还大些。

现在提倡新风尚,城里的白事已经极大的简化了,不得行跪拜礼,不得宴请宾客,不得用纸扎社火,并设立公墓,破除选风水等封建迷信活动。每样他们都没遵守。国民政府喊了口号,军阀却懒得管。他们这些当戏子的,低声下气一辈子了,死后总要风光操办一回吧?

两道的路人探头探脑,看是究竟是哪家搞出了如此大的仪仗。

霍眉跟在后面,手上什么都没拿。席玉麟本来说路太远了,不要她来,但席芳心待她不薄,想想还是跟来了。

路人问她:“装着哪个?”

她答道:“漱金戏楼的席班主。”

走过这个街口,又有人问:“谁家老爷死了?”都觉得这种排场是有钱人才能铺张的。问出了是谁,面色又轻蔑了,一个戏子,哪里值得这么多人相送?

行至圣佛罗多附近时,病人、护士和医生自然也能从走廊上看到这一条长长的送葬队,只是离得远了,没法知道送的是谁。

但有人偏要他们知道送的是谁。

一道奋亢激越的高腔忽然响起:“尼山攻书——”

所有男声立刻加入帮腔:“得一耶兆哦!”

“得见个,娘娘噶——”

“犹坐草哎堂哦!”

是抬丧号子。

在崎岖狭窄的乡间小路上,抬丧匠需要把千百斤的棺材抬出去,中途还不能落地,否则视为不吉利。抬丧号子的初衷便是帮助他们统一步伐、协调呼吸,霍眉在祥宁镇听过很多次,声腔规律而均匀,通过吐气开声,防止内伤,也更能积蓄力气。

但席秉诚第一声明显就是用高腔唱起来的,喊得特别亮,不为调整呼吸,就只为放悲声。唱着唱着,所有女声也加进来了:

“那一要摘东海,那龙王骨哦;那二要问凤凰啊,那头上珠哦;

那三要摘灵山,那田中粟哦;那四要捏蟠桃啊,那酒一侧壶哦;

那五要摘月中,那桫椤树哦;那六要捏观音菩,那普陀珠哦;

那七要抬王母,那身上肉哦;那八要别八个哇,那真央壶哦”

讲的是梁祝,不知怎么回事,在这个版本中,梁兄生了病,需要十味极难寻觅的神仙药材来医治。有药,梁兄的病儿自能消除;没药,梁兄便一命呜呼。既然是抬丧号子,梁兄最后自然死了,埋在南山路边,魂魄则在望乡台前等着祝英台,等着来世再结为夫妇。

圣佛罗多所有的人都该听得到,整个巴青都听得到。

他们取不来十味药材,只能唱一支歌儿送师父。

第53章 豆沙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霍眉实在没法走到郊区去,便坐在城门口等他们。回来时,席玉麟陪她一起坐了会儿,等人都走了,把她背回去。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抬了五百多斤的棺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托着她大腿的手有些发抖。

“我再休息一会儿,可以自己走。”

“不用。”

“以后你会有妻子儿女的,好多好多亲密的人加入你的生活。”

他笑了一下,想着,霍眉还是霍眉。不知道是不是自私的一种表现,比起席芳心本人的不幸,更令他难过的是一个亲密之人的缺位他挺羡慕别人有家长,师父无疑是接近家长这个身份的人。现在师父走了,师叔少与他们几个来往,他没有家长了。

其实他还有兄长。但是他真的很不会做人,跟席秉诚、刘靖的关系都闹得很僵。

他都这么不会做人了,居然还有个好朋友。

“霍眉,”他说,“我以后帮你把鞋子拿到码头上去卖。一次一百文,不过分吧。”

霍眉乐道:“你还有时间做这个?”

“又不是天天去,一月去一回,让大师姐替一下,总是可以的。”

其实现在已经不存在“让大师姐”替一下这回事,王苏已经快成为掌刑师姐了。席玉麟愉快地发现自己的工作量陡然减轻,但经历了梨子事件后,总怀疑别人不如自己细致,仍是定海神针一样扎在练功房里。

另外就是,王苏让房春喜演了祝英台。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换成小云了。

作为漱金的主管,霍眉仔细观察了一下客流量,发现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别人家的班主若是有意外,客流量都会大打折扣;但席芳心显然是早铺好了路——虽然他并不是有意为之,只是秉持着“唱戏是美的艺术,该让年轻漂亮的孩子来”这一观念,早早把名气让了出来。观众认得席秉诚,认得王苏,早就不是冲着席班主去的了。

漱金没有受到冲击,对她来说当然是好事,她仍然可以把此地当成自己的长期住所。但她不能不积极地另谋出路,想别的门路挣钱,找别的机缘把自己嫁出去。光阴不待人啊,民国二十二年又过去一大半了。

八月一号她习惯性去门房取报纸,往常会搁一卷报纸的窗台空空如也。是席芳心每个月在邮局订的报纸,他不在了,没人续订,从此再不会有报纸送来。

这个跟她没什么交集的人的死在此刻才真正击中她。

光阴不待人啊。

在张大娘向她抱怨儿媳妇成天睡懒觉、孩子吐奶了也不管的第二天,她去了佣工介绍所。漱金的工作时间很自由,除了下午唱戏时她必须要在后台以外,只要你把活干完了,没人管你去了哪儿。

她于是在“工作时间”那一栏里,让夏氏帮忙填上早上和夜间。

夏氏是介绍所的主人,听闻她在漱金还有一份工作后嘬着牙花子,满脸松动的肉都在颤抖。但瞧着霍眉面貌姣好、口齿伶俐,最终同意让她来介绍所试用两天。

结果第一天过后,她就应允道:“若有合适的,我会去漱金找你。”

霍眉自然是千恩万谢,提了一壶油送给她。回去的路上,见嘉陵酒店在大摆宴席,迎宾的布告牌都怼到过路人的脸上来了。她认出了“蔡行健”三个字,可是没有请帖,不能坐进去蹭顿饭吃,便绕到侧边的玻璃墙边观望了片刻。证婚人正在台上发表演讲,新郎新娘都垂着眼,恨不得隔对方五尺远。

现在时兴办西式婚礼,不搞拜堂那一套,穿着打扮也大有不同。蔡行健穿燕尾礼服,佩深蓝色领带,左胸的口袋里掖一折成三角形的白手绢,细软的头发被发胶粘在头皮上,像是被牛舔过;新娘穿白色长裙,戴手套、头纱,手持一捧康乃馨,脚蹬高跟皮鞋。不算漂亮,却有娇生惯养

出来的倨傲神色。

黑黑白白的,佩饰也素,多不喜庆。霍眉盯着俩人看了一会儿,想:等我结婚,还是得穿套大红色的凤冠霞帔。

范章骅有信来:岷江防线已突破,刘文辉败退西康,大部队归我军收编。我快回家了。

家里也终于来了信,说没被水淹,但是水牛病死了,需要钱买。

霍眉往家里寄了二十元。手头还剩三十几块,她决定攒到冬天,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冬衣。

天知道她看到席秉诚把几箱子女装都挖出来烧了有多心痛。

现在考虑冬衣是不是太超前了?夏天还长着。在祥宁镇的时候,总有一两个地点——河里,或是贮藏玉米的石窖——能滤掉热浪,而到了城市里,人在暑气中是无处遁形的。

她能待在凉亭里就绝不待在后台,戏曲演员们就不一样了,被层层叠叠的戏服一裹、绒球盔帽一压,再到百来个观众面前,唱念做打每周都要晕一两个。当房春喜第三次吐在后台时,霍眉骂骂咧咧地摔了拖把,“你自己打扫!”

从演员们身上,她也学到了一个对抗中暑的小妙招:揪痧。有次她也晕的不行,穆尚文便屈起食指和中指,用指骨掐着她脖子上的皮肉往下划,揪出又宽又长的一道紫痧,从喉头一直到锁骨处。揪的时候非常疼,揪完后却神清气爽,当真不晕了。

但也有人不像穆尚文这么生猛,每次就揪一个点,导致整个脖子上都是暧昧的红痕。

霍眉想起在怡乐院的时候,和姐妹们趴在墙头,就曾指着这些脖子上红痕点点的戏子口舌,说他们比我们还放荡呢到今天,这谜底算是解开了。于是在王苏和穆尚文莫名其妙的眼光里咯咯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穆尚文又开始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有什么好笑的事吗?我要听。”

“听个屁,小孩子懂什么。”霍眉从纸盒里拆出三个酥点,是她打着“看看副官回家没有”的名义去了趟范章骅的家顺来的,“一人一个啊。”

王苏看穆尚文一口啃掉半边,露出的馅是深红色的沙瓤,遂把自己的那一个用手帕包起来。找到席秉诚的时候,他正坐在熄了灯的戏台中央发呆。

“秉诚,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席秉诚接过来,咬了好几口,才越过漫长的酥皮层抵达豆沙馅。他笑了一下,“谢谢师姐。”

“知道我是师姐啊,”王苏拍拍他的光头,“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我在想那些学生。遣散总归是不好的,半大娃娃,都找不到生计。既然他们的身契都归刘师叔所有,那不如交给刘师叔带,也能减轻我们的负担。”

“刘师叔可能就把他们遣散了,他也说过不再收徒。”

“那——嗐,那还是留在漱金吧。”

王苏又拍拍他的光头,“你不是在想这个。”

席秉诚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他有太多可想的,念头黏在一起,成了厚重、稠密的积雨云;拿手稍微一捏,雨水就淋淋沥沥漏下来。所以他现在不想拿手捏,以免在溽暑里,还叫水汽把自己蒸着。

见他开始发呆,王苏干脆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毛刺刺的,发茬已经长出来了。其实光头有很多缺点:冬天不能保暖,剃头要和剃须一样勤,让陌生人疑心得了癞痢,还会将头型缺陷暴露无遗——比如说大家一眼就知道他后脑勺是扁的、头顶是平的,严重损害了当年青春期男孩的自尊心。

但是光头有一个优点,扮丑角效果好。丑嘛。

王苏以前就老爱摸他的光头,后来怕他长不高,便不摸了。现在这么轻轻几下,让他的身子越伏越低,若有条尾巴,铁定摇起来了。

但是他从这只手下挣扎出来,“我去冲个凉。”

“好吧,”王苏只能跟着站起来,“完事后去找霍眉,她说师父住院期间的账有点对不上。”

他刚才还动得迅速,现在又迟钝起来,过很久才点一点头,琥珀色的眼珠在四合的暮色里盛着两个凉凉的光点。

“现在突然愿意跟我说了也是可以的。”她正色道。

席秉诚于是知道自己一辈子都当不了合格的大师兄了,既然有王苏这样的存在。他朝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嘴里叫着:“师姐,师姐”

唰啦一声,席玉麟扯开幕布走了出来。

席秉诚脚步一拐,矫健地跳下台大步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席玉麟,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他。

王苏问:“怎么了?”

“刚刚看到霍眉还和你们在一起,现在却不见了。”

“哦,有人下午来找她了,让她晚上去上班她好像是找了个兼职。”

席玉麟应了一声,有点担心霍眉重操旧业,什么兼职要大晚上的出去做啊?等到第二天早上仍旧没看到她的人,开戏时没看到,王好运临时坐在后台,好几个中场道具都没递上去;下戏时仍然没看到。

王苏立刻去了警察局,答曰失踪三日内不能立案。

他们也都觉得这是多虑了。霍眉素来不守纪律,管着他们出入,自己倒是成天往外跑,也没给大师兄大师姐打报告。大概过几天就会回来了?反正绝不可能一走了之,她的钱和行李都在这里呢。

同一时间,林记药铺的伙计优哉游哉晃进电话亭,神色顷刻间严肃起来,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很快接了,却不说话。

“赤帝子,斩白蛇当道。”他说。

那边沉声道:“讲。”

“哨子失踪一天,请求立即执行计划。”

“我会禀告副官的,继续观察,保持联络。”

第54章 绑架霍眉感觉自己身下柔软的大地……

霍眉感觉自己身下柔软的大地颠簸不停。

她把眼睛睁开一道缝,恍恍惚惚地思考良久,才意识到自己被安全带绑在轿车后排,手脚都被并起来、用麻绳困住。后脑勺传来钝钝的痛楚,是被人用木棒打的,所以额前也火辣辣烧着疼,因为她晕过去、脸朝下摔在地上了。

她强压恐惧,瞟了几眼后视镜。

驾驶位上的人是李五爷,副驾坐着个细瘦的袍哥,正抱着双臂小憩。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她不认得,显然已经离巴青城很远。

霍眉轻轻咳了两声,示意自己醒了。

“猫儿,你跟她说。”李五爷头也不回。

这女人遭受绑架,醒来后不尖叫不哭闹,乖乖地坐在那里,倒是识时务。猫儿与她无仇,态度很好地解释:“姓范的去年带你参加过一个舞会,一起参加的还有一个日本人,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她摇了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一面之缘,没有印象。”

“你不记得也要记得。在场的除了你就是蔡氏兄妹,得罪不起。何况又不是叫你描述出他的模样,我们已经锁定了三个可疑人物,只要你从中选出一个,这点印象该是有的吧?”

见她不答话,猫儿有些不悦了,“你这婆娘,小家子气,连杀日本人都不热心?”

事情的来龙去脉非常明晰,“展眉”已经导致哥老会的烟馆半数倒闭,再不动手铲除,巴青城的袍哥活动便难以为继。今井是“展眉”的老板,也是他们这场暗杀的目标。

霍眉记得今井的脸,在认人这一环节不会出纰漏。指认完,就可以放她回家了吧?

她心里的弦稍微松了些,却无意识勾着脚腕,绷着莫名其妙的力气。猫儿和李五爷没再说话。晚上他们住进一家旅馆,双人房,猫儿把沙发拖到两张床中间,好歹没让她睡地上。

中途给她松了会儿绑,让她在半小时内完成吃饭喝水上厕所等任务,睡觉时又重新捆上。手脚发麻,她必须不断地变换姿势,一夜没睡,不仅是因为身体难受,心里也焦躁着;猫儿和李五爷估计也没睡着,倒也没出声骂她。

第二日,霍眉算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焦躁从何而来:她这两天甚至连根烟都没有。

她尽量摁住体内的躁动,不让自己的瘾被看出来,否则这两个袍哥就要疑心她会因为想保住“展眉”而乱指认一个。但第三天她就开始手脚抖动,若不是被绑着,肯定抽搐得厉害。意识也昏昏沉沉的,他们开了多远、过了什么关卡,一概不知。

猫儿问:“她啷个了?”

“羊癫疯吧。”李五爷说,“你要解手就快点。”

猫儿下去解手,李五爷打开驾驶位下面的置物箱,取出一个塑胶瓶子,伸手到后排灌进她嘴里。霍眉刚尝出味道,就像伸长脖子去够母亲的乳(敏)房的婴孩一样,满脑子只剩下“吸吮”一个指令。嘴唇覆在橡胶口外,吸出很不体面的吱吱声,甚至冒了个口水泡。

瓶子空了。她的眼圈红红的,舔了舔唇周,礼貌地道了谢。

车开到一道铁丝网拦成的城墙口,他们全部下车接受搜身。车也恨不得拆开检查,后备箱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从霍眉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被两个士兵扒拉出乒铃乓啷的声音。

“这女人怎么绑着?”隔壁关口的一个矮男人忽然操着生涩的口音问道。

“我婆娘,跑了三回了。”李五爷冷冷道。

几分钟后,士兵合上后备箱,示意他们可以上车通过。擦肩而过时,他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李五爷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钻入驾驶室。猫儿也坐回来,等车开出去两条街,仍攀着座椅靠背往后看。铁丝网外,趴着许多灰色的流浪汉;铁丝网内,一家咖啡厅的阳台上攀满青翠的爬墙虎,两个穿和服的女人靠在摇椅上轻声交谈着,手中捏着银叉子,桌上有一碟茶点。

霍眉忽然领悟到了,这里是重庆日租界。

“五爷,”她颤声道,“日租界里杀日本人啊。”

猫儿抢着说:“刘湘的军警前年就接管这里了。”

“可门口还有日本人,里面也有好多日本人”

“四川人更多,有四川人的地方就有袍哥。”五爷给她松了绑,挽起她一只胳膊,状似亲昵地搀扶着下了车,同时耳语道:“天罗地网,鬼子跑不了,你也别打歪主意。”

霍眉软的像棉花,半挂在他臂上。她轻声说:“谢谢你。”

子弹事件后,袍哥一路跟踪那两个前来交涉的日本人到这里,因为行动受限,甚至不知道今井的名字。只在潜伏几月后,找出了与这两人有过交往的所有日本人,逐一排查,剩下三个。

第一个人是站在居民楼顶层看的。他们藏身于水箱后,看隔壁建筑里一个小个子男人拎着公文包穿过走廊。

“我没看清楚”

“撤。”猫儿打手势,“隔壁晒卧单的大娘在看我们。”

霍眉的心悬起来了,隔这么远,她真的认错人也说不定。找家旅馆休息了一晚上,两人又带她去看了第二个、第三个,都找了一段目标独行的路程。她原先还未没看清楚第一个惴惴不安了一晚上,见了第二个,差不多确定了他就是今井,见完第三个后更加笃定。

但她说需要想一下。

那天五爷给的“展眉”大概连半包都不到,远远不够。她在夏末打起了寒战,本来就很想吐,心脏还在往周边的内脏上乱撞,一下一下挤压她的胃。晚上自由活动时,她靠在厕所门板上听着胸腔里“咚咚咚”的急震,然后震动传到到骨头上,再传导到头部浑身乱抖一阵后,吐了一地。

也就在同时,霍眉意识到了范章骅让自己出席舞会、染上这东西的目的。

他远在岷江,而她是暗地里的哨兵、明面上的枪靶。

舞会上范章骅再对今井爱答不理的,两人也是合作伙伴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又费这么一番周折,通过她掌握了袍哥动手的具体时间不是要保下今井,还能有什么目的?说不准明日这租界就出不去了,全被范章骅的人围起来。

不对,不对。

霍眉踉跄到水龙头边上漱口,把胸前弄脏的衣服也冲了冲。这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狼狈成了什么模样,但总归能闻到好几天不洗澡的馊味儿。不洁净的时候,她分外痛苦。

我手中有唯一一张没亮给袍哥的牌:范章骅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了。这张牌几天后便会成为明日黄花,不如趁值钱的时候抛出来。

但袍哥干得掉范章骅吗?上次就失手了,若这次再失手,范章骅回过头来必不能放过我。

鼻血突然涌了出来。她掐着鼻根,将脖子伸到凉水下冲了一阵,又开始吐。等推门出去的时候,除了脸色发青,身上已经什么秽物都没有。

她顿了顿,诚恳道:“五爷,你知道的,我是副官的女朋友——他说是这种关系,但在我心中,他要过我,他就是我男人。那个日本人和他捆绑在一起,关圣帝君在上,我身为人妻,若帮你们,是为不义。”

猫儿连“哎”了好几声,“你怎么把话说成这个样子!”

“五爷是有威望的人,我们巴青百姓敬你,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比军阀讲仁义,就是杀了人,也要游街宣告巴青百姓此人是犯下了什么罪行。今日若因为我的不配合而杀我,明日将我的尸体拉到大街上,那么多妇人面前,你们要怎么说?”

“我们要行的是大义。”

“什么大义?”她钉在原地,越说越流利,“除了‘展眉’,然后卖你们的烟土?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真有大义,为何不追随委员长参军报国,却在这里为难女人?”

猫儿目瞪口呆,“你个狗日的婆娘你说什么啊”

“我们的义,只要比你那假惺惺的夫妻情义大一点就够了。”五爷打断他,转向霍眉,“‘展眉’这种新型烟土会损坏人的神经,没有自主戒断的可能。到后期服用过多,极易暴毙,比传统烟土危险的多。用得着我们亲自动手杀你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好好想想,是谁杀了你?”

霍眉本来只想套几句话,也没指望魔法攻击能起效。但这个词让她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下来,暴毙。

有只蚕在噬咬她的心肺,沙沙、沙沙的。两个人都居高临下地站着,等着她回话,情势像绷紧的箭,在绝对寂静中将弦撑出难以置信的曲度。

沙沙、沙沙。

她不着边际地想,怎么都这样对我。

“霍眉,你认出来了。”李五爷用力叩了叩桌子。

她的体面维持不下去了,泪水像帘子似的,铺了满脸。“第二个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第55章 榴弹客房的角落里有个大提琴包—……

客房的角落里有个大提琴包——至少让人一眼看上去是这样。李五爷走过去打开它,从大提琴下面取出了一杆春田M1917步枪。拼装、擦拭、装弹,他叼着烟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霍眉的鼻子被鼻涕堵住了,闻不到烟味,哭得更伤心。

“五爷,给我吧。”猫儿站在一旁说。

有一点说的不错,日租界里杀日本人,恐怕难得逃脱,裘三爷的意思也是让猫儿来执行这项任务。虽说早晚都要给他,李舟就是抱着步枪不放,翻来覆去,问道:“为什么这样热衷?”

“女人都懂得讲义气呢。豆娃因‘展眉’背后的老板而死,我要拿此人的命去祭他。”

猫儿的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买东西要付钱、有借要有还这样天经地义的道理。

李舟顿了一顿,从手提包里掏出笔记本,跟他讲起今井的行程。商量过后,二人一致认为应该在他午休时动手,那时阳光刺眼,楼内的人看不清逆着日光的狙击手。逃跑计划也安排好,在对面建筑的四楼开枪后,迅速把枪扔到楼下随便哪辆泔水车上,自己则往反方向走;届时肯定会封锁租界,不要慌着逃跑,用假身份住几日,等待接应。

但若跑不掉

了,给自己的脸留三发子弹,勿让人认出你是袍哥。

李舟双手将步枪递给他。猫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却先跪到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托你的福,托三爷的福,我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心满意足了。”他伏在地上说,“只是杀害豆娃的凶手还没找到,我就求五爷一件事——把她送下来见我。”

“什么送下来?任务前不要说这种话。况且你太小了,越小,越容易被‘仇’这东西困住。”李舟把他拉起来,透过墨镜,端详那张年轻的脸,“我当年和你一样,却找不着机会,后来拖着拖着算是个过来人了。”

“当年是多大?”

“十七岁。”

“我今年十七岁。”猫儿笑道,“过不来。”

这晚还是在租界内休息的,睡前将电报发回了巴青。第二天一早,李舟带着霍眉驶离租界,没有任何人拦他们。他戴着墨镜,注意着太阳的轨迹。当太阳升到正空、离开了车玻璃的视域后,忽然刮起罡风,道边的落叶打着旋拍到车身上,又被裹挟而去。

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

霍眉昏昏沉沉的,中途似乎被李五爷又喂了一次药,剂量依然很少。她数不清楚日子,直到被扛到融顺茶馆三楼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巴青了。隐约听到了裘三爷说了长长一段话,李五爷叹息一声,走到伽蓝菩萨的香炉前,往里面上了三支香。

求生的意志把这副不听使唤的躯体拎起来,她听见自己哑声说:“三爷,我的任务完成了,放我走吧。”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但裘三爷的脑袋应该是转了过来,说道:“范章骅的部队回巴青了。”

霍眉的脑子又有些转不过来。

她先以为范章骅这么一通布置,铁定是要及时通知今井撤离,但看这个形式,猫儿似乎得手了;那么范章骅争取的时间应该是给自己逃跑的。但他没有跑,回巴青了?他要干嘛?

“城门已经被我们守住了。”裘三爷呷了一口茶,“城破之时,我们想要取范章骅性命,是因为曾经的王将军在最后关头传口信给我们,说其与日本人有勾结,怕有二心。你来都来了,再做一件事吧。”

“什么?”她尖叫起来,“还要我干嘛啊?我欠你们的啊?”

“你欠一条命和五十银元!”

他的声音和样貌在霍眉记忆里从来没变过,好像在所有人生下来前,他就老的很有威严了;但等所有人长大后,他也没老到衰弱。眉毛、胡须长而有型,好像是神官在宣读天条。

靠回椅背后,又以惯用的、在众人面前随和谈笑的语气道:“这还不算什么,当年你家盖房子,我出了钱;虎子上大学,我送了礼金;你要来城里,是我带你来的。都是乡亲,义字当头,我可以不算账,但你不能不记得。”

霍眉本就穿着件宽松的青灰衣裳,袴子也是黑的,现在愣愣地坐在地上,像个游魂。

一个小袍哥从外面拿了个盒子进来,裘三爷示意他递给霍眉。

“范章骅的车是防弹的,从外面下不了手;身周也总有人,我不想再牺牲袍泽兄弟了。这周五,你将这枚手雷带到车上去吧。我会安排人开车跟着,若十分钟内你没有拔栓,便朝车上射击。范副官会知道怎么一回事的望霍小姐好自为之。有什么想要的,现在提吧。”

太阳快落山了,用并不猛烈的余热把天空烘成橙红。

她本该感到无与伦比的绝望——她确实感觉到了,是沉重而黏腻的水,在胸腔里越漫越高,压得人无法呼吸。这是老百姓最合理的情绪。大家只悲伤,不愤怒,心理有落差者才愤怒,但他们的卑贱、不幸和人微言轻从来理所当然。但霍眉在心里总把自己当皇帝看的,她几近狂怒,有火从水底一路烧出来,黑烟冲天。

她打开盒子,掏出手雷,食指轻而易举地勾在了铜环上。

众人齐声大叫起来,霍眉真是觉得好痛快,暂停下来欣赏他们叫。下一秒,手却被攥住,她早有防备,仍捏着榴弹死死不放。李舟的墨镜已经掉了,露出纯净的黑眼珠,瞪着她。

哦,是怜惜她这条贱命的男人。

霍眉于是把榴弹还给他,早已满是湿痕的脸上又添了两道泪水。

“我要烟土,我要洗澡。”

她被送进一间豪华客房,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房里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门口必然站着袍哥。屋内尖锐的物品并没有收走,裘三爷似乎对她的人品很有信心,知道她怕死,不到最后时刻不会放弃任何生的希望;又知道她很坏,就是真要死,必会拉范章骅垫背。

刚才她作势要拉手榴弹时,裘三爷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是她的老乡,他知道的。

桌上搁着一杆烟枪,一块**。她爬到桌边,用双臂支着上半身,把**搓成小球粘在烟枪上,然后擦了根火柴一点,浑身的骨骼都吱吱作响地叫嚣着想要更多。但**很快烧没了,这种最初级的烟土,比半剂“展眉”还不如。

她喊,哭,嚎叫,把玻璃桌子掀了,然后在满地的玻璃渣上打滚。她又怕自己过几天什么力气都没有了,于是立刻爬向浴室:没有浴缸,但是有淋浴,把手往左边抬是冷水,右边是热水。

霍眉安静下来,拿胰子把自己浑身上下搓了个遍,用热水冲了很久。感到舒适后,到卧房里挑了条最漂亮的旗袍穿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桌子边,继续嗅闻空气中尚未散干净的大烟味儿。

晚上有人敲了一下门,把饭盒摆在门口,她没有理会。

今天是周二。

到了周三,她的瘾愈发严重,整天只吃下去了半个馒头。外面市井生活的聊天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火车从很远的地方捎来的鸣笛统统听不见,全世界只剩下她的心脏在咚咚狂跳。

周四时她出了很多汗,又吐了一次,然后往旁边爬了一点远离自己的呕吐物。似乎应该再洗个澡,但她难受的不想起来。盘算着,等到后天中午吧,出门前一定把自己拾掇干净。

门被打开时,霍眉还以为送饭的送到屋里来了,但是没有饭盒落下,却走进一个人,背着个大包袱。

她眼神聚焦片刻,发现来人是席玉麟。席玉麟在门口杵了五秒钟,然后奔过来,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坐着。

他近乎用和小孩子商量事的口吻说:“明天带你回家。”

来不及思考席玉麟知道她在哪里、愿意避开那么多袍哥找过来、还能带她走有多不合理,以及他微妙的表情变化——霍眉太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了。刚刚他用脚蹬开门时,比平日放松时的面无表情还要冷几分,应该是不打算对她说这番话的,至少不用这种语气;但五秒后,他的眉头压下去,情绪也变了。

她怀疑自己出幻觉了,但来不及细想,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一下,你等下再说,先出去。”

“什么?”

“我叫你出去!滚!滚出去!”

“你脑壳有病吧?老子走了就再不回——”

两人都变了脸色。窗户都封上了,任何气味都闷在这团热空气中,很久才能散走。

霍眉下意识地想跑,遂扶着身边的椅子站了起来。但这一站,被腿挡住的淡黄色液体就顺着木质地板的纹路开始流淌,她低下头,甚至还在赤着的双脚间看到一滩糊状物。衣服、皮肤上弄得都是,还在缓缓往下滑。

她常常被认为毫无耻感,其实是不对的。床笫之间,听对方连喘带叫、看对方脸面潮红,她的眼睛会在黑暗中闪着嘲弄的光泽。这是一场游戏,谁先迷乱谁就输了,而作为性冷淡——没错,霍眉在这方面从来没有过感觉——她是掌权人,把摆布别人当个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