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哥,flag不能乱立……
桑渡已经睡着了。
容色姣好秀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倦色,眉眼间那点被折腾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褪去,像是一幅刚收笔的水墨画,墨迹未干,晕开淡淡的绯色。
他的睡姿很好,仰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不像刚才那样蜷成一团。
床铺外侧空出了一大片位置,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专门给谁留的。
李季真掀开床幔,就看见了这一幕。
浅青色的纱幔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着,将外头的光线过滤得柔和而朦胧。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那个睡得正沉的人,那副素来冷淡的面容上,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
他脱去外袍,挂在床头的衣架上,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李季真将桑渡翻过来,手臂环过细瘦的腰,把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桑渡没有醒,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身体软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服帖地嵌在他的怀抱里。
他的脸颊贴在李季真的胸口,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渗过单薄的衣料,落在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花瓣。
这般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李季真低下头,下巴抵在桑渡的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寒的眸子里,薄冰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他收紧手臂,将桑渡往怀里带了带。
是了,这是他的剑灵。
只属于他的剑灵,也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剑灵。
窗外,竹林被风吹动,沙沙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刚落的霜。
……
“啊?要出门吗?”桑渡懵懵地问道。
他手里正捏着一团刚搓出来的小火球,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但火焰漂浮不定,显然掌控没到位。
这是他最近在学的法术,火球术,水箭术,还有一些入门级的小法术。
李季真说入门级法术在筑基期实战中用处不大,但用来锻炼他的灵力控制倒是很适合。
桑渡玩得不亦乐乎,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若是在前世,有这一手,那他岂不是技艺高深的魔法师啦。
李季真坐在矮榻上,掌心摊着一枚玉简,灵光从玉简表面流转,映得他指尖微微发亮。
他的目光从玉简上移开,落在桑渡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上,点了点头。
“嗯,有个秘境要开了,里头有一样我所需之物,你同我一块去。”
“终于要开启修仙游戏中的副本了吗?”桑渡把小火球熄了,从矮榻上跳下来,杏眸璀璨如星,“哈哈哈,我要去!”
他忙不迭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带着一股孩子气的雀跃,仿佛不是要进入危险的秘境,而是要去郊游。
李季真看着他那副模样,倒是心里松了口气。
他不明白自家剑灵为何这么激动,但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本来还准备多费些口舌哄自家剑灵出门,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不过这“修仙游戏里的副本”是什么意思,副本……难道是指秘境?
李季真素来聪慧,时不时从桑渡口中听到一些陌生词汇,可以通过感应桑渡的情绪,从而理解上下文。
随着桑渡修为提升,双方对彼此的情绪感知都加深了不少。
可能这就是剑主与本命剑灵之间的深刻联系吧,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对方的一点情绪波动,都能清楚地知道。
“秘境会很危险吗?”兴奋过后,桑渡开始担忧起来。
虽然他口中将其称为修仙游戏中的副本,但眼下可是货真价实的修仙世界,可不是单纯的游戏,遇到危险,可就真的挂了。
若说是游戏,也勉强算吧,一命通关的那种,别提多残酷了。
桑渡虽然觉得自家剑主都金丹期,区区一个筑基期秘境,应该……咳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会,只是筑基期能进的秘境,金丹期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到时候我会压制修为到筑基期,你也别离开我太远。”李季真叮嘱道。
“当然啦,我可是很惜命的,你要好好保护我呀。”桑渡知道自己实力弱,只是空有修为,好多法术都没有时间去修炼。
“无妨,到时我给你宝物护身,想来应该不会出事。”
桑渡一听,这还了得。
后面这一句话,简直是在立flag啊。
“快点收回啊!!!这可不能乱说。”桑渡一脸抓狂。
李季真:?!
“好好,收回。”李季真不懂但李季真照做。
听完这话,心满意足的桑渡表示安心了。
“哦,对了。”桑渡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凝固了一下,变成了担忧,“我小云怎么办啊?我进入剑中,就没法带着小云了,它进不去。”
是这样的,他若是进入剑中,那在灵兽袋中的小云就会留在外面。
剑中的混沌空间似乎只认他一个,其他活物是进不去。
难道要留小云看家吗?
“先进我的灵兽袋。”李季真从腰间解下一只颜色更深纹路更密的袋子,放在矮桌上,推了过去。
这不是装那只超雄仙鹤的灵兽袋吗?
“这能装两只灵兽啊?”桑渡拿起那只灵兽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袋子比他的那只品阶高多了,袋口的灵光浓郁得像实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自己那只灵兽袋还是李季真奖励他达到炼气一层时给的,当时觉得挺不错,现在看来,跟大魔王的这只一比,简直就像地摊货。
“现在你那只灵兽袋足够用了,到时候你到金丹期,直接用灵兽戒。”李季真哪能不知道桑渡心中的小九九,都表现在脸上了,启唇开口。
“好呀好呀,谢谢你,真哥。”桑渡美滋滋地应下道,把灵兽袋放下,又问,“啥时候出门呀?”
“明天。”
说完,李季真将玉简收回储物袋,双手搭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他那副模样,分明是在说“别打扰我”。
桑渡乖巧地闭上了嘴巴,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给大魔王点了个赞。
真是好卷好卷,他所知的修真者里,比如某些仙侠小说里的主角,就没有比李季真更勤奋的了。
不双修的日子里,从早修到晚,从晚修到早,仿佛修炼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本来他还觉得李季真有点像是那种修仙界中的龙傲天类型人设,但就目前来看,不大像,龙傲天可是福缘深厚,行事狂霸拽。
李季真……难道是非典型龙傲天?
非典型龙傲天的意思是,有个悲惨的身世,家破人亡的那种,背负灭门仇恨,默默提升实力,机缘不缺,但行事谨慎,最后报仇雪恨的那种。
有点像是点家男主的那种,不过一般点家男主都挺龙傲天的。
桑渡一边发散思维,一边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溜出了静室。
他穿过院子,走到池塘边。
小云正趴在湖石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转过头,用那双黑豆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享受阳光。
它的体型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已经有大磨盘左右的体型了,桑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壳,手感光滑温热的,掌心下能感觉到灵光微微流转。
“小云,”他戳了戳小云的壳,语气里带着一股老父亲般的感慨,“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爸爸还等着你保护我呢。”
小云从壳缝里露出一只黑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桑渡想起前两天跟李季真闲聊时,他说小云的血脉不凡,好像有一丝稀薄的玄武血脉,不过目前还没觉醒。
玄武啊,那可是四大神兽之一。
虽然只有一丝血脉,但要是觉醒了,那也不得了。
桑渡当时高兴了好一阵,觉得自己这龟儿子没白养,将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你那蛋是在一深潭里捡的?”他问过李季真。
“嗯,没费多大劲就得到了。”
这也是桑渡猜测李季真是龙傲天主角的原因之一。
桑渡当时还在心里感慨,莫非真是龙傲天命格,随随便便就能捡到带玄武血脉的灵兽蛋。
“你可得加油啊。”桑渡蹲在池塘边,跟小云面对面,语重心长地说道,“爸爸现在都筑基期了,你才炼气三层,什么时候才能保护爸爸啊?到时候秘境里遇到危险,你缩在壳里,爸爸还得抱着你跑,那多丢人。”
小云把脑袋伸出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又缩了回去。
这姿态,分明是在说“别急别急,再让我晒会太阳”。
小云才炼气期,只能通过神识模糊传达自己的喜怒哀乐,若想双方进行神识传音,起码要等它到筑基期才行。
桑渡幽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池塘里那些泛着灵光的灵植,又看了一眼远处被夕阳染成暗紫色的山峦,忽然回忆起以前在院子里摆烂摸鱼的日子。
那时他不想修炼,只想种田,每天抱着小云在灵田边晒太阳,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
现在呢?修炼也修了,双修也双了,修为涨得飞快,从引气入体到筑基期,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不过应该是往好的方向转变的。
桑渡抬眸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脊,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他肩上。
明天就要去秘境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大魔王说要寻一样所需之物,那东西是什么?危险吗?要打多久?他能不能帮上忙?
桑渡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但很快又把它们按了下去。
不想了,反正有大魔王在,他只要乖乖当好自己的剑灵就行了。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院门,推开静室的门。
李季真还在打坐,连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静止的玉像。
桑渡坐到另一旁的矮榻上,他的专属位置,开始练起了火球术。
明天就要出发,这会儿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万一用上了呢?
若是秘境里漆黑一片,需要点火照明呢?
还有遇到怕火的妖兽,一颗火球就能吓跑呢?
反正多会一样总比不会强。
桑渡坚信,只要会的够多,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静室里空间不大,桑渡怕烧着东西,特意把火球的个头压得很小,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
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忽明忽暗,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跳动。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火球便又大了一圈,从核桃变成了橘子,再从橘子变成了苹果,火光照得满室通亮,连墙角博古架上的玉器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李季真正在矮榻上打坐,本不想理会,但那股灼热的气浪一阵一阵地往这边扑,带着几分燎人的燥意。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桑渡将一颗苹果大小的火球抛向空中,伸手又接了回来,玩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神情专注又认真,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桑渡,你在做什么?”李季真开口,略带一丝无奈。
“练习火球术啊!”桑渡头也没回,又搓了一颗新的,比刚才那颗更大更亮,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着,映得他眉飞色舞,“万一秘境里用得上呢?总不能什么都靠你吧。”
……?就这个控制不了灵力,生疏级别的火球术吗?
李季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忽然抬手,一道无形的灵力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击中了桑渡掌心的火球。
火球“噗”地一声熄灭了,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
桑渡愣了愣,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李季真放下手,神情淡淡的:“这里不适合练,去院子里练。”
桑渡:?
那之前在静室练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能练啊?
“哦,那你再教教我吧,先前你说的法术技巧,我还不是很明白呢。”桑渡理直气壮道。
毕竟他前世课业成绩……咳咳,不大行,虽然学习态度很端正很刻苦,奈何结果就是不如人意,幸好家里也不需要他成绩考多好,桑渡没什么压力。
但眼下,穿到了这个修仙界,修真知识包括法术功法这些,都很是晦涩难懂,再加上法术还需要实践能力,众所周知,他的动手能力不大行。
这时候,就得需要他的剑主大人多加费心啦。
第32章 他……就这么介绍我?
桑渡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唔……到了?”
他从李季真怀中站直,困倦不已。
昨日为了练习法术,简直是通宵训练,虽然灵力消耗这个问题在李季真供应的丹药下,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恢复。
但神识方面,即便有丹药,对于有着良好作息的桑渡来说,就有些恢复不过来了。
毕竟他前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成为修士也没几个月,再加上他性格是爱吃爱睡的那种,更需要睡觉缓解精神疲惫了。
这不,在李季真御剑带他过来的这一天里,他就靠在李季真怀中睡着了。
以李季真的金丹修为,本来是十来天的路,风驰电掣间,一天左右就赶到了。
李季真嗯了一声,随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外袍,披在桑渡肩上。
衣袍还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桑渡被这气息一裹,整个人又往那衣袍里缩了缩。
两人站在剑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山谷比桑渡想象的要开阔得多。
四面群山环抱,层峦叠嶂,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这片谷地拢在掌心。
谷中地势平坦,一条浅溪从谷底蜿蜒流过,溪水清浅,溪边还生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溪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远处的山腰上缠绕着薄薄的云雾,将山体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黛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入口处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柱身爬满了青苔,隐约可见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日光照在符文的凹槽里,泛出淡淡的光泽。
聚集在谷中的修士大约有数百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溪流两岸,或坐或站,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他们自然地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团体,有五六个人聚在一起的,有七八个围成一圈的,也有十几个人的大队伍,占据了谷中最好的一片平地,周围插着几面灵旗,撑开一个透明的法罩,将外人隔绝在外。
也有几个独行的修士,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桑渡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李季真的衣袖。
剑光在谷口落下,稳稳地停在溪边的一块空地上。
桑渡从剑上跳下来,脚一沾地,立刻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淡漠,有的带着几分敌意。
明显最后带着这类目光的人,是认识李季真的,且与他结怨的。
桑渡身为李季真本命剑的剑灵化身,自然而然感受到这股恶意,他身体微微一僵,不由得往李季真更贴近几分。
李季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松开,然后自然地在衣袖下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此时,一道亮眼的光芒从人群中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五官俊朗,一双桃花眼格外引人注目,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风流意态。
他身形修长,步伐从容,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衣袂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系在腰间的玉佩,玉质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李兄,好久不见。”那人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上次一别,怕是有五六年了吧。”
李季真微微颔首,松开桑渡的手,回了一礼,神色依旧淡淡的,但语气不像平时那般冰冷:“明亭兄,别来无恙。”
英俊男子直起身,目光在李季真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他身旁的桑渡,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这次不会来。”英俊男子将目光收回,语气随意,像是跟老友闲聊。
“明辉秘境二十年才开一次,前两次你错过了,这次怎么突然有兴趣了?”
“有事要进去一趟。”李季真言简意赅,随即撑起一个隔音法罩。
英俊男子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他早就习惯了李季真这种说话方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李季真:“这是我这几日打听到的,明辉秘境里的一些消息,或许对你有用。听说这几次开启,里面的妖兽越来越多了,而且有些地方的地形也变了,跟以前流传下来的地图不太一样。”
李季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收回神识,将玉简收进储物袋中。
“多谢明亭兄。”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若是秘境中遇到,我等可联手,互帮互助。”
桑渡听着这话,觉得不像是客气话,倒像是认真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季真的侧脸,那人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又看了看那英俊男子,那人的桃花眼正弯着,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英俊男子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将视线转向他,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位道友是?”
“这是我道侣,桑渡。桑木的桑,渡口的渡。”
李季真自然地说道,语气平静,但落到桑渡耳中,却令他愣了一瞬,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有点甜,有点软,还有点想要翘起嘴角又拼命忍住的酸涩。
没想到……在外头,李季真竟然真这么介绍他,哼,他可没答应好不好,不过……
想起双修后,修为的神速,桑渡犹豫着。
要不默认算了。
李季真又转向英俊男子,给桑渡介绍:“桑渡,这是卫明亭道友,卫是护卫的卫,明是光明的明,亭是亭台楼阁的亭,同我相交多年。”
桑渡回过神来,礼貌地朝卫明亭点了点头,“卫道友,幸会。”
卫明亭忙不迭地拱了拱手,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目光在李季真和桑渡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似感叹又似恭维:“恭喜恭喜,没想到数年未见,你都结道侣了。”
李季真淡淡地嗯了一声。
桑渡站在他身侧,感觉到那只手又悄悄地伸了过来,指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心跳忽然更快了起来。
卫明亭还在说着什么,却被风吹散了,桑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感觉到手腕上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微微发烫。
为了转移过快的心跳,桑渡悄悄给李季真传了音,八卦地问道,“真哥,这人是你好友呀?”
作为一枚爱八卦爱聊天的人士,传音术是桑渡修炼最快的一道法术。
不过他进入剑中后与李季真交流本就无师自通,因此学习传音术快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李季真的传音回得很快,“我没有任何好友,他只能算是普通朋友,略有交情而已。”
他一边神色如常地与卫明亭交谈,一边分出心神回复桑渡,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好友”这两个字落在心里,却像触到了什么结了痂的旧伤。
好友?
他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自从那天以后,除非确定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不然他不会对他人再交付任何信任了。
永远不会。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等他再抬起眼时,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依旧平静的,淡淡的。
“哦,他什么修为啊,我望气术还没修炼到位啊。”在李季真有意掩饰之下,那点情绪起伏,桑渡哪怕进阶到了筑基,这会也没感应到。
“既然能进这个秘境,想必修为也在筑基期?”
毕竟他踏入修真这行没多久,很多法术都学得稀里糊涂,哪怕目前已经是筑基期修士,也是半壶水都没有的那种,顶多只有个底。
“筑基后期,还没到巅峰。”李季真回道。
“哦。”
桑渡站了一会儿,听李季真和卫明亭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内容无非是秘境里哪片区域妖兽多、哪片区域灵草丰,没什么新鲜的。
他听了几句就走神了,目光从那根月白色的衣袍上移开,落在山谷入口处那两根粗壮的石柱上。
石柱大约两人合抱粗细,表面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但那些苔藓并没有遮住柱身上刻着的符文。
弯弯曲曲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阵法纹路,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莫名的神秘感。
石柱顶端各有一个凹槽,约莫拳头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
他盯着那几个凹槽看了几秒,心中了然。
这不就是放灵石的嘛。
这得放什么品阶的灵石才能驱动这么大的阵仗?
下品灵石肯定不行,看这石柱的样子,起码得是上品灵石吧,毕竟这个秘境要这么多人进去,估计都上交了秘境人口费了吧。
也不知道谁来主持这次秘境开启仪式。
桑渡在脑海中天马行空着。
一颗上品灵石兑换比例是多少来着。
好像上品灵石跟下品灵石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万,而且通常没人会拿上品灵石去换下品灵石,有价无市。
就连中品灵石换下品灵石,也没多少人干,一般来说要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颗下品灵石,才能换一颗中品灵石。
这么一算,开启一次秘境的花费,够寻常外门弟子不吃不喝攒好数辈子了。
他正算着账,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气波动从远处传来。
桑渡抬起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翅膀展开足有数丈宽,扇动时带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处滚动。
仙鹤背上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系着一枚白金色的令牌,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他从仙鹤背上纵身跃下,动作行云流水,稳稳地落在石柱前方的一块高台上。
那股灵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周围数百人的气息全都压了下去。
“诸位,秘境马上开启,请做好准备。”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手从储物戒上一抹,数道灵光从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石柱顶端的凹槽中。
灵石嵌入凹槽的瞬间,石柱猛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叫醒了。
柱身上的符文逐一亮了起来,从凹槽处向四周蔓延,亮光越来越盛,从石柱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嗡”的一声,白霞从两根石柱之间喷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白色门户。
“诸位道友,请吧。”
桑渡垂眸看了眼腰间系着的一枚白色鸳鸯纹玉佩,心下有些紧张起来。
这是李季真出发前给他的,说是进入秘境前那一刻,灌注灵力到这枚玉佩中,两人进入后便会传送到一起。
第33章 这玉佩也不咋滴靠谱啊?……
李季真自然是御剑带着桑渡进入那白色门户。
“桑渡,别紧张,一定要记得将灵力灌注鸳鸯灵佩中。”李季真传音交代道。
“放心,都彩排过了,我能行!”桑渡信心满满。
桑渡分外相信自己的聪慧,毕竟先前彩排过,怎么抓准时机,触发玉佩功能。
临时抱佛脚那一夜,可不仅仅只是练习法术而已啊。
当然是彩排过n次,以确保两人能传送到一块。
进入白色门户前,桑渡果断地握住腰间那枚白色鸳鸯纹玉佩,灌注灵力。
白光散去的那一刻,桑渡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然后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是那种松软潮湿的,踩上去微微下陷的泥土。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不像是黑夜那种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显得灰蒙蒙的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
空气中有股潮湿腐败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很不舒服。
桑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劲,运用灵力驱散传送不适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白色鸳鸯纹玉佩。
玉佩完好无损,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它并没有像李季真说的那样,把两个人传送到一起。
难道他没抓准时机?不应该啊,还是说玉佩没用?
如今他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管哪种可能性,都导致了这个结果。
抬眼望去,前后的路被雾气吞没,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脚下是一条勉强能辨认的小径,铺着碎石,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枝丫交错,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这就是明辉秘境?好名不副其实。
而且周遭环境着实可怖,放前世,绝对是能拍恐怖片的绝佳地点。
桑渡实在习惯了同李季真一块行动,如今二人失散了,心中恐慌感油然而生。
桑渡默念不慌不慌,毕竟他们是剑主和剑灵的关系,比其他人失散更添一重保障,随即闭上眼,试图感应那根看不见的线。
那是他与李季真之间的联系,从他成为本命剑灵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像一根嵌在灵魂深处的丝线,无论隔得多远,他都能感觉到另一端的存在。
只不过没修炼时感应不到,炼气期后,隐隐有些感觉,筑基期之后,这条线变得更清晰了。
他们测试过,隔着整座山峰,他都能感觉到李季真的大概方位,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人的情绪波动,像远处传来的潮汐,模糊却真实。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他拼命地探出神识去够,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
要么是两人离得太远了,远到超出了他能感应的范围。
要么是秘境的禁制过于强大,直接将那根线屏蔽了。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现在孤身一人,没有李季真,没有人保护他。
桑渡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出发前那股兴奋劲儿已经彻底散了,像被这灰蒙蒙的天光吞没了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有点快,手心也出了汗,指尖凉凉的。
自己来之前还兴致勃勃地喊着“修仙副本”,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认识得还不够深刻。
毕竟这句话的基础,是李季真在他身边。
如今李季真不在,他自己又是空有修为没有实力的筑基期修士,根本不敢在秘境中去搞什么宝物。
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确认东西都在,又低头摸了摸灵兽袋。
还好,没把灵兽袋塞给李季真,他本来想着等进了秘境再让小云过去,毕竟灵兽袋挂在他身上更习惯一些。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大概是他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的事了。
心念一动,灵兽袋的袋口张开,一道灵光落在地上。
小云出现在他脚边,趴在一小片碎石上,脑袋和四肢舒展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懵懵地打量着四周。
桑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云的壳。
他盯着小云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
“小云啊,大魔王不在身边,爸爸可全靠你了啊。”
小云眨了眨那双黑豆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脑袋和四肢极其灵活地缩进了壳里,缩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不露了。
好好好,不愧是他儿子。
这龟缩的速度,比他施展任何法术都快。
桑渡气极反笑,心里那点紧张和恐惧,倒是被小云这卖爸反应冲淡了不少。
他将小云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云的壳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胸口,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桑渡伸手往储物袋里一抹,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
那白纱轻得像一片月光,折叠在他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将白纱抖开,往身上一披,霎时间,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散去之后,他站立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连地上的脚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白纱遮住了他的身形,也遮住了他的气息。
不光肉眼看不到,神识扫过去也是一片空白,像那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这是李季真给他的保命之物,来之前特意从储物袋中翻出来的,说是早年机缘所得,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桑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看不见。
又将怀里的小云往上托了托,小云也不见了,只感觉到怀里那团温热沉甸甸的存在,像一块被施了隐身术的石头。
有这白纱在,苟命应该不成问题。
桑渡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抬脚往前走去。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立刻放轻了动作,像只猫一样,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看不清时辰,也辨不出方向。
他不认识这里的路,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站在原地等,也等不来李季真,只能往前走。
……
白光散去的时候,李季真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五指微张,掌心朝向身侧,是他登上剑时握住桑渡手腕的姿势。
没有那截细瘦白皙,被他握过无数次的手腕。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合拢了手指,指节收紧,骨节泛出一层薄白。
他收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无声无息地攥进了掌心。
来之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坊市,找到一家专门售卖阵法和传送类法器的商铺。
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自称在此行当做了一百多年,经手的传送法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将那枚白色鸳鸯纹玉佩放在柜台上,问老板:“这玉佩,能否确保秘境中两人传送到同一处?”
老板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老夫以百年信誉担保,这玉佩乃上古传送阵法的仿制品,虽不及原版精妙,但传送两人绰绰有余,只要灌注灵力,触发时间不超过一息,两人必定落在同一处,误差不超过十丈。”
李季真付了灵石,拿了玉佩,转身就走了。
现在想来……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腰间那枚玉佩上。
玉佩完好无损,温润如初,上面的鸳鸯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两只鸟挨在一起,头颈相依,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他盯着那对鸳鸯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将那枚玉佩从腰间扯了下来。
玉佩的挂绳断了,珠子散落一地,在碎石间滚动了几圈,停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将玉佩攥在手心,五指收紧,掌心里传来让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等他再松开手时,那枚玉佩已经碎成了几瓣,裂缝从鸳鸯的身体中间穿过,将两只相依的鸟分成了两半。
李季真将碎玉随手丢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前方灰蒙蒙的天际。
他的脸色比这秘境的天空还要阴沉,眉头微蹙,薄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寒冰裹住了,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冷意。
若是桑渡出了什么事,他非得让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人的账,等他出了秘境再算。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桑渡。
桑渡修为虽已筑基,实战经验却几乎为零,法术学得稀里糊涂,连火球术都控制不好,在这妖兽横行的秘境里,能不能撑过一天都是问题。
还好,他把能想到的保命之物都给了桑渡。
那件白纱,是他早年在一处遗迹中所得,品阶极高,能完全隐匿身形和气息,除非遇到金丹期以上的妖兽,否则不会被发现。
明辉秘境除非是深处,不然是没有金丹期妖兽的。
还有几枚玉符,每一枚都封印了他全力一击的威力,足以应对筑基期的任何威胁。
应该……不会出事。
李季真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他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应那条他与桑渡之间的联系。
那是本命契约赋予他的能力,比任何法器法宝都可靠,也比任何誓言都牢固。
没有,什么都感应不到。
契约还在。
先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掐住桑渡脖子那一刻,身体就泛起明显的疼痛感。
若是桑渡死了,他大概会第一时间感知到,那种痛苦会比任何肉体的创伤都剧烈,像有人在他体内生生剜去一块什么。
但现在,契约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一根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弦,拉不响,也断不了。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听不见它发出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弦上压了一块巨石,无论他怎么用力拨动,都只有闷闷的回响,传不远,也听不真。
要么是桑渡在秘境中受到了什么干扰,要么是这片空间本身的禁制太过强大,将他的感知封住了。
不论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
李季真睁开眼,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冷光。
他垂眸看着脚边那几片碎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脚踩了上去,将那些碎片碾进了泥土里。
他选了一条路,朝秘境深处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浅灰色的衣袂在灰色的天光下安静地垂落,背影修长而孤寂,像一柄被遗落在荒野中的剑,锋利,冷硬,却无人问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一如先前——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开启啦,大家感兴趣可以做下任务呀。
这本当初是直接买的图,发现适合做封面,然后基友说,这么美的图,怎么不拿来做活动。然后又约了几张,笑,结果斥巨资,到现在这本还倒欠七八百。
第34章 太像了,是他吗?
桑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看不出时辰,也辨不出方向。
脚下的碎石路时宽时窄,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偶尔有细小的黑影从枝叶间窜过,分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披着白纱,脚步放得极轻,白纱遮住了他的身形和气息,却遮不住脚下碎石被踩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
一个多时辰后,他听见了人声。
起码有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隔着灌木丛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听得出不太友好。
桑渡立刻停住了脚步,闪身躲进路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将怀里的小云搂紧了一些。
小云早早就缩进了壳里。
灌木丛的缝隙间,他看见了几道模糊的身影。
四个人,三个站着,一个半跪在地上。
站着的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青年男子,面容阴鸷,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剑尖正指着半跪在地上的人。
“东西交出来。”蓝袍青年的声音不大,语气狠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半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却倔强地抿着唇,没有开口。
他的衣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伤口,鲜血洇湿了布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掌心里全是汗。
“秘境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妖兽,而是人。”来之前,李季真这么同他说过,示意他对秘境不要掉以轻心。
他当初听的时候只觉得这是小说里的情节,离自己很远。
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情节,那是真真切切,血淋淋的现实。
没有规则,没有约束,杀人夺宝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我说最后一遍,东西交出来。”蓝袍青年的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抵上那人的喉咙。
“别以为你是青枫宗的内门弟子,还是王家的嫡系,我就不敢杀你。”
蓝袍青年冷哼一声,他其实是想杀了这人,但王家似乎有什么临死前能施展的秘术,似乎能传递凶手气息。
所以他才不想动手,怕给自己引来什么麻烦。
年轻人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桑渡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像是什么品阶不低的灵药。
他将那东西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蓝袍青年弯腰捡起那只灵药,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收起了各自的法器,其中一个甚至还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那人的识相。
“早这样不就好了。”蓝袍青年将灵药收进储物袋,转身就走,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雾气中,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年轻人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面露一丝恨意,然后也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与那三人相反,脚步有些踉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桑渡蹲在灌木丛后面,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三个人没有返回,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麻,腿上还沾了不少泥土,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云,小家伙从头到尾都缩在壳里,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怎么感觉,他的龟儿子比他还苟。
不要丢了玄武老祖的面子啊,小云!
桑渡心中腹诽着自家龟儿子,一边继续往前走。
经历过刚才那一幕,他的脚步更轻了,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听很久,确认前方没有动静才敢迈步。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雾气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连数步外的路都看不清,淡的时候能望见远处模糊的山脊轮廓。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再次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人声,是法器碰撞的声响。
叮叮当当的,夹杂着灵力爆裂的轰鸣,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桑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数步,躲进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雾气被灵力冲击波震散了一大片,露出一个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两拨,正在激烈地交手。
法术的光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红的、蓝的、金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失控的烟火表演。
但这威力可不是轻飘飘的烟火能比。
有人御剑在空中飞掠,剑光如匹练般横扫,有人站在地面掐诀施法,一道道火柱从地面升起,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还有两个人已经近身缠斗在一起,刀刃相击,火花四溅,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桑渡看得目瞪口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啊。
前世在电影里看的那些打斗场面,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法术乱飞,灵力四溢,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威力,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血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缩在岩石后面,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将自己贴在了地面上。
怀里的小云依旧缩在壳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你抢我东西还有理了?!”
“谁抢谁的东西?这灵草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我还先摘了呢!”
两拨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只能依稀分辨出大概是因为一株灵草起了争执。
桑渡听着那些话,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了一株灵草打成这样,值得吗?
但从这情形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修真界真的好残酷啊,跟小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也跟李季真同他讲过的分毫不差。
他缩在岩石后面,等了大约一刻钟,等那两拨人打得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雾气中,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又麻了……
可恶,但还是得苟着,先找到自家剑主再说。
桑渡继续往前走。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将整个秘境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暮色中。
这里真的是明辉秘境吗?这么灰蒙蒙,应该叫灰光秘境才对。
不过听那卫明亭所言,这明辉秘境发生了变化,难道变化就在这里?
桑渡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脚底越来越酸,腿越来越沉,怀里的小云也越来越重。
白纱一直在慢慢消耗着灵力,更别提还要罩着小云,他路上一直在服用李季真先前给的丹药,维持着白纱功效。
他是万万不敢撤下白纱,秘境中实在太可怕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桑渡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灵力的波动。
桑渡本能地警觉起来,往路边退了几步,躲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这才偷偷往外看。
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他的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间似乎系着一块玉牌,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似乎在低头看什么,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一样东西,灵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映得他半截衣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桑渡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那个人的身形,有点像……
不,不可能。
李季真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这里?
而且这个人的衣服颜色不对,李季真这次出门穿的是浅灰色,不是深青色。
况且两人之间的感应也没有出现,这是最确切的证据。
不是李季真。
桑渡在心里摇了摇头,将那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正打算悄悄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从雾气中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桑渡吓得往旁边一闪,身体撞上了灌木丛,发出“哗啦”一声响,树枝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落下几片枯叶。
他的身形依旧被白纱遮掩着,没有被暴露,但灌木丛的晃动和人影的冲撞,已经引起了前方那棵大树下的人的注意。
深青色长袍的男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朝这边扫了过来。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白纱还在,他的身形依旧是一片空白,连地上的脚印都被遮掩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灌木丛时,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像一柄无形的剑,从雾气中刺了过来。
就在这时,那个差点撞上他的人开口了。
“这位道友,在下路经此地,并无恶意。”那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站在灌木丛旁边,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也没空施展,“只是被一只妖兽追赶,慌不择路,冲撞了道友,还望见谅。”
桑渡透过灌木的缝隙,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年轻的男修,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但神色慌张,额头上全是汗,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真的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树下的人沉默了片刻,那道锐利的目光从灌木丛上移开,落在那个年轻的男修身上。
桑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微微偏头的动作看,他似乎在打量对方。
“妖兽?”树下的人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什么妖兽?”
“是一头巨狼,筑基中期巅峰。”年轻男修颤抖得说道,“个头很大,速度很快,我跑了很久才甩掉,它可能还在后面,道友你也赶紧离开……”
他话还没说完,雾气中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面鼓敲在胸口上,震得人心脏一紧。
桑渡只觉得怀里的小云动了一下,但不是像之前那样缩得更紧,而是微微伸出了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
树下的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年轻男修,落在雾气的深处。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尖有一丝灵光在流转,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雾气中,一双发着幽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很大,几乎有拳头大小,瞳孔是竖着的,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两盏鬼火悬浮在雾气中。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真的是一只巨狼。
体型比桑渡在灵兽图鉴上见过的任何狼类都要大,肩高几乎到他的胸口,皮毛是灰黑色的,背脊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排钢针。
它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深深地嵌进泥土里,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嘴里流出的涎水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年轻男修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才筑基初期,还和同班走散了,这么一头巨狼盯上他了……
树下的人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巨狼,神色平静,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出一团刺目的灵光。
巨狼发出一声低吼,四爪蹬地,朝树下的人扑了过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灰蒙蒙的天光,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处飞散。
树下的人侧身一闪,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巨狼从他身侧掠过,扑了个空,撞上他身后那棵大树,树干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枯黄色的雨。
那人在巨狼扑空的瞬间抬手,掌心的灵光化作一道锐利的光刃,精准地斩在巨狼的后腿上。
巨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后腿一软,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树下的人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巨狼身侧。
他的手掌按在巨狼的头顶,灵光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把无形的重锤,将巨狼的脑袋狠狠地砸进了地面。
巨狼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好强。
那只巨狼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他却只用了几招就解决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况且,他那个身法,侧身一闪的姿势,还有抬手凝聚灵光的手势……
都太像了。
第35章 “笨蛋,东西是我送的,……
桑渡盯着那个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他鼓起勇气,将神识探出去,小心翼翼地扫了一下那个人的气息。
白纱能自动遮掩身形收敛神识,但遮掩不了他主动往外的神识。
一般来说,除非高一个大境界,不然同境界的修士,不会感应到他人的神识停留。
还有个情况,那就是修炼了什么极其罕见的感应秘术,但这类感应秘术,也需要时刻运转着,耗费灵力,需要思量驱使。
而目前能进明辉秘境的修士,最高修为也只有筑基后期巅峰,没有金丹期修士进入。
金丹期修士只能压制修为进来,一旦修为暴露,明辉秘境中的禁制会将金丹修士数息时间内传送走。
以上这些情况都是李季真先前同他交代过的。
所以他这会神识探查的举动,大概率……没什么事吧。
神识探出去的那一刻,桑渡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心虚的。
如果万一,万一对方修炼了什么感应秘术,自己可能会暴露。
但这人实在太像李季真了,从身形到站姿,从抬手凝光的手势到侧身一闪的身法,每一个细节都像。
他在秘境里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场打斗,听了这么多句狠话,见了这么多张陌生的脸,心里积攒的恐惧和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太想李季真了。
秘境好可怕,他想回家。
所以他还是放出了神识。
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从灌木丛的缝隙间飘出去,悄无声息地探向那个人的方向。
神识触碰到那人衣袍的瞬间,桑渡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清冽的,冷冽的,像深山老林里一潭见了底的静水。
他在灵田边闻过,在静室里闻过,在被窝里闻过,在每一个被那人揽在怀里的夜晚都闻过。
是李季真的气息,不会有错。
可他的衣服颜色不对,腰间还多了块玉牌,玉佩倒是不见了,站姿也不一样。
李季真站着的时候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而这个人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姿态更随性一些。
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原因,始终感应不到的本命契约。
所以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李季真,本命契约应该会有所反应才对。
桑渡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个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目光幽深冰寒,桑渡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那个人正看着灌木丛,不,不是看着灌木丛的方向,而是看着灌木丛里面,看着他。
可白纱还在,他的身形,不管是肉眼还是神识,扫过这里,应该依旧是一片空白才对啊。
但桑渡却是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怀里的小云这会也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好……不知该怎么描述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地低头。
年轻男子还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个深青色衣袍的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深青色衣袍的人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滚。”
声调很轻,轻到像是随口说出来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站在这里碍事,挡了他的光。
年轻男子却像是得了什么巨大惊喜一般,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连头都没回。
太可怕了,这煞神,杀那头巨狼如此轻而易举,那收拾他岂不是跟玩似的。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从头到尾听到了那个字。
嗓音冷得像一块冰碴子,从那个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不耐烦。
这个也就他能听出来了。
实在太像了,那个语气,那个声线,那个发音时微微下沉的尾音,都太像了。
可是……本命契约没反应啊,真不是李季真。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深青色衣袍的人站在树下,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年轻男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灌木丛上。
“出来吧。”
桑渡吓得浑身一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人大概率发现他了,但也有可能是在诈他。
对,肯定是诈他,他可没那么好骗。
李季真说过,白纱功效极好,只要他不作死,披着白纱,筑基期修士根本发现不了他。
而眼前这人就算再强,能进入秘境的也只能是筑基期,不可能发现他。
大概是刚才他撞上灌木丛发出了动静,这人比较谨慎,所以才出言诈一诈。
对,就是这样的。
桑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硬是不挪半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咔嚓,咔嚓……”
像是碎石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由远及近,由轻及重,像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收紧,勒在桑渡的心口上。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最终,那声音在他正前方停下了。
桑渡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青色的衣料。
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衣料上细密的暗纹,那是一种低调内敛的纹路,精致又不张扬。
衣袍的下摆垂落在灌木丛低矮的枝叶间,轻轻拂过枯叶和碎石,勾勒出一种不经意的从容。
他顺着那片深青色衣料往上看,银白色的腰带,腰间系着的那块玉牌,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随即再往上看,桑渡看到了那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杀意,甚至微微含着一丝笑意。
桑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纱还披在身上,他明明应该是隐形的,可他万分确定,这人就是看见他了。
这人垂下眼,目光扫过灌木丛,以及被桑渡压弯的枝丫,目光最后落在那片空白处。
“桑渡。”他开口道。
桑渡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猛地掀开白纱。
他从那片空白里显现出来,跪坐在灌木丛后面,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带着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浅浅红痕,怀里还抱着小云。
“你怎么换衣服了,还换了张脸。”桑渡委屈地控诉,“我都没认出你,本命契约都不起作用,明明你就在眼前……”
李季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拨开灌木丛那些交错的枝丫,弯下腰,将桑渡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只手的温度是热的,不像平时总是微凉。
“嗯,去了个地方,不太方便用自己的脸。”李季真解释道,顺便手往脸上从上到下一抹,恢复了原样,“衣服脏了,在储物袋里翻了一套换了。”
“你怎么认出我啦,这不是你送的白纱嘛,还说筑基期都没办法发现,你这会不就是筑基期嘛。”
李季真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垂眼看着桑渡,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不大,却把他那张冷淡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笨蛋,东西是我送的,我自然清楚。”
神识一过来,他就知道,是桑渡了。
桑渡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还吓我!我还以为……”
他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小云,脸上的表情来回变了好几次,最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
“这里真的好可怕啊……”
李季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臂,将桑渡连同他怀里的小云一起,揽进了怀里。
“其实想让你吃个教训,在秘境中时刻都要保持小心谨慎,我先前告诉你的一些情况,也并不是百分百正确的。”
“我恰好是那个修炼了感应秘术的人,而且还随时运转着,秘境中也不一定只有我一人会这般做,知道了吗?”
桑渡靠在他怀里,感觉到那只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像是怕他再跑掉。
灰蒙蒙的天光依旧挂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雾气在灌木丛间缓缓流动,吞没了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碎石路,将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小云从壳里伸出了脑袋,黑豆小眼睛眨了眨,看了看桑渡,又看了看李季真,然后慢悠悠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桑渡本担惊受怕的心,顿时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