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越野车驶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门口的守卫只是例行检查了证件,看到通行编码后就挥挥手放行了。
雪原在车灯照射下在视野里融成铺天盖地的白,像在眼前蒙了层白色的纱。
疾驰驶过后留下的痕迹被新落的雪慢慢掩埋、吞噬,直至不复存在。
江岁的精神再次陷入恹恹的萎靡之中,但混沌的脑子里也掺着时不时活跃一瞬的兴奋。
那枚高阶晶核就贴在她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它内部翻涌的能量波动。
温和、绵长,纯粹得远远超过她所见过的高阶晶核。
本能催促着她赶紧吞下去,汲取里面的能量,好赶紧安抚这具早已濒临绝境的身体。
江岁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晶核,举起来看了看,浓稠流动的血色便宛若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勾着她的理智不断坍塌瓦解。
冰凉的晶体外壳贴在唇上,里面又恍惚透出些属于能量的温热,矛盾地交织着……
江岁猛地把晶核塞进旁边静静看着她一举一动的易逢手里,刚回过神般艰难喘息着,额间竟已渗出些细密的汗。
“不吃吗?”易逢托着那枚晶核转过来看她。
但在江岁的眼中,那张本该分外熟悉的脸上,五官早已被推平成一张白色的面,他发出的声音也在江岁模糊的意识里变得支离破碎,七扭八拐地构成了古怪的音调。
“真是见鬼了……”江岁梦呓般低骂。
车辆还在疾驰,方向盘还握在她手里。
可她的视觉听觉触觉都糊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万事万物都漂浮着无法感知。
她狼狈又别扭地举起手,攥成拳歪歪斜斜打向自己的头。
第一下偏在了脸颊上,第二下才落在太阳穴。
嗡——
世界蓦然清明。
易逢已经凑到了她的手边,眸底只有纯粹的疑惑,又重复了一遍,“你不吃吗?”
江岁轻哼一声,把他的脸推到一边,“吃。等我不想活了再吃。”
她说的是气话。
但易逢显然信了。
他从背包里翻出个小罐子,拧开,把晶核放进去,再塞回背包底。
易逢的想法再简单不过。
他不想让江岁死掉,所以就要把这枚“不想活再吃”的晶核放在最不好拿出来的地方。
江岁只瞥他一眼,不去理会他那幼稚的心思,指腹随意按了按方才趁机爬到她下颌的红纹,继续朝着她们的临时驻扎地飞驰。
方才那些反应一定是那枚晶核造成的,可她体内伺机而动的异化血纹也脱不了干系,两者碰在一起也算是蛇鼠一窝,争先恐后争夺她这具处在虚弱中的躯体。
万幸是她感受不到痛觉,可以借助外力清醒,不然刚才可能真就着了道。
稳妥为上,江岁决定还是等回去安顿下来再解决它。
原本两天多的路程被江岁硬生生压到了一天半。
直到她双眼都开始发木了,才瞧见那栋静静立在雪原上的熟悉居民楼,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外墙又被新落的雪盖了一层。
车停稳的时候,血纹已经蔓延到了江岁的颧骨,正在向额头扩散。
那些纹路攀附在她的面容上,颜色变成了混杂着黑色的暗红,衬得她本就病白的脸更多几分诡异可怖。
可她还能说话,还能思考,还能在推门下车的时候踹易逢一脚,让他别挡道。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铁皮炉子、行军床、码得整齐的木柴垛。
易逢扶着她坐到行军床上,蹲下身去解她的围巾,手指刚触到围巾边缘,就被江岁握住了。
“晶核,我要吃。”她言简意赅。
“吃了会死。”易逢没动。
“不吃死得更快。”江岁神色淡淡。
“你说不想活了才吃。”
“够了。”江岁捂住他的嘴,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脸,“乖,我比谁都想活。你要是还跟我在这里胡扯没用的,我就把你打包扔出去。”
易逢立马乖巧点头,倾身拉过来背包,翻出那枚晶核递给她。
拿到晶核的瞬间,那种奇特的蛊惑又在入侵她的大脑。
江岁没再犹豫,张开嘴,把晶核吞了下去。
晶体碎裂的瞬间,她的身体猛然一僵。
成团般的能量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咽喉往下灌,像是一柄烧红的刀,直直插进她空乏许久的身体里,将那些本快要偃旗息鼓的红纹尽数激醒。
她脖颈上的疤痕骤然变得滚烫,血红的浪潮从疤痕边缘窜出来,沿着颈侧、下颌、颧骨一路往上攀,眨眼间就吞噬了原本的暗红色。
“江岁!”
她听到易逢在喊她。
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大脑深处苏醒,挣动着膨胀,像是要把她的颅骨一寸寸地撑开。
汹涌的能量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异常地唤醒了她缺席已久的痛觉,四肢百骸传来的灼烧般的剧痛,反而让她在这种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昏死过去的疼痛里,变得更加精神且兴奋。
她只是需要时间,要等待身体逐渐适应并接纳这股本不属于她的能量。
“我没事。只要睡一晚就好。”江岁闭着眼睛,嗓音沙哑却平稳,“我喊你之前,不要吵醒我。”
易逢快要搭在她肩上的手顿住,迟疑地看着她。
江岁的脸在炉火映照下呈现出异常的肿胀,那些纹路鼓动着好似要撕裂她的皮肤,甚至能隐约看到血液从她的毛孔中丝丝缕缕渗出来。
这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好。”
易逢最终只应了声,扶着她慢慢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行军床吱呀一声,江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着,全身僵硬地微微弓着,只有睫毛还在小幅度地颤着。
易逢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在行军床边坐下来,一眨不眨注视着她。
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几簇还在明明灭灭。
他悄声起身给炉子添把木头,又坐回来,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窗外的光团斜斜荡到正空,又抛着弧线坠了下去。
江岁深陷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状态里。
她的身体极度疲惫,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偏偏她的意识又异常清醒,能听到窗外始终未停的落雪、炉子里时不时的噼啪火苗跃动,还有易逢平稳的呼吸。
这算什么,鬼压床?
江岁兀自想着。
她的胸腔里积攒着股能量,消化不了也泄不出去,就这么闷闷堵着,平白的难受又无聊。
咔哒——
行军床被蓦然倾斜压来的重量逼迫得发出声哀嚎。
随后江岁感受到一只冰凉干燥的手,正缓缓贴上她的脖颈。
他的指腹贴在她那条疤痕的边缘,轻缓沿着隆起的肉痕滑动,一寸寸地抚过去,好似在用自己的体温为她缓解疤痕内沸腾的灼热。
痒。
江岁觉得他可能是想掐死自己。
这种事放在末世也不算稀奇。
多少人前一秒还背靠着背互相扶持,后一秒就为了半块饼干砍掉了对方的头颅。
更何况她平时对他实在算不上好,又揍又骂,又睡又甩的,他想趁她动弹不得的时候报仇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岁还在神游天外着,易逢的手掌已经完全覆上她的脖颈,虎口卡在她的喉结上方,手指分开压在两侧的动脉上。
开始收紧。
缓慢又试探性般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加大,从触碰变成压覆,从压覆变成勒握。
她的气管在他的虎口下微微变形,进气变得不再顺畅,心跳也因为缺氧而被迫加快了一拍。
江岁暗自腹诽着,真是有本事了,敢玩趁人之危这套。
她想。
易逢,你最好是能就这么掐死我,不然等我……
“江岁……”
他的手摸索着找到她搭在被子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背,十指交握着攥紧。
炉子里的最后一点余热彻底散了。
屋子陷入笼罩而下的暗色中,只余窗外那一小片惨白的月光,照着易逢弓起的背和仍旧握着她脖颈的那只手。
江岁在这片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被他攥得发麻,指尖都凉了半截,眼珠迟缓地动了动,往下垂着去看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还在微微颤动着,瞧不出是在做什么。
江岁不动声色地试了试,脚指头能动了,手指也能弯了,曾经那股要把她整个人抽干的空虚和吞下晶核后暴走的能量,都在这几个小时的拉锯中缓缓平息了下去。
她这才慢慢翻转着把手抽出来,反扣住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攥住他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腕。
“易逢。”
身上趴着的人瞬间僵住。
“这么不听话,你是不是欠/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