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种事我还能开玩笑?”
李香昭不言语了。
她以为自家儿子和那个乡下来的张千帆只是玩玩而已, 没想居然是认真的。
那张千帆瓜子脸,高鼻梁, 水灵灵的杏眼,笑起来嘴角旁一对梨涡,活脱脱是夏爱梦的翻版。
夏爱梦是崔志强的初恋,也是乡下来的姑娘。
两个年轻人情窦初开,爱得如胶似漆,她不想自家儿子娶乡下的姑娘,从中作梗把两人拆散了。
没想到走了一个夏爱梦,又来一个张千帆。
自打她劝走夏爱梦后,崔志强认定是她这个亲妈从中阻挠,对她生了嫌隙,不爱搭理她。
受了失恋之苦的崔志强整天无所事事,不思进取,和一帮狐朋狗友在外饮酒作乐,不成样子。
直到遇见张千帆,这副颓靡的做派才慢慢改过来。
李香昭学了乖,这次没上赶着再去拆散。
一来,她乐意见得儿子好转,二来嘛,那张千帆说到底不过是夏爱梦的替身罢了,崔志强图个新鲜,没过多少时日便要生腻。
生腻了自然也就分了。
哪怕没生腻,正主夏爱梦都能被她打发走,一个替身而已,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李香昭于是没阻挠这两人谈恋爱。
谁知道这才没几个月呢,两人都要谈婚论嫁了,当初和夏爱梦在一起时,崔志强可没动过结婚的念头。
李香昭心里有点慌。
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自家儿子娶个乡下来的姑娘,这要说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
“我不太同意。”李香昭摆起脸色,“她家庭太复杂了。”
“她家里有什么复杂的。”崔志强不以为然,“她父母都是务农的,父亲走了有几年,家里一个老母亲两个兄弟,身家都清白得很。”
“有两个兄弟还不复杂?”李香昭在心里冷哼。
这种乡下的女孩如果嫁进城,少不得要贴济自己娘家,到时候家里有座金山银山只怕也要被掏空!
“听说她哥哥离了婚,弟弟还没结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娘家还有两场婚事要办!”
“娶媳妇是花费最大的,到时候她娘家找她借钱,你猜她是借还是不借?她哪来的钱,她的钱不都是你挣来的么,你倒好,一个独子,白白给人家吸血。”
“妈,你想多了。”崔志强争辩,“她哥在乡下种地,她弟在城里有工作,都能养活自己,不会来拖累她,况且农村里嫁娶能花几个钱?又不和咱们城里一样还讲究排场。”
“再说了,千帆不是那么没条理的人,她知道轻重。”
“她知道啥啊知道。”李香昭没好气,“我看你就是被鬼迷了心窍。”
明明长得还算周正,不知道怎么眼神如此糟糕,城里那么多优秀的好看的姑娘不入眼,偏要去挑从乡下来的泼辣姑娘。
长相也不是多好看,性格更算不上温柔,家世那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样的女孩子,崔志强到底喜欢哪一点?
唉……
她不求崔志强找个能给家里助力的媳妇,但至少不能拖后腿吧?
娶了张千帆,那乡下一大堆的穷亲戚,想想都窒息。
不行,绝对不行!
李香昭的态度陡然变得强硬,“你看看你舅舅家的表哥,人家娶了个治安队长的闺女,不久后就去了派出所工作。”
“我不求你给我娶个背景厉害的儿媳,但你至少也不能娶拖后腿的姑娘吧。”
“总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我已经决定了,我就要娶她,这辈子只娶她。”崔志强冷静又沉稳地陈述这句话,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上一次就被你们搅黄了,这次我不会再听你们的。”
哟呵,上次的仇还记到现在呢!
李香昭也来了火,“你以为我是为谁好?你现在不知道其中轻重,等你结了婚生了小孩有了拖累,那个时候哪怕你醒悟,那也晚了!”
“当妈的哪有不盼着儿子好的,你但凡去找个城里姑娘,你看我会不会多嘴,我保证举双手双脚赞成,可你偏偏不找城里姑娘,尽给我挑乡下的。”
“乡下的怎么了?”崔志强哂笑,“乡下的就矮人一截了?反正我觉得她哪哪都好,我满意就行。”
得,这真是鬼迷心窍了,李香昭心里腾升一股怒火。
“你满意,但我们不满意!”
“她是跟我过日子,又不是跟你们过日子,你们满不满意有什么要紧的。”崔志强丢下这句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走向房间。
“站住!”
李香昭气得混身颤抖,“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娶她?”
“是。”崔志强回头,一脸坚定。
“好好好,你要去娶她,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李香昭搬出断绝母子关系做威胁,企图让崔志强服软,哪知这次的崔志强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汤,坚决不松口。
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李香昭气得把筷子一扔,伸手推搡一旁的崔国栋,“你说说话呀,你个做爹的,不管管儿子?”
崔国栋沉默。
该说的都被李香昭说完了,他还能说啥?
儿子为了那个乡下姑娘连一向关系极好的母亲都可以不认,何况他这个关系一般的亲爹。
他说话也只会惹来一肚子闷气而已。
但他也没作壁上观,饭后,他去找了厂院的陈大婶。
陈大婶和李香昭是厂里同事,关系挺好,崔志强小时候经常受她照顾,对她感情颇深,常去蹭饭走动,不拿她当外人。
崔国栋将原委全盘托出,想让陈大婶去劝劝崔志强。
陈大婶领命,找了个合适的时间踱到崔志强的房间,委婉提起此事,“志强啊,有什么话你好好跟你妈说,怎么闹得这么僵?”
崔志强知道她身上是带着任务的,也不绕弯子,“陈姨,如果是我爸妈让你过来当说客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没用,我一定要娶张千帆,谁来劝我都没用。”
这强硬的态度给陈大婶摆了一个下马威,陈大婶内心震撼,“世上的好姑娘那么多,你真就非她不娶了?”
“对!”
“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没有!”
顿了片刻,崔志强松口:“不让我娶也可以,以后我就打一辈子光棍。他们如果能接受我打一辈子光棍,那就继续反对吧!”
嗐,这孩子,真是铁了心了。
眼看这边无法做思想工作,陈大婶把所有口舌留给李香昭。
她找李香昭回话:“大妹子,你听我一句劝,这次就答应了吧,我看志强态度很强烈,不让他娶他就打一辈子光棍,我看呐,要不你退一步吧。”
“我不退。”李香昭冷哼,“他是愈发出息了,还拿打一辈子光棍来威胁我,呵,打光棍就打光棍,总比娶乡下女的强!”
早知道他迟早要娶乡下姑娘,当初她又何必做恶人把崔志强和夏爱梦拆散呢!
“大妹子,你别说气话。”陈大婶劝道。
“我没说气话,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你来劝我退一步,你咋不去劝他退一步?我凭什么要退一步!”
“凭你是个母亲。”
李香昭一愣,登时沉默下来。
耳边传来陈大婶不徐不疾的劝慰:“你没发现吗,这个张千帆和之前那个夏爱梦长得极为相似,我猜志强就是喜欢这种长相这种性格的姑娘,以后再找,说不定也还是这种姑娘,你难道一直要反对下去?”
“志强上次和夏爱梦分开,整整颓废了两年,那段时间你天天找我诉苦都忘了吗?你这次拆散他们,保不齐志强又颓废几年,他还有几个几年可以耽误?到时候年龄上来,只怕不好找对象了。”
眼看李香昭有所松动,陈大婶继续道:“娶个乡下媳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她会安心在家里过日子,你没瞧见现在外面好多离婚的城里女人,都是因着一点小事就闹离婚,根本不像咱们那个年代淳朴了。”
“再者,乡下来的姑娘,手脚肯定勤快,家里的家务活你以后有了帮手,自个儿也清闲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话成功劝动李香昭。
李香昭思考利弊,尽管心里不情愿,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讲究多少排场。
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过来吃席。
当天,崔志强喝得醉醺醺,看着一身红礼服的张千帆坐在梳妆台前卸妆,躺在床上的他兀地笑了。
那一天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自己喜欢的女人,终于排除万难地娶回了家。
可是后来,到底是怎么慢慢走到离婚那一步的呢?
崔志强不甚清楚。
在他的记忆里,婚后日子一直过得甜蜜。
张千帆实在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妻子。
人勤快又伶俐,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当当,原先家属院有几个邻居看不起她,接触一阵子后,无不被她的为人处事所折服。
她不卑不亢,以理服人,周围有人闹了矛盾,喜欢拉她当裁判论理,每次她也能把事情评得头头是道,让人心服口服。
在家属院的口碑渐渐上来后,母亲李香昭也没再计较张千帆乡下人的身份,家里愈发和谐,一片融洽。
明明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理应一直幸福下去才是。
偏偏老天作弄,在某天傍晚,家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夏云康的到来让整个平静的家庭掀起惊天骇浪。
这样一个连他都不曾事先知道的儿子陡然间冒出来,打破家里久违的平衡,张千帆开始无休无止地和他争吵。
或许一切都是从那时候悄悄发生变化,可他当时并不知道。
在凶狠地吵过几次之后,张千帆始终不愿和他离婚,他听信了他母亲话。
母亲说张千帆是个爱面子又势利的人,她脑袋瓜子很会分析利弊,离婚后的张千帆根本无法独自在城里谋生,离了婚,她也无法面对娘家人。
她不会离婚的,她所有的尖牙利齿都是虚张声势,摆出的大阵仗不过是想让全家人妥协,把夏云康送走。
所以,不用管她,让她闹去,反正也不会离婚。
他到底是有多天真多无知,将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直到后来张千帆真同他离了婚,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后来苦苦哀求过,甚至在她面前跪下,求她原谅,她理也没理。
大概是真的死了心。
这样一段婚姻白白被他折腾完了,之后的他又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他不想管家里的儿子女儿,他甚至有点将离婚的原由迁怒给夏云康,对待夏云康时时甩脸色。
孩子上学放学、生活起居都由他父母亲操持,他辞了工作,开始每天和一堆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不务正事。
后来,听说张千帆开了一家服装店卖衣服,在城北的街上。
他偷偷去观望过,生意很不错。
张千帆穿着一身时髦的夹克衫,笑容满面地接待顾客,热情周到,落落大方。与以前在家生气时皱眉发怒的样子大相庭径。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张千帆脸上迸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来离婚之后,她过得很好。
崔志强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当天夜里和朋友们宿醉一场,某个朋友忽悠他一起做生意,他脑子一热,答应了。
他其实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但张千帆现在在做生意,他以前和张千帆在同一个工厂做工,以后也想和张千帆一样,都成为生意人。
只是他没想到,那朋友是个纯坑货,坑了他的投资钱,卷款跑路了。
生意没做成,还欠了一屁股账,这时候的他才意识到张千帆比他想象中更加优秀。
一个女人,能独自开起一家服装店,想必被背后的心酸无人能知。
他心里清楚,张千帆不会要他了,她生意越好,和他复合的可能性越低。
她现在有了在城里立足的资本,她不需要再借着与他的婚姻在城中存活,他已经没有任何杀手锏可以让她回头。
可他心里还是不甘心。
某天夜里,他躺在空旷的大床上做了一个温暖的梦。
梦中是中秋时一家人摆宴赏月的热闹场景,闺女贪吃,总要偷偷拿糖,张千帆不肯,闺女只能来求他,他悄悄跑去房间拿糖,不料给张千帆逮个正着。
“我自己吃的。”他连忙解释。
张千帆不信,“你发誓,你要是说谎,以后永远吃不到糖,都过苦日子!”
他发了誓,最后还是将糖偷偷塞给了闺女。
醒来后的他怅然若失。
梦中的温馨画面再也体会不到,他应了誓言,以后都在过苦日子。
梦境与现实巨大的落差愈发激起他内心的不甘。
他要试一试,他不信张千帆是个完全不念旧情的人。
两人的相识总归是美好的,尽管后来的婚姻不尽人意,至少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感情做不得假。
哪怕只有一丝丝机会,他也要去试一试。
在服装店门前等到张千帆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跟着她一起前来的还有一位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挽住她肩膀,两人亲密至极。
看来这是她的新相好。
那一瞬间,崔志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怎么在这里?”张千帆的震惊不比他少,“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说完朝着身边男人道:“你先进去吧,我待会再来。”
等男人一走,张千帆带他走到马路对面一张石椅上,开门见山:“有什么事情你尽管直说吧。”
崔志强望了望男人离开的方向,一下子开不了口。
“是丽珍有什么事情吗?”张千帆纳闷,“没道理,她有什么事情都会和我直说,那是不是云康有什么困难?”
“不是。”崔志强摇头。
“我知道了,听说你前阵子做生意亏了钱,是不是经济上有点捉襟见肘?你要是不方便,我也可以借点给你渡渡难关。”
张千帆很是慷慨地表态:“毕竟以前做过夫妻,你还是丽珍的父亲,我也不会真看你饿死。说吧,需要多少?”
她表现得越大方,崔志强心里越难受。
不肯放下才会计较,不计较那说明已经放下。张千帆肯借钱给他,那她或许将以前那些恩怨全都放下了吧。
崔志强一时间难受得无法言语。
“怎么了,难道不是来借钱的?”张千帆直言:“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下还要去子兰家里吃席。”
“吃什么席?”崔志强下意识问。
“子兰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我要过去吃席。”
崔志强望了望店面方向,男人西装革履地等在门口,“他也要去吗?”
“嗯。”提起这个,张千帆面上露出笑容,“我娘家的酒席,他都乐意陪我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崔志强觉得这句话在点他。
从前张千帆娘家的酒席,他几乎没跟着她去过一次。
每次张千帆回娘家总要问一问他,问他跟不跟她一起回去,他每次的回答都出奇的一致——不去。
在他的观念里,那帮乡下亲戚也的确没什么值得走动,只在过春节的时候陪同张千帆回乡下一趟做做面子也就够了,其他时间用不着他上场。
所以,其实张千帆一直很介意这一点吧。
她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候带着孩子,回乡下若是遇见旁人问起丈夫怎么不来,她该怎么应付呢?
她会随口扯谎遮掩过去吗?
遮掩过后,心里是否会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很多年后的今天,崔志强才对当初张千帆独自回娘家的行为感同身受。
可惜迟了。
失望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张千帆从不拿这些小事找他麻烦,不代表她并不介意,这些小事聚少成多,造成她如今决不回头的局面。
如果早一点明白就好了,以前倘若能稍稍为张千帆做点什么,她也不至于这样死心,不给回头路。
只可惜当时的他窝在家里只会在心里无比庆幸,庆幸不用下乡,躲过乡下一切烦人的交际。
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只是他现在才察觉而已。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打扰的呢。
崔志强起身,“我其实只是顺道路过,想看看你而已,真没什么事,既然你有事要忙,那就不打扰了。”
不等对方回复,他飞快地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光景。
张千帆没有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她正朝着服装店走去,店门前,男人微笑着同她说话,两人贴得极近极亲密,张千帆顺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这一幕刺痛崔志强的眼。
以前张千帆也喜欢给他理衣领,出门前总要检查一下他的衣领正不正,她说着装是形象的第一步,走出家门就要穿得端端正正,领子歪歪斜斜的不成样子,出去让人笑话。
那时候他嫌张千帆瞎讲究,却也总静静地站着,等待张千帆给他理衣领。
多么稀松寻常的动作,如今转移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崔志强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那对亲密的男女,难受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到底是怎么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呢?
那也是他曾经宁愿与家庭决裂也要娶进门的女人啊。
以后只能形同陌路了吧。
第93章 番外4
薛敏敏从自家超市挑了一篮子新鲜水果, 前往医院。
王雪梅怀孕九个多月在医院待产,她得去看看。
两人之前是一家医院的同事,后来王雪梅嫁给她弟弟薛壮壮, 成了她弟媳, 骤然间变成亲戚。
虽是亲戚, 走动也不频繁。
王雪梅嫌她和崔云康发展不好,只守在一家小超市讨生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相比起她, 王雪梅更乐意与张朴和张素这两兄妹来往。
张朴和张素都是读了大学的人, 开公司的开公司,当外交官的当外交官, 自然是她不能比拟的。
这些事情薛敏敏都看在眼中,倒也没怎么生气。
王雪梅一向如此, 从前一起在医院工作的时候,王雪梅就是这副拜高踩低的做派,她早就知道王雪梅底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无论王雪梅做出什么事情,她也不惊讶。
平时少走动一些就是了, 眼不见为净。
只是这怀孕是件大事, 是王雪梅好不容易盼来的, 如今住院待产, 她一次也不去看望实在不像话。
拎着果篮来医院探望时,她母亲黄玉美正在病房里伺候。
薛敏敏把一篮水果放在桌上,正要询问情况,听得躺在床上的王雪梅轻哼一声, 嘀咕:“看起来这么不新鲜,是拿超市里卖不出去的水果来做人情吧。”
声音不大, 恰好够薛敏敏全部听见。
薛敏敏刷地一下气得小脸通红。
这是什么话!
水果都是她从自家超市挑的最新鲜的,到王雪梅嘴里倒成了卖不出去的,谁受得了这份冤屈?
薛敏敏脸色当场冷下来,“你这话就有点不凭良心了,这些水果的确是从超市拿的,但我都是拣最新鲜的挑,不存在什么卖不出去的才送过来。”
“是么?”王雪梅瞥了一眼桌上的水果,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那我知道你们超市生意不太好的原因了,你看你这最新鲜的水果看起来也并不新鲜呐,生意能好才怪。”
嘿!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样明晃晃地嘲讽她生意不行,实在太过分了!
薛敏敏气性上头,摆出要还嘴的架势,争辩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脱口,人已经被黄玉美拉出病房。
“雪梅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动气,你这个做姐姐的就让让她吧。”黄玉美站在病房外面,作好作歹地劝慰。
“可她说话也太难听了。”薛敏敏气不过,“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嗐,孕妇嘛,受激素的原因,喜怒无常是正常的,你怀过孕,应该知道这一点,别跟她一般计较。”好不容易盼来个孙子,黄玉美看得很重,生怕有什么闪失,只一个劲地让薛敏敏让步。
“妈,你这话有点偏颇,谁没怀过孕?我也生过小孩,我怀孕的时候也没像她这样,一张嘴这么毒。”
“行了行了,你也别抱怨了。”黄玉美摆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脾气,雪梅她平时脾气就不太好,怀了孕变得更差,你做姐姐的也要跟着体谅一些。”
“你就算不体谅雪梅,你也得体谅体谅你老妈和你弟弟,这是咱们薛家第一个孙子,是你弟弟第一个孩子,你弟弟结婚这么多年,盼来这个孩子也不容易,万一你跟她置气,害她动怒,不小心动了胎气,对小孩造成影响怎么办?”
薛敏敏紧咬着下嘴唇,“行,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
惹不起,她躲得起!
刚要转身,胳膊被黄玉美死死拽住,薛敏敏冷脸:“妈,你放手,让我走,我怕我在这里忍不住要争辩几句,惹得王雪梅动胎气,把薛家第一个孙子弄出个好歹,到时候我就成了罪人了,你还是让我走吧。”
“你走可以,总得去里面给雪梅打个招呼再走吧?”黄玉美指了指病房里面,“你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雪梅肯定认定是你生她的气,到时候她又气起来,闹腾得很。”
薛敏敏无语。
不过是怀了孕而已,怎么王雪梅在家里就跟个皇帝一样,任何人都惹她不得,只能白白受她的气,不能反驳一句。
还有没有天理了。
得,这趟就不该来。
薛敏敏气得面红耳赤,朝黄玉美挥手,“行,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平复一下心情,等下再进去打个招呼,说超市有事,要先回去。”
“好,快点进来哈。”
黄玉美拍怕薛敏敏肩膀,先往病房里去。
“妈,给我削个苹果。”躺在病床上的王雪梅瞧见黄玉美进来,立即吩咐。
黄玉美殷勤应答:“好,马上给你削。”
她从果篮里挑出一个最大的苹果,拿出水果刀,蹲在垃圾桶前要削皮。
还没动手,王雪梅尖声制止她,“妈,你干嘛呢!削之前你先把苹果洗一下呀。”
黄玉美愣了愣,“嗐,反正皮也是要削掉的,洗不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王雪梅眉头紧皱,“没洗的苹果有细菌,吃了对我肚子里的宝宝不利,万一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黄玉美闭上嘴巴,乖乖去洗苹果。
一个没洗的苹果也能对肚里的宝宝产生影响?这王雪梅也太扯了。
黄玉美一边洗苹果,一边在心里发牢骚。
她劝薛敏敏要多忍忍,其实她自己早就忍不住了。
这段时间,王雪梅在家里作威作福,把她当牛马一样使唤,她看在王旭梅肚里的小孩份上,把这些都忍了下去。
这几天在医院待产,王雪梅这磨人的性子是愈发严重了,动不动对她大呼小叫,她好歹是个长辈,就不能客气点讲话?
看着吧,等小孩生下来,她绝对不多给王雪梅一个眼神!
黄玉美愤愤想着,外面响起王雪梅催促的声音:“怎么洗个苹果那么久?哎哟我也是命苦,怀着身孕想吃个苹果都难。”
“来了来了。”黄玉美立即捧着苹果出去,蹲在垃圾篓前认真削苹果。
几分钟后,苹果皮削完。
黄玉美将光溜溜的苹果递给王雪梅,王雪梅不要,“我不吃。”
“怎、怎么了呢?”黄玉美捧着苹果有些手足无措,“我削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王雪梅嫌弃地指着苹果表面一层被氧化的暗红色,“你瞧,苹果都氧化了,还怎么吃?”
黄玉美无言。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孕妇。
想她那会儿怀着薛壮壮的时候,大着肚子还在地里干活呢。隔壁邻居看她辛苦,给她一个苹果,她连洗都不洗,和着皮一块儿咬,吃下去也没见有什么问题。
怎么到了王雪梅这里,处处都是问题呢?
苹果削皮之前要先洗一洗,削完皮氧化之后还不能吃,唉,真难伺候。
比祖宗还难伺候!
黄玉美心里直骂娘,嘴上却殷勤道:“好好好,那我重新给你削一个,我削快一点,不让苹果氧化,行不行?”
拿起苹果重新清洗之后,黄玉美蹲在垃圾篓前,加快速度削皮。
削到一半,眼看果肉又有氧化的趋势,王雪梅很是气愤:“妈,你就不能削快点吗?你也没多大年纪,怎么手上的劲比一些七老八十岁的人还不如?”
黄玉美暗暗憋着气,沉默不语。
手上却默默提了速。
这一提速不打紧,刺啦一下划破了食指。
伤口不深,出了血,血染在苹果上,惹得王雪梅嫌弃地尖叫:“呀,都脏了,我不吃!”
“你看你,让你削个苹果都削不好,还把手指给划了,谁照顾谁啊这是。”
“妈,你要是不会照顾人,不如直接给我请个保姆吧,你也别勉强自己,添了乱不说,自己还受累,多不好。”
……
王雪梅一通抱怨的时候,黄玉美捂着手指默默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副场景落到刚走进来准备告辞的薛敏敏眼中,气得她当场开腔:“我妈手指都划破了,你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给谁削的苹果?不是给你吗?你要是嫌弃她,你自己削啊,你是怀了孕,又不是瘫痪了,手可以动的吧?”
“我见过不少怀孕的孕妇,但没见过有谁跟你一样矫情,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借这个机会折磨我妈!”
……
一番话把王雪梅气个半死。
这个薛敏敏,随口一句还真猜到真相,她就是想借机折磨一下黄玉美,谁让黄玉美以前总折磨她呢。
这几年没怀上孩子,她在家里可没少听黄玉美的抱怨话。
黄玉美话里话外都在怪她肚子不争气,嫌她生不出孩子,可她去医院检查过,她的身体并没有问题,生不出孩子能怪她吗?
某天夜里,她还偷听到黄玉美悄悄劝薛壮壮,让他离婚,重新找个能生育的媳妇。
呵!
好在薛壮壮是个没主见的,受她控制,不然被黄玉美一阵搅合,早和她离了。
每每想起这些事,王雪梅心里都要怄气一番。
她发誓,她一定要把从黄玉美那里受的委屈加倍奉还!
幸好她肚子争气,给了她扳回一局的机会。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她会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所以怀孕这段日子,她使劲作,大作特作,就是为了报复黄玉美!
看着黄玉美吃瘪后默默忍下来的表情,她心里格外舒畅,这几乎要成为她孕期的一大乐事。
这乐事被薛敏敏横插一脚,她能不气么!
“你闭嘴!你出去,你马上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王雪梅气得双手使劲捶床,黄玉美怕她气出个好歹,赶紧将薛敏敏推出病房。
母女俩站在外面走廊,小声商议。
“妈,你是不是把自己地位摆得太低了?你就任她这么责骂你?”
薛敏敏也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忍下来的,她一个脾气不算很硬的人都听不下去王雪梅的责骂,她母亲那样强势的人,竟然硬生生忍了下来。
“没必要这样,她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该说就要说。”
“我说什么说,我万一说了,动了她胎气怎么办?”想到此处,黄玉美狠狠瞪了自家闺女一眼,“你刚才的话也太重了些,她要出个好歹,我找你算账。”
“妈!”薛敏敏气极,“我这是在帮你说话呢!”
“谁让你帮了?”黄玉美没好气,“再说了,这一切不都是你害的。”
薛敏敏一愣,“怎么是我害的?”
“怎么不是你害的,”黄玉美开始翻旧账,“当初我让你给壮壮介绍对象,你偏偏介绍你的同事。”
“妈!”薛敏敏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我当初要给壮壮介绍的是同事李琴,是你非要选择王雪梅,我还劝过你,你不听,只中意她,这也能怪我?”
“怎么不怪你,不都是你的同事,你当初要是不给壮壮介绍你的同事,我能相中王雪梅吗?”
“妈!”薛敏敏调门一声比一声高,她委屈至极,“当初是你先来打探,问我单位里女孩子多,有没有合适的介绍给薛壮壮,现在你要张冠李戴,把这一切推到我身上?”
“什么叫推到你身上,你本来就有责任。”黄玉美很是理直气壮。
“好好好,”薛敏敏死心了,她憋住眼里的泪花,哽咽出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别人夸王雪梅伶俐的时候,你会骄傲的说这是你亲自挑中的儿媳妇,嫌她做得太过分的时候,你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合着我就是个背锅的。”
“你们薛家的事,我再也不掺和了!”
薛敏敏扭头就走,出了医院,泪水已经糊满脸。
哭了一路,到家时,她擦了擦眼睛,收起情绪,尽量装作无事地走进去。
“你怎么了?”崔云康一眼发现她的不对劲,“怎么哭了?”
本来已经收住情绪的薛敏敏顿时泪流满面,捂住脸,蹲在地上,痛苦极了。
崔云康连忙走过去将人抱住,温声安慰:“怎么了?去趟医院,受委屈了?”
“我以后都不想跟娘家走动了。”薛敏敏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断断续续地陈述。
看她哭得伤心,崔云康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走动就不走动吧,听你的。”
薛敏敏伏在崔云康肩上,渐渐收住眼泪。
她回想一路走来的这些年,她母亲实在给过她太多的痛苦。
从小重男轻女,让她有什么事情都要先顾着弟弟,长大后见她模样不错,又一个劲地叮嘱她找个有钱男人嫁了。
她在婚事上小小反抗一下,她母亲便和她单方面断绝关系。
好不容易修复关系,也只是想让她给弟弟介绍对象。
介绍的对象不喜欢,非要挑王雪梅,现在弄成一地鸡毛后,却反过来怪她。
她的一生都在被要求付出,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和娘家走动呢?
想来是小时候她母亲叮嘱她的话起了作用。
母亲说,女人嫁人以后,千万不要和娘家断了关系,否则以后婆家对你不好,你连个依靠都没有。
她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可事实是,这些年的委屈,都是娘家带给她的。
“云康,你以后会不会一直对我好?”薛敏敏泪眼婆娑地问。
“当然。”回答很是坚定。
薛敏敏心里稍稍好受一些,抽出桌面的纸巾擦满脸的鼻涕与眼泪。
她自小没有安全感,哪怕崔云康这些年待她始终如一,她心里也害怕有一天崔云康不要她,所以她很恐惧,一直保持和娘家的联系,生怕哪天自己真成了婆家和娘家都不要的人。
现在她想通了,不要就不要吧。
娘家是她主动不要的,若是以后婆家也不要她,那她就靠自己。
人活在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
想通这一点,薛敏敏心里开阔很多,她随手按开桌上的遥控器,电视机屏幕逐渐亮起来。
崔云康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也没继续追问她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只静静陪着她一起看电视。
薛敏敏拿起遥控,换了几个台,掠过一些精彩的连续剧,画面定格在新闻频道。
频道播放着新闻,内容有关欧美大使馆,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响彻整个客厅。
看了半天,崔云康没忍住:“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新闻了?”
薛敏敏指着屏幕,颇为骄傲:“素素就在驻外大使馆里,我看能不能看到什么关于她的消息。”
“是吗?”崔云康很是震惊,“她这么厉害,真去驻外大使馆了?那有没有可能,以后咱们会在电视机上看到她作为外交官发言?”
“可能吧,不过她现在还年轻,应该会多历练历练,等以后沉稳一些,说不定咱们睁眼闭眼就能在电视上看到她呢!”
薛敏敏很是欣慰。
小表妹张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生路上似乎没有迷茫过,一直很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
她很羡慕。
她觉得张素这一切都是受小姑姑薛子兰的影响。
父母可谓是言传身教的最好范本,有小姑姑那样的母亲,张素成长得这么优秀也不足为奇。
她突然想起以前自己也想成为小姑姑那样的人,可她母亲给她打下的烙印太深,她不是被父母偏爱的那一方,得不到完整的爱,注定修炼不出强大的内心,也没办法坚定地追求自己的梦想。
甚至,她压根没什么梦想。
她的母亲在她刚上卫校的时候不断给她灌输嫁个有钱人的思想,以至于她的观念里,女孩子不需要什么成就,嫁人才是正经事。
其实不然。
张素也是女孩子,以后可以站在国家的角度讲话,这是女孩子能做到的高度。
不像她,只能囿于家庭。
“霍烯呢,听说他也从事了这一行,他有没有跟着张素一起去?”崔云康突然问。
薛敏敏摇头,“不清楚,这些事不能随便对外说的,你也不要和人说起,不过我估计他会尽力争取和素素一起吧。”
怕聚少离多,毕业后的霍烯也跟着张素一起进入外交行业,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怎么可能不尽力去争取在一起的机会呢。
这种事情就不用旁人操心了。
“对了,说起张素,我倒是有她哥的消息。”崔云康说着起身从抽屉掏出一张报纸。
“上午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时,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拉着我的手就问,这报纸上头条专访,是不是你小姑姑家的孩子,我一看,还真是!”
他把报纸递给薛敏敏。
入眼便是张朴一张端正的上半身西装革履证件照。
薛敏敏笑起来,“张朴现在可是行业新贵,接受权威媒体采访也正常。”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我爷爷可感慨了,说要是丽珍一直坚持开自己的公司,不被大公司收购,现在说不定和张朴一样混出头了。”
崔云康哈哈笑起来,“我跟我爷爷说,丽珍现在也很了不得,是世界五百强的高管,自己带团队,一点也不比开小公司差,我爷爷不认同,他觉得张朴走的路才对。”
薛敏敏也跟着笑起来,“丽珍现在在做什么?”
“她忙着在国外开会呢,我昨天夜里给她发的消息,她今天上午才给我回复,想想时差,她是忙了一整天,到晚上才有空闲回复我。”
“你猜她回复我什么信息?她说她要抽点空和小茹见上一面。”
“是吗?”薛敏敏惊讶,“她碰上小茹了?”
“应该吧,小茹一直在国外走秀,她去了好几趟,一时没约时间和小茹见面,说这次一定要约一约。”
张小茹现在已经不叫张小茹,她取了一个拗口的英文名作为艺名,她的艺名已经成为模特界响当当的名号。
崔云康不太关注这些,却也能从一些时尚杂志与娱乐新闻中听到张小茹的消息,这姑娘,分明是要成为明星的节奏。
真好。
崔云康突然有些感叹:“你瞧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亲戚,个个都有出息,就我最没出息。”
他侧头看向薛敏敏,委屈道:“你会不会嫌弃我?”
“想什么呢。”薛敏敏轻轻推他一下,“我要是嫌弃你,我就不嫁给你了。”
“那我要是一直这样没出息,你会一直不嫌弃我吗?”对于一个从小要管自己父亲叫叔叔的人来说,内心同样缺乏安全感。
他只得找人重新建立家庭,在建造家庭的过程中不断地付出父爱,来弥补与重塑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
庆幸的是,他找对了人。
“放心吧,我一辈子都不会嫌弃你。”薛敏敏宽慰他,“再说了,没出息也有没出息的好处,你看他们一个个忙得要死,哪像咱们可以悠闲自在地过日子,你说是不是?”
“是。”崔云康散发出从心底冒出的笑意。
他起身拍拍双手,牵起薛敏敏,“走吧,孩子放学了,咱俩接孩子去!”
夕阳的金辉洒落一地,两人站在校门口翘首以盼,和无数的家长一样,他们只是大千世界中平凡的一对夫妻。
轰轰烈烈是属于别人的,做一对平凡夫妻没什么不好。
悠悠岁月匆匆过,平平淡淡才是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