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小女孩站起来,拿着木棍在墙上敲掉沾的泥巴,“那挺好的。”
江岁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压缩饼干,塞进她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诶,姐姐。”小女孩在背后喊了一句,“你叫什么?”
江岁没回头,抬了抬手,朝背后的方向虚虚晃了晃,淡淡甩下一句话。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太阳斜斜往下掉了点儿的时候,整个基地都像是才苏醒过来一样,外围内围的窸窣交谈声、脚步声都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江岁提前二十分钟赶到了出发集合点,c-7小队的队长却已经在等了。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有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老疤,穿着联邦统一配发的深灰色作训服,腰上别着把手枪,正蹲在地上用雪搓手。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朝身后那台破旧的装甲车努嘴。
“江岁是吧?我是老耿,c-7队队长。东西放车上,别带太多,待会儿走着不累赘。”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眼睛,视线总是瞥着往四周扫,堪称一只站岗一只放哨。
江岁应了声,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去,只带着腰侧那把惯用的短刀。
c-7小队一共七个人。
除了队长老耿和三个老队员,剩下三个包括江岁在内,都是临时抽调来的。
车开出去的时候,老耿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今天的任务简单,沿北线往西扫,把已知的巢穴点位全部排查一遍。遇小股丧尸就清,遇中阶以上的就标记位置撤回来,不许硬碰硬。都听明白了没有?”
后排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老耿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每隔一段路就低头对照一下车窗外的参照物,嘴里念念有词。
“前面那个路牌,往右拐。”他抬手指了个方向,“第一个点位,废弃加油站。”
车停了下来。
“留一个人看车,其余的下。”老耿率先推开车门跳下去,“老规矩,两两一组,别落单。”
加油站的顶棚塌了半边,钢架被雪压弯了腰,斜斜戳在废墟里。
江岁安静跟在队伍末尾。
那枚中阶晶核的能量又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身体里的空虚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漫,脖颈上的疤痕也开始隐隐发痒,被她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清过了。”走在前面的老队员踢了踢地上的空壳弹夹。
老耿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又站起来环顾四周。“再搜一遍,别漏了。”
江岁靠在加油站的残墙上,垂着眼,像是快睡着了。
搜了十来分钟,什么也没找到。
“下一处。”老耿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车队继续往西。
第二个点位是个废弃的小型超市,第三个是公路收费站,第四个是沿街的一排商铺。
全都是空的。
江岁窝在后座上打瞌睡,被颠得脑袋一下下撞在车窗上。
“怪了。”老耿合上笔记本,嗓门压低了些,“这一片我们两个月没来,怎么可能一个活的都没有?”
“安息月快到了嘛。”开车的队员随口接话,“畜生都找地方躲起来了。”
“还有一周。”老耿掰了掰手指头,“往年提前一周的时候,多少还能碰上几个零散的。这次也太干净了。”
江岁慢悠悠睁开眼。
她的视线转向车窗外,望着一片苍白的雪原。
太干净了……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丧尸惯常的习性是分散躲藏,只有到了安息月之前才成群结队地找隐蔽的地方蛰伏,但能在这么大范围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全被杀了,要么全被聚在一起了。
全被杀了的可能性不大。
现存的势力没有这么高行动力的,也没必要为了一小块区域付出那么多心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近些日子天暗下来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如今约莫是下午四五点,远处的天边就压上来一团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坠着那点光团往下滑。
“要下大雪了。”老耿探出半个身子望了望天,“收工,往回走。”
装甲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江岁贴着车窗往外看。
雪下得大了,天也黑得更快了,路边的废墟在青灰色天光的映衬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剪影,诡异地在车辆晃动中摇曳着,索命一般追着他们跑。
西边……
江岁涣散的神经都在牵扯着她往那个方向看去,红纹从围巾的边缘悄悄探出来一根,被她用指尖按住,碾压回去。
那种被体内的空虚压制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挣开了一条缝,像冬眠后苏醒的蛇,忽然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慢悠悠抬起了头。
江岁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围巾里,遮住唇角压不下去的笑。
装甲车刚开回基地,江岁就头一个跳下车,随意应付几声老耿叽里呱啦关于后几天行动的安排,拎着背包就跑路了。
她先去了管理中心,三楼测试间门口的灯已经灭了,问了走廊里值勤的制服人员,对方只往楼上指,说人不在,被叫走了。
四楼是异能研究员的办公层,空荡荡没人。
五楼是顶层,楼梯口拦着半扇活动栅栏,上面贴着“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栅栏没锁,只虚虚搭着。
江岁直接推开栅栏走进去,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敞着,里面隐约透出来片暖黄的光,比她在基地里看到的都亮得多。
还没走到门前她就听到了声音。
是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是属于上位者的温和,端着几分郑重的意味。
“易先生,你在独立的搜救小组里完全是浪费资源。联邦研究所的医疗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条件方面我们可以全力配合。”女人说完,停顿了片刻,给了易逢拒绝的余地,“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
没人应声。
“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单人间,只是临时安置点。”女人又开口,嗓音随和,像是闲聊般顺口一提,“正式登记在册的异能者可以分配独立的双人套间,带独立卫浴,物资配给也高一个等级。但这些都需要你的正式登记记录……”
江岁索性就停下,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环抱远远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基地规章。
第十七条禁止什么来着?
易逢昨晚还给她念过。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没想起来。
“另外,”女人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那位和你一起来的江女士,她的岗位今天已经安排出去了。外勤搜救,c-7小队。你知道外勤搜救的伤亡率有多高吗?”
仍旧没有反应。
江岁几乎能想象出易逢坐在那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样子。
跟对牛弹琴没区别。
“……我不去。”易逢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出来,一贯的寡淡平静。
女人似乎没想到会得到拒绝,沉默半晌,“易先生,联邦不会亏待有价值的人。同样的,我们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
“我干活。”易逢慢悠悠说着,一板一眼,“你们要给我工资。”
显然女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顿了好一会儿才应声:“……当然,联邦对所有异能者都有固定待遇——”
“要双倍。”
“……双倍?”
“我不是你们的人。”易逢解释得格外认真,“我是江岁的人,是你们借来的。借的就是要更贵。”
走廊里外都忽然寂静下来。
江岁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易逢跟在她身边太久了,久到她都习惯了他整天都是任人拿捏的乖顺模样。
今天又见到他这样买菜似的讨价还价,才忽然意识到,在此之前易逢也是个说话带刺的硬骨头。
末世第一年的时候,易逢总是反抗得很厉害。
大概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被人压着就是输了。
所以每一次江岁靠近,他都会试图反制,甚至反攻。
被她按在废墟的断墙上的时候,他会咬她的手指,咬她的肩窝,咬任何够得着的肉和骨头。
他腰窄却有劲,每每都拧着身子顶回来,又都被江岁用膝盖压住胯骨钉回去。
反反复复,直到他力气用尽,整个人软下来,双臂瘫在身子两侧,胸膛急促起伏着,锁骨窝里蓄着一小汪汗。
那时候易逢的眼睛里还没有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只有输赢。
那时候她就想,这人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可他下唇那颗小痣生得太勾人,挂在厚实饱满的唇边,被咬出牙印也不躲,随着晃动摇曳着。
即便紊乱的呼吸扑在她颈侧,他的指尖也要拧着她的衣服往外拽,恨不能把她也剥干净了再打,甚至有时候真要动手去扒她。
有时候被弄得狠了,他会无意识往后仰着头,脖颈绷得又直又紧,喉结高高凸出来,上下滚动着,如他一般像是困在网里拼命挣动的鱼。
他从来打不过她。
饶是被压制无数次,他还是要瞪着她,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搅着咬牙切齿的喘息,却怎么也藏不住那点变调的尾音。
“江——岁——”
江岁没再等,伸手推开门。
里面确实是间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基地徽章。
女人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表情说不上难看,但显然是刚被堵了几回还没缓过来。
易逢背对着门口坐着,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看见是江岁,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亮了一瞬,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她身边靠了过去。
“谈完了?”江岁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走,视线越过易逢的肩膀,落在女人身上。
“江女士来得很巧。”女人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对她微微点头,“关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我也需要跟二位确定一下。”
“物资配给。”江岁找了个位置坐下,翘起腿。
女人抬眼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但又很迅速地拉开了手边的抽屉,抽出份物资配给表翻开递过去。
“c-7小队成员因信息存疑未录入档案时,异能等级暂定为无。基础物资配给标准是——”
“我眼睛不好使。”江岁连拿的兴趣都欠奉。
女人顿了顿,还是压住了性子,“战斗任务每完成一次额外发放奖励物资。搜救类,基础额外奖励是——”
“奖励我不稀罕。”江岁笑了笑,“他刚才说,借的就是要更贵。不巧,我这人,比他还贵。”
女人不再压着情绪,面上彻底冷下来,“你能提供什么?”
“你们需要什么?”江岁反问。
“江女士,联邦不会亏待有价值的人。”女人又一次重复这句话。
易逢站在一旁,安静看两人对话,视线始终停留在江岁身上。
江岁懒得与她再胡扯下去,拢紧围巾系好,腿一伸,站起身往外走,“易逢。”
易逢应声跟在她身后。
“等等。”女人忽然出声。
江岁回过头。
“安息月还有七天。”女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近,“基地需要所有能调动的人员。江女士,你的外勤任务从明天开始,频率会很高。希望你能配合。”
女人浑身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已然再挡不住。
“看我心情。”江岁挑挑眉。
说罢,江岁再不去看她还会露出什么表情,步伐轻快走出门。
易逢跟在旁边,指尖悄悄牵住她的尾指,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地勾在一起。
两人并排刚走了几步,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忽然从前面楼梯口的阴影里冒了出来。
“姐姐!”早上的小女孩张开手挡在走廊正中间,脸上沾了泥巴,乱糟糟一片,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
易逢下意识停住,往前一步挡在江岁面前。
小女孩跑过来,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易逢看了又看,歪着头问江岁。
“这是你弟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