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之让人上了茶水。
微苦的茶水在唇齿蔓延,弄得夏侯未央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
“谢……谢沉之。”夏侯未央犹豫再三后,还是受不住这份沉闷,率先开了口,“你唤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顾沉之先是应了声,随后才慢条斯理地问道:“药寻得如何?”
夏侯未央一时没有跟上他的思绪,下意识地问道:“什么药?”
话音落地,书案后男人的脸色变得极其可怕,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正紧紧地盯着猎物的咽喉。
夏侯未央被他目光盯得浑身直冒冷汗。
她想开口解释,但在男人冷淡充满了质问与冷意的目光里,成了个哑巴。
“你为我妻子寻得药。”男子冷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未央郡主这是贵人多忘事,给忘了吗?”
“没有没有。”听见这个,夏侯未央的脑袋摇得同拨浪鼓一般,“药已经快寻到了,等过些日子便能送来,必定不会叫枝枝有事的。”
可这话却并没让顾沉之舒展微蹙的眉头。
夏侯未央心里有些忐忑,同样也有几分不安。
“这其中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问,有些小心翼翼。
顾沉之面色无波无澜,夏侯未央一时只能听见院中风摇曳过树冠之声。
夏侯未央实在是不知云枝是怎么受得住他的。
冷冰冰的,天生就不讨人喜欢。
她私下腹诽,可脸上依旧乖觉。
“未央郡主同内子无亲无故,日后未央郡主应当在称呼上多注意些才是。”
初初听见这话,夏侯未央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瞧着顾沉之也不像胡说的模样,夏侯未央差点没气笑。
“我当时是看上他什么?”夏侯未央克制着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对系统吐槽道,“曾经喜欢过他,真是我的赛博案底。”
系统:“……”
“不让我叫枝枝,我就叫,我偏叫,下次见着枝枝,我还得亲她!”夏侯未央可不管系统理不理它,一股脑全将话给说了,“我就是要气死他!”
“我就没见过这么小气吧啦的男人,呸。”
系统:“要不,你直接同男主说?”
夏侯未央吐槽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向正凝视着她的顾沉之,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只是这声音听着,怎么都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谢世子,这管得是不是太宽了呀?”
顾沉之却好似没听懂她的讽刺,或者听懂也不愿意理会。
他只是看着她,平静而冷漠的开口。
“这便同郡主无关。”
“药还请郡主尽快带回来,若有什么需要,郡主也尽管开口,谢某一定万死不辞。”
第128章
怀孕后的日子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真要说,大抵便是顾沉之比之以前更黏人了些。
在她过往所做的任务里,同男主这般亲密到成婚其实很是少见, 甚至就算有婚约在身,他们也会因女主的出现, 而抛下她同责任, 追随真爱而去。
她早早便习惯了这样的任务。
可自从她来了这个世界,成了“云枝”, 一切都好像变得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坚定地被人选择。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好像在以往的世界里,她也曾这样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但她对这些世界并没什么记忆和情感, 甚至就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云枝想得入迷, 就连顾沉之何时回来都不曾注意。
直到她被他抱了个满怀。
男子衣裳上的熏香浸入了她的地界,她虽不似惊弓之鸟,但因有孕而带来的种种, 却叫她十分敏感。
云枝下意识地回避叫顾沉之动作一顿,下一瞬,她便感觉自己的下颌被人轻轻捏住,转了个方向。
“我今儿回来后, 特地先去沐了浴。”顾沉之连人带被地抱着, 置于自个的腿上。
云枝现在对气味尤其的敏感。
听见他这般说, 便伸手摸上他的脖颈, 捧着, 像小猫似的将脸凑了过去。
她埋首在颈间, 轻轻地闻着,似在确认什么。
再确定没有自己不喜的气味后,这才将脸埋在他颈窝处, 撒娇似的蹭了蹭。
“夫君今儿回来得好像有些早。”云枝揪着他的衣裳说道。
此时天色已然不算早。
许是临冬的缘故,昏黄日暮被缩短,如今还未到酉时末,黑隆隆地天色便盈满了整个上京。
顾沉之抬手关了窗。
将外面的鹤唳风声一并挡住。
近来的上京并不算太平。
顾沉之回府的时辰也随之越来越晚,甚至许多时候,身上都带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云枝倒是隐约知晓一些事。
甚至就连夏侯未央也掺和在其中。
云枝也不知原世界里的剧情怎会提前这般多。
但也因这件事,令男主对女主刮目相看,从而多了几分好感与欣赏。
系统一如既往的着急,就差没上蹿下跳鼓动云枝多关心关心男主,但人却在府中佯装一问三不知地安心养胎。
跳到最后,系统自个都累了。
云枝瞧不见,便扯着顾沉之的手玩。
他的手很好看,摸着也很舒服。
“近来在府中是不是很无聊。”顾沉之问。
“有点。”云枝乖巧地点头。
顾沉之瞧着她那张素净温软的小脸,心头的愧疚一波接着一波。
他重新将她的手合于掌中,连带着她这个人一起:“等我忙完这阵,我便带枝枝出府赏花如何?”
不太如何。
况且,冬日哪来花赏。
甚至他往后直至开春,都没什么得闲的时候。
如今朝中势力大洗牌,他忙得不可开交,这段时日就连回屋的时候都少得可怜。
不过这些云枝并不会同顾沉之提及,她只是听着顾沉之的许诺,乖巧地应了声好。
日子冬去春来,云枝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虚弱。
别说顾沉之担心不已,就连临安王府上下也都万分紧张。
甚至还专门请了两位太医常住王.府,便是为了好生调理云枝的身子,绝不叫她出事。
如今开春已经有一段时日。
院中养着的花也纷纷盛放,偶有开窗,还能闻见很浅的花香。
许也是气候转暖的缘故,云枝进来醒着的时候也比冬时要多得多。
但云枝已然对这个世界快没了耐心。
虽然她对过往的世界记忆不算清晰,但她可以明确得知晓一点,那便是她绝对不会在男主身边耗费这么多的时间。
甚至这种耗费,已让男主的人设有些在崩坏的边缘。
她并不是很想承担男主人设崩坏的后果。
云枝按照往常习惯躺在窗边安置的软榻上歇息。
明媚的春光混着春风一起送来。
许久未见的系统冷不丁地出现,一出现便给她开了另一个视角。
她已经许久不曾去过书房。
再次见着,只觉着陌生。
她随着系统所给视角走近,书房里一切的陈设都没有变。
甚至就连坐在书案前后的人也都没有变。
看到此处,云枝已经不想再看。
她直接切断了系统共享给她的视角。
只是在切断视角的最后一刻,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句话——
“给枝枝治病的药,未央郡主还不曾寻来吗?”
这药岂是这么好寻的。
夏侯未央想同系统换药,指不定要被系统和管理局的那群人如何刁难,只怕现在还卡在任务过程中。
“今儿这茶有些苦。”
云枝喝了口明月倒的茶后,便将它推至一侧。
明月疑惑地垂眼看向自己才泡好的茶。
她若是没记错,昨儿姑娘还夸她此次新买的茶好喝,怎今日就嫌苦呢?
她看向一侧的许笙,得到的也是一脸茫然。
明月无奈,只能先将茶给撤下。
“若是姑娘嫌苦,奴婢去给姑娘换一壶花茶来,如何?”
云枝随意地点了下头:“都行。”
她语气恹恹的,莫名的情绪有些低落。
明月端着茶水出去,绕过屏风时被许笙给拉住。
“你说,姑娘是不是有些想世子了,世子都有一日没来见姑娘了。”许笙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对明月说道。
明月狐疑地看了许笙一眼,却是没应她的话。
据她所知,她家姑娘可不是会对世子有这些情绪的人,多数时候她都会觉着世子过于黏人。
“不一样。”许笙瞧见明月这般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她叹气,又朝明月挨近了一点,“姑娘如今有孕,我听我娘说过,有孕之人一般都娇气。”
“就是……”许笙手舞足蹈地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可偏偏词不达意,说了半晌后,最后概括了一句,“很想让自己的夫君多陪陪自己。”
“而且,明月姐姐,你不觉着那位郡主近来来府中的次数太多了吗?”
明月自也是觉着的。
可她家姑娘并不是知晓此事,她也无意将此事给捅破。
“世子许是有自己的成算。”明月不愿再说此事,便轻轻推了许笙一下,“好了,快去做事。”
等明月端着重新泡好的花茶回来时,云枝已经裹着毛茸茸的小毯子,蜷着榻上昏昏欲睡。
明媚的春光越过窗棂落在云枝的脸上,甚至便连脸上细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明月将茶水搁在一侧后,便屏息而立,生怕自个会吵到人儿。
周遭的一切也都变得静悄悄的。
连带着蝴蝶飞越过花冠,清风拂过树梢,都无半分声响。
好似就连上天,都在怜惜她们姑娘。
明月轻轻为云枝打着扇,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哄她多吃些东西时,先前不知去哪的许笙倏地推开门扇,莽撞地冲了进来。
“姑娘,明月姐姐!”
听着声音,明月原先还算舒展的眉头一下重新拧巴在一起。
她飞快转身看向她,还没来得及让她安静,云枝倒是先醒了。
她睁着眼,以手撑着柔软的榻面重新坐起,灵秀温软的眉眼带着几分倦怠:“怎么了?”
“无事,不过是笙笙大惊小怪。”明月说着,给许笙使了个眼神,让她闭嘴。
可许笙却好似压根看不懂,甚至还以为是明月是让她赶紧出声,她眼睛亮亮且带着几分兴奋地说道:“就是有位姓谢的公子求见,奴婢见是姑娘熟人,便做主带了进来。”
这一番话,明月是听得两眼一黑。
许笙初来上京不曾多久,是以不知晓以前许些事。
明月知晓自己不该怪她,可她怎能不问姑娘一声,便直接将人给领进来?
世子爷如今可还在府中啊!
若是叫世子爷瞧见……那真是不堪设想。
明月只觉着此时头皮发麻,甚至隐约有种人生临到头的绝望,但也还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冷静问道:“许是谢世子来了,姑娘,可要奴婢去打发走?”
第129章
不知是不是孕中期的缘故, 再加上她身子本来就不算太好,就连如今的反应也似受到了这具身子的影响。
明月说完,她愣愣地看着人儿, 思考了片刻后,才慢慢吞吞地出声:“是谢清衍吗?”
“是。”明月颔首, 却是觉着云枝这副反应有些奇怪。
以前她家姑娘不曾用这般陌生疏离的态度对待着这位谢世子。
云枝用手撑着榻面, 慢慢重新坐正。
清风从窗外打来,吹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衬得那张精致秾丽的小脸更为柔弱可欺。
“请世子进来。”云枝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好像因要见他,原先灰蒙蒙的眼都明亮了一层。
云枝虽是高兴, 但明月却不太高兴地起来。
她余光瞥向屋外的廊下, 只希望未央郡主同世子的谈话可以在久一些。
“奴婢这便去。”明月福身。
她转身离开,在路过许笙时,还是没太克制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许笙懵懂地随着她转身, 可明月却吝啬地没在给她一抹目光。
“姑娘。”许笙见明月离开,几步便蹭到了云枝身边堂而皇之地开始告状,“刚才明月姐姐瞪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云枝漂亮的小脸上浮出几分诧异。
她感受到自己袖子被微微扯住的力道, 云枝便干脆将手挪过去, 安抚似的拍了下许笙的手背:“明月应当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许笙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 但刚一开口就被云枝给打断。
“我知晓你想说什么, 此事明月不曾做错, 此后若是有人寻我, 你先问过明月她们几人,在放人进来。”云枝温声说道。
她语气里并无责怪,可许笙却是有了几分不安。
“这事, 是奴婢做错了吗?”
“说不上错,你才随我来上京,是以有些事并不清楚,下次记着就行。”
说话间,一道颀长的身影已静立于屏风后。
云枝对谢清衍并无任何感情,只是念及他与原主之间种种,今儿才同意见上一面。
说来假死逃离这件事,也是她连累了谢清衍。
“谢世子……”
“乐安。”
云枝刚出声想请他入座,他却哽咽到泣不成声。
高大的身影在屏风后几乎缩作一团,就算是瞧不见人,也似能从他难以自抑的声音里感受到悲切。
明月和许笙面面相觑一眼后,纷纷看向云枝。
殊不知,云枝此时坐在榻上也有几分尴尬。
“明月。”云枝揉了揉眉心,倏然觉着有些发疼。
她先前就不该顾惜着原主同谢清衍之间的情谊,请人进来。
先不说他如今在她屋子里一顿哭喊,若是被传出去,她指不定要被人如何戳脊梁骨,单是让顾沉之知晓,云枝都觉着她之后的日子实在是不算平静。
从第一次见面伊始,顾沉之便对谢清衍有着不轻的敌意。
“去将谢世子扶起。”
明月刚动,原先还蹲在地上的人,便赶紧用袖子擦着泪慌乱起了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后。
“我……我无事。”虽是这般说,但谢清衍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充斥着难言的哽咽。
云枝知晓谢清衍这般难过是因为什么。
无非是觉着自己愧对她。
若非当时他鬼迷心窍,起了念头,同夏侯未央联手,想要私自带走她,她也不会流落江南一年有余。
可这些,本与他没什么关系的。
“这茶是父亲特意带回来的,世子先尝尝。”云枝示意明月过去奉茶。
这茶是明月刚泡好的,是她一贯喜欢的味道,只是不承想今儿谢清衍会来。
温热的茶水很快被倒入盏中。
袅袅茶香四溢,可谢清衍此时的心思又哪里会在吃茶上。
他甚至顾不得盏身被茶水氲得滚烫,一直都用手端着,甚至就连指腹被茶水烫红都不曾注意。
明月想要劝解几句,可谢清衍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她身上,而是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屏风,似想通过屏风看清后面端坐之人的影子。
在顾沉之不曾出现之前,明月也满心以为谢世子会成为她们清远侯府的姑爷。
可这一切的成立在姑娘同顾沉之成亲那一日,便全都不算数了。
明月绕过屏风重新回到云枝身侧候着,在谢清衍再一次不知收敛直愣愣盯着屏风时,弯腰凑在云枝耳侧说了几句。
云枝按住明月的手,示意自个知晓,不必再说。
“世子。”云枝言辞冷淡疏离地唤着他。
也不过简单一句,便让谢清衍立即醒了神,那双温润却无波无澜的眼好像一下就被情绪填满。
云枝也不曾想到谢清衍如今对自己会是这般在意。
她也不知自己如今是不是有孕的缘故,竟然会因这点小事而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近来回京,我也听我夫君同郡主说了许些事,我此番流落江南,并非世子之故,你不必一直这般记挂于心。”云枝说着,语气稍作停顿,似在捡着更为委婉的词句,“先前,若我夫君有不对之处,我这儿便先替我夫君,给世子赔礼了。”
听见云枝的话,谢清衍只觉着满心苦涩。
甚至就连自己被茶水烫着的指间也感受不到。
“枝枝。”谢清衍难以置信地叫着她的小名,似无法相信这般疏离冷淡的话,会出自云枝之口。
他悲切地隔着屏风看她,“我们之间,一定要如此吗?”
云枝瞧着他情深似海的模样,其实也不是很能理解。
在原世界里,谢清衍对她情深义重是不假,可是他所展现出来的请深,却远不及于此。
他并非是个会死缠烂打之人。
反而他一直都是那个少有霁月风光的坦荡君子。
他虽志不在朝堂庙宇,但他往后亦也是一片锦绣。
云枝想着自己还能如何开解谢清衍时,窗外的廊下倏地传来一阵很重的脚步声,不加以掩饰的,直直地冲撞入耳。
是云枝想装听不见都没法忽略的程度。
“他不是在书房和夏侯未央议事吗?”云枝刚问完系统,她甚至还没听见系统地回话,虚掩着门扇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趿着院外明艳的日光威风凛凛进来。
云枝知晓谢清衍今儿来访的消息瞒不住顾沉之,可的确没想到这人会来得这般快。
若非那壶茶是提前泡的,估摸谢清衍此时茶都喝不上一口。
“去拦着点世子。”云枝刚一说完,明月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规规矩矩坐在屏风后的人,就被来人一脚踹翻。
谢清衍虽是会写拳脚功夫,但也只是略会一些,他并非是顾沉之的对手。
何况她们所有人也都没料想到顾沉之会如此不管不顾地直接出手。
似乎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冷静在一刻都成了笑话。
屏风也随着谢清衍被踹倒的动作,而轰然倒下。
屋内原先明亮的光线在此刻都随着男子而黯然失色。
谢清衍痛苦地蜷着身子倒在地上,可却倔强地将脸转向她这边,那双清润温和的眸中,如今却全是绝望和狼狈。
云枝借着系统的外挂看着谢清衍此时痛苦的神色。
有这么一霎,她是真觉着自己之前的那步棋走得十分臭。
“夫君。”眼见顾沉之脸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同杀意,云枝也不敢在犹豫,她撑着榻面艰难地起身,想要凭借自己摸黑走到顾沉之的身侧。
她刚起身,顾沉之和谢清衍都紧张不已。
顾沉之也顾不得收拾谢清衍,几步便走到云枝面前,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起身了?”
说着,他略微俯身便将云枝抱起。
他在外间所染上的冷意很快便传到她肌肤上。
她不太适应地微微打了个冷颤,但也依旧乖巧地任由他抱着。
顾沉之眸色晦暗地看着乖乖仰着脸似在看着他的这人,脸上的阴郁吓得周遭的侍女都不敢开口。
他余光瞥着像丧家犬一样伏在地上的谢清衍,眉眼间的戾气浓稠得如墨一般。
若非云枝此时有孕不宜见血……
顾沉之心头那股杀意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当初就是个冷心冷肺之人,这些年在大理寺历练,如今又掺和夺嫡之争,更不明白什么叫心慈手软。
当初,云枝不见之事,他看在王叔的面上已经饶了谢清衍一次,如今那股好不容易克制下去的杀意再度汹涌地泛滥而来。
“夜行。”顾沉之唤了人。
他想让人将谢清衍给拖下去,他实在是厌烦了这人对他妻子无休无止的纠缠与贪恋。
若非……若非他当年出了意外。
这青梅竹马的十余年,轮到谁还真未可知。
他若是谢清衍,他若占了青梅竹马这个身份,等人一及笄,他肯定会马不停蹄的直接叼回家里藏着,可不会还在外面游学,叫人等着。
世事难料,这般简单的道理谢清衍都不知晓,便说明她们之间并无这段缘。
既然无缘,那她便合该是他的。
是他先与她成婚的。
如今觊觎着他身份的人,是谢清衍。
是他不要脸。
对别人的妻子念念不忘。
顾沉之阴沉着脸,正待让夜行将谢清衍给拖下去的时候,夏侯未央却突然闯进来,一把抱住了躺在地上的谢清衍。
“他……他就是担心枝枝,我这就带他走,带他走。”
夏侯未央一边说,一边让侍女帮着她将谢清衍给扶起来,几乎没作任何停顿地架着人就往外走。
“不是我说哥,我都说了云枝没事没事,你干嘛非要来寻不痛快啊!谢沉之这个狗玩意,占有欲强又爱胡乱吃醋,你是疯了非要往他跟前送是吧!”夏侯未央小嘴叭叭的说着,完全没顾及顾沉之就抱着云枝站在屋里,甚至周遭还有许些下人。
简而言之,是半点面子里子都不愿意给顾沉之留。
但对夏侯未央的这些话,顾沉之是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颇有几分默认的意思。
屋内侍奉的丫鬟很快就被顾沉之挥退。
就连窗扇也被关得严实。
内室的屏风后还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柔软的狐裘,不过唯一缺点就是小榻并不算大,只能勉强容纳一人。
而此时,云枝就被顾沉之置于这张榻上。
或者说,她是被顾沉之抱着,坐于这张榻上。
顾沉之半仰着,而云枝跨坐在他的腿上。
不过她坐不太稳,需要依靠自己的手撑在顾沉之的身上,才不会让自己摔下去。
但这个姿势,云枝也不喜欢。
对她来说,有种别样的羞耻在。
她撑着他的身体想要下来,却被顾沉之扶住了腰。
他以绝对掌控的姿态禁锢着她。
云枝心知他这是不高兴,但也不明说,于是变着法地想给她找点不痛快。
可谢清衍来这寻她,她也并不知晓。
云枝不知道,怎么就会有像顾沉之这般蛮横不讲理的人。
她也有几分难言的委屈。
“放我下来。”云枝说着,扭身想去打顾沉之桎梏在她腰间的手,可她手落在顾沉之的手臂上,实在是同挠痒没什么区别。
不像生气,倒是像在撒娇。
顾沉之轻而易举便捉住了她的手,别在她身后。
他更是仗着云枝瞧不见,目光更是放肆且无所顾忌地流连在她身上。
漆黑的眼瞳就像是在紧盯自己的猎物,压迫感满满。
不叫她有半分想要逃跑的想法。
这次在府中见到谢清衍,是真叫顾沉之给气狠了。
就连她一贯好用的示弱,在此时也显得捉襟见肘。
云枝想要服软,她觉着自己同顾沉之生气实在是不算明智。
可还没等她出声讨饶,她就瞧见顾沉之半坐起了身子,她更是完全不受控,直接撞入了他怀中。
她撑着他的肩,重新调整了下自己坐在他怀里的姿势。
知道自己今儿下不来,云枝也不打算多费口舌。
她干脆将他的肩当做枕头,直接埋了上去。
她太知晓顾沉之想要什么。
所以在她将脑袋抵上去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将自己的手给环了上去。
她就像没骨头似的缠着他。
在手臂环绕上去的刹那,她便听见了面前这人溢出喉间的一声低笑。
带着满心地愉悦。
“好困。”云枝撒娇地蹭了蹭他的颈窝,语气也是少见的软糯,“你今儿怎这般早便回来了?”
“有些事。”顾沉之很喜欢也很享受云枝对他的依赖,他轻抚着云枝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入睡一般。
云枝揪着他的衣裳,并没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倒是抱着她的人儿逐渐开始有些不老实。
细密的吻顺着她的鬓角沿下,最后落于她的脖颈之间。
“不问问我吗?”顾沉之倏地开口。
“问什么?”
顾沉之咬着她肩颈上的肉,叼在嘴里摩挲着:“夏侯未央为何会在。”
云枝心里是清楚的。
“未央郡主在此,自是为了公事。”
顾沉之对她的回答似有不满,当即咬住她软肉的力道便稍许重了些。
“你对她倒是放心。”他话里的不满更甚。
云枝将顾沉之的脑袋推开些许,但这人却好似不挑,张嘴便咬住了她的手指。
“我是信你。”云枝无奈只能顺着人毛捋。
顾沉之被她这话给哄好不少。
眼底的阴郁似也散去几分,只是那张脸依旧冷如高山雪玉,瞧不见半点笑意。
云枝一时也哄累了。
虽然她也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略说了两三句话。
顾沉之放开她的手,转而将手落至她腹上。
“今日感觉如何?”
“还行。”有系统的帮忙,她其实已经要比许多人好上不少。
只是情绪难免敏感。
顾沉之语气很淡的应了声。
多数时候,云枝其实感受不到顾沉之对她腹中的孩子有多喜爱,甚至每次提及孩子都是一副极其冷漠的模样,久而久之,她也不愿同顾沉之提及这些事。
他摸了下她小腹的位置,片刻后,才说道:“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
“嗯。”云枝顺着他的话答。
反正最后他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云枝腻在他怀里,扯着他衣袖玩:“你今儿便没事了吗?”
“一会儿去处理。”顾沉之没有瞒她。
他近来事务繁多,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盯着。
若非是今儿须得敲打敲打夏侯未央,他也不会这般早回府。
不过回府早也有早的好处,若非如此今儿怎会瞧见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顾沉之想着谢清衍,心头便是难掩的火气。
“往常我不在,谢清衍也登门吗?”
其实不止一次。
除却今日,往次谢清衍都被他的人给拦在了府外。
唯有今日,被云枝身侧的侍女知晓,将人给引了进来,让她见着。
他这话问得平静,但眼尾处的神色却发了狠。
这完全就是在明知故问。
她平日有没有见人,或是见了谁,他明明最是清楚明白不过。
“这是我回京后,第一次见他。”云枝如实说道。
“之前没见着时,枝枝想他吗?”顾沉之又问。
话音落地,云枝就发觉自己的手指被他给捏住,力道比之前重了不少。
“说来,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当年若非他外出游学,我此时也该喝你们一杯喜酒才是。”
云枝有些无奈。
“想倒是想过……”
没等云枝说完,她肩膀处就顾沉之冷着脸给咬了一口。
同之前的温柔相反,这次的撕咬带了几分力道。
她疼得闷哼一声,但换来的却不是顾沉之的嘘寒问暖,而是十分有脾性地一声冷哼。
“故意激我。”顾沉之并不满意云枝的回答。
云枝想要将他给推开,谁知却被这人先一步给捏住了后颈,她顿时便一点都不太能动。
“谁故意激你。”云枝没好气道,“我不在京城的那些时日,你做的那些事,需得我重复一遍吗?”
“得亏谢清衍不曾计较,否则,便是你父王出面,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回来之后,我便想寻个日子登门致歉的,谁知却是人先登了门。”
“你倒好,还在这儿同人拈酸吃醋的。”
“那是他活该。”顾沉之并不愿意同云枝说起这事。
“没有证据的事。”
“你帮他说话?”顾沉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一下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这种事实在是难以说清楚。
云枝也没了心力再去说这些事。
她伸手摸到顾沉之的脸上,使着几分气性捏住,等解了气后,这才捧着人的脸,一口亲了上去。
“没有的事,我只是不想你做事落人把柄。”云枝解释。
顾沉之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声音顿哑:“只是这样?”
他想要更多。
就如同他这人一样,贪婪,恨不得占有全部。
最好她全须全尾,都只属于他。
第130章
隔日醒来, 屋内的熏香又换了一样。
不算好闻,但对云枝而言,也勉强能闻。
明月很快命人捧了洗漱的器具来。
擦完脸后, 云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儿着实是安静了些。
“笙笙呢?”云枝问着。
许笙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是个活泼的性子, 每日见着她, 小嘴都要说道好一阵,倏地醒来没听见她叽喳的声音, 云枝还有些许的不习惯。
她还未穿上衣裳,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端坐在床榻边上,里衣有些乱, 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以及些许暧昧的红印,似雪地里开出的红梅,惹人遐思。
明月替她将里衣正好, 又将散在身上的长发拢作一团,随意用簪子先束在身后,这才替她将衣裳一件件地穿好。
巴掌大的腰带束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裙身逶迤及地, 显出几分弱不胜衣的楚楚之姿。
云枝微微歪了歪脑袋, 她看不见, 只能凭借微末的气息感知身边人在何处。
“明月, 笙笙呢?”云枝又问了一遍, “她是在房中歇息吗?”
明月面露几分难色。
她也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
见明月问不出来, 那其他侍奉的侍女便都不敢说了。
何况能让明月这般遮掩吞吐的,除了顾沉之外,她也实在是想不到别人。
“不让她在我房中伺候, 是世子爷的意思?”虽是这般问,但云枝也基本可以确认。
她顿时气得不行:“世子爷人呢?”
“姑娘。”见她动怒,明月赶紧出声,“世子不曾不让许笙来屋内伺候,只是世子说她初来上京,规矩还不曾好好学学,让许笙去学规矩了。”
“笙笙是我的人。”云枝不悦,往日总是挂着温温柔柔笑意的小脸也在顷刻冷下,“去将笙笙带回来。”
云枝的话让明月有些许的犹豫。
不可否认,在江南的那一年,许笙的确是将姑娘照顾得很好,可此地到底不是江南。
上京本就规矩繁多,何况还是在王.府当中。
“姑娘。”明月犹疑了片刻还是打算出声劝一劝,“此事,要不您在考虑考虑?”
“许笙虽是您的人,奖罚也该由您说了算,可许笙的确是该学点规矩。”
“王府不比侯府,更不比江南,此番,她放外男进府……”
不等明月说完,云枝便倏然寻声转了脸。
那双灰蒙蒙,瞧不见任何东西的眸子,正盯着她。
明月心知云枝这是生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顺从跪下:“姑娘身子不好,如今又有孕在身,因奴婢生气实在是不值得,还请姑娘先顾惜自己的身子要紧。”
“明月,你是谁的人?”云枝按住脾气,认真地问了句。
“自是姑娘的。”明月将头磕下。
不重,却能入耳。
到底是一同长大的情分。
云枝的怒意缓了缓,神情也柔和下来。
“那便将笙笙接回来。”云枝轻声说道,“若是世子不喜,那我便将笙笙送去我爹娘那。”
“我将人从江南带回来,总不能丢在一侧不管吧。”
明月可不觉着这是不管,明明管她管得最多了。
“可世子那……”
“我会去说。”云枝不容置疑地开口。
明月见云枝的这般坚定,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得再次磕头,打算去将许笙给带回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却是从余光中走出。
冷清的木香很快便压来。
明月刚问了安,云枝便立即转了身。
只是还不等她质问,顾沉之便接过侍女手里的衣裳,展开后,替她穿上。
云枝瞧不见,只能凭着一点动静,按住他正在给自己系腰带的手:“你今儿怎没去上朝?”
“今日休沐。”
回答完,衣裳也穿好,顾沉之略一俯身便将云枝抱起,仔细将她放在妆镜前,亲自执了木梳。
原先还在清远侯府时,顾沉之便经常亲自给她梳发,那时倒没什么,可如今总归是不同的。
云枝想要再次捉住顾沉之的手,可她瞧不见,系统也不在,她瞧不见,甚至就连方向感也不怎么好,试了几次,依旧没能达成所愿。
她不由有些泄气。
“此事,你交给明月她们做便行,何苦你来。”
这一番话说得是疏离又客气。
不过她对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半点依赖可言。
顾沉之早已习惯。
她的示弱与依赖,从来只会在床笫之间,她受不住,才会用那种可怜的语调来求他。
他真是爱极了她那般模样。
“无妨,我今儿正好无事。”顾沉之拒绝了她的提议,继续替她束着发。
对于束发一事,顾沉之早早便得心应手,没一会儿就替她挽了一个很好看的发髻。
虽然她也瞧不见。
发髻束好之后,顾沉之又将人给抱着。
好似只要他今儿在,都不需她走路似的。
云枝被他放在榻上,她刚将身子往后靠,一股奶香便从跟前传来。
是她近来爱吃的东西。
可云枝却无心吃一星半点。
顾沉之看着云枝默默别开的脸,何尝不知她是为了谁在同自己闹别扭。
那个侍女对她而言难道真就如此重要吗?
顾沉之脸色难看的厉害,心里妒意犹甚。
他真是厌憎所有夺去云枝注意的人。
不管是那个侍女,还是夏侯未央,又或是在屋内伺候的这些人,顾沉之都无比厌恶她们的出现。
而其中他最厌恶的,莫过于谢清衍。
占着最叫人嫉妒的身份,却尽做些蠢事。
顾沉之冷着脸看她。
可她瞧不见,只能垂着眼,坐在他面前,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碗被搁下,接着便是勺子落于碗中的声响。
云枝隐约能感觉出顾沉之好像也在生气。
但她不明白,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不说话,她也抿着嘴,同他僵持着。
而此时在屋内伺候的明月等人,更是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一时只剩下院里的春风,轻拂过树冠的婆娑声。
最先受不住这样气氛的是顾沉之。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一日的假,并非是想这儿同云枝玩什么不理人的游戏。
“枝枝。”
顾沉之起身换到云枝身侧,刚挨近,一股很熟悉的甜香便顺着窗缝间涌进的春风吹拂到他鼻尖处。
动人的甜香,软软的,似要勾住人的心魂。
像极了罗帐里的温香暖玉。
只想叫人沉沦至此。
顾沉之勾住她的腰,重新将她放置自己的腿上。
她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若不是她身上的甜香勾着他的话,顾沉之大抵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只是……她比以前更轻了些。
顾沉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心里酸胀沉闷,满满当当地侵占了他整个思绪。
“我没想将许笙如何,我只是想让她学点规矩。”顾沉之解释,整个人几乎都将她笼在自己的怀里,“你若是不想,我这边遣人将她送回。”
最后一句,顾沉之说得有些许的不情不愿。
但到底还是让了步。
听见他这般说,云枝也没继续拿乔。
她神色也缓和下来,她安安静静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玩着自己的手指:“我知晓,笙笙擅自放外男进府,是她的不对,我日后会好好管教她的,你莫要再因这点小事,同她生气了。”
这可不算什么小事。
顾沉之听她提及许笙这个名字,面上到底是难掩厌恶。
其实就她放谢清衍进府这事而言,实在是可大可小,谢清衍到底也是王府世子,他就算拦着,也拦不了多久。
甚至就算谢清衍见着云枝,又如何?
当年,她在府中见着谢清衍,都不曾逾越半分,何况如今他们已成婚多年。
他真正厌恶的,无非是云枝对她的看重。
江南那一年,他不曾在云枝身侧的那一年。
是她,取代了他的位置,陪着她。
乃至如今进了京,也依旧将人留在身侧。
那一年,他在上京为着寻她辗转反侧。
可她呢,却在许笙的陪同下,在江南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其实他心里也是明白的。
他满心欢喜娶来的妻子,并不爱他。
他虽是不明,他身上到底是有所图,才叫她直到如今都不离不弃,但他希望,她可以在他身上图一辈子。
什么都好。
只要他可以将人留下来。
其实他也明白,他的枝枝身上有着太多太多,他迄今都无法窥探的秘密。
流落江南这件事,或许是有谢清衍的手笔,但他舍不得。
而上京离江南十万八千里,若无人帮她,她一个眼盲之人,又是如何去到江南的?
这里面的疑团一层接着一层。
他不是没想过去探究,可每次稍有进展便是死路。
哪怕最后他在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认清一件事。
离开他,去江南隐居,是她自己的想法。
虽然他至今都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
但顾沉之明白,不管是谢清衍还是夏侯未央,他们都没有这个能力办到。
在江南寻到她的当下,他其实便很想问问她,为何要抛下自己远走,若是她不喜王府,那他也可以请辞掉世子之位,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隐居。
除了她,这世间没有任何的事,能够与她相提并论。
顾沉之垂眼瞧着此时正乖乖坐在自己怀里的人儿,语调有些许的低沉嘶哑:“我知道。”
见状,候在一侧的明月赶紧说道:“那奴婢这就去将许笙带回来。”
顾沉之示意她赶紧去。
今儿顾沉之有些过分好说话了。
云枝揪着他的衣裳玩,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
许笙很快就被明月给带回来,嗅到属于许笙的那一点的冷香后,她便想从顾沉之的怀中离开。
只是她刚直起身,落在她腰上的手臂便倏然发力,让她不得不重新跌坐回到他怀里。
云枝很难找理由替顾沉之开脱。
他就是故意的。
只是现下,系统没给她开挂,她也瞧不见。
仅仅只能感觉出这人好像不太高兴。
云枝有些恼怒地拍了下他挟制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过没什么作用。
她依旧被人抱着。
像是一樽玉瓷,被人金贵且小心的护在怀里。
“笙笙。”云枝拍掉顾沉之作乱的手,左右扭头寻着许笙的方向,她瞧不见,若是没人说话,她就辨不清她在什么地方。
“奴婢在。”
云枝想说的话,倏然随着她的声音响起落于唇齿间,她神色似有些许的茫然,还带了几分惊愕,大概是不太习惯许笙这般规矩。
“我……”
云枝磨蹭了许久,甚至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人粗暴的打断。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道夹杂着冷意的春风便这般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世子,属下有要事禀告。”
顾沉之不善地目光看去,本就冷意十足的眉宇此时更像是藏了柄出窍的剑,锐利,阴寒,带着挡不住的杀意。
男子压根就不敢去看此时他家世子爷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
屋内依旧是一派静默。
最后还是云枝扯了扯他的衣袖,替他开了口:“有何要事,说吧。”
男子似有几分犹豫,话不知该不该出口间,倏然就听见了顾沉之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声音:“说。”
“郡主那边出事,太子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哪位郡主?”
“未央郡主。”
男子不敢隐瞒,赶紧回着云枝的话。
闻言,顾沉之神色更是不快:“她出事,自有她父亲替她打算,同我有何干系?”
“夫君。”云枝捏着他衣裳的手指,微微松开,神色一派冷静,“既是太子相邀,想来是重要之事,夫君便去一趟吧。”
顾沉之并不愿去。
他忙了好几个月,这才终于得了一日休息,本想着同云枝温存温存,谁知晓这还没温存上,甚至他们之间因那个婢女而起的一些误会都还不曾处理好,现在便要他又去处理一些本不必他来处理之事。
“太子身侧幕僚众多,请太子今儿换个人。”
顾沉之这话说得委实不算客气。
男子迟迟不曾领命而去。
“夫君。”
云枝摩挲着握住顾沉之的手,他手掌宽厚,单是握着,便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太子唤你想来不是小事,况且我也担心未央。”云枝继续温声说着,好似丝毫不曾觉察到他的冷意,“去一趟瞧瞧,我也好安心。”
顾沉之并不觉着夏侯未央能出什么事。
身为建宁王嫡长女,哪怕再不得建宁王喜欢,那也是他的亲女,更不论,她还得陛下亲自封赏,风头无两。
整个上京谁见着她不是绕着她走,就连一些不得陛下喜爱的皇子,见着她都不太敢招惹。
何况她身后还跟着建宁王府的暗卫。
这般人物,还须得他去救?
简直荒唐。
只能骗骗他心软的妻子。
自打云枝回来后,顾沉之的确是后悔过。
后悔当时怎么就没下狠手,一剑杀了夏侯未央。
若非是她,他的小妻子怎会弃他而走。
也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初绑架之事,没她的手笔。
陈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被翻出,男人面容晦涩难辨。
跪在地上的男子更是不敢在吭一声,头抵在冷冰冰的地上,等候发落。
“沉之。”云枝心烦于系统的催促,但没有感受到顾沉之的动静,她还是再一次地出了声,“我还是担心未央,你便去一趟吧。”
跪在地上的男子听见后,便想着也出声跟着劝几句,只是在目光稍抬之际,见着顾沉之难看到仿佛想要杀人的模样,他战战兢兢地重新低了头,不敢在置喙一词。
顾沉之却是盯着云枝,似想要分辨出她脸上担忧的真假。
可他发现云枝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她是真真切切地在担心夏侯未央会不会出事。
从未有过的难过与妒忌此时便更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躯体。
“我知晓。”
他知晓。
在云枝的心里,他算不得什么,或许真要计较起来,他甚至还比不过一个与她无关的夏侯未央。
他只是不平,只是嫉妒,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听见这个回答,云枝满意地松开了手,示意许笙和明月她们将自己给扶下来。
只是身后之人不太愿意放人。
手臂已经如烙铁一般稳稳当当地焊在她的腰间。
“夫君。”
她又唤了她一声,软着嗓子,白净娇软的小脸上透着几分天真。
看着好似很好骗的模样。
但顾沉之知晓,她才是那个骗子。
并且骗得蛮不讲理。
“世子。”男子见他答应前去,胆子再度大了起来,忍不住催着,“太子的人还在府外候着。”
“夫君快些去吧。”云枝闻言也跟着出声催促。
顾沉之的目光落在云枝身上,冷冷沉沉的,像野兽,在占据着自己的珍宝。
屋内的声息像是戛然而止,一时,云枝只能闻到他身上冷寂的香味。
“好。”半晌,顾沉之终是应了声。
他的手掌挨在了她的脸边,像往常般揉了揉,“那为夫我去一会儿便来,要是一会儿累了,记得先睡会。”
围在身侧的冷香倏然散去。
柔和的春光却大片大片地从外面倾泻进来。
云枝裹着轻柔的被衾重新倒在了迎枕上。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于声响,紧接着便是门扇开合后的吱呀声。
种种都在提醒她,顾沉之已经走远了。
“姑娘。”她不在,原先还装得乖巧的人一下就紧挨着她坐在了床榻边,“今早我被世子的人带走时,可吓死我了。”
听着许笙的撒娇,云枝脸上也随之带出了几分笑。
她拉住许笙的手,示意她再往自己面前一些。
“姑娘,你怎么了?”许笙敏锐地觉察出今儿云枝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当即也缓了语气。
“笙笙,这些日子我常在想一件事。”
“嗯?”
“我常在想,我将你从江南带回上京,是不是做错了。”云枝瞧不见她在哪,只能仅凭着感觉将脸面朝着她,“你若在江南,本不必过得如此辛苦。”
“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许笙差点没哭出声,最后还是明月见着,捂了她的嘴一下,这才制止了她的声音。
许笙泪眼朦胧地看了明月一眼,用衣袖胡乱将眼角溢出的泪擦掉后,才重新出声,“当初,姑娘将奴婢从那群人牙子手里救下来时,奴婢这一生都是姑娘的。”
“除非姑娘不要我,否则奴婢一定会缠姑娘一辈子的。”
“傻子。”
云枝轻叹一声。
她伸手往前,许笙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赶忙也将自己的脸伸过去,好让云枝摸着。
“笙笙,王府或许不适合你,你可有想过回侯府?”
“不要。”
话音落地,许笙的声音便立即接上,甚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迫切,“奴婢哪也不想去,奴婢就想跟着姑娘。”
“可是没有谁能跟着谁一辈子的。”云枝摸着她的脸,有些自嘲地笑了下,“我知晓你想反驳我,但笙笙,我或许活不了多久了。”
“姑娘。”这下不止许笙,就连明月也出了声,“此话不可乱说。”
“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是福缘深厚之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吗?
云枝可不觉着。
“明月你同碧玉也来。”
明月转身同碧玉互看了眼,这才默契地起身上前。
“此话,我也就同你三人说,笙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而你俩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更是情分匪浅。”说着,云枝似有些累的,缓了好一阵,才继续说道,“我若走了,我也不忍见你们三人在王府,是以我早前便求了父亲,替你们置办了些许家业,还在城西给你们买了宅子,不过不太大,但遮风挡雨总是够的,除此之外,我还给你们留了些嫁妆,你们日后若是有了中意的人,想成婚了,便回去请我母亲做主,给你们查查你们日后的夫君为人如何,若是不想嫁,我留下的家业,也足够你们安稳此生。”
“只是这世间男子多薄幸,你们就算成婚,也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你三人的奴契,我也早便撕了,我若殒了,你俩便可自行离开,不受任何管束。”
“我想着,我如今还能记着这些事便先与你们说了,也好过我匆忙离世,来不及安排你们的后路。”
“姑娘何苦说这些丧气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奴婢们还想伺候小主子了。”明月抹了泪,殷殷切切地说道。
云枝摇头:“并非丧气话,我身子如何,我是知晓的,我能活到如今,已是上天垂怜。”
“此话,你们别同外人说,便是世子也不可说,我不想让他失望。”
耳侧传来细碎的哭声。
“你们别哭,我听着心里也难受。”
云枝也有些难过。
她虽然只是这方小世界的过客,但明月几人待她如何,她没法不为之动容。
“宿主。”系统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你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云枝的情绪很淡。
“男主那边如何?”
“已经和女主见上面了。”系统一向平稳地声音,此时云枝竟然也听出了几分不忍,“宿主,男主和女主是宿世的因缘,哪怕你们如今爱得有多热烈,可到底你不是他的良缘。”
“也正是因为有白月光的存在,才会显得他后期的爱,有多珍贵。”
“我知道,后期男主爱上女主后,才发现他对白月光的感情根本就不是爱,是喜欢是好感是怜惜或是感恩,却独独不是爱,是吧?”
“放心,我培训过,分得清。”
系统愧疚感更浓。
好不容易哄好了明月几人,云枝也没了什么精神。
她恹恹地倒在软榻上,偷溜进来的春光落于她身。
衬得那张昳丽的小脸愈发的柔弱易碎,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她便会碎掉。
若不是她胸脯尚且还有起伏的弧度,明月或许真会以为,她服侍了小半生的主子,就这样……于春光明媚中,撒手人寰-
自这日过后,顾沉之几乎很少回府。
哪怕云枝被养在他的这处院子,外人几乎进不来,但也隐约有听说,这位半路被寻回,惊才绝艳的世子爷,要娶平妻了。
而这位妻子,正是这段时日同她形影不离的未央郡主,夏侯未央。
这消息是有次晚膳过后,她嫌屋里闷,便去院里吹风,无意听见的。
当时明月狠狠呵斥了在背后嚼舌根的侍女,但她知晓,如今这院中的大半奴才,看向她时,总是会带上几分怜悯。
可对云枝而言,却算是好事。
在原世界里,男主便是在她有孕的时候,宠幸了其他女子。
而今,不过是把其他人换成了女主而已。
只是,她为什么也会感到难过了?
云枝捧着温好的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如今,已经将近夏日。
再过一两月,便是她临产的日子。
“你该感到高兴的。”系统如今也很少出来,每次一出来,总是会说些她并不喜欢听的话,“这个世界的男女主可算是终于在一起了。”
云枝听着系统的祷告,本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人儿,却突然抓住了它话里的漏洞。
“你为什么要说男女主终于在一起?难道前两个世界他们没在一起?”云枝不解,“她们没在一起,我是怎么成功的?”
系统没想到的多嘴会引来云枝的怀疑。
它当即便支吾起来。
“就……就是这样成功的,反正你人设并没有崩掉。”
云枝微挑了眉梢,但系统却犹自觉得自己解释不够,又继续添补:“反正最后你任务是完成了的,宿主,你翻翻你的记录就知道了,奖金不都打在你的账户里了吗?”
“我能骗你,难道钱还能骗你?"
诚然如系统所言。
管理局又不是慈善机构,她要是任务没有完成,上面怎么会让她的任务过呢?
看着一笔笔打下来的奖金,云枝原先的怀疑落回肚中,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怀孕,所以自己如今才会像个惊弓之鸟。
是啊,她该高兴的。
这个世界要是完成,她又可以得到一大笔丰厚的酬劳,等她攒够自己一开始定下的目标,她就可以退休,去到一个小世界中养老。
不必再像现在,奔波在各个世界里,扮演着各种不算讨喜的角色。
“宿……宿主!”
云枝出神间,系统的声音却一下变得尖利且慌张。
“嗯。”云枝回应着,语气却是不自觉地低沉。
系统依旧很慌乱,甚至就连句子都有些不成调:“你……你怎么哭了!”
哭了?
没吧。
云枝抬手,尝试着去触碰自己的脸,本以为入手的会是自己脸蛋,却不想微凉的指尖,却先一步触碰到了湿意。
她手指慢慢往上,泪水却是接连不断,直到落至眼尾,泪水更是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划过脸颊,流入至衣襟之中。
“宿主……”
“没事。”云枝垂眼狼狈地擦着,“原主性子敏感,如今又是孕期,会哭,很正常。”
“她本就是孕期抑郁,这才令她难产而亡的,不是吗?”
“是虽是……”宿主总有点不好的预感,但它又说不上来,只能反复叮嘱着自己的宿主,“不过宿主,爱上npc是很可怜的事,管理局有很多宿主,就是因为爱上npc,而抑郁死在小世界里的,你还记得吧。”
“男女主之间的姻缘是天命,他们就算现在不喜欢,日后在漫长的各种各样的接触中,都会喜欢上对方的。”
“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话。”
“我知道。”云枝弯着嘴角笑,只是眼里却无半点笑意,“我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
“最好是这样。”
“……一定是。”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无非是死的早而已。
没有死的白月光,在女主的衬托下,都会成为恶毒女配。
而她,不会犯这样的错-
在即将临盆的最后一两个月里,云枝都很少见着顾沉之。
哪怕是他休沐,打算在府中多陪陪她,可每次都会被各种各样,且无法推拒的要事给叫去。
顾沉之也不是不曾拒绝过,只是刚拒绝,后脚太子便登了门。
在这皇命大于天的地儿,身为臣子的顾沉之并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还有几日便要临盆。
但顾沉之依旧不在府中。
对此,明月几人也都忿忿不平。
唯有云枝依旧同往常般,神色不见丝毫低落,反而面色红润,瞧着十分精神,但却隐约有几分回光返照之相。
随着临产的日子临近,明月几人背着云枝也不知哭了多少次。
只是每次哭完后,便将自己收拾好,继续笑着去侍奉她。
这些,云枝也都知晓。
随着盛夏来临,日头变得酷暑难耐。
云枝刚吃了点冰消暑,前院就遣人过来递了话。
说是今儿郡主开得赏荷宴,特地来请她前去一赏。
回到上京后,她因身子骨病弱,再加之如今又有孕,王妃倒是对她宽容不少,甚至就连谢锦萝也不似以前那般三天两头登门,细细算来,她其实已经很久不曾见着她。
也因剧情偏离的缘故,谢锦萝也不似原先被王妃嫁给顾沉之,成为他的侧妃。
而是如今依旧待字闺中。
“姑娘。”明月扶着云枝的手,“郡主素来并不喜你,此番前来,许是没安什么好心,姑娘真要去?”
“慎言。”云枝拍了下明月扶着自己的手,“谢锦萝怎么说也是王府的郡主,你背后议论,当心招惹是非。”
被云枝这么一说,明月便是想起在院中嚼舌根的几个下人。
若非是受了人指使,又怎会在她家姑娘怀孕之际说这些扎心窝子的话。
“奴婢知晓。”
“这院子虽好,可到底空荡,我也许久不曾感知过什么叫热闹了,今儿便去瞧瞧吧。”云枝安抚着明月,可她自己心里却是明白,这场宴会与她而言,并非只是一场热闹这般简单。
不过也没什么,无论是好的坏的,关于这世界的一切,都将于今日终结。
其实,她的确是蛮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