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苍衣虽说腿还是比较私密
的部位,……
虽说腿还是比较私密的部位,霍眉倒不觉得有什么,重新放下裤腿就好了。心知非礼勿视,席玉麟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秒,那条小腿不似雪那样死白,却似牛奶白的温润,皮肉匀称、曲线优美——她的身体就是这样的,不说这腿有多细、多长,但浑然天成,就像天地间的山水那样和谐,多一分太刻意,少一分欠雕琢。
在这大和谐中,脚踝上许多萎缩凹陷的圆白瘢痕实在很显眼。
席玉麟都替她感到心痛,压低声音叫起来:“别人都说吃烟土会长毒疮!这下好了,你满意了?”
“别唬我,那都是吃了几十年的才——”
话头忽然顿住,霍眉眯起眼睛,把裤脚迅速又往下扯了扯。
席玉麟也忽然领悟过来了:杨梅大疮。
他一只脚已经踏到地上,霍眉在后面猛地起身,力气大到板车都摇晃起来。
“回来!”她哑声叫道,“你要声张去吗?这个去年就治好了,陈年旧疤而已。我的内裤也从来不在晾晒场上晒,都是在墙角的树上牵根绳晾干的,床铺离你那些姐姐妹妹也很远!换下来的衣服当天就洗——”
“我去扔个橘子皮。”
“噢。”
席玉麟把橘子皮扔到别家门口的泔水桶里,然后晃回来,掰了半边橘子给她。霍眉默默地咀嚼着,酸的要死。
“你不要在门口那个大爷那里买水果啊。”
“是师姐给的。”他说,“墙角那棵树下太阴了,你晾出去吧,没事的。”
“真的治好了。”
“我知道。”
席秉诚他们讲好价钱,上了车,几道目光都投向霍眉,欲言又止的样子。霍眉仍然心虚着,假装没注意到,坐了半个小时后才意识到自己坐盔箱上了。
女人坐盔箱不吉利。
她只好抬起屁股,颤颤巍巍地半蹲在颠簸的牛车上,一时没下定决心往那些棕黄色不明硬壳上坐。但大家都是直接坐的,再多矫情也不好。
旁边“啧”一声,扔来一件小坎肩。
反正不该她洗。霍眉美滋滋地垫在身下。
穆尚文望望席玉麟,又望望她,好奇道:“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随后被王苏往嘴里塞了个橘子。王苏又给了霍眉一个。
霍眉也掰了一半给席玉麟,“是呀。”
把人家刚被风雪冻白回来的脸又惹红了,他重重地塞回来,“是个铲子!”
因为人多,器具也多,他们分了两辆车走。郊野的黎明像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淋沥、湿寒而鲜明,沾到人的衣服上就化作细小水珠,再化成霜。土路上也结了一层霜,行车须万分小心;土路两边都是黑瘦的枝桠,像偾张开的五指,直插天空。天呢,天总是灰的,被翳云埋着。
连着三天,除了方便的时候能下车,一切时间都待在车上。因为长久维持一个姿势不变,众人的骨头都僵住了,偶尔站起来伸个懒腰都是叫苦不迭。
第三天清晨,霍眉仍闭着眼就掏出铁块似的馒头啃,睁开眼,却看见浓白的雾气从下往上涌来,流动地很快,一波一波拍到脸上。
她知道四川盆地到了。
当天中午就到了苍衣县,见了那个叫许重铭的县秘书,总算吃了一顿热乎饭。今日是除夕,下午没有演出,大家都蜷在客房里不出来。房间都是四人房,条件比漱金那个大宿舍好多了。
穆尚文下楼上了个厕所,蹦到楼梯口时,打算吓王苏一跳。遂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还剩三步远时,门忽然主动从里面打开,一男一女挡在门口,两人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扭头看一眼房间号,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楼层了。
“对不起!”她连忙鞠躬,“我走错了,这就离开。”刚想开溜,却被男人抓住,押到楼下去见许重铭。许重铭立刻解释这是自己朋友戏班中的孩子,可以为她做担保。那人表情很为难,他看上去年龄也不大,谢过许重铭后仍犹豫着不放人,把她带回去,问道:“你是来偷东西的?”
虽说蹑手蹑脚地靠过去确实行为不当,但这两人不仅听力好,还反应过激了,怎么说她连门都没推开呢。穆尚文思忖着,大概知道我们是新来的戏班子?是下九流,又不是下三滥,语气也不由得有点冲,“都说了走错了。大概你自己也是做贼的,看谁都像贼吧?”
男人女人都高,俯视她一个孩子,简直像个小豆丁。见她面无惧色,男人一拍桌子,维持自己的气势:“你也是胆子大,你家大人呢?”
穆尚文冷笑一声,“你爹来了我都不怕。”
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站起身拍了几下男人的肩膀。男人跳起来给她把门打开,“行行行,走走走。”
她迅速跑回房间,也没将这一插曲说与王苏听。
晚上接待所的人聚在一桌上吃了年夜饭,有饺子、灌香肠和茼蒿,已然是相当丰盛。霍眉瞅着圆桌中间还放了两块板砖,便猜还有土火锅,果不其然,一个七寸大砂锅很快端上来,猪蹄、粉条和豆腐在咕嘟咕嘟的红油汤里翻滚。
这桌除了他们戏班、许秘书以外,还有那一男一女,一直在讨论饲料厂的事务。对面坐着两个商人,等菜的时候一直抽烟,烟气比饭菜冒出的白气还浓。
抽烟本就是一种时髦的风气,他们不赶也罢了,决没有开口叫人别抽的道理。因此席秉诚轻咳了几声,也只能忍着。等菜上齐了,他们也摁了烟。
毫无争议地,火锅里那只大猪蹄理应会被许秘书夹走,众人也没打它的主意。但在许秘书举杯致辞,发表主旨为“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是除夕聚在这里也是缘分”的讲话时,女人已经把杯中酒喝尽了,然后伸手把猪蹄夹到了坐在她左手边的小云的碗里。
小云惊得一抖。
许秘书波澜不惊地完成了讲话,和大家碰杯了。席秉诚放下杯子就立马说,“大姐,这于理不合”
“于啥子礼嘛?”她大着嗓门回应,“不给小娃娃给哪个嘛?”
“说得对,说得对。”许秘书呵呵笑道,“咱们都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重铭,是县里派来接待漱金戏班的,初一到十五,还得指望他们来唱大戏咧。”
霍眉心道这人说话真厉害啊。先展现自己的宽和,然后以防大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再强调一遍,最后来个“接待”一词,竟是把姿态放得比戏班还低了。唱大戏是县里过年最隆重的文娱活动,重视是应该的,但特派许秘书来是确保大戏不出岔子,重视的是戏又不是他们。
席秉诚反应果然很快:“不敢当。苍衣县看得上漱金,是我们的荣幸。”
许秘书笑笑,不再回应。
那两个商人本在埋头苦吃,闻言很感兴趣地抬起头来,“唱戏的?我们刚还在说外面鞭炮响得很,里面坐桌不相识的陌生人,可寂寞。这下便能热闹了。”
女人朗声笑道:“你也知道不认识人家,脸皮好厚哦。”
商人皮笑肉不笑,“我没别的意思,过年,屋里没点人气总不好。小姐姓甚名谁?讲话好豪情。”
“你管老子叫啥?吃饭不好好吃饭,一个个都爱往菜里喷口水。”
穆尚文噗嗤一声笑出来。商人脸色已经不好,正欲起身理论,席秉诚先他一步站起来了。
“两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席秉诚也喜欢热闹,给大家添个彩头,一点儿也不麻烦,然后大家开吃!如何?”他笑容满面地鼓了几下掌,去了一趟厨房又出来,拿根筷子往炉火里一捅,放在嘴边便吹。
外面有孩子在放鞭炮,鞭炮受了潮,爆破出一连串闷闷的响声,把积雪下的湿泥都翻出来。红纸皮飘扬几圈,再落上去,黑黑白白红红的污脏一片,好像火锅的内容物。
只靠着几只蜡烛照明的室内,也陡然蹿出一条火龙,橘红之炽热,把所有人都刺得闭眼了一瞬。
“好!”那两人立刻鼓起掌来,连女人也忍不住“哟”了几声。
席秉诚一共吐了四次,去漱口回来,大家已经其乐融融地吃上饭了。他的杯子里是酒,王苏不
动声色地跟他交换了杯子,她的是茶水。
但也是无济于事的,她知道这顿年夜饭,席秉诚是尝不出味道来的了。
饭后,男人忽然摸出一个红包,站起身双手递给席秉诚。席秉诚连忙站起身退阻回去,“不必不必,是个好玩嘛!”
男人坚持道:“没有什么好玩不好玩的,你们也是来吃饭的,既然表演了,就该拿到应有的报酬。老弟,别再推了,我们也是做饲料生意的,生意人在外讲良心。你接了,就当替我攒个人品。”
席秉诚还是坚持不要,霍眉觉得自己这个当主管的该出头了,站起来,笑容满面地就接过来——掂量着还不少呢。挨了席秉诚一记眼刀也不怎么在意。女人也笑道:“哎,对嘛!他给你你就接到撒。”
过了一下午,穆尚文本就不记仇了,何况是自己有错在先。现在大师兄得了个红包,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女人的眉毛锋利英气,在本就黝黑的瘦脸上,是更浓重的一双剑;男人额头饱满、下巴圆润,面相很好,穆尚文莫名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第32章 捉寒林后半夜人散了,都睡觉去了……
后半夜人散了,都睡觉去了。衾被薄寒,霍眉睡不着,每当她感到冷的时候就会心慌。一心慌,她又想起心慌的事,现在过了十二点吗?
窗外黑的像在海底,声音、光线统统穿透不了,太阳升起之前,它将保持绝对的静止和永恒的安宁。她无法判断具体是几点钟,又辗转很久,想到:新年来了,我二十六岁了。
大年初一,早晨九点,准时开锣。
苍衣县的戏台搭在晒谷场上,不似漱金那样的一张幕布完事,却是严格按照古戏台的规矩搭建的。左边有“出将”牌匾,是登台处;右边有“入相”牌匾,是退场出。中间也有一块刻上烫金字的牌匾,写有:蜀戏冠天下。
唱大戏的自然不止漱金一家,总共来了六个戏班,一刻不停地唱到十五。除了内容要吉祥喜庆外,选曲还有别的讲究。川剧有“五腔共和”的艺术特点,即容昆腔、高腔、胡琴、弹戏和灯戏五种声腔为一体,过年必要“圆满”,每天都要把五种声腔唱齐全。
今日漱金便轮番唱了《红梅阁》《凤仪亭》《五台会兄》《包公赔情》和《拿虎》,最后除了小云和王好运明显气短,所有人开嗓时怎样,收嗓时就还是怎样。此刻百姓都忙着串门拜年,并没几个人来看,偌大的戏台下空空荡荡。
就像那天的白蛇传一样,明明演得很好,可是没人看到。
因为中间穿插着其他戏班的表演,他们的时间断断续续的,不好回招待所休息,在外头一待就是十多个小时。下台后人都冻懵了,披上袄子走回招待所,妆都不想卸就围在一楼的炉子边烤火。席玉麟猛灌了几口冰水,立刻就开始训斥王好运:“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唱着唱着哭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回来哭?”
“席师兄,我没什么事,我是很感动!”
“”席玉麟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然后带着一根树枝回来,抓起他的一只手打了十下。王好运这下是真的有事想哭了,又不敢缩手,只能噙着泪抬头看他。
“憋回去!”他冷冷道,“眼线冲花了,两道黑水流到脸上,你让观众还怎么看?更何况你本来就喘,还乱哭一通,气息更混乱。再有下次,别吃饭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过会儿他暖和过来,上楼去了,气氛才陡然轻松。王苏笑着拍了拍王好运毛茸茸的寸头,“倒也不是不能感动。只是眼泪流出来则太俗、太外露,不符合咱们古典戏曲的含蓄美。知道表演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男孩摇头。
“藏而不露。”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泪,但是含着。”
王苏自己自然是不会的,那么薄的眼睑,怎么含得住一汪秋水?只是曾看过席芳心这么表演——表演白蛇,唱到“官人,你妻实难救你了”的时候,檐角挂着的两盏灯笼正照他的脸,照得血红一片;而眼中却有两点雪亮的水光。
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席芳心的声腔很稳,半点抖动的痕迹也没有。可回回看,回回都能看到,鼓起勇气去问了师父,才得知这是表演的一部分。“藏而不露。”席芳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最能打动观众的。白娘娘内心有很大的绝望,但她的外露就到此为止了。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这是古典的美学。”
这就是王苏在白蛇这个角色上的启蒙,乃至是对所有戏曲认知的启蒙——到此为止。
她欲问席秉诚记不记得,回头一看,众人歪歪倒倒地趴在桌子上,全睡着了。
初一很快、很随便地过去,所有人都很累,累到忘了互相祝福。中国人有很多喜庆的日子,春节元宵中秋,乔迁嫁娶生子,等等等等,百姓赶来迎接喜庆,他们赶来成为喜庆的一部分。就是这个道理嘛,有人吃席,就有人做饭,有人烤火,就有人拾柴有人花钱,就有人赚钱。每念及此,心里又能宽慰许多。
初十那天,他们刚下了戏,正在卸妆,忽然听见外面有乌泱泱一群人大喊大叫着跑过去。穆尚文以为是在抓小偷,兴奋地一下蹿了出去。
席秉诚在镜子前面喊:“霍小姐去看着她!”
霍眉只好从椅子里弹出来。他们跑得太快了,她料想自己肯定追不上,干脆慢悠悠地在后面走,走到时人已经被抓住了。那小偷甚至光着屁股,整条腿冻成绛紫色;上身倒是套着袄子,表面的毛脏到结成一块一块的,远看真像一只被剃了半身毛的野绵羊。
“这小偷年纪好小哦。”穆尚文嘀咕道,此时人们正把不断挣扎扭动的他塞进竹笼子里。
“他不是小偷。‘捉寒林’,听说过没有?”霍眉冷得又跺脚又搓手,“寒林是传说中一个相貌凶恶的旱魃魍魉。人们会找一个乞丐扮作寒林,然后将他捕捉回来,囚在笼中,可以驱邪。”
“你怎么知道?”
“我家就在苍衣边上,近的很,这些习俗都是一样的。”
穆尚文心神俱震,什么叫“扮作寒林”?大家商量好,告诉一个乞丐“你是寒林”,然后蜂拥而上捉他?又抬眼望去,那乞丐的双手还死死抓住竹笼的边框不想被关起来,最前面的参与者直接将门摔上,夹到了他的手指,又把栓门的绳子系紧。
“再后来呢?”
“谁知道。”
霍眉把她的领子揪成腌菜。穆尚文晓得她是被大师兄派来的,没给她找事,乖乖回去了。躺在床上,明知五小时后又必须到后台,却怎么也睡不着。
有“捉寒林”这个习俗,却没有“放寒林”,所以捉完了,人散了,仪式也就完了。从古至今的乞丐都下落不明。
她穿好衣服,因为门不能从外面上锁,而王苏睡得很熟,直接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巴青入夜了会亮路灯,县城却不会点灯,真叫伸手不见五指。她本来就不熟悉这里,摸索来摸索去,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到达乞丐被捉拿的那片坟场。
冷飕飕的风在树影石碑间呜呜盘旋,一头扎进袖筒,似乎也在她的衣服里打转儿,转得她遍体生寒。穆尚文很少有怂的时候,可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这里还是坟场,在门口踟蹰了好一番才进去。
门口木屋里的守墓人鼾声如雷,大概觉得没人会打坟场的主意。
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环境,又捡了根树枝敲敲打打,半个小时后,还真给她敲到了竹笼子。伸手顺着骨架摸去,竹笼被两根铁链固定在一棵树上,再从缝隙里往里伸,就碰到了有弹性的什么东西。
狗日的,光屁股。
乞丐也被惊醒了,浓黑的视野里忽然就出现了他
面积极大的白眼球,把穆尚文吓了个半死。
“他们放你出来不?”她问。
乞丐抠了抠油腻的头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最后含进嘴里。穆尚文刚想该不会是个傻子吧,就听到他用口音极重的方言说:“待着,是配合他们演戏嘛他们找我的嘛!说过的,有钱拿的哦。”
她往下一瞥,不知道是光线原因还是怎地,他的脚趾头都变成黑色了。
“那你也要有命拿啊。再说了,到时候不给钱,你有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垂下眼睛又抠头,抠到指甲缝里都是油。
“你自己决定吧。只要说声想走,我不会不管的。”
静默几秒,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抽出小刀,随即发现一个难题:为了稳固,当地百姓拿铁链在每根竹骨上都绕了一圈,这就意味着要么想办法弄断铁链,要么只能把上层的每根竹骨都砍断,掀盖子一样。而眼下这把刀肯定是砍不断铁链的。
一个小时过去,虎口都被震麻了,堪堪砍断五根。
她的里衣都被冷汗打湿了出门前应该摸一把菜刀的!待会儿要开戏了怎么办?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缺席,报到席芳心那里去,搞不好她也要被扫地出门。
再者,天亮了,墓地里兴许会来人。来那些打了鸡血似的、像追猎物一样追一个乞丐的百姓。
太阳尚未露出圆边,但天空的颜色已经浅了些。
乞丐攥住两根竹骨大力摇了起来,“你娃也答应了!事情做一半,不能走,走了、走了别人看到这个,要打我嘞!”
穆尚文仍皱眉努力割着,“几时说要走?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一声轻笑从风中飘来。
她猛地站起身,向土砌的院墙上望去,接待所那个女人正笑吟吟地坐在上面。因为除夕那天两人的表现相当让她喜欢,穆尚文倒不觉得她要害自己,只觉得匪夷所思:翻墙头这么大的动作,她居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女人扭身向墙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小程,来看看啷个事”,那个叫小程的男人也很快翻了过来,没有她那么利索,撑着墙头用力时掰下来一块土疙瘩。
笼子和酒桶差不多大,乞丐保持抱腿的姿势都塞了个满满当当,用鞭炮炸开肯定会伤到他。小程把打火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对女人说:“帮我把后备箱的暖瓶拿来。”言罢捧起地上的积雪在铁链上攥紧,几乎攥成透明的冰坨。
女人很快拿了暖瓶来。他弄掉冰坨,浇上热水,再迅速用积雪重新裹住。如此往复几次,铁链居然吭的一声断了。
穆尚文赶紧两下割断绑门的绳子,那乞丐便像只动物般,手掌和膝盖并用爬出来。他的双脚真的坏死了,早上还能被人追着跑,跑那么快;现在只能在地上爬,爬得依然快,几下就没了踪影。
第33章 走桥她恍恍惚惚地被塞上了车。到……
她恍恍惚惚地被塞上了车。到底是年纪小,一见了轿车的内部,立刻就从恍惚劲儿中抽身而出,四下打量了。
“哇,”她开始动手摇车窗,“哎,顺着摇,可以降……”
“我记得哥老会不收下九流。”小程坐在驾驶位上,凝视着后视镜,“你到底是什么人?”
穆尚文把窗户摇上摇下,不吭声。
女人从副驾的储物箱中掏出一整包草纸,扔到她腿上,“鼻涕要掉进嘴里了。”
于是入冬以来,穆尚文第一次酣畅淋漓地擤了鼻子,用了近三分之一包纸。鼻子通畅了,胸中那点块垒也通畅了,“先当的袍哥,后入这行嘛。”
“此话怎说?”
“我……我们家住重庆,我老汉、我爷都是袍哥,没正经工作,从舵把子那里拿钱。所以我六岁就拜了关公。”
这事儿和熟人没法提,但对于两个几乎不可能再见的陌生人提起来,却顺畅得很。
“他们都在日租界的堂口坐镇,听百姓申冤,管下了巡捕房不管的大多数纠纷。后来在一次暴动中,都被日本人打死了。”
生前挺仗义,死得也不赖。
小程是油盐不进:“那你过去当袍哥,还忍得了入这行?”
“以前我也看不起唱戏的,觉得是不事生产、不劳而获的下流勾当,还和我爷一起往他们身上砸瓜皮……后来走投无路,是师父救了我一条命,才觉得,唉。”她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往,有什么,就坦荡荡地说出来了,“人生在世,要灵活嘛。只要不死,没什么干不了的。”
女人打了个呵欠,“赶紧把人送回晒谷场吧,她好像要迟到了。”
穆尚文的心倏地一紧。
在漱金时,若有人临时有事上不了台,可以随时换剧目,也可以和后面的戏班打商量换顺序。现在却不同,他们这十五天来要在什么时间段演什么早就报到县里,且由粉笔写在了公告栏中,更改不得。
轿车拐了个弯,加速向前驶去。穆尚文清楚地听见后备箱里的行李箱一整个乾坤大挪移,撞到了另一边。“你们夫妻俩要走了?”
一直很严肃的小程终于忍不住笑了。女人也笑,“他是我的副厂长!我老公一直出差嘞。”
锣鼓声响起。
穆尚文一步跨三级台阶,旋风似地冲进后台,抓过白颜料就要往脸上拍。霍眉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哎哎”几声,“席玉麟替你上了。得亏今天这个《别宫出征》没有他的戏份,不然大过年的台上缺人,老百姓还不把你像那乞丐一样追着打!”
她于是猫到“出将”的帘子后,透过缝隙看过去:饰演金妃的小云和饰演苗妃的席玉麟正左一个右一个,歪靠在梁武帝刘靖身上,席玉麟看上去比小云还要娇柔病弱几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席玉麟上次演苗妃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好在台词不多,动作他似乎也有肌肉记忆,此刻在台上谈笑自如、滴水不漏。
完了。她想,我还是完了。
《别宫出征》演完,下一场的帮腔已经响了起来,演员匆忙上了戏台,片刻也不得耽搁。底下稀稀拉拉鼓起了掌,应该是没看出什么纰漏。
席秉诚掀开帘子,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你个烂贼跑哪儿去了?”
“大师兄,我错了!”她连忙抓着他的手,“没有下次了。”
“我问你跑到哪儿去了??”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声音都哑了,“大师兄,我再也不敢了。”
席秉诚的颌角都微微颤抖起来,他在磨后槽牙。身后一个穿碧色女帔的身影忽然越过他,结结实实给了穆尚文一巴掌,把人从半蹲的状态扇到地上去了。其他戏班的演员也都习惯了这种粗暴的教育方式,瞟了一眼,见怪不怪做自己的事去了。
“剩下的回去再打,脸肿了不好给观众看。”席玉麟冷冷道,“一个小时后第二场,现在去化妆。”
她默不做声地爬起来。
事实上,误了戏的严重程度真的没被夸大。隔日就有个班子的胡琴不见了,快开场了才想起向人借;台上几个演员也缺乏应变能力、没喊几句高腔拖时间,导致不间歇的唱声足足中断了十秒钟。
普通人骂两句也就罢了,偏偏台下大多数都是地痞流氓,又无家可归,又无亲朋好友可拜访,最大的乐子就是找茬。当即举起桌椅板凳冲上台就是一顿乱砸,等到许秘书带人赶到的时候,戏台都被铜锣砸出一个洞,不管是打架的还是拉架的都挂了彩。
此刻为了让唱声不中断,下一场的戏班躲到晒谷场尽头的茅厕边上,齐声帮腔唱起《人间好》:唉,这神仙境界哪及凡间如此多娇啊!思量真好怄,未把人胎投啊
当时漱金已经回招待所了。席秉诚听闻后去探听了消息,打人者判了个寻衅滋事,只用在警察厅
蹲几天;戏班子倒是判了个合同违约,要自己承担医药费、损害公共设施的赔偿,还要把定金双倍赔回去。
“有个小姑娘,后脑勺被打得凹进去一块,不知道为什么没死,只是昏着。”他皱眉道,“他们班主想着以后肯定唱不了戏,也不愿出钱给人治病了。”
“多少钱啊?”穆尚文问,“不然咱们借点吧?”
现在她又与席秉诚和好了,此刻正吃着他打包回来的几个冷春卷;却更不愿瞧席玉麟一眼。
“给脑袋做手术,你说要多收钱?少说也一百多块。”
太贵了,她恍惚地想,就算是那个看起来就很阔绰的小程,红包里也就包了五块啊。
王苏插嘴道:“那她现在是在医院里?”
“应该吧,虽说不会给她做手术,但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再怎么也不会把人丢出来的。”
穆尚文又抢白:“我听说有种金属管,从鼻孔里插进去,可以把流食输进肠胃里,维持生命。苍衣县肯定没这个条件,要不我们把她带到巴青?插鼻饲管肯定比做手术便宜些”
“尚文啊,”霍眉冷不丁地开口,“医院附近就有个神祠,进去迎面就是太乙救苦天尊,你把他从莲座上卸下来,自己坐上去吧。”
前几个月穆尚文还老和霍眉吵嘴,没吵赢过,现在只要一被她针对上了,穆尚文就装听不见,跟王苏说去。结果王苏也劝慰道“医院不管的话,几天人就走了,也不受什么罪”,让她感到大为窝火。
仔细想来,其实可以去警察厅告那个畜生班主。只是小姑娘躺在床上,没法为自己申冤,戏班的其他人还要在班主手底下讨口饭吃,也不好替人做主。她越想越觉得可行,不过席玉麟那一巴掌到底起到了教育作用,最终硬着头皮先去找了席玉麟。
席玉麟还在床上半醒不醒的,以为是席秉诚回来了,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坐起来套上外套。
“你在说什么?”他看了看天色,“还有三个小时又轮到漱金了。这里是农耕区,离县中心远的很,做牛车都赶不到警察厅。”
“租一匹马吧。”
“我们的时间太碎了,等十五再说。”
“等到十五她人都没了!”穆尚文冲着他大叫道,“那你让霍眉去,下一场戏后台用不到她,她没必要老在那里待着。”
席玉麟的一点瞌睡全被她闹散了,“四川匪患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周边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女人怎么去?”
这一点穆尚文确实没想到,讪讪地呆了片刻,一跺脚:“我去找许秘书。”
这件事席玉麟就再没关注过了,他只是留了只眼睛在穆尚文身上,她没乱跑就行。直到十五的夜里的最后一场戏唱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大石头落了地,许秘书也松了口气:好歹没再闹出官司来。
漱金十六号晚上走。
席秉诚下戏后去集市上逛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带了一个熏鸡腿回来。其实日常开销都要从霍眉那里支,但席秉诚经常自费给大家买东西,霍眉既能蹭到,又不用记账,满意得很。
好不容易能睡个囫囵觉,凌晨五点,所有人又被喧天的锣鼓声吵醒。
穆尚文掀被子坐起来:“狗日的不是昨天才是上元节吗?”
她最近脾气非常暴躁,遇到事儿就骂。师兄见了会打,师姐倒不管她,所以会将一天的暴怒都攒到宿舍里再释放。
“今天要走百病啊。”霍眉把脑袋捂进被子里,“很多地方是十六号搞这些,走桥除百病,摸钉生儿子”
隔着棉被,交谈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直没停,她习惯于被噪音包围,很快又要睡着。然而木门不轻不重地被关上,室内陷入寂静,只剩大街上极遥远、极悠长的锣鼓,锵锵飘到耳边,不知是不是梦里传来的。
霍眉猛地钻出来,像婴儿钻出羊水,寒冷和世界扑面而来。
房里就剩她一个人,王苏、穆尚文还有小云都下楼了。她跑到窗边扒着看,走桥的队伍长到看不到头尾,人们提着灯笼、拿着锣鼓,在昏晕的红光中慢慢行进。王苏她们汇入队伍,很快,席秉诚几人也衣着整齐地跑下来。
这些无亲无故的孩子,很轻易地就受了一项此前从未听闻过的封建习俗的感召。
霍眉突然很想抽烟。她拖出行李箱找出火柴盒,发现嘴里相当干涩,分泌了半天的口水都不够一次吞咽的,又不想抽烟了。
振良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她赚钱给他看病、买药,却从未生出要为他走桥的想法。一来她不信这些,二来她每天都累得沾床就睡,根本不想在寒冬里半夜起床,踩在一双剧痛无比的小脚上不停歇地走上一天……我是在为自己这个姐姐当得不好难受吗?
不对。她重新蜷进被子里,按着自己又开始怦怦乱跳的心脏,不对。
第34章 红包我为什么不信这些?……
我为什么不信这些?
川西乡村信奉鬼神,家家户户的堂屋都设有神龛,里面插驱邪香,且供奉着历代先祖、各路神明的牌位。每个月底,土地庙都要办庙会,爹妈只想把那天的时间花在地里,并不怎么去,似乎也是不大信的。
可有一次振良心脏病发作格外严重,嘴唇都乌了,赤脚医生却去了邻乡看病,没有两天赶不回来。他们便抱着振良去拜了“干爹”,也就是祥宁镇上一个生辰八字与他相同的男人。霍眉记得很清楚,父亲拎了一整筐鸡蛋、一刀肉,母亲抱着弟弟,她则捧着红烛和香远远地缩在门口,看母亲扶着人事不省的弟弟下跪磕了三个头。
说来也是神奇,弟弟回家后真的醒了。
从此家里即使没钱买米,也要留钱买香,让神龛里的香火一年四季不断。霍眉后来想起父母围着嘴唇转为红润的弟弟欣喜若狂的那一幕,也不得不对民间的神秘学感到佩服;而她不信,不是从观点上不信,而是从情感上不信,因为家里拮据时第一个挨饿的就是自己。
所以当明明白白的药摆在面前时,她必须要给振良买来;而那些虚无缥缈的桥,她有理由不走。一退再退,直到退至鬼神面前,身为姐姐,才是可以做出点不为人知的反抗的。
霍眉喝了两口水,最后还是把烟点上了。
她嫉妒他们。半生以来,从未有人施予过她值得走上一天桥的恩情。
漱金的人晚上才回来,身上几乎结了一层霜壳子,很快又被体内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热气烤湿。霍眉已经和车夫一起把所有人的行李箱搬上板车,又卡着时间给每个人买了两个热馒头。大家兴致都非常高,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回来就有两个热馒头!
这份兴致在还没出县的时候戛然而止。
有四个人两两一列,肩扛扁担,用绳子挑着中间的重物超过了他们。众人细细看去,中间的好像是个人,被块草席卷着、肩和腿处一捆,吊在扁担中间;脚上仍穿着艳丽喜庆到不合时宜的绒球绣花鞋。脸是朝下的,只能看见一侧耳朵边的部分皮肤,白颜料似乎还未卸掉,朝上的后脑勺明显凹进去一片。
这个姑娘顽强地保持了四天的呼吸,还是没等到人来救她。
四人都是白事班子的杠子夫,喊号开路的语调因为过于熟练而显得油滑。穆尚文无力地捂住耳朵。
那天她去找许秘书,许秘书古怪地看了她很久,组织着语言跟她解释:“你也给你们班主签过卖身契吧?那就该知道,你是他的一件私人所有物先不论警察管不管这事,就算管,他有权插手别人处置自己的一件物品吗?”
要不然,为什么叫贱籍呢。
在令人窒息的缄默中,他们目送着杠子夫一路往前走,走到通向墓地的那条路口,拐弯消失了。席秉诚仰头呼出长长一口气,把一边的穆尚文捞过来,摸了摸她头顶的杂毛,“我们要回家了。”
这一路仍然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骨头先被冻成脆的,然后被颠散架。闲来无事,席
玉麟要跟霍眉对账,既然席芳心已经把财产都交给他打理了,那么从此就由他来给霍眉支钱。
霍眉照例把项目一条条报出来,最后总结道:“收一千零三十二块,支一百六十七块。我手上随时能挪用的需保持为一千块,回去先给你八百六十五。”
他瞅着她,“报销的加错了,一百六十九吧?哎哟,你这从来不吃亏的人要吃两块钱的亏了。”
“那给你八百六十三。”
霍眉心中叹气。事实上她第一次跟席芳心报账的时候也故意加少了两块,若是算多了,别人还要疑心她占便宜;加少则更让人相信是无意间出的错。席芳心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再说自己算错了,还应该再给两块,又不经思索地给了。
于是知道此人是甩手掌柜。
霍眉也就这么试着玩玩,因为席芳心的待她不错,暂时没起贪污的心思。但是还是应该趁席芳心管理财政的时候贪那么块把两块的席玉麟这家伙,算钱算得门儿清,在他面前搞小动作估计没机会。
“过去是你们刘师叔管钱?”
“你怎么又知道了?”
“因为你师父缺心眼呗。不仅管钱,和其他的场馆、戏班、主办方联络估计也都是刘班主,你师父只负责教学生,还窝在家里不爱出门,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
把他师父都讽刺了,他还在那里笑,“一点没猜错,你好聪明。”
霍眉决定不欺负老实人了,压低声音,“你就没考虑过你师叔可能谋了私利?不然为啥忽然分家?”
“不会。”席玉麟笃定道,“以前漱金还有账本,现在是师父懒得写,但从前刘师叔一直在写。他教我们算术的时候,经常拿账本随机翻出一页举例子。”
“那到底为啥分家啊?”
“反正他不会对不起师父。”
“儿豁?”
“儿豁!”
霍眉仰头大笑道:“席玉麟,你好偏心啊!”声音太大,搞得席秉诚王苏他们都好奇这边在说什么,席玉麟生怕被人听到议论长辈,作势要来捂她的嘴。
回家第一件事是去看席芳心,他精神还不错,很不耐烦地让席秉诚把监视他的护工送回去。第二件事是将钱入账,锁上办公室里的抽屉后,席玉麟又在自己口袋里数出十个银元,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包成圆柱形。
然后转身飞快地塞给她。
“安?”霍眉诧异地掂了掂,“要我给尚文?你真是铁公鸡被财神爷夺舍了”
“给你的。”他很局促地说,“好朋友,新年快乐。”
多少男人的钱都收过,面对这句“好朋友”,霍眉是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了。而席玉麟还在一旁杵着,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到左脚,好像在期待什么。
她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我可没钱给你。”
他七窍生烟地大步离开了。霍眉咯咯笑起来,几步追上他,并肩而行,“开玩笑!我没有钱,但是可以回你嗯,鞋子要不要?你那破胶鞋都要裂了。”
“要。”他走进练功房,一边回应那些惊慌失措蹦起来假装正在练功的学生们的问候,从敞口木箱中抽出一块细长木板,“我看到大师姐她们都有了,还纳闷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
“我那是卖给她们的。你这么抠,你会花钱买吗?”她略扫一眼他脚的大小,“先干活儿去了,晚饭时拿给你。”
她走了。
席玉麟独自拖着那条细木板来到后院,木板的一头在地上划出沙沙声,穆尚文正坐在长凳上,低头盯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尖。
他也想走。
席芳心此人是——用霍眉的话说得不好听一点——缺心眼的,也不管弟子学生怎么看待他这个师父的,达成目的最要紧;他让席玉麟做掌刑师兄,也纯粹是因为席玉麟学得很扎实,可以拿大把时间出来教孩子。戏以外的事,就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了。
外面的世界变得快,一会儿连皇帝都没有了,变成民主共和的国家了——听说现在工厂里发工资很精确,是按时按劳的。而梨园行里,一折戏在明清时怎么唱,现在还是怎么唱;人在明清时怎么被一纸契书买断身体,现在还是怎么被买来买去。一道黄铜锁咔哒落下来,里头涂了油,古制在其中娓娓运转:师父一句话大过天。
师父对他有天大的恩情,本就该一句话大过天,差使你做点事怎么了?他也确实怕辜负了师父的委托,勤勤恳恳地当着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掌刑师兄。但是心里还不能有点牢骚吗?
我不喜欢半大孩子。我不喜欢管教别人。他们也不高兴,这地方哪里都让他们不高兴,然而最恨的还是我。重要的是我花了好多时间精力,没有额外工资。
席玉麟自己都要恨自己了:师父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替他做事还想要工资。
又想起上回大师兄那句“能不计较的,便不要计较了”,他居然还久久难以释怀。有什么好说的?大师兄从来都是用笑脸把对漱金的影响降到最小,你给他惹了事,还怪他息事宁人。那时还设想若换做大师姐他会如何处置狼心狗肺的东西,大师姐如何待你的,你居然敢设想换做她会怎样?
做人怎么就这么难。他恍惚地想,怪不得他们平日都不爱和我说话。
此时走到了穆尚文面前。
她缓缓抬起头,向里咬着嘴唇肉,睁大眼睛看着他。
席玉麟定了定心神,眉目冷淡下来,“那日你去哪儿了?”
她摇摇头。
他于是一指长凳,“趴上去吧,三十下。”
第35章 肖方杀船穆尚文足足有三天必须趴……
穆尚文足足有三天必须趴着睡,走路恨不得只动脚踝、不动大腿,跟个鬼一样飘着走。这种时候王苏从不惯着她,只道是她活该。
她们回来的第二天,鲁七也来了。
霍眉原以为鲁七一个卖苦力的,费劲巴拉地总往漱金跑、与王苏维持这段毫无共同语言的朋友关系,必然处于下风。谁知王苏刚从看门的学生那里得了信,立刻就穿戴整齐迎出去。
门口的牛车上坐着个人,大饼脸上两道细缝似的眼睛,笑起来很憨厚;身材偏矮胖,臃肿的旧袄上沾的都是草屑,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热烘烘的牛味儿。
两人先是互问了近况,然后王苏拿出一顶针织圆帽,一定要送给他。一番推阻后,鲁七还是笑着收下了,又转向霍眉,“这位便是霍小姐吧?你的鞋和鞋垫都卖的很好,我也不懂得怎么喊,但他们过来一人一双,就给拿完了”
他说着,从车上拖下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各种面值的铜元,丁零当啷重的拿不动。“总共十二块大洋。”
霍眉已然喜形于色了,回了八块多的本,赚了三块多。
“鲁大哥,辛苦你!这两块你拿着——”
鲁七连忙回绝,并说当初王苏托他办事时,已经硬塞了两块的辛苦费。不过是顺路的事,如何好意思再拿这钱?
她暗想:大师姐这人可真厚道,此事也没跟我说啊。当即把两块还给王苏,王苏倒也没推辞。又想拿额外的钱给鲁七,“我这些天又做了一批鞋子,不知能不能再劳动你?”
鲁七爽快道:“没问题!以后我每月来就是了。不过霍小姐你不必再给了,许多小商贩都会让我捎一脚货物,从这里到码头的距离,一百文顶天了,何况鞋子又轻又不占地儿。”
于是霍眉在这桩小本生
意上是越做越起劲。
几日后张大娘告假回家,听说是媳妇快生孩子了。霍眉便送了她一双婴儿小鞋——自然不是虎头鞋啦,那玩意儿工艺太复杂了。但面料用的是锦布,绝对柔软,不会磨坏婴儿细嫩的皮肤。
张大娘就回去半个月,没必要为此再请一个佣人,席秉诚便告诉她只管用那些学生。学生数量本就多,霍眉直接把自己的那部分活儿也分出去了,偷得了几日闲暇,快马加鞭地纳鞋垫。
二月初一的十一点半,她跑去告诉席玉麟:“沙皮狗来了。”
席玉麟思索了很久沙皮狗是谁,妆只画了一半就跑到外面去看,刚好看到师父从里屋出来,迎接钟擎。钟擎那一脸松弛的皮肉果真像沙皮狗一样,一层一层挤出褶子又想到,她是站在我这边说话呢。
“新年好啊。”钟擎拄着拐杖,便没有拱手,只是略微一点头,“这天太冷了,天天窝在家里,也没意思。我瞧着今日太阳不错,便来听一出戏。”
席芳心倒是很雅致地颔首鞠躬,“欢迎。”
他的脸颊、四肢都明显地消瘦下来,过了一个年,肚子又再次变大,看上去极其不协调。钟擎瞅他几眼:“席班主近来身体可好?似乎不适合登台了。”
“希庐兄说笑了,你近些年不在巴青,不知道我已久不唱戏了。唱戏是美的艺术,该让年轻漂亮的孩子来,”他微微笑道,“不过可要申明一点,漱金的孩子若是做错了什么事,我自然会管教。勿再越俎代庖,教训我的徒弟。”
席玉麟默不做声地摸回去,把妆画完。
今日是《肖方杀船》。他饰肖方,王苏饰严庚娘,刘靖饰金大用。饰演肖方妻子的是一个叫房春喜的女学生,自然从学生们私下的八卦消息中听闻了这位钟擎先生的作为,紧张得一直手抖,半天没下笔画眼线。
席玉麟接过笔,几下帮她勾好眼线。
上一次听王好运唱,听了几句霍眉便开小差去了,也不记得剧情是什么,只记得肖方不是个好东西。现在看席玉麟在台上台上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便觉得和王好运演得还是很不一样的。
金大用和严庚娘夫妇欲搭肖方的船,而肖方却看上了严庚娘,欲行不轨之事,将一把长刀藏在袍子里。上船前,肖方妻拼命阻拦,又指着肖方一通比划。金大用也渐渐起了疑心,指着他袍中突出的尖锐形状问:“肖仁兄,那是啥子?”
“哈哈哈,这个老弟——来来来。”肖方拖长了语调,勾手指,把一只袖子抛给金大用。金大用慢慢地将他的袍子拽下来,落在他手中的只是一件软趴趴的袍子,而肖方昂首挺胸站在那里。长刀凭空不见了。
这便是川剧绝技之一——藏刀。
妻子忍不住道:“看他脚上——”
“嘿!”肖方怪声怪气一喊,抬腿在几人面前转圈。长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手中,在空中一绕,两个女人都吓得惊叫起来;而彼时金大用刚刚抬头,肖方左手握刀藏到身后,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请上船嘛,把细点。”
金大用挽着哆哆嗦嗦的严庚娘上了船。
妻子也沉默地跟着上去,路过肖方时,被用刀背打了一下屁股。肖方恶狠狠低声道:“你给老子不要喊。”
众梢子摇着桨呼喝一片。严庚娘到底是安心不下,又听到他们说“船到无情渡抛锚下桨”,可目的地分明不是无情渡,害怕是要将他夫妻抛下江去,忍不住让丈夫去问话。
肖方一脸惊讶:“哦哟,贤弟贤弟,你听错了!这船到无情渡,此乃是凶滩恶浪,船靠不拢岸,才说抛锚下桨。谁在说把你老弟拿去?”言罢,便对众小弟喊道“抛锚”,喊一个字顺手拍一下金大用的脑袋。
金大用被拍得跟个地鼠似的,缩着脖子赔笑道:“哎呀,你家弟媳心中有些害怕啊。”
“哦弟媳害怕——”肖方欠欠地拖长了尾音,“后仓有熟宴一席。好倒是好,没有哪个陪你老弟喝酒嘛。”
妻子凑过来:“我来陪嘛。”
“你给老子好吃。”肖方往后踹她一脚。结果这房春喜本就战战兢兢的,一下子没躲过去,眼见就要摔了,席玉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前一甩,朝金大用笑道,“哎哎哎,有嫂子陪伴,请上席,请上席。”
三人下台,房春喜看上去快哭了。
肖方转过脸来对观众唱道:“坟台上我见佳人美貌模样,俺肖方便起下贪恋心肠,上船时我就想想把佳人抱抢,码头上怕人多沸沸扬扬。为佳人我花了好几百银两,无良策纳庚娘作为二房!”
他这边打着算盘,那边席秉诚扮演的小喽啰忽然找过来,吓了他一跳。
“咋还不动手,把他俩口子都丢下去?”
肖方瞪他,“都丢下去,多可惜哦。”
“可惜?哦,肖大哥,你哥子要把金大用的婆娘打来吃起,是不是?”他话音刚落,所有喽啰都起哄起来。肖方仰面哈哈大笑,一挥手,“格老子袍哥不要乱说!”
明明已起了歹心,这肖方还和小弟们客气了好一番,让众小弟帮着出主意。别人将“把人夺过来”“她不肯干就耍刀嘛”的坏话都说尽了,他才勉为其难似的,实则眼里都兴奋地放光。
“众哥弟,拿几人在船头把哨望,谨防那按商人儿打干帮。前舱后舱灭灯亮,你看为兄杀后舱!”
言罢脱去袍子,那柄神出鬼没的长刀又出现在了手上。他摘下自己头顶的帽子一脚踢飞,又拿刀把喽啰的帽子砍飞了,一跃而去。剩下喽啰矮着身子,心有余悸地摸自己的光头。
场景一换,已是后舱。肖方冲进去便喊:“金大用,把老婆留下!”
金大用被这巨变惊得瞠目结舌,“我们有结拜之情哦!”
“老子认不到那么多!”肖方大叫道,一手拽住金大用头发,一手高高举起刀。两个女人都扑上来,严庚娘抓住金大用的肩膀,缩在丈夫身后含泪望这歹徒;妻子则踮脚握住肖方持刀的那只胳膊。
三人都向他求情,一唱一和,哄着他放人。肖方却不为所动,听完了,哈哈笑道:“看老子把你打下江!”遂一刀拍向金大用。
金大用掉入江中。
妻子含泪跳起来,声音颤抖(也许不是妻子的声音颤抖,而是房春喜的声音颤抖):“肖方贼枉披人皮在世上,谋妻夺夫你丧天良。终有一日落法网,头东脚西无下场。”
谋妻夺夫?霍眉和刚刚下台的刘靖对视一眼,是谋夫夺妻吧?
“贱人说话好胆量,敢出恶言骂肖方。不留贱人在世上,老子倒想给你——”
他将刀都举了起来。喽啰连忙围上来求情:“哎!她是嫂嫂哦!”
“老子通不认!”
言罢真就要下毒手了,这又怂又爱撺掇老大干坏事的丑角一个滑跪,抱住他的腿又喊了一遍:“肖哥、肖哥,她是嫂嫂哦!”
肖方笑得往后仰,收了刀,比了个“二”侧脸望妻:“须念你给肖大伯两个拜过堂,众多贤弟把情讲,肖老子今天不杀你。”见妻子送了一口气,他的笑容更暧昧了,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五指用力抠住她的肩膀,语气一变:“跳下去!值价的给老子跳下去。”
严庚娘失声道:“姐姐!”
肖方大喝:“跳!”
第36章 烧衣妻子一下挣脱他,和严庚娘在……
妻子一下挣脱他,和严庚娘在一起抱头痛哭。两个女人的头越埋越低,肖方凑过去,歪着脑袋从下往上望:“跳哇?跳哇?”语气要多贱有多贱,妻子再受不了,与严庚娘分开,迟迟疑疑走到船边,仍是不敢跳。
肖方不耐烦了,“耶”了一声,一脚将她踹下船。
江水浩浩汤汤,直剩严庚娘一人与这恶棍在船上。无情渡口无情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