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
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联邦第一星区的人来说,这个曾经证明他们上等人的身份并且让他们无限接近于天堂的区域,在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变成完全陌生的地方。
街道上的气氛是那么冷酷肃杀,在第一星区公民记忆中永远光洁永远干净的路面上,如今却凌乱地散布着大量因慌忙撤离而被遗落的垃圾,路边的花木与雕塑也因为无人看顾而凌乱不堪,甚至还有很多精美的洋楼已经门窗大敞,没有了能源供应,那些曾经美轮美奂的门窗看上去黑洞洞的,像是一颗苍白颅骨上漆黑的眼眶。
往昔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回荡着轻柔音乐,鸟鸣与喷泉流水声,可如今回荡在寥寥无几的行人耳畔的,只有星域级货运运输舰的引擎在全力运行时喷吐出的刺耳轰鸣——为了给人类以及权贵们提供一个完美的居住环境,首都星的空域管制本来是整个联邦都首屈一指的严格的。
可现在,那些巨大到遮天蔽日,甚至能短暂将一整片街区化作黑夜的货运运输舰却毫不在意地,一艘接着一艘从脸色苍白的居民头顶上方低空飞过,尔后匆匆驶向更遥远的星域。
一辆浮空车摇摇晃晃的沿着轨道在此时的街道上行驶着。
车厢内倒是依旧温暖如春香气袅袅,然而,坐在座位上的人类,神色却异常惨淡。
第一星区公民们一直以来都非常在意自己的体面打扮,平日里即便独自在宅邸中坐卧也绝不会失了所谓的风度。
可现在,车内的夫妇和孩子们,无一例外都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们刚刚从第一星区的航空港铩羽而归。
这个家庭属于第一星区最常见的高基因等级家庭。在主脑下线之前,他们从未意识到,原来就算是在这里也依然有等级差,而总是自诩为上等人的他们跟真正的权贵比起来,其实也只是所谓的底层。
逃离第一星区的名额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就被炒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价格,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有那么多钱,得到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名额”——他们还需要自备可以携带物资与家财的运输舰。
……就像此刻天际上那些缓缓飞过的运输舰一样。
于是经历了从未体验过的踩踏拉扯和谩骂后,他们灰溜溜地被赶出了空港。
“妈妈,我好害怕。”
车厢里的孩子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扑倒了母亲怀里,抽泣出声。
“闭嘴,小蠢货——都这时候了,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就知道哭哭哭——”
父亲满头大汗地操控着浮空车,听到哭声后,他完全没有了之前温和耐心的模样,不仅没有安抚孩子,反而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孩子一眼。
就在刚才,空港里有人前来同父亲说,可以用这个孩子换一张货舱的舱位让他离开第一星区。
据说是,此时正准备离港的某位大人物,一位异种,担心漫长的旅途中胃口不好,于是向携带点可口的点心。
……
在母亲的坚持下,父亲不得不黑着脸拒绝了那个人。
可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街道上的满目疮痍,后悔的情绪逐渐开始上扬。
更何况还有这该死的浮空车,他竟然还要亲自驾驶着玩意。
从出生以来,男人就没干过这种苦活。
他甚至就连重一点儿的茶杯也不曾拿过。可不久之前随着主脑的突然下线,他们家那位一直任劳任怨,无论如何打骂都毫无反应的奴工,却在他们惊恐的视线下,大笑着挖出了后颈的芯片。
随着那带着血和碎肉的芯片被扔到了地上,他们家的奴工都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从那一刻起,许多事情就不得不由他们自己来做了。
……
“呜呜呜……”
在父亲的黑脸下,孩子的抽泣陡然变成了更加高亢的哭嚎,只是下一秒,他就被母亲惊恐地捂住了嘴。
女人看着驾驶座位上忽然间变得陌生的丈夫,心中生出了一种近乎恍惚的错觉。
她明明已经与自己的丈夫度过了恩爱美满的十几年,生下了可爱的孩子,过着舒适优渥的人生。
如此生活这么多年,可直到今天,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刚刚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
仿佛有来自恶魔的钩爪替她扯下了长久笼罩在眼前的美梦幻境,露出了其下隐约狰狞而恐怖的现实。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恐惧。
为了分散注意力,女人迟疑着打开了浮空车内的应急公共广播。
在主脑下线之后,这恐怕是政府与人类之间唯一的沟通桥梁了。
下一秒,车厢内便响起了这些时候已经快被他们听腻了的,来自于那位总统阁下的声音。
“……对于联邦来说,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时刻,也是考验政府与人民的时刻。但请相信我们,哪怕如今已经进入紧急状态,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置身于无法避免的灾祸之中。政府仍在,联邦仍在。”
这位评价平平以无能平庸而出名的总统,声音听起来倒勉强算是可靠。女人心不在焉的想着,怀里哭闹的孩子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总统也会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不会有事的,对吧?妈妈?”
孩子仰着头,天真地问道。
女人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
……
……
“你真的打算留在首都星?”
总统官邸内。
第一夫人猛然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看向了办公桌后方的那个男人。
与街道上那些人不同,作为第一夫人,她甚至不用很费力就得到了撤离的资格——甚至就连她收集的那些没有任何作用的玩具与她的温室,都将原封不动地被搬上运输舰,同她一起前往新的生活区。
因此她现在看上去还是跟以往一样,衣着精致,光鲜亮丽,就连唇上的口红都一如既往的一丝不苟。
总统的目光颤了颤,慢了半拍才迎上了她的视线。
“……卡萨拉星区不是很发达,好在远离大裂隙,应该是安全的。而且父亲也有分公司在那边,应该能有人在那边妥善地照顾你们。”
这句话基本上就是在承认,他确实不打算离开首都星了。
哪怕此时联邦上层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知晓深白矿业机组的测算结果——如果那道如今被命名为“大裂隙”的裂隙无法得到有效控制,用不了多久,它所释放的污染便会直接波及第一星区。
包括这颗首都星。
在污染过后……恐怕就是裂隙生物本身了。
是的,这里即将变为沦陷区。
然后,在第一夫人愈发责备的目光中,总统长叹了一口气。
“总得有人干活。”
他苦笑了一声,随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
隔着青翠如茵的草坪与远处花团锦簇的天然植物造景,首都星的天际线上不时有公司高层与高官们逃离时所乘坐的运载舰掠过。
危机爆发后的明明所有政府会议都被列为最高机密,但就跟以往一样,在这片星空中,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那些金字塔顶端的鬣狗。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启动了各自的逃离计划。
哪怕他们心里都清楚……
“真实情况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第一夫人在总统身后问道。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新的消息了,那边的状况和空间环境都太不稳定,之前的通道已经断开……”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这段话听上去太过于不详,总统补充了一句,“不过,在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可第一夫人却径直绕到他的面前。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
总统迟疑了好几秒。
沉默良久后,男人终于艰难地开口。
“……按照深白矿业那边的测算,如果我们没办法阻止大裂隙的进一步扩张……人类必须做好准备。”
“我们所有人,整个人类文明……都有……覆灭的可能。”
这一次,陷入沉默的人换成了第一夫人。
“那么,”
她轻声地问道。
“有人能阻止吗?”
作者有话说:
高塔公主的if
继续脑洞。
跟兄弟们的吵架肯定是青春期必备的啦。
就算是被兄弟们认为是完美无缺如同天使一样的洛迦尔也不例外。
其实说白了,就是看完了开幕式后洛迦尔超兴奋想跟兄弟们分享想法。
然后提起白天那个做开场机甲格斗表演的金头发蝶系异种,说哇打得好漂亮。
被伊戈恩冷淡表示,那种世家子弟贵族训练出来的战斗过于花俏死板毫无价值——
旁边阿塔也难得发言,只说了一句“三秒半”。
洛迦尔这边还愣着呢,加雷斯贴心解释说阿塔表示他三秒半能干掉那只炭头蝴蝶——这是连带着血系和肤色一同开始诋毁了。
洛迦尔抿抿嘴说我觉得挺好的啊然后不甘心又提起白天另外那个红头发的近身格斗表演top。
伊戈恩表示,嗯,乡下来的野狗没有经过任何系统训练只有最难看的厮杀,毫无格调。
阿塔补充“两秒。”
加雷斯继续诋毁说那个红头发听说是野军团出身听说入学考试数学满分一百五他拿了十二是个文盲啊。
洛迦尔:……
最后又提起了有印象的几个异种,什么琼啊,凤钰啊blabla有些还是洛迦尔之前就在星网上喜欢的格斗直播网红,都被兄弟们极尽挑刺——
然后因为嫉妒不小心暴露丑陋嘴脸的兄弟们成功把好脾气如洛迦尔也搞炸毛了。
挨个用枕头拍脸后洛迦尔半夜还是气到弹起拍床。
最后洛迦尔就搞了一次离家出走——是的直接从贵宾居所跑去军校里夜游了。
……好吧其实只是白天隔着各种防护压根没看过瘾,想着能不能有可能偷偷去近距离瞄一眼机甲啥的。
结果就成功在半路被某些讨嫌的贵族参赛者搭讪了。
搭讪还搭讪得很讨嫌。
正当洛迦尔开始皱眉想着要不要用叫暗卫时,就看到搭讪的傻逼被一道红色的影子直接踢飞。
再然后就是一群闹哄哄的异种们勾三搭四纷纷降落,原本还在调侃哎呀萨金特老大你也晓得英雄救美啊——
结果定睛一看,对上夜色里清凌凌白生生的黑发少年,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这边萨金特刚不耐烦教训完那个搭讪者,就听到后面没声了,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说傻逼才英雄救,我是白天跟这货有仇好不好——
再一转头,正好对上了洛迦尔的眼睛。
然后就结巴了。
后知后觉想耍帅,没想到因为太激动原地摔一脚,正摔在地上。
搞得洛迦尔都被吓一跳,刚想往后面退一步就看到地上的人连爬都没爬起来,先抓着洛迦尔脚尖,鼻血横流的抬起了头大喊了一声“我,我叫萨金特。”
洛迦尔眨了眨眼。
其实一眼就认出对方了,野军团出身但是超级努力天分也很强,数学只考了12分的依然顽强地闯进了权贵如云的第一军校还当上了开幕式格斗比赛代表。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月色下漂亮得跟精灵一样的少年很温柔很甜地对着自家丢人现眼的老大开口道。
“嗯,我知道。很高兴见到你,萨金特同学。”
“还有,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第297章
其实这是一个挺傻的问题,傻到都不像是向来精明冷酷第一夫人会问出来的。
总统回想着自己之前开会时,会议上那些神思各异的面孔,想点头敷衍过去,结果却连这个小动作都做不出来。
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能让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总统的也只有跟大裂隙相关的紧急公务了。
看着门后秘书长那张灰暗的面孔,总统避开了第一夫人的眼神,只丢下了一句“你应该登机了”,然后便逃跑一般朝着门外走去。
*
秘书长神色阴沉地将一块电子版递到了总统的手边。
“阁下,这是军务部那边对我们之前提出那个方案做出的回应。”
秘书长汇报道。
总统揉了揉太阳穴,打开了电子版。
“……全面解除政府对军务部行动施加的程序限制……立即恢复雷昂哈特元帅的最高军事权限……严格处理此前违规介入军部事务并且诋毁雷昂哈特元帅声誉的思委会相关官员。”
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件上军务部提出的要求,总统挑拣着其中几行字念出了声。
虽然之前就已经从秘书长的表情上看出来,军务部这次的回应大概率会让政府方非常头痛。
可真看到了文件上有恃无恐的要求,总统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声音在嗡嗡作响。
时隔多年,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在裂隙生物入侵人类世界的最初阶段,作为唯一可以抵抗那些怪物的军部曾经拥有过何等庞大的权力。
当时的军务部甚至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直到百年下来,裂隙生物与人类之间的战局逐渐被稳定下来,之后联邦政府才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绞尽脑汁地通过层层程序,对军务部施加了种种应有的限制。
这才有了现在联邦人民熟悉的军务部。
而现在,按照军务部的要求,政府好不容易才给这条恶犬套上的锁链,却要再次被他们亲手解开——可想而知,他们再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给这条名为军务部的恶犬套上同样的链子了。
至于让雷恩哈特元帅恢复其应有的权力。
从表面上看,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但总统比任何人都清楚后果将会多么可怕——雷恩哈特元帅对军队的号召力与掌控力本就令人忌惮。
更可怕的是,总统府也已经通过某些渠道隐约听说那些长期困扰着雷恩哈特的旧疾,似乎因为某种特殊原因而得到了缓解。
这意味着,一旦同意这一条要求,整个联邦将迎来一位有史以来最强大,最无懈可击的无冕之王。
当然比起未来的无冕之王,当下最让人头痛的还有那见鬼的第三点。
——处理思委会的官员?
总统就算再天真也很清楚,这可不是随意处理掉几个无关痛痒的官员,就能敷衍过去的局面。
军务部要求处理的“相关官员”,其实指向异常明确——正是如今执掌思委会的那位老人……
总统都能想得到,一旦自己签署这份文件联邦高层将成为怎样的乱局。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的手都会不由自主颤抖。
“总统阁下,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尝试跟军务部那边协商一下,这些要求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秘书长注意到总统骤然失去血色的面颊,迟疑着开口。然而他的话音尚未落下,总统已然冒着青筋在电子板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军务部提出的所有条件都在这一刻被政府通过。
秘书长这下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总统阁下,你,你可以再考虑一下的——”
“可我们没有那个狗屎时间。”
总统咬牙切齿地应道。
他转过头,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秘书长。
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主脑已经下线了,思委会现在不过是一只没有牙的老虎。可要是雷恩哈特再不出手,让战局拖下去,那该死的大裂隙就要开到我们家门口了。”
说到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秘书长,总统神经质地补充道。
“所以我他妈才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我是说任何一个人,能够阻止这场浩劫,他就算是想让旧人类帝国复辟我也认了。”
……
……
……
首都星区的地下审讯室。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鱼贯而入的军团异种毫不迟疑地越过场那群面无血色的审讯官,随即神色肃穆地迎向禁闭室深处那个始终神情淡定的男人。
在铿锵有力的敬礼声中,雷恩哈特面无表情地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关节。
艾尔伯特双手托着雷昂哈特的军服走上前来,替他换下原本的囚服。
当男人一步一步身披元帅制服走出那间用于审讯政治犯的禁闭室时,外界的走廊里早已站满了人。
最靠近雷昂哈特的正是红龙近卫营,再往后,则是所有滞留在首都星的军部高层。
无论这些兵油子往昔在其他人面前多么桀骜不驯又有怎样的名声,此时站在这里的,只有臣服于雷昂哈特的小兵——
在对上雷恩哈特目光的瞬间,所有人都神色肃穆地,向他行起了军礼。
……就在总统抖着手签下那份文件的同时,雷恩哈特就已经成为现今联邦权力最大的男人。
只是这名“无冕之王”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悦。
“情况现在怎么样。”
脱困后,雷昂哈特首先问的就是大裂隙那边的情况。
艾尔伯特垂眸敛目,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汇报起来。
当艾尔伯特说到大裂隙涉及区域的所有异种——包括所有的军舰——都已经彻底失联,而联邦这边放出的探测仪器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一道无法解析的巨大能量波动时,雷昂哈特按了按眉心,沉默了许久。
“准备好所有身份验证文件。”
他终于开口。
“我要开启家族机库。”
听到这,艾尔伯特的脸色微微一变。
作为雷昂哈特多年以来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主脑下线的当前,联邦即便还有多余兵力想要控制局势,也根本无法在裂隙污染的干扰下完成精确的空间定位,好派人前往那片必死之地。
除非有人能够单人单机穿越空间虫洞抵达目标区域,并放置定位信标好为后续军团开启通道。
这种事情,哪怕是联邦最先进的机甲,也根本无法做到。
……可旧帝国的机甲却是例外。
基于某些至今仍未被联邦破解的技术节点,旧人类帝国时代的高阶机甲确实能够在没有主脑辅助的情况下在虫洞之中自行锁定正确坐标。
而雷昂哈特之所以能够立下那般赫赫战功,其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继承了一台来自旧人类帝国的高阶机甲。
然而即便有高阶机甲的庇护穿越虫洞依旧是九死一生的行为。
这不仅仅是因为虫洞本身的极端危险,更因为随着旧人类帝国的覆灭,那些由帝国工匠精心打造的机甲,早已彻底封闭了自我意识。
与如今的联邦机甲截然不同,旧帝国时代的机甲,几乎每一台都拥有着近乎灵魂的只能AI。
它们甚至比帝国公民更加忠诚,也更加顽固。
它们拒绝联邦的统治,同样排斥坐进驾驶舱的联邦公民。
哪怕后来通过各种手段,利用旧帝国尚未解体时就已录入机甲核心的基因信息,使得当年驾驶者的后代勉强以家族血脉这一特征破解禁制获得了驾驶权,那也仅仅意味着“可以驾驶”而已。
在传说中拥有恐怖力量的机甲,在他们手中不过是一具巨大的金属尸骸。驾驶员唯一能做的,只能像燃烧生命一般,强行消耗自己的精神力去驱动它们。
即便只是发挥出最基础的性能,旧帝国机甲也足以碾压现役联邦机甲,可为了这种恐怖的战斗力,驾驶员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恐怖——他们极易因为精神力过载而直接滑入崩溃边缘。
可以说,坐在那台机甲之中,每过一分钟都意味着向红渴更近一步。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雷恩哈特在获得了最基础的权势后,就不得不将那台象征着家族传承的机甲封印在地下最深处的机库之中。
*
“大人——”
艾尔伯特的眉头紧紧皱起。
“恕我直言,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很难再承受这台机甲所带来的精神负担了。”
他说得异常艰难,几乎不敢抬头去看雷昂哈特的眼睛。
但他说的并没有错。
这些年来,雷恩哈特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即便有洛迦尔为他进行治疗缓解了一些必死的伤势,他也不可能再回到全盛时期。
艾尔伯特永远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雷恩哈特从那台机甲中走出来的情景。
当时,那个男人几乎每一个孔窍,每一寸毛孔,都在向外渗血。
那台机甲就像是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恶魔,会疯狂吞噬着异种的血肉。不过短短数个小时,号称全联邦最强战神的雷昂哈特便已枯槁如骷髅。
明明此后雷昂哈特又经历了无数伤痛与折磨,包括裂隙生物对他的寄生更是让他差点失去人形。但这些似乎都没有那台机甲带给艾尔伯特的心理阴影深。
就像是很多人认为的那样,所有来自于旧帝国时代的机甲都已经被诅咒了。
艾尔伯特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如果雷昂哈特坚持要驾驶那台机甲,他将再也不能或者爬出驾驶舱。
旧帝国的冤魂会将这个他崇拜的男人彻底撕成粉碎,用其血肉祭奠那早已消失的王朝。
然而面对艾尔伯特的劝阻,雷昂哈特却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半是无奈,半是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雷昂哈特耸了耸肩。
机库大门此时已经在复杂的身份验证后,于两人面前缓缓洞开。
几十年未曾开启的机库里弥漫着一股陈腐和灰尘的气息。
多年前将机甲封存时候明明已经经过了严格的清洗,可当异种再次踏入机库时,却在恍然间再次嗅到了那台机甲身上散发出的浓厚血腥。
幽影之中,淡青色的机甲如同旧日亡灵,阴森森地屹立在原地。
雷昂哈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甲看了很久,然后才继续说道。
“……可是总要有人担起责任。”
“联邦里并不仅仅只有你这台旧帝国机甲——”
艾尔伯特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
“可只有我还有能力,驾驶一台旧帝国机甲去穿越虫洞,并且定位到那片裂隙。”
雷昂哈特轻声应道。
“艾伯,我确实对联邦没有太多感情,”说道这,男人的声音蓦地放得轻柔了一些,“……可是我曾经跟她说过,第一星区的首都星有很美的风景,这里绿树成荫,终日有音乐和鸟鸣。”
这句话放在如今情景中有些没头没脑,不过,艾尔伯特是亲自跟了雷昂哈特的“蜜蜂案”全程的,此时自然瞬间就反应过来,男人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艾尔伯特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我当年……还没来得及带她在这里兜风,她就离开了。”雷昂哈特的眼角有些细细的纹路,平时其实不太明显,此时却因为他脸上的那抹笑意而变得明显了起来。
“所以,我真的不希望,这里也变成裂隙的一部分。”
艾尔伯特瞪着身侧的这位忽然现形的恋爱脑元帅瞪了好几秒,在意识到对方的绝症已经无可救药后,他终于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其实也很清楚,其实无论怎样,他都已经没办法再去阻止这个男人的赴死——
“嗯?”
结果就在这时,雷昂哈特忽然顿住身形,然后微微侧身,望向了身后。
机库里的死寂和阴影都跟他们进来时别无二致,就连艾尔伯特也没有反应过来雷昂哈特在看什么。
“……出来。”
可雷昂哈特却还是皱着眉头,瞪着某处阴影,冷冷出声道。
……
……
……
几秒后,就像是魔术一般,一个年轻的异种沉默地从影子里走了出来。
“阿塔?”
“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高塔公主if
其实今天跟萨金特一起的人都跟他差不多。
都是出生平平啊也没什么血统只是很能打的那种平民阶层。
所以看到洛迦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单纯以为是那个来出席开幕式的大人物家跑出来的闻上去超级香的小少爷。
大家都知道一群躁动军校异种,忽然遇上这么一个……就……超级甜超级漂亮看一眼都要腿软的少年……
就各种挤挤挨挨期期艾艾。
哎呀你怎么这么晚在外面跑很危险要不要我们护送你啊,结果洛迦尔很礼貌表示说只是想近距离看看机甲什么的,瞬间又呼啸着说这不简单,我们老大就有自己专属机甲你别说看了你去摸都行,不对,你直接坐驾驶舱里都可以——
最后还有人用肘关节疯狂捅萨金特,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
自家老大平时活泼开朗,关键时候完全呆若木鸡,只会满脸通红看那个少年。
然后有人帮腔说到时候干脆让萨金特带着你开机甲啊!!!
嗯,机甲驾驶舱就一个座位带着开机甲就只能抱着人飞了。
结果这边说完那边某人也不知道想了什么,说话时差点咬到舌头,就,超级狼狈这样。
被洛迦尔笑着塞了手帕说擦一下血……
然后因为带人开机甲对军校生来说是违规,洛迦尔还是很笑眯眯婉拒了。
但同意了跟这群异种们一起去机库里参观机甲……
反正不知不觉,所有异种都簇拥到了小月亮身边,明明往日最讨厌高高在上的贵族这时候却每个人都心潮澎湃想打听洛迦尔的姓氏,想着到时候一毕业就去当那家的私兵——
结果人还没来及走,旁边忽然冷冷传来个声音说半夜去机库也算违纪——哦,对了,你们这群人夜游也算。
一转头发现夜色下站着的正是炭头蝴蝶——不——是阿图伊。
原来今天本来萨金特是要带人去打群架的,阿图伊算是类似纪律督导这种职位正打算在后面抓人来着。
结果跟上来就看到萨金特一群围着个少年叽叽咕咕,心里莫名有点儿不爽直接发声。
再然后,就看到人群中那个少年猛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
看得一直以来超级稳重的家住继承人心脏怦怦直跳甚至还有点眩晕,以至于那个人类偏着头对他笑,还恳求道说,哎呀,别那么严格网开一面好不好嘛……
完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点头了。
……
……
……
……
最后莫名其妙黑着脸跟着同样用眼刀杀人的萨金特一起,陪着小少爷去了机库看了机甲。
还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一脸若无其事跟洛迦尔说想摸就摸——指的是机甲——(当然如果想摸人也会毫不犹豫答应)
总之就完全没有往日就连维修师都不允许碰自家机甲的超绝洁癖龟毛模样。
然后被萨金特翻着白眼在背后吐槽虚伪。
也同样无声微笑回去以口形说“蠢货”。
……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只有洛迦尔超绝开心的夜晚。
第298章
看到阿塔的瞬间,艾尔伯特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站在他如今的位置上其实已经很少会对新加入军方的低级军团异种有太深的印象。
然而,阿塔还有那个叫加雷斯的年轻异种,显然是个例外。
瑞文这一家人似乎都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无论身在何处,又处在何种境地之中,这些“瑞文”们依然会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正因为对阿塔的印象过于深刻,此刻的艾尔伯特才愈发觉得毛骨悚然。
要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并非别的地方,而是雷昂哈特的家族机库。
而雷恩哈特的全名是——雷昂哈特·冯·艾森赫特——哪怕只是看到那个异常繁复的姓氏就能看出来,这位联邦元帅出身于一个古老而高贵的家族。
即便追溯到旧帝国时代,艾森赫特也依然是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家族。
这就意味着艾森赫特的家族堡垒在修建时,采用的全部都是旧帝国的技术,内部的防御系统设置远远超过如今的联邦军事设施。
即便是像他这样从年少时起就跟随雷昂哈特打拼的贴身副官,在身份信息早已录入内部系统的前提下,进入这里也必须提前准备一大推异常繁复的权限密钥,才不至于走到半路就被机库的内部防御网轰成血肉模糊的碎屑。
艾尔伯特之前一直很有自信,哪怕是当今最顶尖的刺客,也不可能在不触动任何机关的情况下潜入到这里。
偏偏阿塔做到了。
这个年轻的异种不仅做到了,而且全程都畅通无阻,毫无声息,直到被雷恩哈特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战斗直觉点破,这才现出身形。
在艾尔伯特看来,此刻的状况只可能有两个解释。
要么,阿塔和雷恩哈特一样是艾森赫特家族的直系血脉于是那些精密严苛的防御设施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要么……就是这个看上去沉默笨拙的异种,本质上就是个战斗怪物。
考虑到雷恩哈特的过往后者几乎是唯一的那个答案。
“——解释你的来意。”
艾尔伯特皱起眉头,毫不犹豫的举枪,对准了前方那道高大阴郁的人形。
阿塔的回答却显得很平淡。
“有个人……不,有个自称叫‘耶梦加得’的机甲,让我来这里的。”
他冷冷说道。
可在他话音落下后,艾尔伯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副官下意识地转过头,与雷昂哈特对视了一眼。
基于安全考虑,只有家族内部的人,才可能知道一台旧帝国机甲的“真名”,它们在联邦的系统网络中通常都会直接以一连串的数字代号标明。
可阿塔此刻却是一脸若无其事当着他们的面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是的。
雷昂哈特的家族机甲的真名,正是耶梦加得——仅仅只是这个名字,就是联邦A级封存的秘密军事信息。
这下,艾尔伯特的气息彻底冷了下来。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阿,阿塔·瑞文,你最好说真话。”
他冷声警告道。
两名如此高阶的军团异种一旦开始表现出戒备和警惕,场中的气氛自然也变得格外恐怖紧绷。
就算阿塔对他人的情绪再不敏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异种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每一个不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年轻人那样,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肉眼可见的烦躁。
“我没有开玩笑。”
他硬邦邦地说道,语气却异常认真。
“那个叫耶梦加得的家伙说,它可以带我去找月亮……”
话说到这里,阿塔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终于意识到,有些时候需要对自己的真实想法进行掩饰,于是,他又有些不情不愿地补充道:
“月亮就在裂隙污染区里。你们反正也是要去放置信标开启通道的,那些事情对我来说都很简单,因为我很强……但完成任务后,我要去找月亮。他一个人太不安全了,我得去保护他。”
说到后半句,异种还是难免露出一丝急切的真意。
阿塔在大多数时候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绝不是那种善于掩饰内心的人。至少在今天之前,艾尔伯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此刻,这段听上去近乎笨拙却又异常真诚的解释,艾尔伯特的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不是说他找到了什么破绽,而是阿塔此时的表现实在太无懈可击了。
如果不是阿塔编制的谎言太过荒谬,光听这段解释艾尔伯特几乎都要相信对方了。
毕竟在这天之前,阿塔就已经无数次表现出要离开这里去洛迦尔身边的意图。
好吧,当初艾尔伯特甚至忍不住怀疑,洛迦尔之所以会把这两个兄弟一起送到这里,恐怕正是意识到整个宇宙中也只有雷昂哈特才有能力掌控住两人。
换成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当今总统,恐怕也看不住这两个总是想要逃跑的异种。
事实上,就算是雷昂哈特,将他们留在身边也费了不小的力气。
雷昂哈特甚至直接和阿塔打了一架。
那是一场拳拳到肉毫不留情的近身搏斗,最终以雷恩哈特的胜利告终。
男人掐着满脸不服气的年轻异种的脖子,以一种格外冷酷的方式在对方耳边低声说道:
“你连我都打不过……这种没用的弱鸡,跑出去一旦被别人抓住,也只会成为威胁洛迦尔的弱点。”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那两个家伙——主要是阿塔——才勉强安分了下来。
当然,大概也只有艾尔伯特知道,那场看似轻而易举的胜利后,某位联邦元帅的腰痛了整整三天,连喝水的时候都要倒抽一口冷气,嘴里更是不知道骂了多少句“臭小子不懂尊老爱幼”。
只是,骂归骂,一旦提及阿塔,雷昂哈特的语气却总是莫名会变得柔和起来。
大概是因为,在成为人人敬仰的元帅后,雷昂哈已经很久都没有遇到过能和自己打得旗鼓相当的异种了。
然而,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哪怕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当雷昂哈特看着阴影中那个朝他们走来的异种时,依然显露出了一丝难得可贵的耐心。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信息,好伪造这种荒诞的借口……”
终于,雷昂哈特开口了。
“有些旧帝国机甲确实会与特定的驾驶员在精神上产生定向联系,但那是因为当时的旧人类帝国尚未解体,机甲的内置Ai也没有陷入沉睡。”
说道这,男人停顿了一下。
“但耶梦加得是艾森赫特家族的专属传承机甲。即便是在旧帝国时代,能够与它产生精神呼应的也只有艾森赫特最纯正的直系血脉。”
说到这里,雷恩哈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稍纵即逝的黯然。
“……而我是整个艾森赫特家族唯一仍然存活在世的人。”
听完以后,阿塔思考了一秒。
“哦。”
然后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雷昂哈特看着面前逐渐变得烦躁的年轻异种,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能摸到对方的心思。
阿塔其实对他讲的那些过往毫不在意,年轻异种的心中牵挂的,只有那远在裂隙污染区的兄长,而唯一想做的,也只是找到机会驾驶着机甲,不顾一切地奔赴远方……
就跟他当年不得不与爱人分开,却只能被所谓的责任强压着继续执行任务时,心中想到一样。
唯一不同的点,是阿塔没有当年的雷昂哈特那么傻,他被那些虚妄的名誉所迷惑,也不会压抑自己想要跟重要的人在一起的心。
雷昂哈特的心中再次腾起了那股奇异的温柔。
“我很抱歉,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借出耶梦加得。”元帅忽然开口道,“不过请放心,我可以承诺,在我打开通道后,你可以作为第一梯队的人前往战场——”
那样,你将会是第一个赶到洛迦尔身边的人。
最后半句话雷昂哈特没有说出口,一旦从遥远的往事中清醒过来,元帅立刻就意识到,以他们得到的情报来看,如今88号军事卫星附近大概早已沦为了血肉与混沌巢穴。
于是他最后换了说法。
“在我完成了开启通道的任务后,如果耶梦加得的机体还能回收……”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雷昂哈特已经脱口而出。
“你可以拥有它。”
“大人?!”
一旁的艾尔伯特这下真的吓得连触角都立了起来。
家族传承机甲有一个特殊的基质,一旦认证的驾驶员血脉断绝,其内置的基因信息将自动清空以等待下一任驾驶员。
像是耶梦加得这种最高阶旧帝国时代机甲——而且还是雷昂哈特的座驾——其背后所承载的,早已不是财富或官阶能够衡量的东西。
结果此时却被雷昂哈特像是许诺糖果般随意地给了出去。
对方还是个……还是个看上去就不怎么聪明的愣头青。
眼看着自家副官已经摇摇欲坠看着已经到了崩溃边缘,雷昂哈特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隐形的负担般,反而微笑着耸了耸。
“我没发疯。”他淡淡说道,“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好歹也是家族传承下的东西,给看得过眼的小朋友,总比留给联盟里那些天天看着我机甲流口水的蠢货更好吧。”
接着雷昂哈特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阿塔,继续道:“你的哥哥洛迦尔确实救过我的命。如果没有他我恐怕早就已经死了,这台机甲就当成是诊疗费好了。”
然而,阿塔俨然没有意识到雷昂哈特刚才许诺的东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一点儿也没有高兴的意思,恰恰相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向雷恩哈特时,澄澈的瞳孔中甚至染上了一丝奇怪的意味。
“可是……”
阿塔抬起手指向了机库深处那道巨大狰狞的人形凶器。
“耶梦加得刚才说……我可以。”
“它说我完全有权限驾驶它。”
就在阿塔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那台本应处于休眠,还需要雷昂哈特再次输入繁复的身份验证权限后才可解锁的机甲,却在此时颤抖着轰鸣起来,浮着薄灰的躯体中,有一道道莹莹蓝光渐次亮起。
——耶梦加得竟然自行启动了。
外壳依然浸淫着多年前残留的血腥味,机甲缓缓站起,侧头,旋即一道雷昂哈特从未听过的电子,从机甲的头颅处传了出来。
【根据生物信息与基因锁定协议比对。】
【阿塔·瑞文军士的基因特征已通过本机体的驾驶权限验证。】
作者有话说:
雷昂哈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便说,虽然加雷斯和阿塔都是瑞文家的孩子但是没由来的雷昂哈特一看到加雷斯就讨厌,但一看到阿塔就觉得,嗯,质朴的好孩子。
高塔if
心满意足微服私访(不是)完毕后,洛迦尔偷偷摸摸溜回家。
居所里跟他离开时一样其实依然很黑很安静。
但洛迦尔站在门口却没直接上楼而是叹了口气接着笔直走向客厅——
果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屹立着三坨扭曲的人形。
洛迦尔就像是理所当然那样完全没有开灯但还是准确地摸到了哥哥们的躯体。
掌下触感早已失却人类应有的温度与平滑,只有黏糊糊湿哒哒泛着奇妙甜腥味的粘液以及粘液之下杂乱无章的软肉与肢体,眼球啊附肢啊心肝脾肺皮肤骨骼就像是还在煮沸的浓汤般在人类细白的指尖流淌形变,一点点缠上人类的双臂。
普通人看到大概会直接疯掉,但洛迦尔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是甜甜小糖豆,毕竟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兄弟们的宠爱下长大甚至连一丝丝不对劲的想法都没有,只有理所当然和习以为常。于是只是毫不在意地将双臂张大若无其事探进肉汤深处——然后奇迹一般找到了某个部位,吧唧吧唧两口,各自亲了一下——就像是普通小孩亲昵亲亲自己长辈的脸颊那样。
“好啦好啦别生我气啦……我今天很开心哦伊戈恩哥哥。”
特别甜特别可爱的撒娇。
然后在黑暗里又准确地拉过另外一条蠕动抽出的触手,将另外一坨不可名状拖过来如法炮制。
“加雷斯哥哥也是!”
最后是阿塔,要把带着笑意的脸一直埋到那些无定型的软肉与内脏的深处才能落下亲吻。
然后还要像是小动物那样蹭一蹭——阿塔总是会得到洛迦尔更多一点点的偏爱。
……
就这么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果然能感觉到熟悉的骨节与薄膜慢慢覆盖上自己的身体。
是伊戈恩在沉默中慢慢将洛迦尔“含”入自己的体内——
“臭烘烘的……月亮真是越来越任性了……”
混乱的肉块中似乎传来了加雷斯的抱怨。
嗯这就基本等同于其他宇宙中某些父母的“来吃饭了”的意思。
兄长们继承的血脉在必要的时候,会让他们消除个体之间的隔阂,也就是“融合”到一起。
然后那些人类肉眼永远无法直视的东西亲昵地覆盖上洛迦尔的身体,一点点祛除掉其他异种们有意无意间蹭上去的气味。
于是很快洛迦尔又变得很干净很甜的可爱人类了。
“之前你们也惹我生气了,所以作为补偿,这次你们也不可以生气!”
最后,安抚完兄弟们的洛迦尔理直气壮地叉腰宣布道。
第299章
“基因特征……通过驾驶权限认证……”
雷昂哈特和艾尔伯特同时呼吸凝固。
先不说面前的机甲为什么能自己苏醒——不仅苏醒还开始主动发声——这完全就是机甲的“灵魂”解除了百年来的休眠自行解锁的状态。
但比起这个更加让在场两名年长异种震惊的,是耶梦加得那句话的意义。
能够通过驾驶权限认证的只可能是艾森赫特的血脉,阿塔的基因特征能通过就代表……他正是艾森赫特的家族成员之一。
艾尔伯特最开始其实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的第一反应是在主脑下线的这段薄弱时期,有人入侵了机甲。
但很快,他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耶梦加得可是旧帝国时期的机甲,以联邦现有的技术水平,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对其进行破解和操控。
那么是阿塔本身的问题?
总不可能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面前的年轻异种体内混杂了雷昂哈特的基因信息?不,不,这也不可能,无论是盖亚生物还是政府方面都不可能做到这点。
毕竟如同艾森赫特这样自旧帝国延续至今的大贵族血脉,所有人的基因都烙下了严密的基因锁,没有任何人可以,也做不到对他们进行克隆或是基因再改造……
那,那么会是什么……
排除所有的错误答案后,剩下的似乎只有唯一的那个。
阿塔那过于强悍的战斗力,眉眼间与雷昂哈特的隐隐相似甚至是他能畅通无阻出现在这里……
艾尔伯特尚且沉浸在极度的震惊与混乱之中,雷昂哈特已经在一旁猛然绷紧了身形。
高大的男人快步向前走了一步,又在下一瞬间硬生生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塔,双眸因极度的心潮澎湃而缩成了两道细细的虫瞳。
“……你的母亲。”
雷恩哈特的声音显得格外恍惚。
“是一名流浪行商。她带着你一直在各大小商队里辗转,很少有固定的落脚点。直到在怀了你四个月后,她才产生了定居的想法,在卡恩申请了居留证,她似乎原本打算在那里把你养大……然而,尚未来得及正常分娩,她便遭遇了车祸。”
这段话让雷恩哈特自己都恍惚了起来。
那些曾经送到他手中的,关于洛迦尔以及瑞文异种兄弟们的背景调查报告书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就像是之前提到的那样,瑞文家的几个孩子实在是太过耀眼,耀眼到几乎没有人会去在意,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养育出了这样优秀的孩子——尤其是在那位母亲早已去世的情况下——于是那个女人的一生,她的喜怒哀乐,她对孩子的期许,她的一切过往,最终都被压缩成了报告上短短几句话。
轻飘飘地,像是一片最不起眼的落叶。
即便是相当关注瑞文一家的雷昂哈特,当初在翻到那一页时,也只是草草一瞥,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真后悔自己没有看得更仔细一点。
瑞文。
瑞文……
这真是一个好听的姓氏。
雷昂哈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阿塔。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阿塔的孩子时,便会下意识地觉得亲切。
明明他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却会在洛迦尔将自己的兄弟送到他身边后,依然会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庇护他们。
为什么会有一个年轻的异种,竟然能够与他对打得旗鼓相当,甚至害得他腰痛了那么久……
可是还有好多好多的疑问啊。
雷昂哈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堆满了无数混杂的话语与疑问,可他的喉头实在痉挛得太厉害,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
甚至,就连他的牙齿也止不住地咔咔作响。
“……你的母亲有没有提起过,你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最终,雷昂哈特声音沙哑地向阿塔问出了这个问题。
阿塔偏了偏头,浓密的眉毛已经因为不耐而深深皱了起来。
“我出生前母亲就已经死了。”
他硬邦邦地提醒道。
“我是被洛迦尔孵化出来的。”
声音刚落下,阿塔就见到雷昂哈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
啊,真是浪费时间。
阿塔在心中想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抢夺那台机甲,但之前确他被面前的老东西揍趴过,而且洛迦尔也很不喜欢他做坏事……
于是,阿塔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下。
啊,洛迦尔好像确实提到过——
【“……谁说我们家阿塔傻?那些说我们家阿塔傻的才是白痴,是因为打不过阿塔才在嘴上占便宜的。”】
【“阿塔以后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异种,绝对!要知道当初妈妈在怀你的时候可是跟我们炫耀过好多次呢,阿塔的爸爸可是个非常厉害的男人……”】
阿塔撇了撇嘴,低低开口道:“……不过听说我的生物学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异种。”
紧接着立刻补充道:“月亮说我以后也是。”
阿塔说的敷衍,然而那样的话落在雷昂哈特耳中,便成了一锤定音。
【“啊,雷恩,我真的好高兴……你的基因这么强大,诞下的子嗣也会很厉害吧……”】
已经不知道回忆了多少次。
妻子在怀孕后变得那么快乐,总是在他耳边重复着同样的感慨。
【“真好啊,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异种。”】
……
……
……
雷昂哈特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可过了半晌,依旧沉默。
唯有浩瀚入海般的情感与话语在他体内不断膨胀,仿佛下一秒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阿……塔……”
终于,他万分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个名字。
雷昂哈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在那场被所有人都认为是侮辱的调查中,当他从思委会给出的详尽报告那里得知,自己那骄纵又骄傲的妻子实际上是猩红王庭派出来诱惑他的“蜜蜂”时,最先涌上心头的其实压根就不是愤怒。
是欣喜。
雷昂哈特太清楚那些自猩红王庭而来的特工们有多么狡猾多么危险,以至于他也忍不住去幻想……
万一呢?
万一他爱人的死讯也只是猩红王庭方面为了让她脱身而精心布置的障眼法?
万一那个人其实活着,是不是就意味着,终有一日他们还能再见?
……
然而按照背景调查中所言,在母亲去世之后,那个原本尚且称得上温馨幸福的小家庭非常迅速地坠入了联邦最底层的泥沼。哪怕当时有伊戈恩和加雷斯苦苦支撑,但在第一星区的人看来,瑞文家的孩子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活得甚至不如首都星垃圾堆里的老鼠。
无论联邦官员描述中的王庭的“蜜蜂”们有多么冷酷,狡诈,残忍,可雷昂哈特依然确信,他的妻子只要活着,就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们过上那样悲惨的生活。
毕竟那个女人真的非常,非常在乎自己的子嗣。
所以……
她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雷昂哈特很快就推理出了那个答案。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那残忍又温柔的爱人,为他留下了一个孩子——
一个延续着双方血脉的,全世界最珍贵的孩子。
雷昂哈特死死咬紧了牙关,咽下喉间涌起的血腥。
*
似乎过了一万年,又像是只是几个呼吸间,雷昂哈特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再次望向彼方那个肉眼可见更加焦躁的年轻异种。
紧接着他又无比仔细地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机甲耶梦加得。
在家族尚未没落时,无数族人耗尽无数心力财力也没能做到的事情——重启耶梦加得的AI——此时却如此轻而易举被阿塔达成了。
真不愧是他的孩子。
雷昂哈特在心底控制不住地,骄傲地着。
放在一天之前,旧帝国机甲的苏醒大概能让他感到无比欣喜,可在阿塔的面前,这一切竟也显得很寻常。
明明知道其中疑点重重需要立刻进行进一步的事态分析,但雷昂哈特就是觉得,若是阿塔的话……一切都很理所当然。
他的孩子如此强大,耶梦加得大概也察觉到了,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能得到的最好的驾驶员,所以才会短暂苏醒以表明自我意愿。
不过旧帝国的机甲……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太好,但事实就是,它们的性格大多都格外恶劣且孤僻。
雷昂哈特好不容易才重获至宝,怎么可能再任由对方涉险——
“你的哥哥,我是说,洛迦尔真的把你养得很好。”
男人轻声对着阿塔说道。
“月亮就是最好的。”
果不其然,一旦提及洛迦尔,年轻异种的态度立刻有了一瞬的松动。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一次的任务还是得让我来。”雷昂哈特说道,“我们尚且无法判断耶梦加得的状态,也没有时间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在旧帝国解体之后,这些机甲都进入了某种程度的逆反中,就算有AI苏醒也不见得可以辅助驾驶员进行战斗,相反,贸然驾驶它可能会让你受伤,若是那样的话,到头来反而会影响到你营救洛迦尔的效率……”
雷昂哈特狡猾地抓住了年轻异种的弱点。
他是亲身体会过耶梦加得给驾驶员带来的巨大负担的。
且他即将执行的任务又是那么危险。危险到哪怕是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雷昂哈特甚至没敢当场跟阿塔相认。
他并不希望让阿塔在贸然得知自己还有个父亲之后,又立刻收到他的死讯——哪怕这个孩子大概率不会对此有太多感触,雷昂哈特依然不愿意让阿塔额外再多体验一遍亲人的死亡。
在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背景调查中,这个孩子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苦难了。
联邦的元帅的表情有些扭曲,因为他必须竭尽全力地压抑着自己澎湃的心绪。
正当他企图继续说服阿塔采用更加安全的方式前往裂隙区时候,旁边蓦地插入了一声电子音。
【阿塔·瑞文驾驶员身份已通过核验。】
【根据皇室机甲公共驾驶安全法,伤害已经过合法册封驾驶员的行为已被永久禁止。】
……是错觉吗?雷昂哈特在震惊中,总觉得方才自己好像被昔日座驾机甲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莫名觉得老雷有点子可怜……
高塔公主if
应该是最后一part了。
其实洛迦尔在跟军校生们告别时候有个小插曲。
就是从机库出来刚好路过温室,里头放着花了非常大价钱从遥远的星域那边运过来的,某种超级珍贵的天然金色玫瑰。
是军校方面为了讨好前来参加大会的王室成员特意准备的礼物。
洛基尔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说那应该很漂亮吧。
结果直接搞得年轻异种们热血上头,萨金特当场就打算偷偷潜入温室偷玫瑰。
阿图伊听完青筋直迸说你是想惹祸吗——其实是担心给王室的玫瑰给了面前的小少年会惹来麻烦。
阿图伊其实是听说过整个王室里那个看上去不怎么出现在人前的殿下才是最受宠的。
得罪其他大魔王可能只是死,得罪小王子可能整个家族都要完蛋。
至于洛迦尔……
洛迦尔哪怕看上去一眼贵族但脾气这么好这么温柔,按照阿图伊的经验肯定是那种家里没什么势力也平时也不受宠的孩子。
这样的人牵涉到王室事物中绝对粉身碎骨。
然后阿图伊和萨金特两只就差点儿因为这件事打起来。
’
还是洛迦尔非常轻车熟路一手按着一个直接安抚下来。
最后也是太晚了,洛迦尔隐隐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动知道是兄弟们也到了忍耐极限,立刻跟军校生们道别——
*
然后就是第二天第三天照常出席比赛。
到了最关键的决赛前,所有军校的佼佼者都在赛场上这次是真的决一死战而且是整个赛事的最高潮了。
校方这边为了讨好王室跑过来说可不可以依照很古老的旧例,让王室这边派个代表过来给参赛者们赐福,其实就是给王室刷脸哄抬一下逼格啊忠诚度那做法。
理所当然,洛迦尔顶着兄弟们的冷脸兴致勃勃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个赐福差不多就是用月桂枝沾点香水在头上啊肩膀上拍拍。
差不多也是近距离接触了。
洛迦尔有点儿调皮地想不知道那两只能不能认出自己——其实来赐福也是有点恶趣味想看对方惊讶的脸。
没想到挨个拍完后发现两只竟然都只是紧绷着保持着沉默。
好像是稍微有点儿发抖?但也可能是身后兄弟们的气息太恐怖,反正一般异种近距离接触兄弟们都会有点这样。
洛迦尔也不确定。
直到……
大决赛两个人都摧枯拉朽差点把赛场都轰平了。
真的打到那种失了智了忘了情的程度看得洛迦尔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然后这其中有个叫伊莱亚斯的对手是外校的,手段又脏又强,眼看着要赢了被萨金特和阿图伊联手打下去。
代价就是残血。
眼看着继续决一死战大概率真的会死一个人,场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起来。
然后这时候台上有个特别好听的声音说我觉得两个人都是第一哦,太厉害了,太精彩了。
少年的声音中满是赞叹。
血泊中两个异种的瞳孔都因为这声音直接缩紧。
必须非常克制才不至于在身上露出求偶用的虫纹。
顺便说按照规矩优胜者是有资格向校方提一个要求的。
包括王室那边也有人来传话据说是因为小王子很高兴于是只要是合理范围内那边也都可以满足。
这几乎就是一步登天的解体了。
没想到萨金特和阿图伊的要求竟然都是同一个……
于是当着整个人类帝国千亿万观众和在场所有军校精英的面,两个异种说自己只要求能够为某位殿下献花。
金色的花束,新鲜芬芳上面还残留着露水。
就这样被脸色苍白依稀还能看到唇角血迹的异种送到洛迦尔的台前。
规矩是有专门的侍从上前收下花束但这次在万众瞩目下,那带着金冠的少年却拨开了侍从的手,直接俯身亲自接过了花束。
不仅接过了花束甚至还主动撩起了面前闪烁的金冠,
所有人都在猝不及防间对上了洛迦尔的脸。
于是一瞬间世界都凝固了。
一切都那么黯然失色。
就是那种……巨大的……绝无仅有的美貌冲击……
看得近距离萨金特和阿图伊都有种诡异的溺水感——就是那种溺在浓甜的蜜酒亦或者是花露中的感觉……整个人都是晕的……
晕到洛迦尔靠近都呆若木鸡。
直到感觉到额前有什么东西擦过去了又过了十秒中才呆呆意识到被吻了——别多想其实按照古老的王室惯例,王室成员赐予很看好的骑士啊下属时候确实是会亲吻对方的额头,据说是有真正的赐福的作用。
结果后来因为异种对基因污染,大家怕王室的疯子怕得要死已经很久没有再践行过这种礼仪了。
洛迦尔也是无聊看历史书看到了这时候脑子一热就试了一下。
……
就这样不用很麻烦很累让身后的伊戈恩在沉默中将合金王座捏成了橡皮泥。
第300章
首都星。
总统官邸。
在那栋漂亮的白色宫殿形式的官邸内,原本只会在国宴级别的宴会上才开放的宴会厅,如今却是人满为患,一片纷乱嘈杂。
然而此时在这里举办的可不是那种杯觥交错金碧辉煌的政府宴会。
这里是一处搭建出的临时信息转播大厅。
组织搭建这处大厅的单位,是政府的临时应急指挥部门,至于为什么会在这档口还要开启信息转播,原因也很简单,这是目前政府能想到的唯一公关方式了。
毕竟,随着大量权贵不断外逃,各种小道消息也开始在联邦公民之间迅速流传。
原本就已不太稳定的联邦眼看着就要伴随着民众间不断发酵的巨大恐慌而滑入更加糟糕的深渊。
到了这时候,仅仅依靠声讯频道里总统先生那千篇一律的演讲,自然无法安抚人心。
好在这个时候,除了深白矿业提供的技术支持外,盖亚生物竟然也破天荒地表现出了近乎无私的慷慨。
它直接跳过了与政府方面的讨价还价,大方地让渡出了盖亚生物控制下的全部计算机组。
就这样,至少在几个联邦重点关注的星域内,联邦公民们得以通过全息转播看到一些勉强称得上振奋人心的画面。
——那是无数军团奔赴前线时的实时场景。
【“没错,我当然知道实时战况并不乐观。但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可不是什么真相,而是糊弄。至少我们得让那些蠢货们看到,我们还没有完全放弃他们,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我们仍在控制局势’的感觉。说到底,民众总会相信的,毕竟,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也没有别的指望了。等画面播出来,他们自己会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那位公关专家说服总统时所说的话。
……
可至少在这间宴会厅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的转播平台设备齐备,信号传输竟然也称得上稳定。
这算是政府在应对大裂隙入侵的一系列举措中,少数称得上顺利的部分。
而且,单从那些经过精心剪辑的画面来看——那些排布在泰坦级运输舰甲板上的诸多战斗机甲,伫立在各型号飞船两侧的射击炮台,还有那些军容整肃数量惊人战斗异种——一眼看过去确实很有说服力。
然而此时的转播大厅内,气氛依旧凝重得如同灌了水银一般。
唯有当镜头缓缓扫过那片钢铁丛林中格外显眼的纯白机甲时,人们的呼吸才会稍稍放得轻松一些。
严格说起来,那台白色机甲看上去并不算新。
它的涂装上遍布着之前惨烈战斗中留下的斑驳痕迹。
甚至有些小部件都没有经过维修。
它是那么历经风霜,却没有任何人胆敢因此而轻视它——因为就在那架机甲的表面,喷涂着一条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绞杀世间一切的狰狞巨蛇。
“是A100!”
“啊啊啊是元帅的座驾!”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雷昂哈特元帅驾驶这台机甲!”
“我听说这可是旧帝国时代的高阶机甲。再加上雷昂哈特元帅,那些裂隙生物再怎么厉害也就那样吧——”
……
在忙碌中,隐约能听见工作人员之间满怀希冀的低声议论。
他们并不知道那台机甲真正的名字叫作耶梦加德。
但他们很清楚,那位传说中的元帅当年是如何驾驶着这台机甲,开辟出一段波澜壮阔的军旅人生。
也正是这份对雷昂哈特的崇拜,才让这些工作人员在如今的惨状中,不至于彻底崩溃。
然而,与这些重燃希望的普通人不同。
在宴会厅二层的临时办公室内,某些真正的大人物,比如说,那些被派来协助此次行动的军方高层,神色却格外凝重而惨淡。
隔着窗户他们能清楚的看到大厅上方的巨大的光屏。
通过精心准备的转播尽头,他们看到了那台白色机甲是如何霍然启动,又是如何沿着事先准备好的轨道猝然掠向太空。
然后漆黑的星空中,骤然张开了一道银蓝色的光芒。
而那台白色的机甲,则是毫不犹豫地没入其中,然后……再也不见踪影。
【目标已成功进入虫洞】
随着屏幕上发送来的信息,下方大厅内已经有人控制不住地欢呼起来。
可在他们上方的办公室里,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与那些常年身居后方,以至于被养得肚满肠肥满脑子天真幻想的政府官员不同,这些军方高层都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老兵。
有不少人甚至就是从红龙近卫营里走出来的。
所以,在这一刻,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雷昂哈特在中年之后便再也没有驾驶过耶梦加德。
他们也同样清楚,这一次那位元帅为了尽快赶往战场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何等高昂而惨烈。
在联邦政府那边还在担忧雷昂哈特得到过多权力,在未来可能威胁政府的时候……
雷昂哈特本人却早已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而他们如今所能做的,竟也只有继续遵循那位大人的意志。
……守护联邦。
呵。
……
……
堪称简陋的办公室迅速运转起来。
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命令被不断下达,其中不仅包括后续的军队作战安排,也涉及一些极其隐秘而黑暗的事项。
比如,一旦雷昂哈特的死讯传来,他们该如何在公众面前掩盖这一事实,并尽可能控制局势。
还包括如何向联邦控制下的剩余区域内,展开进一步异种征兵。
根据此前的测算,这种规模的裂隙生物入侵,他们恐怕在初步接触阶段便将牺牲四千万单位以上的战斗异种。
至于想要将裂隙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这个数字后面恐怕还要再添上好几个零。
偏偏在缺乏主脑强制管控手段的当下,接下来他们的兵源补充势必异常艰难。
……
军部此次派来协助应急指挥部的高层名为鲁伯,是一位在军团异种之中相当罕见的年长者。
当一名应急指挥部的技术人员敲开办公室大门时,他刚刚在电子文件上签署完一份将征兵年龄下调至十二岁的命令。
以至于当技术人员看向他时,恍惚能嗅到鲁伯身上散发出的一丝杀气。
技术人员吓得腿一软。
“什么事。”
鲁伯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技术员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
“将,将军阁下,抱歉打扰您……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雷昂哈特元帅放置信标所需要的时间范围。”他咽了咽口水,拼命解释道,“是这样的,等到通道开启后,我们需要向联邦民众转播几分钟军团进入裂隙时的画面。”
“当然,请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记录之后的场景。之所以会需要记录进入画面,是为了让联邦公民知道,政府方面已经向大裂隙方向投入了足够多的兵力。”
——至于之后会有多少人死在那里,那并不是联邦公民需要在意的事情。
鲁伯将军神色冷淡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二十四个星历时。”
异种目睹过雷昂哈特年轻时的状态,对于后者在战斗方面的天分,至今仍记忆犹新。
因此无需多加思索,他便依据战斗经验给出了答案。
“如果是雷昂哈特元帅的话,二十四个星历时足够了。”
在有主脑协助,且坐标完全确定的情况下,二十四个星历时足够一支舰队跨越数个星区。
但雷昂哈特执行的任务却跟那种正常的“迁跃”完全不是一回事。
若一定要打个比方,那么雷昂哈特的任务,就像是在一座错综复杂且危机四伏的巨大迷宫中,寻找一扇毫不起眼,却没有任何明确标识的小门。
在巨大到填满整个星球的迷宫中,唯有那一扇门才能通往他想去的房间。
可他不可能知道那扇门的门牌号,也无法确认通往那扇门的具体路径。不竟如此,所有通道还会在裂隙污染的影响下不断变化,并且布满致命的陷阱。
哪怕是最精锐的战斗异种,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在寻找那扇门的过程中活下来。
更不要说寻找到通往那片裂隙的正确坐标。
放眼整个宇宙,能做到并且愿意去做这件事的,大概也只有他们的元帅——尽管那极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无数复杂的思绪掠过心头,将军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仿佛察觉到了将军身上的低气压,那名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躬下身,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想立刻关门溜出办公室……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办公室下方的大厅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声。
将军也不由循声望去,然后便看到那道光幕之上,骤然亮起了一道道绿色的弹窗——
【已检测到空间信标】
【已成功定位目标空间坐标】
【正在准备战时高速迁跃通道……】
……
等等,这些弹窗的意思是……
耶梦加得已经完成了迁跃和定位。
鲁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雷昂哈特这才进去多久?有一个小时吗……不,绝对没有……顶多三十分钟……
这根本就不像是在一片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找们,而是早就知道位置,并且利用旧帝国机甲在迁跃通道中的超高速纵越功冲进了裂隙所在之处。
不过记忆中,旧帝国机甲的超高速纵越功能也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传说了。
因为威力巨大且过于变幻莫测,为了安全缘故就算是旧帝国时代也只有王室成员的首席骑士,才有资格开启这项权限。
而且使用者必须通过那些性格恶劣的机甲AI的承认才……
……
鲁伯,不,应该说,是现场所有对机甲有所了解的人,都在这一刻看着通道被成功打开的通报,陷入了极度的惊愕中。
可场中其他技术人员对这其中的惊人之处却一无所知
反而将专注点放在了通道开辟后的那片场景——
毕竟,随着信标的定位和迁跃通道的打开,后方的军团成员正以惊人速度迅速被投放到那篇裂隙的位置。
而很快,通道那头的画面也清晰地传送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月亮:不好意思又是我。
写写高塔公主if的小花絮设定。
在那个宇宙中,所有战斗异种的终极目标不是当什么军团长不是建功立业走上人生巅峰……
是成为洛迦尔的公主骑士团(不是)——正确说法是王子的近卫营——的成员。
其实是那种不上战场也没有啥刷军功机会的,纯粹用来保护公主(?)的保镖团,但是考核难度却是全帝国之最。
毕竟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两个常年嫉妒心爆棚小心眼到极点,一个阴晴不定易燃易爆炸,一个白切黑绿茶满肚子坏水大婆脸的团长副团长。
还要面对帝国终极魔神123.
就……只要能在那个地方活着……出来再跟其他敌人对打都会觉得好轻松哦。
ps为了避免某些人滋生不必要的念想,除了某两只外近卫营都是三年一换血这样。
但是对于近卫营的成员来说,就算在那里待得再水深火热其实也会很满足很幸福,所有人临近毕业(?)都很崩溃并且余生都会永远怀念。
毕竟只要还在近卫营就能跟洛迦尔殿下近距离接触,而且训练啊比拼时还常常能看到黑发的人类在场边摇旗呐喊各种加油。
哪怕是在某些额外抽调任务中受点小伤也会被注意到并且很被那么尊贵的人认真地担心着……
就是那种……啊只要能看着对方都会觉得细胞里充盈着幸福……
*
至于洛迦尔之后是怎么跟阿图伊搞到一起被拱走。
其实也是因为一场离家出走——是真,离家出走——
原因是不小心偷听到了某个疯狂科学家K对伊戈恩的进言。
说洛迦尔这个人类的出现有点类似“异种”这一种族的基因突变——就是眼看着整个种族的路已经越走越窄越走越疯了,生命只有出路那样诞生了洛迦尔。
说是纯人类也是纯人类。
但是那种可以安抚疯狂加san加理智的补血人类。
所以……
“让他成为陛下子嗣的母体吧”
就被很认真地建议,给洛迦尔装上人造子宫,为兄弟们开枝散叶(???)什么的……(设定是母体越纯净诞生的孩子就越正常,疯狂度病态度跟父代不太相关,所以最好就是让洛迦尔成为母体)
反正人造子宫技术也很成熟了改造也没有什么风险,至于伦理啥的……额……在利用机器拼配生殖细胞诞下子嗣的几百年里,帝国皇室的族谱早就已经是一锅粥压根就没有参考价值了。
毕竟严格说起来伊戈恩根本就不算其他孩子的哥哥应该叫祖宗……
而且退一万步说在王室中为了保证血脉纯净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近亲结婚不是吗?
K引经据典各种劝说,如果主人公不是洛迦尔自己,洛迦尔都要觉得嗯好像有点道理了。
……但是给兄弟们生孩子?!!!!!!!!!!!!!!就……整个裂开……
最主要是洛迦尔发现伊戈恩听完后竟然一语不发,啥都没说就意味着没有反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洛迦尔吓得当场离家出走——当然,得知当时伊戈恩没有啃声是因为察觉到了洛迦尔的存在,于是不想在可爱的弟弟面前把K大卸八块免得吓到人什么的——那也已经是跟阿图伊滚完床单后的事情了。
*
嗯,伊戈恩是不会允许K的计划执行的啦。
说无数好处也不会。
毕竟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最甜蜜的弟弟,无论如何也不能想想那个画面甚至光是想都觉得毛孔要冒毒液——
平日里就连另外两个瑞文跟他抢夺洛迦尔注意力都很烦了恨不得杀掉。
更不要说制造更多子嗣来夺取洛迦尔原本就不多的爱。
……站在伊戈恩的角度是无法理解K是怎么理所当然提出这么百害而无一利的建议的。
*
第一次跟阿图伊滚床单也是意外。
是离家出走后因为种种变故意外发现黑皮异种胸超级大触感很好,最开始只是单纯觉得羡慕嫉妒。
之后被引导着说其他地方也可以看看,
然后看到了肱二头肌,背肌,腹肌……
再然后就是听到对方说要不要摸摸看,没忍住就上手了。
再然后……唉……青春……该死的荷尔蒙……男高的钻石……
*
阿图伊之后的强大有一部分原因是必须打起精神来应对层出不穷来自于其他异种的暗杀。
——高塔公主if end
其实我还有一个脑洞是如果洛迦尔是真·妈妈的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