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言辞间有些骄傲。
江程雪不大赞同她的“药方”,但老人家的好意要受,乖巧地听着,没反驳。
可能是纪、江两家定下,阿嬷不拿她当外人,平时听不到的豪门往事也毫不顾忌地和她说。
“阿冬很可怜,很小没了妈妈。他妈妈原先是香港宝懿银楼的大小姐,早年到处跑活动,知道我没钱,带我来香港,给我工作,给我吃住。别人讲好人不长命,认识他妈妈才晓得好人真的不长命。”
江程雪听闻纪维冬没有母亲,惋惜又惊讶地“啊”了一声。
她后知后觉想起阿嬷刚才那句字里行间不大喜欢姐姐,维护道:“我姐姐很好的。”
“她只是看着不太热情,人很好的。”
阿嬷扫了她一眼,“小门小户就是想法多。”
江程雪脸皮火辣辣,一下明白姐姐的处境,嫁豪门也不全是光鲜。
她那么骄傲的人,听到这些话怎么忍得了。
阿嬷伸手试她的额头,像是想看看她发不发热。
江程雪想起来自己得的流感,会传染人,往后退好几步,眼睛睁得圆圆的。
小姑娘单纯,什么都写脸上。
阿嬷咯咯笑:“你传染不了我,上个月我什么甲流乙流都得了一遍,早就不怕了。”
江程雪还缩着,有点犹豫。
阿嬷仔细打量这张白嫩单纯,泛着病气的脸,“你叫程雪是吧?”
她乐呵呵,“我挺喜欢你。”
江程雪吃了鸡蛋姜汤,倒是不难吃,就是红糖放多了,嘴巴都是甜味。
楼梯上佣人上上下下,在给她准备客房。
阿嬷左手端一盘切好的梨过来,放在江程雪面前。
江程雪说了声谢谢。
“你们那边听着风好大。”
江程雪抬头一看,才知道阿嬷这句话不是和她说。
阿嬷右手举着手机,拉得很远,不知在和谁视频。
她的笑容和平时严肃的脸很不一样,真正的舒心,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敛了很多。
“会不会耽误你们的事?”
手机里头传来挺元气的声音:“我们刚从游艇停机坪下来,直升飞机好吵。”
那人笑,“不过怎么会耽误。”
“奶奶你知道什么是座上宾么?今天财政司司长约我们,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维冬快结婚了,产业要转一部分到内地,他们当然急。”
手机里的声音越说越清晰。
江程雪听他们言谈涉及姐姐,竖起耳朵,眼睛也跟了过去。
那人又说:“奶奶想不想维冬?”
镜头转成后置。
江程雪看到一个濯濯明净的身影。
那人倚靠游船漆白的栏杆,海风潮湿,天又阴,远处浪意滔天,整幅画面暗得仿佛洇湿过。
他低头拢一簇火,行云流水地点了一支雪茄。
指腹捏和到眉眼起落之间空气忽而干燥起来,似乎什么都扫干净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见过这一幕的人只会记得他的脸。
英俊、明亮。
像一本理应被诘问的圣经。
问问为何有人出众有人平庸。
而他属于过目不忘的出众。
他往镜头看来,君子谦谦,唇带笑:“奶奶又要说我抽烟,镜头拿这样近,陈生你是不是故意。”
他讲普通话,但有港腔,优雅的好听。天生贵气。
话中好似怕被嫌,抽烟的动作却一口接一口,毫不避讳。
阿嬷努努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在家里么,唱戏一样,讲不听的呀。”
纪维冬低睫磕了下烟灰,含温打趣:“我就说奶奶要生气,陈生,还不走远一点。”
他一点都不起身,话里话外仿佛很习惯别人迁就。
一副做惯了的上位者腔调。
颇为元气的声音探上来,叹气,“我走远不让她看你,她才要生气。”
“从小到大我向来知道,亲孙不如金孙。
阿嬷不以为意,点点头,“那阿冬是比你金贵的。”
听她这样说,电话后头的青年故意又幽怨地叹了一声,“奶奶……不好这样偏心。”
阿嬷又问:“你们忙不忙?”
“我就是闲着没事,给你们打个视频,没什么要紧的。”
他慢慢回答阿嬷的问题,“不用担心我们怠慢,奶奶。”
“他们这次手伸太长,情理上可以理解,但我们答应赴约并不代表纪家需要听谁的话,私产怎么挪,挪哪里,轮不到任何人插手,包括政府,我们迟点进去也是表态。”
“特别是维冬亲自过来,他作为继承人出席已经给足面子,该立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江程雪低下头吃梨。
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不过她挺为姐姐高兴。
即使姐夫出镜时间不长,也能看出涵养上乘,极有风度。
他绝不是话多的人。
嘴甜会打热气氛的是另一位。
但和阿嬷的相处能看出他对家人算有耐心。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足了礼貌。
这样的人应该不容易吵架,不会像爸爸那样拍桌子骂她。
以后他变成她姐夫,难免要相处。
而镜头里的纪维冬似乎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江程雪回神,不过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用“力所能及”。
好像这位姐夫生来就是别人的“座上宾”,只管等人敬。
江程雪鼻子发痒,阿嬷的药方似乎管用,自从喝了那碗红糖鸡蛋姜汤,水泥鼻缓解不少。
但她开始流清涕,一流就止不住。
她急急起身,抽起一张纸巾,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入了镜。
随后失态地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她用力过度,难受得肩膀颈椎都弓起来,膝盖上提到胸腔,缓了好大一口气,眼睛水溶溶地呆怔,像是把自己打懵了。
周围静了有两三秒。
“噗嗤。”
手机传出一声憋不住的笑,紧跟一句“对不住”。
江程雪牢牢捂住鼻子,好像这样就能把喷嚏摁回去。
她不知道纪家有没有礼仪课。
不知道有没有人教他们怎么打喷嚏。
她回忆刚才自己的音量,姿势,不知道会不会让她看起来像没有教养的疯丫头,或是浅薄粗鄙的暴发户,给姐姐丢脸。
一想到这。
她的鼻子,耳朵,甚至是薄薄的眼皮,都更红了,病气汪汪地变成垂头丧气的小绵羊。
她瞥一瞥镜头,又飞快的收回。
镜头里是一张漂亮生动的脸,金色的头发笑得一颤一颤,生机勃勃,正是元气声音的主人。
她的喷嚏似乎戳中他奇怪的笑点,将镜头全然占据了,没有一点给纪维冬留,毫不顾忌地看着,要从镜头里钻出来似的。
江程雪自然看不见纪维冬的反应。
她视线里只有那个年轻人花蝴蝶一样明媚,但对她来说,不是很合时宜的笑容。
还盯!
没礼貌!
江程雪愧极反恼,有样学样:“陈生,你不要笑。”
年轻人不仅没停下,反而笑得更厉害,转过头对后面的人说:“你话佢知唔知陳生淨係個昵称,唔係我真名。”
(你猜她知不知道陈生只是昵称,不是我真名。)
那人顿了顿,在镜头露出半张脸,他正低眉看手机,捏着雪茄吸最后一次,像毫不关心。
他拢眉拧了,喟叹较为悠长的一口,似不感兴趣,嗓音却温。
“佢係我姨仔,你撩到佢喊,搞到我有手尾要跟。”
(她是我妻妹,你把她逗哭,我要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