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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宜复婚 排骨辣酱 12519 字 26天前

程岷垂下眼,平静道:“死了。”

乔景辉放下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没再继续问下去。

桌底下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

乔昭趴在椅子上,“四岁半呀?那你不是弟弟咯,你比我们大半岁。”

季宛宁被带回家后强制吃了半碗饭。

季岩坐在她对面,筷子点着她,唠唠叨叨教育了半天。她一边假装乖乖听,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下次要怎么揍乔宇上去了。

虞菲端着刚冲好的阿華田过来,放在季宛宁碗边,回头对季岩说:“你骂她干嘛?她都说了是乔宇先拿纸团扔她的。不还手,那小子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

季宛宁马上把阿華田往旁边一推,推得远远的。

季岩起身,一把拿过那杯阿華田,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

“还手也不能这样还啊,”他抹了抹嘴,“把人都打哭了,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去乔家了。”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空杯子。

她没说不喝!

虞菲很无语地瞪了季岩一眼,转身又去冲了一杯。

“所以那小孩是乔景辉的私生子?”她问。

季岩摇了摇头:“倒也不能说这么难听,景辉结婚前有过一个女人,叫程彩以……”他顿了顿,欲言又止,“照那小孩的情况来看,他妈估计是没了,不然以她的性格,死也不会让他们父子相认。”

“没了是什么意思?”季宛宁抬起头,一脸好奇。

季岩没有在女儿面前回避这个话题,他想了想,用她能懂的方式说:“就是和爷爷奶奶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季宛宁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她低下头,绞了绞手指,“那弟弟……也再也不能见到他妈妈了,对吗?”

季岩点点头:“对,所以他才会来找他爸爸。”

季宛宁小声说:“他好可怜喔。”

她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抓起那杯刚泡好的阿華田就往外跑。

“我要拿去给弟弟喝!”

季岩在后面喊都喊不住:“你别过去捣乱!”

再次来到乔家,里面变得很安静。季宛宁走进去,只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程岷和在收拾餐桌的保姆。

“昭昭和乔宇是不是去上兴趣班了?”她来到沙发旁,站在程岷面前。

程岷猛地抬起头。

“这个给你喝。”季宛宁弯下腰,拿起他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的手,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很好喝的,甜甜的。”

程岷看着那杯棕色的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一股香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他咽了咽口水。

从早上六点出门,一路坐车来到这里,他什么都没吃过。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吗?”季宛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沙发,歪着头看他,紧接着又脸红道:“我刚才超级大声和你说话,你不要生我的气哦。”

程岷握着杯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宁宁。”

“我叫程岷。”

季宛宁在嘴里念了两遍:“程岷,程岷……”她笑着说,“我们班上好像也有一个叫陈敏的,不过她是女孩子。”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你快喝呀!”

这时,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是俞佩华。

“姨姨!”季宛宁一点没有刚把人家儿子揍哭了的不好意思,照样扬起笑脸,甜甜地喊了一声。

程岷也下意识扭头,对上了那个陌生女人的视线。

俞佩华很快移开眼睛,整理好情绪走过来,假装生气地掐了下季宛宁的脸颊,“小霸王,凶得很!小宇都怕你了。”

季宛宁咯咯笑:“谁也不能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呀?”俞佩华接过保姆洗好的那一篮子草莓,特地只放在了季宛宁的面前,“多吃点,今早我们去草莓园摘的。”

程岷瞥了一眼。

原来草莓长这个样子。他只听隔壁的洋洋说过,酸甜酸甜的,比肉还好吃。

“谢谢姨姨,”季宛宁一手抓了两个,直接塞了一个进毫无防备的程岷嘴里,“弟弟也吃。”

程岷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一秒。酸甜的汁水流入了口腔,他情不自禁地咬了下,果肉被嚼了好多次才舍得吞下。正当他想把还塞在嘴巴里的剩余的草莓拿下来时,不经意间对上了俞佩华的视线。

她正看着他。

那眼神很淡,什么情绪都看不出。可程岷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吃这个草莓了。

俞佩华移开视线,耐心地纠正季宛宁:“这可不是弟弟,比你们都大半岁呢。”

带程岷上楼去看房间时,季宛宁也跟了过去。

乔宇现在是一个人睡,他房间里有上下铺。

乔景辉把上铺的玩具飞艇拿了下来,“让他们住一起,能促进感情。”

“有什么好促进的!”俞佩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程岷瞬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他绷紧着肩膀,想努力缩小自己。

乔景辉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她,“佩华,我们不是谈好了吗?”

季宛宁很会看眼色,一见苗头不对,马上就拉着程岷溜出房间。

两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听着房间那边尽量压低了音量的争吵。

季宛宁趴在自己膝盖上,边打哈欠边说:“再过一会儿我也要去上兴趣班了。”

程岷立即转头看着她:“你要走了。”

“嗯!我要去画画了。”季宛宁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

“你要么带他去住酒店,要么就去找个房子给他,总之我不要和他同住!”

俞佩华几乎失控的吼声传了过来。

季宛宁眨了眨眼睛,歪头看向一直盯着自己鞋子的程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程岷不禁问:“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他。

他被她拉着往楼下跑。

楼梯拐了一级又一级,程岷看着前面那个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心里那些一直缩着的、不敢动的东西,忽然一点点松开了。

第19章

季岩本来是真打算等季宛宁从少年宫下课后就带她去挤挤一号线的。全城都在凑这个热闹, 不凑好像亏了。

结果她从乔家出来时,还把程岷给牵了出来。

两个小屁孩紧紧挨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 还真像块奥利奥饼干。

季岩站在车边,看了看乔家那边,然后拉开后座车门,“你们先上来等着, 我去和昭昭爸说一声。”

他开的是一辆丰田霸道, 底盘高。季宛宁比程岷高了半个脑袋,轻车熟路地攀了上去坐好。

程岷站在车门外, 仰着头,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对他来说很高的座位。

他抬起一只脚,够不着, 换另一只,还是够不着。

前后有四只眼睛在盯着他看,他耳朵慢慢烧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 脸憋得通红, 脚尖踮得都发抖了,还是上不去。

忽的, 他整个人腾空了。

季岩从后面一把把他捞起来放进后座里。

“怎么比宁宁轻这么多啊。”

季岩手扶着车门, 看着瘦骨嶙峋的程岷, 心里很难不感到心疼。这小孩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别说吃肉了,怕是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当初程彩以和乔景辉分开的时候, 也没听她说过怀孕的事。后来她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叹了口气, 抬脚走去乔家。

虞菲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可爱多,包装纸上还冒着凉丝丝的水珠。这天气,午后吃上一只最舒服了,还能赶走瞌睡虫。

“香草味和巧克力味,想吃哪个?”她举着两支冰淇淋问。

季宛宁眼珠子溜溜转,装作没听见,悠闲地晃着腿,继续低头玩她的游戏机。

程岷坐在旁边,整个人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脚下踩的地垫是干净的,坐垫是软的,靠背也是软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舒服的那种。

可越舒服,他就越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虞菲问的人也包括他。

他抿着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虞菲看看季宛宁,又看看程岷,两个人没有一个搭理她的,她清了清嗓子:“那巧克力味的给弟弟,香草味的谁想吃谁吃哈。”

两只雪糕都被塞到了程岷手里。

他僵硬地举着,一动不敢动。

季宛宁急了:“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没你的份咯。”虞菲笑眯眯地弯腰探进车里,把夹在胳肢窝里的那件黑色短袖拿出来,在程岷身上比了比,“应该刚好合适。”

“来,举起手,把身上这件脱了,穿这个。”

程岷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那件旧衣服就不见了,变成了一件崭新的黑色短袖。

他低头看了看,肚子那个位置印着一个超级大的Kitty猫头,粉色蝴蝶结,圆溜溜的眼睛,正冲他笑。

虞菲神色复杂地坐进副驾驶,打开了音乐。刚才她给程岷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好几道淤痕,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结了痂。有的像被辫子抽的,有的像被掐的……

她看愣了,想问又不敢问,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加快了换衣服的动作。

季宛宁的眼神直勾勾的:“陈敏,你把巧克力味的给我好不好?”

程岷没听出来她把自己的名字念错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巧克力味”,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左手,马上就把那根递了过去。

季宛宁心满意足地接过来。

其实程岷根本没觉得自己能吃剩下这个,他只是乖乖帮季宛宁拿着而已。

季宛宁拆开包装,迫不及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她眯起眼睛,又舔了一口,没舔过瘾,干脆把嘴巴凑上去,吧唧吧唧地吃起来,鼻尖上还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点冰淇淋。

程岷很好奇地看着她进食,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满是笑意。

季宛宁迅速吃完后,才发现程岷一直没吃。

她伸手,程岷马上就冰淇淋给她了。

“你怎么不吃呀?不吃就要化成水啦,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甜水!”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包装纸,然后递到他嘴边。

“你可不可以三口就吃完?”

程岷下意识点头。

不知道怎么,季宛宁说话的时候,他就是想听她的。

她让他点头,他就点头。她让他吃,他就吃。

季岩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乔家出来。

他进乔家的时候,俞佩华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他一个有家庭的男人,哪能去哄别人的老婆,可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又不太好。

他想了想,默默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然后赶紧上楼找乔景辉。

等弄清楚这夫妻俩在闹什么,他拍了拍乔景辉的肩膀,直接说:“这样,先让那孩子去我家住一段时间,等佩华这边能接受了,再接回来。”

乔景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的事还要麻烦别人,他实在过意不去,可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1999年最火的歌曲之一是什么?那肯定是季岩最中意的那首《月亮惹的祸》。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

车厢里,季岩唱得起劲,季宛宁虽然不会歌词,但调子能跟着哼,有时候季岩跑调了,她还会大声纠正他。

程岷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和大人的相处是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

一个月后。

程岷慢慢适应在季家的生活了。

每天早上保姆做好早餐,季宛宁永远最慢到餐厅,还会抱着牛奶发呆,得催好几遍才喝完。程岷总是第一个吃完,然后会主动去帮忙收拾餐桌。这些都是他做习惯了的活。

季宛宁不爱吃蛋黄,老偷偷塞给他。他接过来就吞,生怕被季岩发现。

季岩有时候回来晚,会给他们带宵夜。炒牛河、鱼蛋粉、炸鸡翅,季宛宁吃得满脸油,程岷不敢多吃,但每次季宛宁吃两口就嚷着“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往他碗里一推,他就默默吃完,结果也跟着吃撑。

那只叫小碗的橘猫,一开始见他都哈气,现在愿意让他摸了。有时候他坐阳台陪季宛宁画画,它会躺在两个人中间呼呼大睡。

他还是会看人眼色,做什么都要思考半天。不过他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有时他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阿岷,快谢谢季叔叔和虞阿姨,还有宁宁,这一个月麻烦他们了。”乔景辉对面前的一家三口笑笑,“在你们家他都长肉了,也白了不少,哪还有刚来时候的样子。”

程岷站在乔景辉旁边,垂着眼睛,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书包。

书包里有很多东西,衣服、玩具,都是乔景辉这一个月里一样一样添的。

季宛宁扁了扁嘴,抱住季岩的大腿,把脸埋过去蹭了蹭。

季岩揉了揉她脑袋,不放心地问:“佩华那边真的不介意了?”

“她点头了我才会来接阿岷。”乔景辉说。

“要不让阿岷多住一段时间?”虞菲看出来两个孩子都不高兴分开。

“不麻烦你们了。”乔景辉弯下腰,牵住程岷的手,转身往外走,“今晚记得过来吃饭啊。”

看着程岷走出院子,季宛宁嘴一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了晚上,她又恢复了开朗。

她和乔昭在客厅玩芭比娃娃,乔宇老是凑过来捣乱。季宛宁一打他,他就哭,然后俞佩华过来哄。四个人围在一起,有笑有哭,其乐融融的。

没人注意到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程岷从中午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乔宇从少年宫回来,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没说什么,自己坐到地毯上玩玩具。

程岷就坐在床上看着乔宇玩,一直看到天黑。

此刻他看着季宛宁被围在中心哈哈大笑的样子,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

到了九月份,季宛宁就正式上中班了,她和乔昭乔宇都读这片区域那所公立幼儿园。

程岷之前没上过学,乔景辉去交了一笔“赞助费”,幼儿园那边就松了口,直接把他插进中班。

四个小孩天天一起上学放学,看似相安无事的迎接着千禧年。

千禧年来临前,朴树的《NEW BOY》爆火,它作为Windows 98的广告歌,在广州的街头巷尾、电台电视,天天都能听到。

“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季宛宁听多了也能跟着哼,有时候在院子里玩,她突然就冒出这一句,然后咯咯笑。

程岷不知道什么叫“新世纪”,但他趴在季家沙发上,听着收音机的歌,看着季宛宁摇头晃脑地唱,就会觉得真的挺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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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宛宁天一冷就会想妈妈,她房间里有一个比她还大两倍的玩偶熊,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缩在它怀里,假装是被妈妈抱着。

这天虞菲回了娘家,家里就剩父女俩。

季岩昨晚就看出季宛宁不开心了,但忙着月底收租的事,一直没顾上问,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

季宛宁憋不住事,季岩一问,她就说了。

她想妈妈了。

“爸爸,你去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

这个请求,季岩听过无数次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她不会回来了,你想要爸爸去哪里给你找她呢?”

“去英德。”季宛宁低着头,声音很小。

她知道,她的妈妈在英德,那是妈妈的家乡。

季岩顿感头疼,“那虞阿姨呢?我们要赶走她吗?”

去年季宛宁故意把一本只有她和亲妈合照的相册放在书房,封面还用彩色笔写了“我最爱的妈妈”。虞菲看到后伤心了好几天。

季宛宁抹了把眼睛,不再说话,低头快速扒着饭,吃完后就跑去了乔家。

乔景辉在外地出差,俞佩华带着儿女去了泡温泉了,家里只有程岷和保姆在。

“程岷,你会想你的妈妈吗?”把程岷的名字叫对,季宛宁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程岷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为什么呀?”季宛宁不明白。要是俞佩华出门超过两天,乔昭就会哭着喊着要找妈妈。程岷的妈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去了这么久,他都不想吗?

程岷没回答,低着头继续拼积木。

季宛宁晃了晃他的胳膊:“你要多说话,特别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发现上小学后程岷越来越沉默了,早上四个人一起去学校,他能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程岷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变得很难看。

季宛宁愣住了:“你怎么啦?”

程岷摇摇头,慢慢地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回去,指了指桌上的积木:“我今天想把这个机器人拼完,你想一起吗?”

“可以呀。”季宛宁挪了挪凳子,嘀咕了一句,“干嘛这么急。”

她不知道,等乔宇回来后,这个房间除了那张床,就没有程岷能待的地方了。

乔宇性格霸道又暴躁,完全没有把程岷当成哥哥。他要安静,程岷就得安静,他想玩玩具,程岷就得让,他不高兴了,程岷就得躲远一点。

在这个房间,甚至是这个家,程岷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第20章

从上三年级开始, 季宛宁的兴趣班课就多了起来。

除了画画,她还学了小提琴和钢琴,舞蹈课偶尔也去。季岩观察了一段时间, 确定她是真的想学、也能坚持下来之后,马上就和虞菲去琴行挑了琴。

平时周末,她上午在家练琴,下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有时候练烦了, 她会趴在窗户上冲着隔壁喊程岷的名字, 让他过来听她弹新学的曲子。

程岷每次都来。

夏日,午后, 爬满了蓝色、紫色牵牛花的阳台,阳光落在米白色的窗帘上,风一吹, 帘子就会飘起来,窗台上挂着的那串风铃也会叮叮当当响。

他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偶尔躺着, 看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 听她弹得断断续续,听她弹错后懊恼地“哎呀”一声, 然后完全不泄气地从头再来。

他从来不会有一点不耐烦, 而且表情认真得像是把一个还在练琴的人, 弹出来的磕磕巴巴的曲子,当成音乐会来听。

所以季宛宁练琴的时候特别喜欢程岷在,不像乔宇只会站在门口说她“弹得真难听”, 也不像乔昭放着家里的琴不弹,非要跑过来玩她的,把她的琴键按得乱七八糟。

程岷还会模仿她的字迹帮她写作业。这个才是重点呢(^~^)

程岷可是班上学习最认真最刻苦的人, 每年学期末发的学生手册上,老师评语里对他的优点能写满一整页,缺点就一句话:希望能活泼一点,多和同学交流。

“阿岷,昭昭来叫你回家吃晚饭了。”虞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在季宛宁这里待着的时间是一天中过得最快的,天在不知不觉间就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这间房。

程岷最后又按了几下季宛宁的脖颈,才转身应道:“我马上回去。”

季宛宁舒服地趴在钢琴盖上,抬起一只胳膊:“我的手也好酸。”

程岷马上就开始给她捏。

她侧着脸,发现他越来越白了,脸变得很清俊,完全没有当年那黑黑的样子了。人还是瘦瘦的,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已经比乔宇高了。

“陈敏,陈敏!”她这样叫他,幼儿园的时候是不懂,现在是故意。

他还在专心给她捏手臂,“干嘛?”

她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闭着眼笑:“你快回家吃饭,我要睡觉。”

“嗯。”

程岷走了后,房间里只有风扇声和季宛宁的呼吸声。

这两年乔景辉去国外出差越来越频繁,通常一去就是半个月。这次去了快一个月,今晚才到家。

客厅的沙发上摆着几个大纸袋,是乔景辉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

乔昭的是两条公主裙和两个Bashful Bunny,裙子一条粉一条白,她抱着这几样东西在原地转了圈,开心得不行。

俞佩华在旁边看着女儿,笑道:“昭昭,上次宁宁送了你一个kitty,这次要不要送一个兔子给宁宁?”

乔昭没思考就答应了。

乔宇的是一套进口的乐高,限量版的太空系列,盒子比他的脑袋还大。他拆开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就往楼上跑。

轮到程岷了。

乔景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阿岷,你的也是乐高,和小宇的同款。”

程岷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大大的盒子,“谢谢。”

他抱着盒子上楼。

推开房间门,乔宇已经坐在地上了,包装拆得乱七八糟,零件摊了一地。他正拼得起劲,听见门开的动静时抬起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见程岷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拿过来我看看。”

程岷没理他,抱着盒子往书桌那边走。

乔宇站起来,几步就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没听见吗?我说拿来给我看看。”现在每次和程岷说话,乔宇都要微仰着头,这点让他特别不爽。

程岷停下脚步,“你自己有。”

“我就要看你的。”

程岷绕过他,继续走。

乔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聋了?”

程岷甩开他的手,把盒子放在书桌上。

上小学后房间里就有了两张书桌,虽说是一人一张,但程岷这张上面几乎都是乔宇的东西,他就只有一点写作业的位置。

乔宇跟过去,伸手就要拿盒子。

程岷马上按住,“放手。”

“凭什么?这房间的东西我都能碰。”乔宇理直气壮地说。

程岷没说话,一直按着不让他拿。

乔宇脾气上来了,使劲一拽,把盒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程岷反应也快,立刻又抓住盒子另一边。

两个人就那样拽着,谁也不肯松手。

“你一个外人,住我家,吃我家的,我爸给你买东西是可怜你,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哥了?”乔宇火冒三丈,瞪着他,“放手!”

程岷没放。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寄人篱下没区别,也知道自己突然来到这个家对俞佩华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所以每次乔宇乔昭拿这些话刺他,或者有意无意地和他肢体碰撞,他都默默忍着。

乔宇见他就是不肯放,想也没想就一脚踹过去。

程岷躲了一下,但还是被踹到小腿,疼得他松了手,盒子就被乔宇抢了过去。

乔宇抱着盒子,得意地笑了一下:“这不就得了,非要我动手。”

说完转身要走。

可忍太久了,也会有忍不了的一天。

程岷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乔宇没站稳,整个人都往后一倒,撞在床沿上,盒子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秒,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猛推程岷一把。

程岷摔在地上,还没等他起来,乔宇已经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让你推我!让你推我!”

这个年龄的孩子打架没什么章法,就是拳头乱挥,一下又一下。

程岷下意识抬手去挡,胳膊上挨了好几下。他偏着头,看见乐高盒子的一角磕破了一点。

乔宇又一拳砸了下来。

程岷突然一翻身,把乔宇从身上推下去。乔宇还没反应过来,程岷已经压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脸上用力一砸。

虽然只有一拳,但乔宇也疼懵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程岷。

程岷从他身上起来,脚踩过摆在地板上的零件,来到书桌前坐下。

就在这时,隔壁季家传来了很欢快的钢琴曲。程岷仔细听了下,是季宛宁昨天刚学的《欢乐颂》。

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

“妈!程岷打我!”

乔昭第一个冲上来的,然后震惊地看着狼狈的乔宇和像个没事人的程岷。

“造反啦!”她喊了声。

俞佩华和乔景辉紧跟着上来。

俞佩华几步冲到乔宇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乔宇的右脸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点皮。她心疼得不行,一边拿手轻轻碰,一边转头瞪着程岷。

“程岷!你干什么?为什么欺负弟弟?”

程岷背对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俞佩华站起来,冷冰冰地质问:“我问你话呢!你比他大,不知道让着他吗?”

她扭头看向乔景辉,“你看看他把小宇打成什么样了。”

乔景辉沉着脸,看了一眼乔宇的伤,又转头看了看程岷的背影,摆摆手:“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两个人打架,乔宇输了呗。”乔昭笑眯眯地总结。

乔宇大声吼道:“他打我!还踩坏了我的零件!”

乔景辉头疼道:“他为什么打你?你做了什么?”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程岷一直被乔宇暗地里欺负。但因为让程岷的事,他对俞佩华心里有愧,所以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乔宇语塞了瞬,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小声嘟囔:“我怎么知道……问他啊!”

俞佩华看出了乔宇的心虚,但她只能护着自己儿子,不然哪天程岷真的会爬到他们头上来。她猛地起身,指着乔景辉,声音尖锐:“你有没有搞错?!现在是小宇被打了,你不去教育你的宝贝大儿子,反倒在这搞受害者有罪论?”

乔景辉一时无话可说。

俞佩华深吸了一口气,“马上让他们分开住。”

要搬走的毫无疑问会是程岷。

他合上作业本,开始收拾东西。

俞佩华拉着乔宇往外走,乔宇不情不愿地回头瞪着程岷,嘴里还喊着“他必须给我道歉”,被俞佩华强行拽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景辉站在门口,看着程岷把书本一本本摞好,放进书包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好几处红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儿子,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和程彩以那段过往说起来并不体面,不过是空虚导致的冲动,两个人互相给了一段时间身体上的慰藉。后来家里安排他和俞佩华结婚,他没反抗,也反抗不了。

他没想到程彩以会动了真感情,更没想到她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现在乔宇被还击了,矛盾彻底摆到台面上来了。他不认为让程岷继续住在这里,以后还能相安无事。

“阿岷,”他开口,“下学期你转去私立吧,寄宿,住学校。”

程岷不愿意。

“我不想去,现在就很好。”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反抗。

转学,住在学校,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以后没办法天天看到季宛宁。

如果住在这里,就要继续被乔宇欺负。

他接受。

他不会再还手。

/

隔天早上上学,季宛宁一出门就发现了程岷脸上的伤。

“你的脸怎么啦?”

程岷别开脸:“摔的。”

季宛宁站在他前面,歪着头仔细端详了半天,摔能摔成这样?

她半信半疑,正要再问,乔宇从后面走过来了,她眼尖地看见他脸上也有伤。

还在家里楼上的乔昭朝着这边大喊了一声:“宁宁,他们昨天晚上打架了!”

季宛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原来是打架了。

她哪会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兄弟间普通的打架,毕竟乔昭乔宇也经常打。不过她去数了数两个人脸上的伤,明显是程岷的伤更多。

她顿时气不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拽住乔宇就是一顿锤。

乔宇本来就没睡醒,季宛宁手劲又小,打在身上和挠痒痒一样。他懒得理她,任由她打,继续往前走。

乔昭从家里一路冲过来,跑到挨打的乔宇旁边,探出脑袋对季宛宁说:“宁宁,你能不能淑女点!”

季宛宁吐了吐舌,“不能!他太讨厌了!”

程岷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季宛宁,看着她抓在乔宇身上的手,看着她一下又一下为自己出气的手。

他抬起头,阳光照在了脸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

作者有话说:阳光=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