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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宜复婚 排骨辣酱 28342 字 27天前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打架?

“怎么伤这样?”她顿了顿, 语气里满是着急,“程岷呢?他伤得重不重?”

邹文谦不太敢直视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一旁的灌木丛。

一开口, 唇角就像被生生撕裂般疼,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嘴角:“我和他都只是皮外伤, 没什么大事。”

即便心里再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会去打架, 和谁打架,季宛宁也不会现在追问此刻满脑子都是担心。她往左跨了半步, 对上邹文谦躲避不及的视线。

“别躲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担心, 我根本就不会觉得难看。”

闻言,邹文谦的心变得软趴趴的,酸涩和暖意缠在了一起。

他不再别扭, 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指着小道深处:“程岷在前面凉亭那边,蒋桃去药店买药了。”

季宛宁一听, 脚步立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

邹文谦的左腿被那几个人踹了几脚,还疼着,步子跟不上,落在后面,看着她急切的背影,他心里泛起一阵涩意,低声开口:“你好像更担心程岷。”

季宛宁蓦地一顿。

“我和他,”他的嗓音里裹着委屈和不甘,“作为你的朋友,在你心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比较在意的是他,对不对?

“不,不是的。”季宛宁被他问得莫名就慌了几分,她竟觉得自己像个顾此失彼的人,两头都放不下。

她很坦荡地说:“我担心他,也担心你。只是先见了你,心里当然会念着还没见到的程岷。”

她往回走,停在他身旁,伸出胳膊,“你腿疼是不是?扶着我的手走吧。”

邹文谦一愣,他低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刚才那点不好的情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把手搭她在的手腕上,轻轻搭着,一点力也不敢用。虽然隔着衣服,没有真正触到她,可他的心跳依然快得要冲出胸膛。

嘴角还疼着,眼眶还青着肿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程岷独自坐在凉亭里,身后是一片小竹林,夜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他随意回头望了一眼,再转回头时,便看见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了起来,越攥越紧。

邹文谦收回手,笑道:“好了,剩下路的我自己走吧,你快去看看程岷。”

季宛宁抬眸望向亭子里的人。

她想起两个人还在冷战,就这么主动走过去的话,是不是就算和好了?可明明是他无缘无故那样,现在凭什么是她先妥协?

而上一秒还在心里赌气,下一秒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等走到凉亭外,看清程岷脸上的伤,尤其是眼角那一块时,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冷战不冷战,立刻快步上前,紧张道:“你眼睛怎么也受伤了?”

程岷没看她,低声应:“没伤到眼睛,不碍事。”

“哦。”季宛宁站在他面前,见他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

她都主动和他说话了,他凭什么还这样?

邹文谦慢吞吞地走进凉亭,瞧见他俩这样,忙打圆场:“程岷替我挨了好几拳,要不是他挡着,我这脸估计更没法看了。”

季宛宁瞪着程岷,气咻咻地说:“怎么不多打几拳!”

程岷别开脸,看向别处。

邹文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着季宛宁站着。

蒋桃来得正是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打破了凉亭里僵持的气氛。

她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拿:“我妈说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再涂这个药膏,消肿最快。这个是贴淤青的,还有一瓶碘伏,破皮的地方消完毒再用。”

她把东西递给邹文谦,又抬头看了看程岷。

他嘴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她递过去生理盐水和棉签:“程岷,嘴唇就用这个。”

程岷说了声谢谢,接过来,蘸了蘸,抬手往自己嘴唇上擦。

手臂牵动肩胛,疼得他手一抖,擦歪了,棉签蹭在唇角旁边。

他顿了一下,又蘸了一下,姿势别扭地再擦,但还是没对准位置。

蒋桃犹豫着问:“要不……我帮你?”

程岷摇头,把棉签又往嘴边送,还没弄对。

季宛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迅速去蘸了根棉签,凶巴巴地说:“我来弄。”

程岷抬眸看她一眼,拿着棉签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她凑得很近,动作很轻,视线专注地盯着他的唇。睫毛垂下来,像蝴蝶的翅膀,温热的鼻息扑在他鼻梁上,带着些微的痒意,一下一下挠在他的心口。

蒋桃看着这一幕,欣慰地说:“看看,你俩就该这样嘛。闹什么别扭,都好几天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是他突然这样的。”季宛宁直接当面吐槽。

程岷保持沉默。

邹文谦安静地坐在凉亭另一侧的石凳上,低着头往自己手背上涂药膏。

药膏凉凉的,涂开的时候有点刺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里那阵闷痛。

他突然“嘶”了一声,声音大到成功引起了季宛宁的注意。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宁宁,我也擦不到,辛苦你来帮我。”

程岷不敢乱动自己的脸,但眼神斜斜地往邹文谦那边飘了下。

“好。”季宛宁很爽快地应了一声。

她把程岷唇上的那一点血渍擦干净,把棉签扔进垃圾袋,拿起新的棉签就朝邹文谦走过去。

“你怎么不叫我帮你?”蒋桃问,“我家可是开药店的,我技术肯定比宁宁好。”

“我怕你弄疼我。”邹文谦把手里的棉签抛进垃圾袋里,脸上哪还有刚才那点落寞,早就喜笑颜开了。

等他们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季宛宁才从蒋桃嘴里知道他们和谁打了一架。

她真没想到会是那群黄毛。

“为什么会打起来?”

“他们嘴脏,该打。”邹文谦轻描淡写地带过,没说打架的具体缘由。

那些不入流的话,季宛宁不该听。

蒋桃在旁边问:“对了宁宁,你抢到票没有?”

提到这个,季宛宁就想哭,她摇头:你发短信的时候正准备开始抢。”

蒋桃“啊”了一声:“那怎么办?这次不能去了吗?”

“去!”季宛宁很快调整好心态,“我爸刚好要过去出差,我带他去坐山顶,大不了下次再买内场。”

只是她没想到,演唱会开始的前三天,邹文谦在放学的时候给了她一张内场票。

“你怎么买到的!?”季宛宁惊讶得不行,“而且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表哥的朋友认识一个黄牛,找他帮忙买的。”邹文谦实话告诉她:“这段时间我都在帮潘思芹写作业,再加上其他兼职,零零散散凑起来的。”

其实兼职的工资只占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和奶茶店的表哥预支的。

季宛宁看着他,心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邹邹,你真好。”她鼻头酸酸的,轻声道,“到时候我要给你带很多南京的特产小吃回来。”

邹文谦眼神温柔:“只要你玩得开心就好。”

程岷一路从校门口跑回班里,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个人的对话。

他整个人猛地顿住,手伸进校服口袋,捏了捏里面的那张票。

是他表姑姑拖关系找主办方弄到的,代价是下个暑假他要和她们一家人去旅游,整整一个暑假不在广州。

他没进教室,转身走了。

回到家,季宛宁哼着小曲跑上楼去把自己的金猪存钱罐砸了。买票的钱她肯定要给回邹文谦的,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又多做了几个兼职,把自己累得都瘦了一圈。

季岩在门口瞧见她坐在地上数钱,笑呵呵地走了进去。

“资产挺雄厚啊,”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十块的看了看,“到时候爸爸要是正式开公司了,我们宁宁是不是可以资金入股?”

季宛宁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然后从一堆硬币里捡出几个一毛的,塞进季岩手里,“季总,到时候我要一半的股权就行。”

季岩宠溺道:“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爸爸的东西,都是你和妈咪的。”

“对了!”季宛宁伸手够到床上那张票,竖在季岩面前,得意地晃了晃,“噔噔噔!我有内场票了!你要自己坐山顶了。”

季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票上清清楚楚写着有“内场”两个字。

季宛宁眼睛瞪圆了:“爸,你怎么也有?!”

季岩把票放在她手上,笑而不语。

半小时前,程岷来过家里,把这张票给了他,还说不用让宁宁知道。

唉,这孩子太拧巴了,什么都憋着、藏着。像宁宁这种开窍晚的,你不表现出一点心意,她哪可能会知道你心思。

第35章

看完演唱会, 季宛宁没在南京多待。季岩因为工作关系还要留几天,给她买了商务舱机票,送她去机场的时候说落地会让程岷来接她。

她来时带了个24寸的行李箱, 里面自己的衣服只有两套,剩下全是给朋友们带的南京特产,一大半都是给邹文谦的。她是真的很感谢他,给她弄到了票, 还是最前排的位置。

两个多小时后, 飞机落地白云机场。

季宛宁推着行李走到到达大厅,踮着脚往接机的人群里张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程岷。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运动外套, 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她举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打架那天,她和程岷并没有真正和好。出发南京那天他一大早来她房间, 让她检查好证件和票,再加上他去机场送她上飞机,她才真正原谅他之前的突然冷淡。

在飞机上, 季岩也跟她说了很多。他说程岷从小就是多做少说的性子, 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心思重, 总跟自己较劲。一感觉到不安, 就会先把身边的人推开。他从小缺少父母的关爱, 特别缺乏安全感,需要的是一个不管怎样都站在他这边的人。

最后季岩还说,让她多包容程岷一些。

程岷从人群里走过来, 走到季宛宁身边,伸手接过她的箱子。

他随手往上一提,才发现箱子特别沉。

季宛宁伸了个懒腰, “我要先去奶茶店找邹邹,你和我一起去呗。”

程岷把箱子放下,“嗯”了一声。

走出机场,程岷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季宛宁上去,才去后备箱放行李箱。

季宛宁在车上坐好,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她拉着季岩一起来看演唱会,就是想让他帮忙录全程。季岩向来靠谱,手稳,一点都不抖。

她把声音调小,看得专注。车子开到半路,她才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岷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季岩的话,把相机递过去,“给你看。”

程岷接过,低头时画面正好播到季岩拍她。她在挥舞荧光棒,侧脸被灯光照着。下一秒,镜头里的她转了过来,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在大声说谢谢邹邹。

他垂着眼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宛宁在奶茶店没待很久。

周末店里人多,邹文谦只过来不到一分钟就被叫走去干活了。

她在角落里打开行李箱,把带给邹文谦的特产全部装进袋子里,满满一袋。

走之前,邹文谦给了她和程岷一人一杯奶茶。她的那杯还是少奶,但珍珠比谁的都多。

回到家里,季宛宁抱着两包盐水鸭和桂花鸭去隔壁。乔昭还在睡懒觉,迷迷糊糊让她把东西放桌上,翻个身又要继续睡。

“你怎么这么困呀?这都快中午了。”

乔昭嘟囔了一句:“昨晚和蒙一雨玩太晚了。”

季宛宁没再打扰她,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出房间,就看见乔宇从走廊那头经过。

他脸上有很明显的淤青,不知道又去哪儿闯祸了。

看见她,乔宇轻扯了下唇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季宛宁有点好奇,退回房间,小声问:“昭昭,乔宇是不是被你爸打了?”

“嗯……啊?”乔昭哑着嗓子,努力清醒过来,“哪是啊,他和一群小混混打架了,好像是说那群人想认识你……”

季宛宁诧异了一瞬,乔宇居然会为了她去打架?

算了,她才不管。

她跑到程岷房间,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题。她拉了张椅子坐过去,桌上除了书本,剩下的都是她给他的盐水鸭腿。

“你吃吗?”她看着嘴馋,拿了一包过来,“我帮你打开。”

程岷:“吃。”

季宛宁打开后没地方放,跑下楼找保姆要了盘子和手套。程岷吃东西斯文,肯定不会啃鸭腿,得撕成块。

她在旁边撕,边撕边往嘴里塞,还抽空跑去投喂了乔昭几口。

程岷写得认真,听着旁边人越吃越起劲的声音,笔尖竟越走越顺畅。

如果在未来,他从写作业到处理工作也好,她依然能这样在旁边无忧无虑地吃东西的话……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就弯了弯唇。

耳边冷不丁凑过来一道带着盐水鸭味的气息:“你突然笑什么?”

程岷笔一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

季宛宁吃完嘴里的,撕了一块肉,递到程岷嘴唇边。他下意识低头张嘴,她手猛地一缩,他的唇就擦着手背过去了。

“啊!”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干嘛!”

程岷也愣住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朵瞬间红透。他慌乱地拿起还没写完的题本,在桌上对齐又对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季宛宁哼了一声,左手撑着腮,又把捏着鸭肉的手递过去。这次他谨慎了些,唇碰到肉了才张口。

结果她又缩回去了。

看他被戏弄得耳朵更红了,她侧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岷抿紧唇,把书本放到那一叠书上,转身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好啦好啦,不玩你了。”季宛宁受不了他的眼神了,再次把手伸过去,“吃吧。”

她眨眨眼,等他又要咬的时候,手往回一缩。

结果这次程岷没上当。

他的手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咬走了那块肉。

“算你聪明。”季宛宁把手随意搭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程岷。”

程岷扭头。

“你以后要是对我不满意,直说可以吗?不要让我去猜。我猜不到,这样我们两个都会很难受,不是吗?”

“我怎么会对你不满意。”程岷嘴角噙着自嘲的笑意,“你对谁都很好,每个人都喜欢你。”

只不过是有了其他人的出现,他再也不会是她最特殊的那个朋友了。

放寒假前,广州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季宛宁特别怕冷,早上根本醒不来。谁来叫她起床,她都要发点小脾气。虞菲和保姆婆婆经历了她的耍无赖后,都不想管她了。

最后这个任务落在了季岩身上。

季岩可不惯着她,他就敲门,直到她醒来。最后她怒气冲冲打开房门,冲他吼一句“爸爸你真讨厌!”他听着只想笑。

然后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冲下楼吃早饭,再跑出去坐上程岷的单车后座,在路口和邹文谦汇合。

下课时,乔昭来到一班,和季宛宁提议去三亚玩。她想也没想,第一个就点头答应了。

潘思芹听见了,下巴微抬:“三亚啊?我叔叔在海边开了一家酒店,你们要去的话可以住那边,我让他给你们打折。”

乔昭来过一班好几次,每次都听这个人用着非常有优越感的语气说话。

听着就烦。

她双手抱胸,要笑不笑地说:“谢谢,我们不住打折房,你喜欢就自己住去呗。”

潘思芹冷哼了一声。

季宛宁捏了捏乔昭的手,然后问程岷:“你去吗?”

“你都去了,他怎么可能不去?”乔昭替他说了。

话音刚落,班上好几个同学开始打趣。

“你俩从小就黏在一起,怎么可能分开行动!”

“结婚也一起吗?”

“一个新郎,一个新娘的那种?”

程岷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季宛宁拿书拍了拍桌,没好气地说:“你们可真无聊,开这种玩笑。”

邹文谦在这时突然起身走过来,“宁宁,我也去。”

季宛宁感到意外,邹文谦似乎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广州,更别提去旅游了。

“自费哦。”乔昭直白提醒。

“自费怎么了?”潘思芹逮着机会就反击,“人家邹文谦自己勤工俭学,赚的钱或许不比你们只能靠父母给的零花钱少。”

邹文谦家境到底怎样,班里的其他人并不清楚。大家只知道能进这所学校的,家里基本都非富即贵。再加上他天天跟季宛宁一起出入,更让人猜不透了。

他脸色淡淡,并没有因为潘思芹把自己的私事透露出去而恼羞成怒,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解读他的家境。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季宛宁非常愉快地回家收拾行李。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旅行,季岩和虞菲一人给了她五千的旅游基金,让她好好玩。

听说三亚那边很热,她带的基本都是漂亮的裙子。

正收拾着,走廊忽然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保姆婆婆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先冲进来:“宁宁,宁宁!你快下楼,菲菲她胃难受得厉害,我已经打救护车了!”

季宛宁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起身就往楼下跑。

客厅里,虞菲蜷缩在沙发里,弯腰死死按着胃部,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发颤,痛得连话都说不出,只低低闷哼。

季岩赶到医院时,只看见季宛宁孤零零蹲在急救室门外的墙边。

他刚到没多久,程岷和邹文谦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下午他们和外校约了篮球赛,刚打完第一节,程岷就接到了季宛宁哭着打过来的电话。

四个人沉默地守在急救室门口,季岩神色的凝重,气氛很压抑。

邹文谦蹲在季宛宁身旁,低声细语地安慰着她。

程岷则站在走廊另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蹲在地上的两人。

第36章

“早期胃癌。”

医生看完虞菲的胃镜病理报告后, 慢声把结果说了出来。

“癌”这个字眼,不管用什么语气讲出,听见的人都犹如被扼住了呼吸。

季岩脸色唰地一下煞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棉花,非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怎么……会这样……”

季宛宁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说话全凭仅剩的那点意识, 哆嗦着问:“癌……癌症?”

她知道虞菲经常胃不舒服,但她很积极治疗, 季岩也常交代保姆婆婆做对胃好的食物。而且之前明明就是普通的胃病,怎么会变成癌?

“会不会是查错了?”她不等医生继续说,眼泪直流, 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医生看了看这父女俩,语气尽量放平缓:“确实是胃癌,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慌, 早期胃癌五年生存率很高, 积极治疗的话,预后还是不错的。”

瞧见季宛宁和季岩从医生那里走出, 程岷和邹文谦几乎是一起走过去。

邹文谦着急询问:“怎么样?”

程岷低下头, 发现季宛宁眼圈是红的。

她刚才肯定是哭了。

那么虞菲的情况, 应该比想象中更不乐观。

季岩没说话,拿起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季宛宁低声道:“是胃癌,早期的。”

听见这个答案, 程岷的心情仍然很紧绷。他垂眸看见季宛宁眼泪又掉下来,下意识伸手进兜里去拿纸巾。

“早期胃癌……”邹文谦喃喃重复了一遍,接着他抬手, 抓住季宛宁的两侧衣袖,无意间挡住了程岷想去给她擦泪的手,“早期没事!宁宁,你相信我。我有个堂姑父,以前也查出早期胃癌,现在距离查出来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只要按时复查,注意饮食,完全看不出得过这个病。”

季宛宁睁着泪眼,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对!真的真的真的!”邹文谦温声重复了好多遍,最后还想去借手机,说要给自己姑父打电话来证明。

虞菲凌晨醒来时,看见季宛宁和季岩守在病床前,都在眯着眼休息。她的手被这父女俩一人握着一只,刚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就一起醒了。

坐在沙发那边没睡的程岷也迅速走了过来。

“醒了?”季岩立刻直起身,凑过去看她,“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宛宁也赶忙凑上去,眼睛还肿着,哑声道:“妈咪,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我打电话给婆婆,让她送吃的过来!”

程岷在一旁提醒了句:“现在还在禁食状态。”

虞菲太虚弱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很好,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虞菲是个很乐观的人,她心态要是不好,当年也没法供自己上大学了。当听到自己得癌时,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

“是早期而已,我还以为直接就查出来晚期了……”

“呸呸呸!”季宛宁急忙打断她,“妈咪,你也呸三声!快点快点。”

虞菲拿她没办法,学着她刚才那样呸了三声。

她没忘记,天一亮季宛宁就要和朋友们飞三亚了,现在已经快早上五点了。

“我已经和昭昭说不去了。”季宛宁道。

“那怎么行?这是你第一次和这么多朋友去旅行,多难得啊。”虞菲给季岩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劝劝。

这种时候,季岩真的只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可他也明白,这趟旅行对季宛宁来说,或许是她青春里很重要的一次经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吧,这里有我,到时候你几个大姨也会来的。”

季宛宁不听,趴在虞菲腰侧,捂紧耳朵。

“又耍赖……”虞菲嗔了她一眼,看向程岷,“阿岷,把她带回去。行李肯定还没收好,赶快回家去收拾,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程岷没动,他站在季宛宁旁边,像个忠诚的护卫,只听她一个人的。

虞菲“啧”了一声:“你们这样我可就不开心了,哪能因为我这点事就破坏你们几个人一起计划好的旅行?”

季岩撕开棉签袋,取出一根蘸了水,在虞菲唇上轻轻碰了碰,一边说:“宁宁,医生不是说了吗?一切以妈咪的心情为主。心情好,病才好得快。”

最后季宛宁只能回家收拾行李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出门送牛奶的邹文谦。

他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季宛宁没见过,但大概能猜出是谁。

“这是我爸爸。”邹文谦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有像上次放学路上遇到吴秀淇时那样大方地介绍。

“叔叔好。”季宛宁和程岷同时叫了一声。

邹父也很少见到邹文谦的同学朋友,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下车好好和他们说几句话,但想到自己的脚,又只是坐在后座上,笑着点了点头。

邹文谦弯下腰,打开放在脚垫上的保温箱,拿了两瓶鲜奶出来,塞到离他近的程岷手里,“你们边喝边回,我先去忙了。”

说完,一拧把手,车子很快开走了。

“邹邹!”季宛宁远远叫了一声,她想告诉邹文谦,计划没变,还是会一起去三亚。

程岷看出她想做什么。

尽管他对那个亲昵的称呼越来越在意,面上还是淡淡的:“我给他打电话说。”

季宛宁点点头。

“一会儿我回家收东西,你去睡一会儿,出发前半小时我叫你。”

程岷比她还能熬,从昨晚来到医院就没回去过,一晚上坐在沙发上守着,一眼都没合过。

程岷把那两瓶鲜奶都给她,“好。”

飞往三亚的航班上,季宛宁旁边坐的是一个陌生人。乔昭和她的同桌蒙一雨在前面,她后面是程岷和邹文谦。蒋桃也要来,不过买的是下一趟航班。

邹文谦带了个魔方上飞机,程岷很快就拼好了,然后又打乱递给季宛宁。

“我能拼好三面,”邹文谦故意用激将法,“但你最多只能拼两面出来。”

他转头问程岷:“你也这样觉得吧?”

程岷当没听见这个问题。

季宛宁握着魔方,胜负欲忽然就上来了。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翻转每一面,等到快下飞机时,竟然真的拼好了。

一瞬间的惊讶和喜悦冲上脑子,冲淡了不少因为担心虞菲而低落的心情。

她有些得意地把完整的魔方展示在他们面前:“谁还看不起我?”

“我靠!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邹文谦表现得特别惊喜,情绪上给了她很大的肯定。

季宛宁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下飞机时一路和邹文谦叽叽喳喳讨论着拼魔方的事。

程岷走在后面。

这群人里他年龄最大,大家都默认让他当队长,负责订房和安排行程。这些不难,只是很占私人时间。

他掏出手机,一边给酒店的对接人打电话,一边抬眸看向前方。

前面那两道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几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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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的大海很干净,海天一线,天气好得不像话。

一共开了三间房。

季宛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乔昭住。

乔昭看了看挽着自己胳膊的蒙一雨:“一雨先说了要和我一起住,不然我们三个挤一间?”

“可只有两张床,不太方便吧……”蒙一雨说话时,眼神还往邹文谦那边飘了好几下。

“没关系,我和蒋桃一起就行。”季宛宁略微牵强地笑了笑,拉着箱子从程岷手里拿过房卡,第一个进了电梯。

邹文谦无语地扫了乔昭和蒙一雨一眼。

才刚好得差不多的心情,又被你俩堵了一下。

进房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季岩打电话。

季宛宁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樱花粉的步步高音乐手机。这手机是乔宇昨天上午还给她的,外观深得她意。

算他识相,买不到当年被他摔烂的那只,就去找只漂亮的来赔。

季岩说虞菲今天能吃东西了,胃口还算不错,几个大姨也赶来了,病房里很热闹。

“你别记挂家里了,既然到了三亚,就安心去玩。”季岩说,“国庆节的时候不是念叨着想去冲浪吗?程岷把这个写进你们的攻略里了,找了个冲浪圣地。你就痛痛快快玩一次,把旅游基金都花光!多拍点照片回来知道没?”

季宛宁努力提起兴致,“好!”

推开玻璃门,海风迎面扑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这间房的观景位置绝佳,整片蔚蓝的海铺在眼前。

她闭上眼,仰起脸,让阳光落在眼皮上。

耳边是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笑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癌”这个字眼。

对,冲浪去!

邹文谦把衣服挂进衣柜里,见程岷从厕所里出来,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刚才说住这里一晚多少钱?”

程岷:“四百九十块。”

邹文谦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把自己扔进那张很有弹性的床里,哀嚎道:“怎么这么贵!!!”

程岷往阳台走,淡声说:“海景房,旅游旺季,这个价格算低了。”

邹文谦正想回话,敏锐地听到隔壁房门似乎开了又关。他立即起身走过去打开门,恰好季宛宁从门前经过。

“宁宁,你去哪儿?”他问。

闻言,程岷从阳台走回房间。

季宛宁说:“冲浪。”

“冲浪?”别说冲浪板了,邹文谦连滑板也没玩过。

但他不能让季宛宁一个人去。

他跑回去拿自己的钱包,再转身追上她——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明天那章是高一的最后一章。

第37章

季宛宁跑去租冲浪板的地方, 挑了块自己喜欢的,付款后抱在怀里就往海边走。

她不是新手,八岁那年就开始学了, 每年暑假季岩和虞菲都会带她去海边玩。

沙滩上的工作人员跟上来,问要不要用安全绳拉着适应一下。她礼貌地摆摆手,抱着板子,和邹文谦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迫不及待了!”季宛宁望着眼前翻涌的海浪, 眼睛亮得惊人, 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忽然有点明白,虞菲为什么一定要她来三亚了。

邹文谦刚才没来得及换衣服鞋子, 穿着帆布鞋就下来了。他卷起裤腿,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看季宛宁要走进海里, 他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这时一道小浪扑过来,海水没过他的脚背。

他表情僵了一下。

又一波浪潮扑过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心慌, 脚下不稳, 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就在要摔倒时,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 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

他回头一看, 是程岷。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海里。

已经有好几个刚过来的人在冲浪了,一直没见季宛宁站起来。

邹文谦坐不住了, 站起来眺望。他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海里翻来翻去的人影。

“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程岷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她在自己适应。”

他说的没错。

季宛宁趴在冲浪板上, 手脚并用往前划。手臂一下一下没进水里,把板子往更深的地方带。她划得很稳,不急不慢。

一道浪推过来。

她撑起身体,膝盖微屈,成功站在板上。

板子往前滑了几米,她身体一歪,重心没稳住,人栽进水里。

她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板子拉回来,翻身又趴上去。

邹文谦激动地说:“她刚才一冒头我就看到了!”

程岷不动声色坐着,心里却说了一句:能一眼看到她的,并不止你一个。

季宛宁渐渐找到感觉了,站在板上,顺着浪往前滑,身体微微倾斜,像一只贴着海面顺畅飞行的海鸥。

她扭头朝着沙滩的方向挥手,笑得特别明媚。阳光打在她身上,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

她没看到坐在邹文谦旁边的程岷,所以她只朝着邹文谦笑了。

邹文谦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她笑。

但这样的季宛宁,自由自在的,神采飞扬的,浑身都在发光的,是他第一次见。

他站在原地,眼睛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等她玩累了往回游,邹文谦才坐下来。扭头正要说话,发现程岷的视线还落在海面上。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还是季宛宁。

邹文谦默了几秒,手指在沙子上随意划了几下。

“程岷,你对宁宁……”

他停顿了五六秒,身旁的人没有追问,很有耐心等他下文。

“是不是……”他换了个问法,“和我对她的感情一样?并不是普通好朋友那种?”

程岷没回答,视线依旧追着从海水里出来的人。

邹文谦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抿了抿唇,继续用手指划着沙子。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盖住了所有的沉默。

季宛宁把冲浪板放好,用一条大毛巾裹住身体,还买了两个椰子,等开好盖,插好吸管,才抱着去邹文谦那里。

直到快走近,她才发现程岷居然也在。

“和你的不一样。”程岷起身前突然开口。

邹文谦愣了一下。

“程岷,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到我刚才冲浪?”季宛宁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椰子递给程岷,另一个塞给坐着的邹文谦。

两个男生几乎同时把椰子递回给她。

她笑着往后退了退,眼尾弯得好看:“我再去买一个就好啦。”

程岷却直接把椰子塞回她手里,“我去和餐厅确认今天的午餐。”

转身前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往太深处去。”

她乖乖点头,“我休息会儿还要去玩,你顺便回去换身衣服,陪我一起玩吧?”

程岷“嗯”了一声。

看着他走出几米远,季宛宁才在邹文谦身边坐下。

“被海水这么一冲,感觉坏心情全都被冲走了。”

邹文谦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程岷刚才那句。

不一样?是哪种不一样?

是真的只把她当朋友,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还是……程岷对季宛宁的心意,比自己更深、更不一样?

他私心希望是前者。

季宛宁见他半天没说话,像是在走神,便碰了碰他的胳膊,吸了一口椰汁,声音清甜:“邹邹,你在想什么?要不要试试冲浪?我可以教你。”

邹文谦思绪回拢,坦诚道:“我有点怕水,特别是这种开阔的深水。”

“为什么?”季宛宁歪头好奇问。

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跟家人去乡下亲戚家,天气太热,亲戚家的两个哥哥说带他去玩水。他以为是山间小溪,到了才发现是大水库。他会游泳,可望着望不到边的水面,心里还是怕。可两个哥哥在水里笑他胆小,他一时赌气就跳了下去。

一开始三人玩得很尽兴,可没过多久,他的脚开始抽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他拼命挣扎,呼喊声被水花吞没,那两个哥哥玩得投入,压根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当时恰好有大人经过,他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便对深水有了阴影,几乎再也没游过泳。

季宛宁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里多了点心疼。

她伸直两条纤细的腿,让太阳晒着,低声说:“既然怕深水,那你怎么还来,钱花了,还玩不了,我都替你心疼你辛苦赚来的钱。”

邹文谦望着她,轻声一笑:“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这两三年来,他真的说到做到。再忙的兼职、再累的生活,他总能挤出时间,陪她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季宛宁抬眸,四目相对。他的眉眼清俊柔和,侧脸干净好看,自带一股阳光温柔的少年气。

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温柔,明晃晃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沉默时,海风卷着她的发丝吹了过来。邹文谦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把粘在脸颊旁的一缕半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同时一顿。下一秒,像大梦初醒般齐齐别开脸,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红。

这一幕,被身后不远的乔昭和蒙一雨全看在眼里。

蒙一雨盯着那边,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咬着唇不甘心地嘀咕:“他们两个不会真的有什么吧?怎么每个男的都喜欢她啊……真不知道都喜欢她什么……”

乔昭笑眯眯地接话:“喜欢她什么?喜欢她不会在背地里嚼舌根,喜欢她大方直率真诚呗。”

蒙一雨反应过来乔昭这是在点她,拽了拽两人挽在一起的手,闷闷不乐地嘟囔:“昭昭,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反倒帮着她说话?”

乔昭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帮谁说话。”

说完后,她抽回被挽着的手。

转身正要走,就看见离她十几米距离的地方站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程岷。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刚才那幕看到了没。

她耸了耸肩,反正都和她无关。

“昭昭,你别生气嘛……”蒙一雨赶忙追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别扭地坐了几分钟,最后季宛宁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她佯装自然地扭头,“程岷怎么还没有来,我想去冲浪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温声说:“他可能在忙,蒋桃没来,这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在负责。”

“那我先去了,你可以回酒店,不用在这里等我。”这话说完,不等他回,季宛宁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一团乱麻,像有只小爪子在那儿挠。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前从来没有过。连当初邹文谦和她表白时,她都不会这样。刚才那样一对视,她的心就跳得快了几分,连跟他说话都变得不自在了。

来到浪区,她趴到冲浪板上,头往海水里埋了两次,想冷静一下。再摸耳朵,居然还是烫的。

她吐了一口气,慢慢往有浪的地方划,可心思根本不在冲浪上。脑子很混乱,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越想越出神,连周围的浪变大了都没察觉。

一道又急又猛的浪迎面拍来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接被浪拍翻,从冲浪板上摔进了海里。

她在水里一下子慌了,手脚不听使唤,像没了力气,怎么扑腾都浮不出海面。

而岸上,最先发现季宛宁被浪潮拍没了踪影的,自然是邹文谦。几乎是她落水的同一秒,他立刻脱了上衣,不管不顾地冲进海里,疯了一样朝她的方向游去。

蒋桃已经到酒店了,但房卡在季宛宁那里,她打不通她的电话,只能给程岷打。

程岷接到电话,再次往海边走,正好看见邹文谦不顾一切冲进海里的身影。他飞快扫了一圈海面,没看到季宛宁,立刻就明白了状况,也拔腿冲了过去。

季宛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她。她艰难地撩开眼皮,看见了邹文谦,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接着,像是又有一个人同时拉住了她和邹文谦。很快,好几只手一起将他们往岸上带。

等她猛地呛出一口海水,终于醒过来时,睁开眼,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旁边躺着的是邹文谦,他胸膛剧烈起伏,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口,只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抓着。

她动了动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人群之外,同样浑身湿透的程岷坐在沙滩上。他看不清季宛宁的脸,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是怎样反手握住了邹文谦的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

他一直逃避,总觉得还不是时候。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的自卑找借口。

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这怕那,到头来,还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他忽然想笑,嘴角刚扯起,眼睛就先红了。

从今天起,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懦弱地不战而败。

第38章

2013年8月14日起, 超强台风“尤特”席卷广州。暴雨几乎没停过,珠江水位一路暴涨,老城区大半都被淹了。

季宛宁家这边受灾不算重, 只是路面短暂积水。可邹文谦家那边就惨了,一楼全被大水漫进去,一家人只能暂时躲在去年刚加盖、还没装修的二楼毛坯房里。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季宛宁也在画室里闷了好几天。她在画自己的美术作品集, 还要抽时间准备雅思, 心里乱得很。

一想到这些,她就怎么也静不下心画画。

去英国留学, 是季岩非要她去的。

她想不明白。

季岩的建材公司才刚起步没多久,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去英国读大学,一年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虞菲身体不太好,她根本就不想离开家。

她把画笔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 点开Q.Q, 给邹文谦发消息。他没回,下着大雨, 他那边好像还停电了。

房门这时被轻轻推开, 她回头看去, 程岷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

季宛宁随手拈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外面的雨还很大吗?”

程岷把果盘放在桌上,“很大。”

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他知道季宛宁和邹文谦早就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去植物园看荷花, 偏偏刮起了台风。

季宛宁垂着眸,语气蔫蔫的:“风这么大,园里的荷花肯定都被打落得不成样子了。”

程岷抬眼, 望向墙上的相片。

大多是她和朋友的合照,他也在其中,却只在边角。最显眼的位置,夹着她去年和邹文谦、蒋桃夜爬深圳梧桐山的留影。

那时他打球崴了脚,没能一起去。

照片里季宛宁站在中间,头明显是偏向邹文谦那边。

虞菲上个月还问过他,季宛宁和邹文谦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一次他没再像从前那样笃定地说“没有”。

关于她的事,他知道得越来越少;她和邹文谦一起去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今早推开窗,看见外头滂沱大雨的那一刻,他心里掠过了一丝庆幸。

“不去也好。”想着想着,他竟不自觉把心里话轻声说了出来。

幸好季宛宁只顾着看手机,并没有听清。

半个多小时过去,雨势终于小了些,但依旧不适合出门。

季宛宁画得有些烦躁,转头望向安静写题的程岷。他垂着头,额前碎发柔软清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有着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清俊挺拔。

“程岷,我给你速写一张,你保持这个姿势就好。”

程岷没拒绝。

可画没多久,季宛宁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码,眼睛立刻亮了。

“邹邹!我快无聊死了,画也画不进去。现在?你不会是过来了吧?!”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跑到阳台去了。

画板上的画纸孤零零摊着,线条只勾勒了一半,少年清瘦的轮廓停在未完成的笔触里,显得尤为落寞。

邹文谦站在季家大门斜对面,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上半身。直到听见阳台上传来季宛宁清脆的喊声,他才把伞抬高。

季宛宁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护栏上,身体往外倾,“还下着雨,你怎么过来的?不是说那边积水了吗……”

话没说完,她就惊讶地顿住了。

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她看见邹文谦撑伞的手还抓着一片荷叶,而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两枝沾着雨珠的荷花,都带着长长的根茎,粉白玉嫩,在他手里亭亭玉立地绽放着。

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雨里朝她浅笑的人,她才慢慢找回声音,心口轻轻发颤:“你怎么会有荷花?”

邹文谦对着手机,慢慢地说:“午饭前雨小了一阵,我妈说离家两公里外有人家种了荷花,我就过去摘了。”

季宛宁转身,从站在阳台门边的程岷身侧匆匆擦过,快步跑下楼。她在客厅门口随手抓了把伞,推门就往外冲。

雨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脚不管不顾地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绕着飞扬的白色裙摆。披肩长发在身后晃荡,整个人像只雀跃的蜻蜓,点着水,一头扎进雨幕里。

邹文谦见她跑出来,连忙伸过胳膊,让她扶着缓一缓:“别急,我又不走。”

季宛宁扶着他微凉的手臂,眼睛直盯着那两朵荷花,水珠恰好顺着花瓣滑落,掉进脚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邹文谦轻声问她:“好看吗?喜欢吗?”

她重重地点头。

“荷叶归我,荷花归你。”

季宛宁弯着眼眸捧着那两支荷花,这才发现邹文谦衣服裤子几乎都是湿的,小腿上似乎还有泥巴。可想而知他为了让她在台风天能看见荷花,是做了多大的努力。

乔昭曾问过她两次,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第一次她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第二次她想了半天才说,长相一定不能差。不怪她看重外貌,她身边的男性,包括季岩和乔景辉,哪个不是生得出众的,她难免会有这样的标准。

至于性格,大概每个青春期的女生,都会偏爱那种温柔又只偏心自己的人吧。

会直白又热烈地把心意捧到她面前,把所有温柔与例外,都明目张胆地留给她一个人。

乔昭说,这不是就邹文谦么?

是啊,是他,她承认。

自从高一那年一起去了三亚之后,她就清楚,自己对邹文谦的心思早就不一样了。她向来相信爱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某个瞬间,她毫无预兆地,就有了满心欢喜的人。

/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重复,一进教室,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连说话的功夫都少。

班上不少同学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不是准备出国,就是留在本地读大学。蒋桃和潘思芹已经定好了方向,一个去美国,一个去澳洲。季宛宁不清楚程岷的想法,只听虞菲提过一句,他也有出国的意向。

放学时,她在走廊上遇见乔昭,顺手拉着她问了几句。

乔昭说:“我肯定不留在这儿,必须出国。昨晚我就跟我爸说了,这个名额不能让给乔宇和程岷。”

乔家经历过当年的金融危机,再加上去年俞佩华被熟人骗走一笔钱,手头能周转的资金就更紧张了,所以只能供一个孩子出国念书。

乔家并不重男轻女,按往常惯例,一般都是乔昭优先。

蒙一雨这时从班里跑了出来,拽着乔昭就催:“昭昭,快走快走,再晚就赶不上了。”

她俩要回去看电影,今天刚好有个电影剧组会到现场路演宣传。

季宛宁看着她们手挽着手一起下楼,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一年多里,乔昭和蒙一雨越来越要好了。而她和乔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连去对方房间过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邹文谦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一上楼就看见季宛宁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他没出声,先回教室拿书包。见程岷还坐在位置上写题,他边走边喊:“程岷,回家了。”

程岷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三人一道踩着夕阳余晖走出校门。

今晚季岩带虞菲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了,季宛宁不太想回家吃,而且七点还得回来学校上晚修。

邹文谦一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不过……他问:“那程岷你呢?回家吃晚饭吗?”

回回回,一定要回。

程岷怎么会看不出邹文谦想要他说什么。

他淡淡道:“不回。”

邹文谦刚翘起来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季宛宁收起手机,“你问这个干嘛?”

“去我家吃饭吧,我下厨。”邹文谦重新笑起来。

“什么?”季宛宁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饭?”

“那可不。”邹文谦爸妈今晚也不在,去亲戚家喝喜酒了。

认识这么久,季宛宁还是第一次来邹文谦家。

房子很旧,但也不破,客厅很朴素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户型朝向一般,客厅里光线偏暗,没开灯时显得有些阴沉。

她把书包放在木椅上,一转身,就看见木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厚壳小电视,屏幕小小的。难怪有时候她说的一些电视台,邹文谦家都收不到。

见季宛宁和程岷还呆呆站在原地,邹文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去过季家一次,刚坐下,保姆就会端着水果饮料上来。他家什么也没有,今天吴秀淇没出摊,连蒸糕也没。

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什么都没准备就把人带回家。

“我去厨房弄菜,你们想干嘛都行,反正家里没人。”

程岷打开书包,准备接着写题。

刚摊开习题本,就听见季宛宁说要去厨房帮忙。等他抬头望去,她已经跟着走了进去。

季宛宁一进厨房就主动揽下洗菜的活儿,别的她也不会做。

邹文谦不让她洗:“水很凉,非要帮忙的话,就在旁边监督我好了。”

季宛宁每个月都有几天肚子不舒服,他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几天。之前特意查过,这段时间她不能喝凉的,凉水也最好少沾。

程岷坐在客厅,耳边不时飘来厨房里的说笑声,偶尔还夹杂着季宛宁低低的笑。

他垂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习题本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题。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咚”一声响。

程岷停下笔,抬头看向楼梯那边,仔细听了一会儿,并没听见什么动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继续写。

但很快,隐约有一道微弱的呼喊声传过来,像是在叫邹文谦。

他起身走过去,竟看见邹文谦的爸爸面色痛苦地瘫在楼梯平台上——

作者有话说:高三不多写了,就3章的样子。

第39章

邹志彦上午喝完喜酒就先回家了, 回来之后直接上了二楼。二楼虽然放了些家具,但还是毛坯房。中午喝多了些酒,他在屋里思考了会儿以后该怎么装修, 没多久就犯困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这个点,醒过来想着邹文谦快要放学了,急着下楼去做晚饭。

谁知道下楼太着急,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还压到了自己那只瘸脚。

季宛宁看着邹文谦面无表情地把他爸爸背下楼, 蹲下身给他脱鞋擦药酒,这才知道, 邹父的脚早就受过伤。

这顿饭没吃能在邹家吃成。

邹文谦快速煮了两个菜,下了一点面条,就拉着季宛宁和程岷出去了。

“我请你们到外面吃。”

走出巷子, 他摸了摸口袋,钱是有,可就只有十块。

十块钱三个人, 能吃什么?这让他本就难堪的心情, 又沉了几分。

季宛宁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如我们去喝糖水吧, 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美食街。听蒋桃说味道很不错, 就是每次去都是要排长队。”

那家店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 三块钱就能买到一碗料很足的糖水。

程岷也跟着说:“嗯,就去那。”

邹文谦抿了抿唇,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抱歉啊,本来还想让你们尝尝我做的菜。”

季宛宁一脸可惜的样子:“下次我一定要吃你做的肉沫蒸蛋,刚才闻着香味, 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下次我多打几个鸡蛋,让你吃个够。”邹文谦笑了笑。

看他终于放松下来,季宛宁也松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倒着走,“其实叔叔是想留我们吃饭的,你拉着我们走太快了。”

刚才三个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邹志彦一个人尴尬地坐在客厅里。

季宛宁心里还有点疑惑,明明邹文谦平时是个情绪很细腻的人,可他爸爸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压到了本就不好的腿,他却没有身为儿子会有的慌张和心疼,从头到尾都冷冷淡淡的,太反常了。

邹文谦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天越来越冷了,风吹在脸上,有了种被尖刀生刮着的错觉。

他没说话,季宛宁和程岷也没出声。

程岷一直盯着季宛宁的身后,她还在倒着走,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摔着。

过了不知多久,邹文谦像是才鼓足了勇气开口:“我对我爸的感情挺复杂的。”

他不是天生就这么开朗外向,如果邹志彦那年没有出意外伤了脚,他的性格说不定会比程岷还要孤僻冷淡。

小的时候他成绩不好,又调皮贪玩,每次开家长会都被老师点名批评,邹志彦觉得丢尽了脸,回家就动不动打他,有时候连吴秀淇也会跟着一起受牵连挨打。

邹文谦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成绩好、够听话,他和妈妈就不会再被打。

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学习。

可他后来才明白并不是这样的,不是成绩好就不会挨打,是只要邹志彦喝了酒,他就一定会挨揍。

所以当知道邹志彦的脚永远都好不了时,他感到很开心,甚至有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听完邹文谦说的每一个字,喉头发哽,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和愤怒堵在胸口。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湿意憋回去,可看着邹文谦假装平静的脸,看着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觉得此刻的风实在太冷了,冷得她浑身发僵。

程岷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却渐渐攥紧了。

他没想到,邹文谦和自己一样,同样经历过那种躲都没处躲的童年阴影,他比谁都懂邹文谦心里那种又痛又恨,连解脱都带着愧疚的滋味。

“我有时也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拿棍棒逼着我往前走,我可能也不会这么拼命学习,”邹文谦笑容发苦,“也不会认识你们。”

季宛宁胡乱抹了几下眼睛,突然跑到两人身后,往前推了推他们,故作轻快地开口:“快走快走,再磨蹭回去就要迟到了!”

到了糖水店,里面人挤人,一座难求。刚好有一桌人吃完结账要走,季宛宁立刻站在桌边等着,等对方离开后马上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

“我要椰汁西米露,你们呢?”

两个男生都不怎么喝糖水,很默契地跟着她点了一样的。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糖水很快端了上来,清甜的香气冲淡了几分刚才沉重的气氛。

季宛宁小口喝着西米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高考和未来。她不需要参加高考,却每天都认真听课。因为她对出国的决定摇摆不定,说不定哪天就不想去了。

一想到未来如果真去了国外,四五年里和虞菲、季岩见面的时间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她就觉得现在喝的糖水没那么甜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西米露,闷声问:“邹邹,你是要留在广州的大学吗?”

邹文谦低头看向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中大,我已经想好了。”

季宛宁咬了咬唇,没接话。

“程岷,你呢?真要出国吗?去哪儿?”邹文谦转头问。

程岷搅着碗里的糖水,不动声色地看了季宛宁一眼,“还没想好。”

他已经去找过表姑姑了。

凭他的成绩,完全有资格申请英国的大学。总之,季宛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虞菲过年前又住了一次院,虽说情况没有前两年凶险,季宛宁却越来越黏着她,一天里除去在学校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甚至夸张到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一起。

虞菲被她缠得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料到当初她来季家第一天,那个张口就说讨厌她的小女孩,如今竟会这样黏人又依赖着她。

季岩简直烦不胜烦,季宛宁白天黏着虞菲也就算了,夜里还要霸占他的床位,害得他只能去客房睡。

“你不要你的朋友们了?程岷一天往我们家跑两回,每次见你一面就走,想跟你说说话,当着你妈的面又不好意思。”

季宛宁惬意地把头靠在虞菲腿上,一边通过Q.Q好友发来的微信添加申请,一边张嘴接住虞菲剥好递到嘴边的葡萄。

对季岩的话,她只撇了撇嘴:“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没穿裤子的样子我跟妈咪都见过无数次了。”

虞菲扶额,无奈地笑了笑。

“你根本没听懂我什么意思。”季岩捏起一瓣砂糖橘,直接就塞进她嘴里。这橘子对他来说酸甜度刚好,但他这女儿对酸味敏感,一点酸都受不了。

季宛宁下意识咬了一口后,整张脸瞬间就皱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舌尖发麻,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直愣愣瞪着季岩。

季岩无视她满是怨气的眼神,淡淡开口:“刚才我去阳台浇花,看见邹文谦在门口那棵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话音刚落,就见季宛宁终于舍得放下手机。

“刚才?”她猛地吞下嘴里的砂糖橘,从虞菲腿上坐起身,又飞快低头点开Q.Q。邹文谦的诺基亚只能用Q.Q,微信装不了,“他没跟我说要来啊。”

虞菲用手梳理着季宛宁乱糟糟的后脑勺,轻声道:“宁宁,你对这两个男孩子,态度差得也太明显了。”

季宛宁打字的手顿了一下,耳尖一下子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有吗?”

季岩在旁边哼了一声:“一听见邹文谦,你魂都没了。”

季宛宁的脸更红了。

在虞菲心里,要是给季宛宁选男朋友,她肯定更看好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程岷。这孩子除了话少、性子闷点,没什么不好。邹文谦倒也不差,季岩唯一介意的点就是他家里条件一直不好,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起色。

“你喜欢那小子什么?”季岩问她。

季宛宁放下手机,见季岩和虞菲表情都很正经,不像是开玩笑,也跟着认真起来:“他人很好,性格也好,长得也好看……他什么都好,只是我以前一直没发现。”

季岩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要是只谈恋爱,我肯定不拦着。”

他顿了顿,又说:“可结婚不能只看性格长相,这两样又不能当饭吃。家世和能力才最重要,爸爸可不想你从小娇生惯养,衣食无忧,以后跟着别人吃苦受累。”

季宛宁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怎么好好的就扯到结婚了?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还是一个高中生,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不过她也听懂了季岩的话,他在说邹文谦家里条件不好,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家世,也不相信自己眼光会差到找个让自己吃苦的人。

“不说这些了,”虞菲温柔地笑了笑,“她喜欢谁、想怎么样,就让她跟着心走。反正有我们在后面兜着,别让青春留太多遗憾才好。”

季宛宁脑袋一歪,紧紧抱住虞菲的胳膊,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讲了出来:“妈咪,我不想去英国。”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想留在广州,广美也很好的。我不想离你们这么远,而且小碗年龄也很大了。”

虞菲和季岩对视了一眼,并没应声——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最后一章高中

第40章

转眼到了清明假期, 天一直灰蒙蒙的,阴雨绵绵。

季宛宁跟着虞菲回了老家,这是她第三次来, 前两次都是因为虞菲的父母过世。

这次回来是扫墓,虞菲的几个姐姐也各自带着家人回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里,热热闹闹的,可季宛宁一句这里的方言都听不懂, 只能在一群讲着陌生口音的亲戚中间礼貌地笑笑。

不知是谁托了关系, 找来当地一位很有名气的老中医,想给虞菲好好看看胃。

老中医把了许久的脉, 眉头松开的次数比紧皱更少,他讲的也是方言,季宛宁听不懂, 但光看他的面色,她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从虞菲老家回来后,季宛宁就更打定主意不出国了。

中午放学, 程岷被班主任叫走, 要晚点才去食堂,她就和邹文谦先过去。她随口提起虞菲回老家看中医的事, 也说了自己打算留在广州读大学。

邹文谦闻言愣了一下, 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之前听她说要出国留学时, 他在心里难受了很久。可他也清楚,以她的优秀和家里的条件,本就该去外面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段时间他一边拼命学习,一边挤时间打工,就是想着等上了大学, 哪怕每半年、甚至每三个月,也要攒钱去国外见她一次。

此刻听着她说不去了,他心里止不住地欢喜和激动,不过那份想要更努力赚钱的心思丝毫没有消减。

他垂了垂眸,又忽然抬起来,直直看着她:“我也不想你走。”

他知道,在大家都希望她出国,都在为她规划未来,而她不够坚定自己的意愿的时候,愿意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其实是想有一句不一样的回应,想有一个人能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

季宛宁被他这句话,还有他眼里直白的情意烫了一下,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又软又麻。她慌忙别开眼,周遭的声音突然都听不到了,连程岷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她低声说:“那我们一起留在广州,等以后工作了,也要像这样,天天见面,一起吃饭。”

邹文谦听完,嘴角上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偏过头假装看别处,可那点高兴劲儿还是从脸上漏出来了,怎么都藏不住。

两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敢对视。

程岷放下握了很久都没动的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一路凉到了胃里。

季岩得知季宛宁私自把伦敦艺术大学的申请撤销了,应酬也顾不上了,直接开车去学校,等她下晚修。

季宛宁刚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季岩新买没多久的宾利,下意识就往程岷身后缩了缩。

“怎么了?”邹文谦推着单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辆看着就价格不菲、格外惹眼的轿车。

“那是我爸的车。”季宛宁攥着程岷的书包带,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他肯定知道我把留学申请撤了。”

程岷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躲得掉?”

季宛宁皱起眉,挺直腰板瞪着他的侧脸:“你干嘛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就这么想看我被骂吗?”

从中午在食堂开始,程岷就变得莫名其妙的。她早上忙得连跟他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根本没惹他。

邹文谦见这两人突然有要吵架的架势了,赶紧上前一步:“没事,早晚都要面对的。你要是害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季宛宁对着程岷冷哼一声,松开抓着他书包的手,快步走到邹文谦身边。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而且我爸最疼我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骑车回家吧,不是还要去夜市帮吴阿姨收摊吗?”

话音刚落,就见季岩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在车门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往日温和的神情只剩严肃冷硬。

季岩的视线扫过季宛宁和程岷,开口说:“你们两个上车。”

“记得看Q.Q。”邹文谦忙小声道。

季宛宁点头,先跑了过去,拉开车门往里面钻,随手嘭地关上了车门。程岷刚好走到这边,门已经被她关死了。

她就靠着车门坐着,一点要往中间挪的意思都没有。程岷只能绕到另一边去拉车门,一打开就看见靠这边的座位上堆满了纸箱子,根本坐不下人。

今天下午有人给季岩送了一大车老家的水果特产,他推不掉,只好收下了。一半留在公司,剩下的全搬上了车,后备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副驾驶堆满了合同文件,也没法坐人。

程岷只能又走回季宛宁这边,他拉开了车门,垂眸静静看着她。

季宛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才不情不愿地往座位中间挪了挪。

季岩还站着,和推着单车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的邹文谦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才弯腰上车。

一路上季岩都没说话,季宛宁也不敢出声,抱着书包缩在中间。车子有时开得不稳,一颠一颠的,她的膝盖和腿总会碰到程岷的腿。他腿太长,缩都没地方缩,索性就那样放在原地,任由她时不时蹭着。

她正生他的气呢,但又懒得脱鞋子把腿放座位上。每碰一次,她都会故意非常嫌弃地低声“啧”一下。

程岷偏头看着窗外,一盏盏街灯从眼前晃过去。身边的人每“啧”一下,他喉结就跟着滚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没躲,甚至有点贪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车停在季家门口,程岷先下了车,没马上回乔家。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后备箱前,弯腰抱起三箱水果就往季家里走。

季岩本打算自己搬进屋的,谁知一下车就看见程岷一次性居然就抱了三箱。

这小子看着清瘦的,力气倒是不小。

季宛宁慢吞吞地下车,偷偷瞄了一眼季岩的脸色,心想完了,还是得表现表现。

她小跑到后备箱前,刚伸手想去搬,季岩就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舍得用力,就是碰了碰。

她立刻黏上去撒娇:“我就是不想去英国嘛,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妈咪。”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多些阅历,多感受不同的生活,眼界能更开阔。”

“但是爸爸,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你和妈咪……”她哽咽了一下,“所以,请你理解我,支持我,让我留在你们身边。”

季岩眼睛微湿,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板着脸,让她先进客厅等着挨骂。

季宛宁嘟着嘴,往院子里走,刚好和往外走的程岷撞上。她对他做了个鬼脸,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跑进客厅。

虞菲最近都不在店里待太久,她午饭后去店里,太阳落山后就回来。吃完晚饭就坐在客厅看电视,等着季宛宁和季岩回家。

季宛宁把书包往沙发一扔,摸了摸在沙发上睡觉的小碗后,扑到虞菲的怀里,委屈巴巴地说季岩一会儿要发脾气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就把申请撤了的?”虞菲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该骂。”

话是这么说,可一听见院子里传来季岩的声音,虞菲还是赶紧让季宛宁回房间,剩下的事她来应付。

季宛宁没忘了邹文谦说的话,从柜子里拿出手机,躺在床上跟他聊天。

邹文谦还在外面,消息回得时快时慢,但每句回复都不敷衍。

叩叩——

房门被敲了两下。

程岷?

她刚才已经把门反锁了,就怕季岩会直接上来。

叩叩——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开门。

她心里清楚,肯定是程岷自己来的,不是被季岩指使着一起上来。

他不会做那种陷害她的事。

门打开,她直接说:“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你总这样时不时就对我冷一下,我现在每天的精力有限,不想去思考你又怎么了。”

然而她想错了,程岷并不是来道歉的。

“为什么要撤销申请?”他没进房,就站在门口问她,眉眼冷冷淡淡。

她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不想出国,你不是知道吗?”

程岷盯着她,不肯罢休:“为什么不想?”

“什么为什么?我不是说了舍不得家里吗?”她被他的语气问得有些烦躁,眉毛拧了起来,“你问这些干嘛?”

程岷咬了咬后槽牙,没回答。

走廊的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眼神深邃,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如果想家,假期完全可以随时回。想陪着小碗,也可以办手续让它跟你去英国。我去咨询过了,以它的身体状况,坐长途飞机没问题。”

“这些都不该是你放弃更好前程的理由,季叔叔从小让你学语言,就是为了让你能去更好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

“好了!你别再说了!”季宛宁眼圈倏地红了,抬头吼他,“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会支持我的想法,会明白我有多离不开这个家,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看着她蓄满了泪水的双眼,程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挖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喘不上气。可他还是绷着脸,语气平静地说:“有邹文谦的原因在吧。”

季宛宁愣住:“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他自嘲般地勾起唇角:“难道没有?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这下季宛宁彻底怒了,她盯着他那张没情绪的脸,忽然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摆出这副样子来质问她?

她伸手用力推在他胸口,眼神愤怒,眼泪落了下来:“对!就是因为他!我喜欢他,我舍不得他,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她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个字,更不想再看他一眼,说完就立即转身,“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程岷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

五月的广州,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早上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大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出门前虞菲再三叮嘱季宛宁带伞,她满口答应,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放学前听见窗外的雨声,翻遍书包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

她不着急去食堂,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慢慢下楼。走到一楼,望着外面还不算小的雨,心想反正晚上也要洗头,干脆淋雨过去算了。

刚要抬脚冲进雨里,身旁忽然递过来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季宛宁侧头一看,是程岷。

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们没一起走过,没说过一句话,像两条忽然岔开的线,再没交集。

她没接那把伞,抬手挡在头顶。

“宁宁!”

邹文谦举着伞从对面快步跑过来,季宛宁立刻扬起笑,等他走近,顺势钻进他的伞下,两人胳膊挨着胳膊,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程岷慢慢撑开手里的伞,第一脚就踩进了水洼里,冰凉的水瞬间漫进鞋里。

他走得很慢,远远望着那把能把两个人亲密挤在一起的小伞。

他把伞又撑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对程岷来说,是以一种狼狈而又惨烈的方式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