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安息月05(1 / 2)

“弟弟?”

江岁视线飘悠悠在小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易逢身上。

他那张面瘫般寡淡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然紧紧攥成拳,眼眸向下压着,里面翻搅成黑沉沉的一片,不加掩饰地凝视着小女孩。

她忽然来了兴致,似笑非笑逗弄般追问:“他看着不比我大吗?怎么就像我的弟弟了?”

小女孩歪着那颗像被嗦过的芒果核一样毛茸茸的寸头脑瓜子,想了想,有理有据说:“他跟在你后面呀!只有小孩子才会一直跟在大人后面走。”

江岁被这鲜少见的童趣逗得笑出声。

易逢的眉心拧得聚出两条浅沟,抿着唇又往前迈出半步,背后贴着江岁的手臂,恨不得将她完全遮挡在自己身后。

“不是弟弟。”他低下头,一板一眼纠正。

“那你是谁?”小女孩也干巴巴接着问。

易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头看向江岁,眼底那团雾气浓了几分,混混沌沌蒙着。

江岁只有看戏的心思,笑着蹲下身,揉了把小女孩有些扎手的脑袋,懒洋洋拖着调子:“你要是喜欢,把他留给你当哥哥也行。”

话音刚落,她还没收回来的手就已经被易逢攥住。

“江岁……”他低低唤她,嗓音发闷,搅在暗色的夜里,宛若被堵住了喉咙在哽咽似的。

像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

江岁轻啧一声,轻轻拧了拧手腕挣开,站起身拍拍小女孩的肩膀,“行了,赶紧回去吧,晚上天冷。”

小女孩“哦”了声,扛着木棍踢踢踏踏跑出几步,转过头来冲着江岁喊,“姐姐,下次见啦!”说完就跑下楼梯口溜了。

江岁随着往楼梯走,易逢跟在她身后,脚步声交错着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江岁忽然停下脚步。

易逢兴许是在走神,一个没刹住,胸膛撞上她的后背,下巴磕在她的头顶,沉闷的一声咚,也算落得个两败俱伤。

“怎么?”江岁侧过头问。

身后人挨磕了后就顺势把脸压在她的发顶不动了,被撞晕了似的。

她倒是不疼,易逢就说不准了。

“不是弟弟。”他抬手虚虚搭在江岁的肩膀和腰侧,声音轻得快要散在呼吸里。

江岁知道他又在钻古怪的牛角尖了。

“我逗小孩的话,你当真了?”她转过身,抬手想去捏他的脸,被他偏头避开了。

落了个空。

江岁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随后慢慢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

“走吧。”她原先唇角挂着的那点儿笑也淡了下去。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楼梯。

悬挂的灯坏了几盏,一段明一段暗地交替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房间门口,江岁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江女士,易先生。”

是那个中年女人。

“还有什么事?”江岁推开门,侧过半个身子挡在门口,摆明了不打算让人进去。

女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额角渗出几点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她先前面上那副被冒犯的恼怒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端起来的公事公办的温和。

“二位,再耽误你们五分钟。”她说。

“一分钟。”江岁抱臂靠在门框上。

女人也不恼,拿出个信封递到江岁面前。信封上印着联邦基地的标记,封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塞着几张纸质文件和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券。

“双人套间的钥匙和物资配给卡。”女人语速很快,“后勤那边已经批下来了,明天就能搬进去,后面去到……”

江岁没接,随意打断她,“我说了,我看不懂。”

只要接了,自己这个人就属于基地的支配资源了。

拿去哄哄外面那群走投无路的估计还会感恩戴德,可要是拿着在外围游商面前走一遭,得到的就只有嘲笑和漠视了。

女人深吸一口气,将信封收好揣进口袋,“江岁,也许我们的初次见面不太美妙,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叫陈红,是这个临时基地的负责人。”

她直直注视着江岁的眼睛,试图从中挖掘出些隐藏的情绪,“我不清楚你们在外面是什么来路,也不在意你们惹过多少人。只要在联邦基地里,异能者就必须接受统一管理。这不是商量,是规定。”

江岁罕见觉得诧异。

她是哪来的这种自信,如此笃定能够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想压住她们?难不成还做着末世前以势压人那种美梦?

太过荒谬。

“那就当我们都不是异能者好了。”江岁说。

“你们的监测结果已经同步绑定到个人信息了。”陈红冷声说。

“一个破仪器能说明什么?你们真想要的是人才?”江岁挑了挑眉,“测出来我没异能,就把我编进高危的搜救队。测出来他有异能,就当他是个宝贝疙瘩想往研究所里塞。”

“你们到底是拿那个破仪器来测什么?人的价值吗?”

这番过于冠冕堂皇的话砸得陈红说不出话。

江岁故意的。

这种在高位坐习惯的人,最是接不住道德感过高的话题。

陈红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好似还在组织语言准备再劝告几句。

“江岁。”易逢从屋子里走出来,背上背着包,手中提着另一个,站在江岁身侧,对着陈红一字一顿:“我们不会留在这里。”

陈红蹙眉,抬手拦住她们:“你们要想清楚。安息月还有不到七天,丧尸潮会在什么时候爆发都是无法预料的事情。你们现在离开,就是拿自己的命赌气。”

江岁懒得多费口舌,把钥匙甩到桌子上,头也不回就往回走。

易逢紧跟着,经过陈红身边时抛下一句:“你们这里规矩太多了。”

夜深了,整座临时基地为了节省能源,只余下岗哨的几盏灯还亮着,整栋楼都被蒙在一片化不开的昏沉之中。

雪又下大了,巴掌大的灰团簌簌砸下来,被来回逡巡的探照灯一打,连片晃得人眼睛疼。

外围的关卡开了一半,蔓延出几道车辙印,显然也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安息月要到了,游商们陆陆续续都要离开了。

江岁踏着雪辙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把背包甩进去,易逢刚拉开驾驶位,角落里就窸窸窣窣传来阵动静。

两人同步地停下动作,手搭在刀柄上。

瞎眼女人缓缓从一辆车后拐出来,不知是等了多久,斗篷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随着她的走动,成块的雪团子咔咔裂开往地上摔。

她身后还小跑跟着个小小的身影,也披着个黑斗篷,尾端长长拖在地上曳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是那个小女孩。

她扒拉着遮住整个头的大兜帽,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刚想喊“姐姐”,就被瞎眼女人按住了脑袋。

“寻春。”女人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风大,先上车。”

小女孩眨眨眼,乖乖点点头,哒哒踏着步子爬上另一辆破旧的吉普,拉上车门时还特意留了条缝,把脑袋凑在缝隙上往外看。

“寻春?”江岁对易逢招招手,他才放下手中的折叠刀,关了车门走到她身侧站着。

瞎眼女人拎起一边袍角,手探进去摸索着,那尾红布条在冷风里被吹得一荡一荡的,“姓季。故人的小孩。”

“段重峦。”她掌心向下,虚虚扣着,朝江岁伸出手。

“江岁。”江岁笑着握住她的手晃了晃,接过那枚高阶晶核。

“我还以为你们开车走了,正准备出去找呢。”她心情颇好,把晶核随手塞进口袋,对着躲在车里的女孩挥挥手。

“瞎子开不了车。”瞎眼女人淡淡说。

“倒也是。”江岁内心毫无负担地应下这句话,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视线迟疑地落在季寻春所在的吉普车上。

再转过头,段重峦静静“看”着她。

江岁诡异地沉默了,扭过头与易逢面面相觑。

八九岁的孩子……开车……?

“圈养丧尸。”江岁抛下那点荒诞感,开口问,“你从哪听来的?”

段重峦嗓音淡淡:“拿了东西就办事,别问有的没的。”

江岁叹了口气,“真没人情味。”

“年初的时候我们扫到一个遭了尸潮的废弃临时实验室,里面有一份联邦研究所的废案,代号记录是燔祭。”她靠在车身上,懒洋洋讲着,“里面规划的是通过人工引导在安息月前汇聚大量丧尸,提高高阶丧尸的诞生几率,目的是为了获取它们体内的完整晶核。”

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那份废案记录的时间距离现在都过去快要三年了……”

本该被掩埋在大雪之下的旧事重新翻出来摆在眼前,后面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联邦研究所重拾了废案并做出了修正,而当前安息月越来越密集出现的高阶丧尸暴乱催发尸潮,也和这种尚未得知的修正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雪扑在脸上,刀似的割得生疼,惹得江岁甩了甩脑袋抖散堆在围巾上的碎雪。

视线晃动起来,黑白灰糊成一团,只余下段重峦袍角露出的那抹红最为扎眼。

红布条。

江岁忽然想起那些死在北行路上的尸体。

圈养、丧尸、头颅、晶核……

易逢无声移到江岁身侧,风雪同样糊了他满身的白,睫毛上都挂了层细碎的冰碴,可他却毫无反应,手又贴在了刀柄上。

江岁停下动作,安静与那双紧闭的眼睛对视。

今天外出时那种蠢蠢欲动的兴奋隐隐又翻了上来,扯着她朝某个堪称既定事实的猜测滑去。

“你真正想和我交易的,不是这条无聊的消息吧?”她问。

段重峦摇摇头,喉咙里挤出声干涩嘶哑的笑:“你拿消息,我付报酬。至于之后想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