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纪维冬喊他陈生。
郑师傅瞥了眼后视镜,笑了笑:“你见过他?很多人都崇拜他。”
江程雪又问:“怎么说?”
郑师傅开得很平稳,缓缓在柏油山路上驶着。
他停顿片刻,像在组织字句:“对于我们这些做工的人来说,能跟在老板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江程雪没想到是这个角度。
一句话,划出两个阶级。
纪家果然封建。
江程雪不赞同他刚才说的,但没有和他争论的必要,换话题:“你和他很熟?他叫什么名字?”
郑师傅笑了声:“我倒是想和他攀关系,但没办法,我连大管家都说不上话。
他叫陈元青。元宝的元,青草的青。”
江程雪看到车外一吊一吊的花,风铃一样吹开,要吹到她脸上,便把车窗开了。
“这是什么花?”她问。
郑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位江小姐,正是花一样美丽的面容。
“吊钟花。”他声音没再先前那么生硬。
他有点想同她多搭一点话:“江小姐对陈先生很感兴趣吗?”
“他长得确实好看。”
江程雪整个脑袋探出去,看日头下浅水湾的沙滩,眼波随着海浪晃,有点兴奋起来。她笑着折回身:“你说什么?”
郑师傅跟着笑:“没什么。”
-
当夜,香港气象台挂上八号风球的预警,降雨和降温同时到来。
江程雪在车里吹了一天风,当晚头疼脑热,又病倒了。
备用药箱这几天一直她在用。
她找退烧药不小心惊醒了女佣,女佣去帮她,一阵忙活,阿嬷也起来了。
江程雪一直说睡一夜就好,可这次阿嬷不再说自己的土药方,而是让她穿好衣服。
等她收拾妥当,阿嬷又走到一旁打电话,又发消息。
大概是姐夫。
江程雪连夜被转到私人医院,诊出来肺炎,医生护士忙了几个钟,她的高热才退下。
住院几天,阿嬷和管家都来看过她。
周四下午,台风退去,江程雪的病也好转许多。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压得低,却清晰,疏冷而陌生,带有一丝抹不掉的港味。
“她同意的话,我没问题。”
江程雪揉揉眼睛,被吵醒,打了个哈欠——
“婚纱照我本来也没兴趣,都是做样子。”他轻笑两三声,像回应电话里的人。
“陈生,你多问。”
他低磁的音色太好认。
江程雪心口抽紧,一下清醒了,直直瞪着眼睛,不敢错过一个字。
她似乎窥见了姐夫的秘密。
他对这桩婚姻的秘密。
——做样子。
电话挂断。
门外安静了一瞬。
叩。
叩。
叩。
间隔三声。门外的人在敲门,声段均匀。正如他的人,绅士,松弛。
江程雪像老鼠见猫,手机往被子底下一裹,抖起睫毛牢牢闭眼。
开始装睡。
她心弦紧绷地窝在柔软的被子里,揪着贴肤的丝织物,心口发堵。
因为刚才偷听到的那个电话,她笃定姐夫这个人,某种程度难接触。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怎么面对他。
可是他此时此刻就在她门外,或许因为姐姐的嘱托,他有极大进房间的概率。
她笃定她要是不回应,门外的人会进来看她一眼再走。
她被子遮着嘴巴,半张脸埋进去,闷声说:“请进。”
江程雪面对的这个位置正好是窗户,窗户朝南,装潢精致,有一份天光。
他一推门,她半夹的眼缝里,天光被踩住了,一道影子黑皮筋一样抻长。
她再装不住,起身往靠枕边坐坐,含着睫,先眺到他昂贵的皮鞋和平整贵气的西装裤腿。
太压人。
她呼吸屏住,几乎不敢往上看。
一眨眼,他白衬衫袖口富有现代机械美学的breguet黑色表盘略过她面前,在光下微微泛冷,因拎着一盒金箔芝士糕点,修长如白玉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
禁欲却让人无端想起掌控感。
糕点盒放在桌上。
江程雪眼再一抬,和他隐晦直接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在观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