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病来虽然漱金有六点起来练嗓的规……
虽然漱金有六点起来练嗓的规矩,但学员是在晾晒场排队的,不会四处走动;直到六点半霍眉准备去拿席芳心的暖瓶灌热水,才隔着窗子发现他晕倒在床边。
席秉诚背着人就往医院冲。
接下来半天都人心惶惶,不说所有人都爱戴席芳心,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是漱金的靠山。他没了,这一大班子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将漱金开办下去。
不过几个徒弟是真的着急。穆尚文在那里跳脚,不停地问霍眉看到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霍眉说就是平常的样子,没硬啊。穆尚文一下气急败坏要打她,席玉麟突然从后面拉住她,语气很不好地说:“你作为师姐不去看着那些学员,在这里闹什么闹?”不等她表现出愤怒,就径直出门。
下午,刘靖回来了。
霍眉差点忘了这个二师兄,前段日子他去了刘洪生班学许仙(学戏便是这样,谁的哪个角色好,就要跟这个特定的人学),本已经学得差不多,现在一叫就火急火燎地回了漱金。
王苏在大门口迎他,“青哥,你跟刘师叔说了没?”
“没,师父平日就不想见师叔,现在生病了……气色不好,该是不想见的。”他边往里走边脱外套,“要是大师兄晚上还没回来,我就跑一趟医院。”
穆尚文在旁边大喊大叫:“席玉麟你才是掌刑师兄吧为什么是我看学生啊?”
此言一出三道目光都射过来。
“……席师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席玉麟已经略过她,往练功房去了。
晚上六点多时,霍眉正在练功房和王苏讲话,木门忽然就被推开。席芳心静静地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插在袖筒里,肩上披着一件外套;席秉诚就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仍带着帽,显然是刚回来。
王苏立马飞过去:“师父,你怎么样?”
远处的席玉麟也看见了,默默站起身。
席芳心一摆手把她挡开,“所有学员在门口排队,我一个个查功课。”
不得不说席玉麟不愧是席芳心养大的孩子,在某些方面得了师父的真传。两人看学员表演时,不管是心里觉得精彩还是糟糕,面部表情都懒得动一下。但此刻席玉麟明显知道这场抽查意味着什么,显得很紧张,一会儿盯学员,一会儿瞄师父,一会儿放空。
抽查一直持续到十一点,中途席秉诚搬来个凳子,席芳心也不坐。最后他点了四个人的名——包括那个黄小希,霍眉以为是要挨打了,没想到却听到:“一人去主管那里领一块大洋当路费,回家去吧。身契在我办公室的屉子里,找主管要钥匙。”
就算是没被点到名的孩子也不敢抬头看此时的场面,互相之间挪着小步站紧了些,缩着脖子,像窝小鹌鹑。
“师父,”席玉麟赶紧跑过来,“这个黄小希入门才半年。而且因为大多数时间是我在教,没得到你的指点,所以进步不大也是——”
“怪我没有亲自教?”
“不,不是。”
席芳心颜色浅淡的黑眼珠慢慢移开,用谈论晚饭盐放多了的平板语气说:“这几人身体条件不行,教不出来。”
这里大概也就轮到掌刑师兄说话,席秉诚在后面张嘴又闭嘴。
王苏还是忍不住道:“师父,我每次来的时候,这些孩子都比我早到,我看她们也是很努
力——”
“是你该管的事吗?”
“不,但是——”
席芳心走了。
忽然有一个男孩嗷的一声哭了,跑着追出去;另外两个站在原地没有动,仿佛在等那个人把席芳心拖回来。黄小希用力推开王苏,又被闪身出现的席玉麟拦住。其他学员尽量不发出声音、匆匆要回宿舍,人流收拢到门口,又从他的两侧分开,好像水流滑过石头。
“你有家人吗?”
“有个表舅,不知道要不要我。”
席玉麟忽然半蹲下,往她手里塞了三块大洋;女孩的五指蜷得紧紧的,他越发心急,用力往里塞。黄小希忽然尖叫起来,双手乱甩,在他脸上用力推了一把。
“我不要你的不要你的不要你的!我也能赚的钱的,不要再炫耀自己了好吗?”
霍眉瞅着他脸色越变越白,这人越气愤就越不会说话,此刻干脆把嘴闭上了。她只好把挣扎中掉到地上的三块捡起来,漫不经心地塞进黄小希的缝线口袋里,又抚摸着那口袋朝她笑:“小妹,你就收着吧。他很抠的,从不给谁钱,这不是担心你年纪小,路上——啊!贱皮子你爱要要不要滚!”
黄小希一头怼在她肚子上,像只小牛般横冲直撞出去。
霍眉捂着小腹咬牙切齿,“你说你,有这个闲钱给我不好?我拿了钱肯定对你眉开眼笑的。”
席玉麟虽余怒未消,但也不会不讲道理地对她生气,只是语言功能尚未恢复,拍了拍她的肩。
更晚一些去找大师兄,说是明天才能拿到报告。第二日他早八点就去了医院,快开锣却还没回来,可第一出戏就是他的。
正当霍眉准备找第二个表演的戏团商量换顺序时,刘靖殷勤地表示自己可以顶替。
“他顶灯啊。”
“噢,那替不了、替不了。”
“你有什么单人剧目可以上吗?”霍眉心道又是一个老实人,还有点憨。
“有,《夜奔》。”
他原是唱花脸的,漱金分流后,也被迫学了些别的角色。《夜奔》这出戏中动作不多,主唱高腔,他唱了好几次效果都不错。
“行,快准备,十二点就奔去吧。”
窄口袖、圆帽冠上身,眉心武生红一抹,眼中的神光立刻就来了,当真是怒发冲冠。霍眉刚还在质疑这个老实巴交的刘靖到底有多少水平,人家一开腔就只剩一个念头:既然都被席芳心收做徒弟了,那还用质疑本事啊!
总体来说,他扮武生时的气质要比席玉麟沉稳得多,唱、念时多用真嗓,但流露出了明显的花脸特征——唱腔比生行要更加平直宏亮,动作大开大合,顿挫鲜明。特别是【折桂令】那一折: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摇。”
唱到“到如今”时,那一转身吸腿亮相真把他善顿挫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下盘纹丝不动,提气一瞬到底,英雄末路的悲情回荡在他洪钟大吕般的声腔中,叫人潸然落泪。
到“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那里,刘靖剑指划圈、抖几下手腕后猛地停住,观众已经开始提前鼓掌,颗颗悲心也都被吊在那剑指上。他不落下,他们一口气便上不来。
这么响亮地唱完半小时,刘靖似乎都不觉得累,与霍眉说话时嗓子又回到了温润和气的状态:“霍小姐,奔得怎么样?”
霍眉感慨:“奔得好,奔得真好。”
就在此时席秉诚推门而入,和刘靖耳语几句。两人对视时眉毛都往下压,特别是没卸妆的刘靖,脸上的任何动态都被夸张的妆容放大数倍。大概在谈席芳心的病情。
人家不主动跟她说,霍眉也没主动问。晚上正跷着二郎腿做鞋子,席玉麟拿着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的毛衣进来,肩上被铁勾挂下来一个破口。按理说缝补衣物该去找张大娘或霍眉,但就是几针的小事,他便自己来找针线。
刚好霍眉也在这里,拿公家的棉线,做私人的伙计。
懒得说她,他也抽出一根针和一卷线,盘腿坐地上,借着豆大的火光开始穿针。
“席班主啥情况啊?”这会儿却主动问了。
“肝硬化。”他也没隐瞒,“肚子里都是腹水。他以前很瘦的,两年前突然就开始肚子大怪我们,一点常识都没有,以为年纪大了都这样。”
“医生说什么?”
“具体程度还要进一步做检查。”
又安静片刻,他站起来把针插回海绵里,补好了。霍眉相当震撼地把毛衣夺过来看——补布衣还好,可以从别处剪块布打补丁上去,毛衣她是真的不会补。以前家里穷,根本穿不起毛衣。而这件毛衣已然看不出任何被补救过的痕迹,鱼骨状的纹路俨然,清晰整规整。
见她惊异,他便把毛衣翻过来,指着一处凸痕说:“就顺着这件毛衣的织法一行行织,圈挂圈,最后把断线收藏在毛线圈里。看,这里比其他地方稍厚些我瞧你每天拿着针线在那里织来织去,这也不会吗?”
对于霍眉来说,针线的作用,仅仅是把布与布连接起来。
“你又为什么会做女红啊,小婆娘?”
“那样精细的戏服老在脱线刮破,你以为一直以来是谁在缝。”这次并未对“小婆娘”这句调侃感到不悦,他瞥向桌面,“看看你做的?”
那双鞋是她为自己过冬做的,鸦青色,由左右两块布缝合而成,鞋头窄瘦似竹笋,放在他手里还没有巴掌大。此外,还缝了两根带子在上面,在脚背上打结可以防止滑落。
桌面上有两朵剪下来的小红布花,即将被缝在鞋面上,作为纯色中的唯一装饰。
“给你绣点东西?”席玉麟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第25章 绣鞋“好啊,绣十双,我拿去卖。……
“好啊,绣十双,我拿去卖。”
见她这么不要脸,他的忸怩劲儿也荡然无存了,嗤了一声,挑了几卷线,握着鞋坐到椅子上,“还蹬鼻子上脸了。没见我每天忙的要死,就给你绣这一个晚上。”
霍眉只觉得逗人家很好玩,笑着重复:“你不给别人绣,只给我绣喽?哎呀呀席玉麟,虽然说我很漂亮很招男人喜欢啦,但是不会喜欢戏子的。”
席玉麟又嗤了一声:“我不觉得你漂亮。”
她完全清楚他刚才的忸怩是因为不习惯向人主动示好。自从那次她说“没发现你没朋友吗”之后,他好像当真了,克服着别扭想跟她关系更好一些,要跟她做朋友。至于说喜欢嘛——她最会看这个了,席玉麟没谈过恋爱、却在被她撩时脸不红心不跳,那确实一点想法都没有。
再说了,开玩笑,霍眉为了让一个男人喜欢自己不知道要费多少心神;跟席玉麟相处时恶劣本性却是一点都不收敛。他要是能喜欢她,她就能视金钱如粪土了。
此刻仍是想逗他,“你多大?”
“十九。”
“”默默闭上眼睛。
她原就猜他年纪小,准备好的话术就是“因为你还是个小屁孩,只会喜欢大眼睛的女孩子,不会欣赏有胸有屁股的女人”,结果听到这个十九的时候还是被噎住了。这比振良还小两岁啊。一拿振良作对比,顿时就什么调戏都说不出口。
向来嘴里跑火车的霍眉半天没搭腔,倒把席玉麟弄慌了。平生第一次,他飞快地把自己说出口的话咬回口中,认真反省自己又是哪里讨人厌。
还真给他反省出来了:是不是不能当面说一个女性不漂亮啊?虽然霍眉有点没脸没皮的,但她确实很在乎她的容貌和整洁
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感到后悔。
大概九点半时,王好运风风火火冲进来,劈头便喊:“席师兄,小云说他背好了,可以给你检查了——咦,我还以为你在补我的毛衣呢。你在干什么?”
霍眉在那张向来
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瞬间的烦躁。
他不想成天盯着群半大孩子。
但是席玉麟很快就说了声好,把针塞在线筒里,再把线筒塞进弓鞋里放入口袋,去给他拿毛衣。忽然一双手把他按回椅上,霍眉挑眉撑在他肩头,接着翻了个大白眼:“只能给你补毛衣,不能帮我补鞋子?我这个主管在你们漱金好受排挤啊。”
“啊?没没没,”王好运接过毛衣,诚恳地朝她鞠了一躬,“那我明早再找席师兄。”
门被轻手轻脚带上。
接着室内响起了极低的笑声,席玉麟重新掏出针线绣鞋,垂着眼帘,不去瞧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在侧面没看清楚,但似乎很好看。
十一点半他伸了个懒腰。
鞋的两侧都绣上了蓝白相间的水纹,远看像踏着浪;鞋尖处绽开一朵芙蓉,除去粉色外,还用了金色,将那花开描得缤纷灿烈。时间很紧,他没有填色,只用线条构成这些图案,寥寥几根,尽态极妍。
霍眉凑过去学习怎么藏线头。剪刀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席玉麟也没有用剪刀的习惯,凑近就把线给咬断了。嘴唇上的绒毛擦着鞋面而过。
后面是如何用钩针藏线头的,她没学进去。
关于“席玉麟比霍振良还小两岁”这个心魔困扰了她一晚上,接下来就全消了。因为振良身上有种出世的书卷气,脑子里只想他的事,对生活不怎么关心;而席玉麟已经开始讲:“线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张大娘买的?你去风鸣路31号,有个婆婆开杂货店,我已经是熟客了,说是漱金的就能打九折。买十筒送三筒那个活动划算,因为三筒连在一起没拆包装;买五筒送一筒,送的那一筒往往是她用了不少的,你要掂掂,跟她扯清楚”
“席玉麟。”她笑眯眯道,“谢谢你。”
原来他不止急了不会讲话,被谢谢了也不会讲话。
第二日仍是席秉诚带席芳心去做检查,王好运和那个叫小云的女孩搭戏。
王传立来了,没带粉包。
“副官说,现在药品走正常供应渠道了,他不好再以私人的名义拿。”他见周遭没人,俯身在她耳边道,“临街有个林记药铺,你知道吗?”
霍眉自然知道。可这种东西一般都在烟馆里供应,怎么提起药铺?
随即想到,烟馆几乎都是哥老会的盘口。范章骅这是在抢袍哥的生意。
“药铺老板认得你。每次都是半夜进货,你就每天早上倒泔水时顺便去问一问,有就会拿给你的——副官提前付过账了,没有就是没有。”
她沉默一阵,“万一很久都没有货呢?”
“不可能很久都没有货。”王传立一板一眼地答道,似乎是在背诵,“只可能你没有天天去问,错过了。”
霍眉将小亲兵送到门口,却迟迟不道别。磨蹭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副鞋垫很快塞进他手里,“莫笑!我拙于手工,只是想起副官远走沱江,总想为他做些什么。你若要寄东西,便把这副鞋垫寄过去吧,穿着它,千里走哪儿都平安。”
还把这孩子给讲感动了,连忙安慰她:副官一直没上前线,很安全,过年时应该就能回来。
回去时,王好运和小云的戏已经演完了。这次居然是王苏在后台。
她原来并不清楚学生的情况,今日见了,饶是性情散漫的她也忍不住多嚼几句:“……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断开的。上半身还有身段,下半身像拐棍,硬戳戳的。席玉麟没说过吗?”
“说过,说过。”
“要练啊,膝盖,脚踝。”她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能做的事不止与此,便随着两个学生去了练功房。
这天席秉诚回来了,席芳心没跟着回来,要住院。住的是圣佛罗多医院,由教堂改建而成,里面有半数以上医生都是洋人。
巴青一共就两所大医院,一个是圣佛罗多,一个是蔡行健的父亲开的民康医院,相较起来,当然是洋人更靠谱。他可谓是孝心一片,席芳心却不领情,又是嫌教堂内部潮湿阴森,又是嫌西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难闻,又认为洋人在天花板上画裸男裸女太伤风败俗。
此外一口气梗在他喉头,直到现在才能吐露。
“他有了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簪子,喜欢得紧,一直戴在头上。”说到此事他表情微妙地住了嘴,环视共同坐在石阶上的师弟师妹们,“而且他以前就算喜欢这种……也只在家里戴,在外人面前从不如此,是吧。”
刘靖点了点头,“他还是很怕人家的口舌。”
“但是他老糊涂了!一路戴出去也就算了,到了那个拍片排队的地方,我说里面人多,要不取下来吧?他没听到似的,直往里面走……”
于是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射过来,手电筒的光一样,上下探照。
一辈子都被这么看,席秉诚早习惯了。他是丑角,面中涂上显眼的白,上蹿下跳、哗众取宠,就是靠这些戏谑目光赏饭吃。
但是席芳心从来都很介意。
王苏宽慰道:“老糊涂了也好,咱们走到哪里都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心宽了自然是好事。”
正说着,席玉麟已经将衣裤、毛巾、洗漱用品收拾出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拎着木箱出了门。不料席秉诚也跟了来,他便问:“你刚不是说让我准备出门?”
“那是另一码事。陪他,还是我陪,”席秉诚接过他手中的箱子,“让你出门,是因为他给你找了个大夫,治烫伤的。”
席玉麟眨了眨眼。
脸上的疤陆陆续续脱落了,前几天还好,只是颜色偏粉;现在情况又不大好,伤口处凸出了梅红色的一层增生,肉瘤的质感,相当恶心。
他还挺担心增生越来越严重,这张脸就再唱不了戏了。没想到席芳心自己病着,还始终挂记他这张脸。
“那我不去医院看看他?”
“暂时不用,都由我来吧。你回去跟霍小姐说先不要给我排戏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纸条递来,上面是席芳心的字迹,写了那位名叫张泰和的大夫的地址。
张泰和年逾八旬,早年还开医馆,现在精力不济,只在家中见几个熟人。耳聪目明,眉眼慈祥,听他报完名号,便笑道:“果然如芳心所说。”
席玉麟只好鞠了个躬。烫伤情况如师父所说吗?
“那罐绿色的药膏早晚都在擦吗?”
“是的。”
张泰和拄杖走过来端详一阵,回屋拿了积雪草苷药膏、药油布、纱布和弹力绷带出来,给他演示如何上药膏、敷油布,再在增生处加压。
“这药油布是家族偏方,外面买不到,你用完了就再找我拿。其他的都能在药铺买到。一定要记得绑绷带啊,好好压着脸,瘢痕就不会往外凸,知道吗?”
“记住了。张老,这些东西多少钱?”
“嗐,芳心的娃娃嘛,不要你的。”张泰和呵呵笑道,“他怎么不来?”
席玉麟再三道谢,将师父的病情如实相告。张泰和感叹一句“早就说他酒喝多了”,笑意全无,说自己腿脚不好,不相送了。
退出台阶,站在无边夜色中,席玉麟真觉得自己和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师父有种一脉相承的讨人厌。
在他心中,恩情是客观的,感情是主观的。席芳心把他从河中木盆上抱起来的时候,已是恩同再造,此后二十年的抚育、教养,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但他就是更喜欢刘师叔一些。
至于师父,能不见就不见吧,刚席秉诚说不用去探望真叫他松了口气。
第26章 展眉霍眉四点钟就被骨头里的痛痒……
霍眉四点钟就被骨头里的痛痒折腾起来,抽了两根烟,好容易捱到天亮,立刻开了门朝林记药铺而去。
药铺门口居然在排队。
二楼的窗户都被一张巨大的海报挡住了,上面是个旗袍女人捧着高脚杯的画像,眼睛眯着,脖子往上仰,一副情迷意乱的表情。
她便向前面
的男人打听。说来奇怪,烟馆聚集三教九流,这排队的人却有很多穿皮鞋。
男人奇道:“你来排队,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市中心到处都贴着宣传画呢,这是新型的烟土,比放烟斗里抽的更过瘾。而且是冲泡的,不会形成烟气,熏到家里的老人孩子。”
你这瘾君子倒还挺尊老爱幼。
“就叫新型烟土?”
他一指海报上的两个大字,“叫展眉。”
“……”
霍眉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觉得自己可能要被范章骅害得遗臭万年了。
排到她时,柜台上剩的纸包已经不多,员工把绳子绑起来的一串银元丢进柜子里,很不耐烦地示意她掏钱。
“我是范副官的朋友。”
“噢噢噢!”他立刻脸上带笑,递给她一个纸包。
霍眉在旁边等了会儿,等人都买到货走了,就上前与店员搭讪。店员也很热情,跟她讲大烟还是很初级的形式,现在这个“展眉”是鸦片中提取中的生物碱,日本人加工的,效果要更强烈。
“范副官说你向来好这个,产品一上市,就特意跟我们打了招呼。他对你是真上心呢。”
范章骅这么说的啊。
“效果有多好?”
“回去试试就知道了。”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尝过一次滋味,你想忘了,你的脑子都忘不掉!”
怪不得。
明明知道全凭范章骅施舍烟土不是长久之计,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穷人,需要健康、清醒和干净,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叫嚣:你离不开这包粉末的!
范章骅是真会作贱她。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连脑子也不愿让她好生留着,席玉麟说聪明的脑子。
她感到气恼异常,扬手就把粉包扔进了花坛。
下午时就隐隐有些后悔。本该守在后台的,又躲到晾晒场上抽了一根烟。抽完感觉又稍微好了些,拿起针线,企图把注意力凝聚在精细的活计上。
席玉麟蹲在幕布后,脸上绑着弹力带,造型似悍匪。
突然就是一阵笃笃轻响。
他回头,看见霍眉正在那张瘸腿椅子上发抖,那椅子也跟着她小幅度地前后磕碰地面。银针已经刺进了她的手指,钻出一滴宝石般的红血珠;而她紧闭着眼,握针的手越捏越紧。
席玉麟掰开她的手把针拔了,半蹲在椅边,叫了她两声。
她忽然睁开眼,“快去街拐角那个花坛……找……一个一寸的纸包……”
“捱过去就好了。”他动也不动。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霍眉咬着牙撑起来,扶墙往外走,到门口忽然感觉自己丧失了对高度的知觉,怎么伸腿都够不到台阶的底部。
席玉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把人往回拖,前几部她还跟着踉踉跄跄地走,最后几步身子都化成一滩水,站也站不住,手腕还被拎得高高的,膝盖已经坠到地上。
他怕把她拉伤,只能跟着坐下,霍眉一下就软在他腿上。
已然因为生理性的痛苦眼含泪光,但就像上次在街上那样,她梗着脖子、怒目圆睁,用抽搐的眼睑肌肉将泪水狠狠推了回去。“你个瘟丧,”她坐都坐不稳,仍用手肘抵着他的胸口,没彻底趴下去,“去不去?不然我就喊得所有观众都听到。”
你根本不敢,因为你会为此丢掉工作。
但是席玉麟什么都没说,用力把她往地上一推,跑去找粉包了。不久前在同样的地方,她缩在那个副官怀里千点啼痕、万点啼痕,像只脖颈柔软而修长的鹭鸶他瞧不起那种媚态,但偏偏被其解救了好几次,逐渐意识到,那是她独特的聪明。
为什么在面对我时,那样难受还要费力憋眼泪?为什么要张牙舞爪?为什么要威胁?明明我是你的朋友啊。
花坛里没找到那个纸包。
他一眼就在临街看到了“展眉”的招牌,心里毛刺刺的,脚步还是不停地跑过去,却被告知一包一百五十块。隔着玻璃柜看到了那不起眼的一寸小纸包,席玉麟简直难以置信,这是药品还是黄金?
在店员看穷鬼那种轻蔑的眼神中,他谨慎地开口:“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霍眉——”
“她今日已经来过了,哪能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推门而入时,霍眉是坐在椅子上、上身趴在桌上的,一看就是因为刚刚最后一场戏的演员下台经过不得不做出样子。转过半边泛红的脸听他说话。“没找到?”她眯着眼重复道,“是没找到,还是你扔了?”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为你好,你领我的情吗?”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右手在桌上摸到烟盒,抽一根出来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咸凉苦涩,还有霉菌的味道,像是嚼了一只脆壳蟑螂,立刻咽下去,恶心仍旧顺着食管缓缓往上飘。
一个搪瓷杯递到嘴边。
霍眉迅速推开。她已经想吐了,可是今天已经足够狼狈,就算要吐也须找个无人的地方吐;当下紧紧闭紧双唇,怕一张开就有疯狂分泌的口浸掉进他的杯子里。
席玉麟便把杯子撂桌上,“我非得走了。”
她摇晃着站起来,指了指女生宿舍的方向。
扶着她的胳膊、半弯腰搀了几步,席玉麟觉得太麻烦,直接将人抱起来。这个点所有人都在厨房。犹是这样他都一路小跑,生怕被哪个闲逛的家伙看见了,霍眉不觉得丢人他都要觉得丢人。
用她腰间的钥匙打开女生宿舍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霍眉的铺位,最干净整洁的一个。
杯子叠成豆腐块,卧单在起床时特意扯到平整如镜,枕头的左边是身体乳、唇油、草药等小瓶罐,右边空出来,放早上要穿的衣服。床脚的铁柱上挂了几个手工布袋,分门别类装袜子、短裤、肚兜,床底下横放一个行李箱、一个布袋、两个盆子,弓鞋在旁边整齐排队。
把霍眉放下地的时候,她还吊着一口气站了会儿,脱了外套里子朝下铺好,这才敢将挨过地面的屁股坐上去。
那个枕头也比其他人的枕头蓬松些,凑近闻还有清香,席玉麟没忍住用手按了按,里面传来干菊花摩擦的簌簌声。
霍眉终于能说话了:“感谢你送我回来,所以忍你一次。下次不要用在泥巴里翻过东西的手摸我枕头。”
手指上其实没有明显的泥巴,但有浮灰,霍眉猜这小子是搓手捻掉的。
席玉麟哼一声,走的时候关上了门。
晚饭也没吃,睡觉也睡不着,连穆尚文都看她不舒服没来胡闹,张大娘却来提醒她凉亭里死了一只鸟,是不是晚上没打扫?霍眉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发誓她再说一句就吐她脸上。
一夜未睡,第二日天不亮就去了林记。那个店员瞧着她脸色青黑,似笑非笑:“霍小姐,我记得你昨天领了一包啊?”
霍眉不跟他废话,拿了就走。他还在后面追着喊:“滋味不好受吧?记得每天都来看看啊。若是明天不来,搞不好往后十天半个月又没货。”
这下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下午蔡行健的司机来接,一把年纪了,很为难地代为传话:我非常喜欢霍小姐,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你。
霍眉说思考一下,实则是飞快地洗了澡,然后像上次一样,用一件神秘铁箱里的大衣替换了自己土里土气的肥棉衣。也不神秘了,应该就是席芳心的。把扣子一颗颗扣到腹部时,她才对席芳心的肚子到底在短短一年内涨大多少有了清楚的概念。过去的席芳心是真苗条。
轿车一路飞驰去了医院。
蔡行健在民康医院工作,是急诊科的主任。上上次就问过他,为何不在最有名气的圣佛罗多工作?答曰不喜欢在洋人手下工作,而民康
的院长是他父亲。
家世好,文化程度高,样样都比范章骅强。
司机直接带着她去了办公室。听到动静,他立刻起身,双手捧着瓷杯向她奉来,笑道:“上次是我不对,特意向霍小姐赔一杯茶。”
霍眉哼一声,不接茶,却坐到他的办公桌上玩起钢笔。蔡行健笑得眼角花都开得更大了,掩上门,走过来问:“怎样霍小姐才肯喝啊?”
“蔡医生若是诚心想道歉,便该近到让我能喝到呀。”
那杯茶就递到她唇边,霍眉就着喝了一口。昨天忽然交叠在今天上,搪瓷缸交叠在茶杯上,席玉麟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替代了蔡行健草耙一般苍白而有虚汗的手,她心一横,用湿漉漉的嘴唇轻轻蹭了蹭。
蔡行健一改常态,似乎是为了讨她欢心,先不自己演讲,却问起她的近况。她挑几件不重要的事说了,紧接着就拐到了正题,说起来席芳心的状况。
“犯糊涂应该是肝性脑病,去查个血氨吧。”
“可是圣佛罗多的医生好像没提过。”
第27章 薄命“因为那些洋人办法也不多,……
“因为那些洋人办法也不多,最擅长的就是给人打抗生素。”蔡行健拿回杯子,压在她的唇脂印上也喝了一口,“巴青乃至整个中国的医学技术都不发达,现在他有腹水是不是?住院肯定就整日打利尿剂、让病人吃肉,可能还要上抽水管,给家属看到肚子消下去的效果了,家属也就满意了,只当人老了糊涂。”
“但想要降血氨,就不能多吃肉。他给你们说了,他上哪儿去收这些药费?他知道具体该打多少吗?降血氨也没有太有效的办法,他难不成还要推荐你们去找中医?”
霍眉强迫自己把每个陌生的字眼都记下来。“你觉得中医有用?”
“在我个人看来,”他用调侃的语气说,“就是找奇迹用的。能找到自然是好。”
“那,是不是转到民康会更靠谱些?”
“哈哈,虽是我父亲的医院,我也不至于想赚霍小姐熟人的钱。民康的医疗设施就更落后了,而圣佛罗多好歹还有巴青城唯一一台制氧机,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坐回座位,手只往前面一伸,便扣住了她的膝盖,接着一寸一寸往下摸去。这回没有事先征得同意,因为知道霍眉往桌上坐就是方便他摸的。
而在霍眉眼中,那副羸弱细瘦的身躯已然端坐高台。她简直没法想象蔡行健在赏玩自己**的同时,还能有条不紊地回答问题,口气轻松、随意的像在聊哪家的菜好吃。可他聊的是疾病、医学、攸关性命,而她真的就只会聊哪家的菜好吃。
她近乎虔诚地向前俯身搂住他的脖子,又在同时感到痛苦。
霍眉是很少瞧得起谁的。她知道自己轻贱,但这和她喜欢嘲笑别人不冲突,因为她还道德感低下。蔡行健的衣着外貌、言行举止难道不好笑吗?就算他算是巴青有头有脸的人物,而她为了嫁给他不得不曲意逢迎,在心里,霍眉就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宰,而蔡行健是个被逗猫棒耍得团团转的小宠物。
但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蔡行健轻而易举地让她感到不好意思了,并告诉她:我们才是世界的主宰。
我们这些有文化的人。
后面蔡行健见她问完了,便又开始自说自话。等到七点下班,带她出去吃了晚饭,又亲自开车送回漱金——哎呀,有进步。分别时他将手伸向后排座位摸索:“稍等,今天也有个小礼物要送给你……”
她觉得已经不会有比花更没用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