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她再次感受到……
俞允淮比池阮高出一个头,她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几乎可以说是吊在他身上。她踮起的脚尖歪来歪去,偏偏又凶又狠地用手捆住他,死活不肯撒手,她笨拙地、毫无章法地试图加深这个吻,最终的结果是他的嘴唇几乎被她咬破。
俞允淮只能微微弯腰低头,让小姑娘的双脚站稳在地上,任她在他的唇上予取予求。
池阮见他不反抗了,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有些干裂地疼痛。她终于肯放开他的唇瓣,用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眼睛里一副如果她不满意她就会继续的架势:
“你答应我了?”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可是”
“那你呢,你对我呢?你光说我会后悔,你呢,你喜欢我吗,你会后悔吗?”
他怔住,看向她的眼神躲闪而小心。
“俞叔叔……你真的舍得再拒绝我吗?”
她的声音委屈而缱绻,消散在雪夜里。
“那就按你说的,我们试一试,阮阮,我会努力做一个合适的伴侣,如果你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的!”
池阮雀跃地蹦起来,接着又矜持地环住他的手臂,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去,盯住他宽阔的手掌,轻声问:“俞叔叔,你可以主动亲亲我吗?”
俞允淮愣了愣,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最终,他弯腰,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额头。
池阮摆出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但是眼睛却弯成了两道小月牙,亮闪闪地看着他:“你今晚要去哪?”
“我明早在H市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我已经订了机票,早上八点能抵达。”
池阮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几点出发?”
“六点的飞机。”
“你不休息了吗?”
“恩,事情比较紧急,抱歉,不能陪你了。我现在送你回酒店休息吧。”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池阮心砰砰跳动,她现在有了男朋友,有了真正的初恋,男女朋友不就应该待在一起吗?她暗自想,这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
“阮阮,你如果和我一起去,今晚大概都没有好好休息的机会了,从这里开车去机场要两个多小时。”他认真道。
“哎呀我从来没有坐过飞机嘛,我真的真的很想坐一次!你愿意给我买一张机票吗?”
她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
他的瞳孔忍不住微微一缩,低声笑道:“当然可以,这么小的要求,我怎么能拒绝你?”
他叫了车,两人一起坐在后座,司机先送池阮去酒店收拾行李,等她提着行李箱下来,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上后备箱,她打开车门,看见俞允淮双眼微眯,靠在车窗上似乎睡着了。
只有黯淡的月光从窗外射进来,他的头沉沉靠在车窗上,一半脸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睛上,胸膛微微起伏,双手握拳,无力地垂放在腿上。
池阮心里忽然漫上一丝心疼,放轻了动静,小声关上门,坐到他身边。
然而车后的司机师傅浑然不觉,他收拾着后备箱的杂物,不时发出砰砰的响声。池阮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俞允淮身上,只见他浑身突然颤抖了一下,眉毛也突然皱了起
来。
池阮连忙对身后的司机师傅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光线太暗,司机没有看清楚,大声问:“你说什么?”
俞允淮睡得很轻,听到这一句话,似乎被吓到一样,睫毛轻轻颤了颤醒了过来。
池阮有些懊恼,连忙对司机说:“没什么没什么。”
“阮阮,你来了?要坐挺久的车,你可以靠着眯一会,困了吧?”
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强行打着精神说。前一天晚上,池阮拉黑了他的微信,他又焦急却又没办法,一晚上没有休息,第二天又因为工作忙了一整个早上和下午,等到晚上,则是无意中发现她断联,然后几经周折辗转折腾到了现在。
几乎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觉,加之从昨天晚上知道她失联后就再也没有进食,太长时间不吃饭,在饥饿过后,竟然会让人完全丧失食欲,方才池阮他们吃了一些快餐,他却看见食物便一阵阵犯恶心,勉强喝了几口水。
大概人在神经紧绷的时候会暂时忽略身体上的不适,直到他们一起在车里坐下来,他开始稍微放下心,神经也开始松弛,在身体里积蓄已久的疲倦、疼痛、灼烧一齐涌了上来。
方才以为是睡过去,其实是晕过去差不多,现在醒了过来,浑身发冷,冷汗涔涔,说不出具体哪里的病症,最大的感受就是没有一点力气,头也昏昏沉沉,努力想要坐直身子,抬起头佯装正常不让她担心,却拼劲全力无法做到,身体坐倒在位置上,头也只能歪在车窗上。
他眼前一阵阵闪黑,模模糊糊中看见池阮的脸焦急地凑到他面前,她的口中似乎在喊些什么,他努力皱着眉想要听清,却什么都听不到。
他模模糊糊感觉有一双小小的手托住了他的头,然后清甜的液体缓缓灌进他口腔中,慢慢眼前才恢复了清明,池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俞叔叔?你好点了吗?”
他努力润了润干涩灼烧的喉咙,回应她:“好好一些了,你你别担心。”
她坐到他身边,轻轻扶着他的头靠在她肩上,一边用湿纸巾给他擦拭着汗水,一边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有一会了没关系,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我吃不下”
池阮看了看表,已经不能再耽误了,她一点点给他喂着糖水,然后让师傅出发。
过了一会,大概是因为糖水的原因,俞允淮的神志稍微恢复了一些,但是依旧浑身疲惫发冷,胃部还持续传来阵痛。他撑着身子坐直,哑着嗓子说:
“阮阮,我好多了,你别担心了,你快休息一会吧。”
他的语气又愧疚又担忧,池阮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更加心疼。
“我不困”她心里一动,突然低头问:“俞叔叔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俞允淮心怔住,他咬着唇,眼角带着怔愣的潮红,没有回应。
“我们现在是情侣,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池阮抬起头,固执又坚定地看着他。
“你想怎么抱”他有些无措地皱了皱眉,眼睛垂下,看不清神色。
池阮拍了拍自己的腿,小声道:“你还记得小奇吗?以前小奇就是这样靠在我的腿上,我就这样静静抱着它,可以吗?”
小奇是一只小狗,是那只得了重病,他千里迢迢替她带去看病的小狗。
俞允淮显而易见地露出了有些难堪的神色,斟酌着想要拒绝,可是对上池阮乞求的眼神,拒绝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不好?你不是说会和我试一试吗你不会反悔了吧?”
俞允淮讳莫如深地看了看池阮,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下,头靠在她的腿上,有些僵硬。
下一秒,池阮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她低下头,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只见他又羞又恼,别过眼睛不愿看她。池阮轻笑一声:
“好了好了,现在谁都不许说话!”
俞允淮起初很不舒服,不仅身体不舒服,精神上也无可奈何地被她玩弄。她的手又软又轻巧,真的如同抚摸一只小狗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他慢慢开始忍不住臣服,觉得有一些舒服,他的脸埋在她的裙子里,所有呼吸里都裹挟着属于她的味道。
大概是他真的很累,没过一会,靠在池阮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他的脸就这样安静疲惫地埋在她身上,身体的重量依靠着她,让她觉得被紧紧依赖着、信赖着,忍不住将所有视线都放在他的身上,微微起伏的胸膛,均匀悠长的呼吸。
她小心而珍重地悄悄抚摸他,抚摸他柔软而夹杂着几根白发的头发,抚摸他冰凉又疲惫的面孔,她舍不得把他惊醒,一点一点用眼睛仔细丈量他,他的鼻梁高挺,却在鼻弓处有些崎岖的凸起,下颌线的转折决然而利落,唯独眼下一片乌青里,藏了一颗又小又淡的痣,孤零零地悬挂在那,躲在鼻梁的阴影里。
她再次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母性,她想要保护他,想要占有他,想要陪伴他每一个疲惫和脆弱的时刻,最终,万千情绪凝结在心头,变成一个落在他眼下泪痣上又轻又短促的吻。
*
两人搭乘飞机回到了H市,飞机上,池阮一直非常兴奋,她坐在窗边,第一次在高空中瞭望蓝天,忍不住开心地拍了很多照片,全程叽叽喳喳地和俞允淮说这说那,他身体依旧不太舒适,不过却没有任何扫兴的行为,她说话的时候,他就微笑着看着她,似乎因为她,他的心情也变的很愉悦。
下了飞机,俞允淮先开车把池阮送回公寓,临出门时,池阮又问:
“俞叔叔,你以后可以在这里住吗?”
俞允淮这一次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是底线,如果你后悔了”
“我说了不会后悔。”
“那也不行。”
池阮气恼地跺了跺脚,又无奈退步:“那你晚上可以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吗?”
他斟酌了一下:“可以抱歉,如果你受够了想反悔”
“好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是不会反悔的!你不要太辛苦,记得早点忙完好好休息,等过几天去医院好好看一看身体情况。”
他点头出门。
池阮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想准备一些吃的当做两人的晚饭。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池阮开门,签收了一个俞允淮的快递。
包装盒很脏很脏,池阮索性把盒子拆开,里面空空落落,只有一个录音器,池阮有些好奇,按动播放键:
“滴——滴——滴——”
伴随着医院中其他设备的背景音,还有轻轻的交谈声,似乎是从哪部电视剧里截下的手术场景录音。
她有些索然无味地关上,是谁寄给俞叔叔这种东西?这声音她熟悉,是医疗设备心率监护仪的声音,不过用一个录音器录下来又寄过来,倒是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
晚饭时间,俞允淮按照约定回来。
池阮把这个录音器递给他,有些兴奋问:“这是什么?今天有一个快递突然寄过来的,你买的吗?买这个干嘛?”
俞允淮接过,皱了皱眉,按动播放键——
“滴——滴——滴——”
“砰”的一声,录音器从他的手中滑落,池阮有些担忧地望过去,只见他脸色发白,颤抖着手把录音器捡起来,慌忙关闭,有些抱歉地对池阮笑笑:
“阮阮,抱歉,我需要静一静。”
接着,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反锁上房门。
第22章 Chapt
er22原来他很早之前……
三年前,H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医生拿着一叠资料急匆匆地走去,他脚步飞快,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直到把厚厚的病情分析拍在俞允淮桌上,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疯了吗?这样的手术,你也敢做?”
俞允淮低头一看,诊断书上赫然写着:杨娟,胶质母细胞瘤。
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恶性肿瘤,生长速度极快,确诊后生存期仅仅三到六个月,且呈现浸润式生长,与正常的脑组织无明显边界,常规的治疗手段几乎无效。即便切除,也很容易在手术过程中损伤神经,从而导致瘫痪,甚至死亡。
“成功的几率这么渺茫,就算成功了,还有可能复发,说的难听点,你成功了,就是倾家荡产苟活,失败了,那就是人财两空!”
俞允淮捏紧了拳头,一个小时前,患者五岁的小儿子吴帆哭着扯住他的衣服,一遍一遍求他:
“俞医生,求你救救我妈妈!”我爸爸已经去借钱了,我们会付钱的,我不想没有妈妈,求你了“
吴帆想要跪下,被他哥哥吴川一把拉住,吴川背着一个洗的发白的书包,脸色憔悴,深深给俞允淮鞠了一个躬:
“俞医生,我们已经了解过这个手术会有风险,也接受所有可能,求您”站得笔直的少年忍不住哽咽:“求您给我妈妈一个机会吧,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试一试。”
俞允淮不敢抬头看王安德,低声开口:“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和家属传达过了,患者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上高中,另一个还没上小学,他们不能没有母亲”
王安德皱眉厉声打断:“你也知道!那钱也没了,债也欠了,万一人也没救过来呢?两个孩子以后不活了吗,日子不过了吗?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你做了这么多年手术,难道还不清楚?”
俞允淮坚持道:“老师,我有把握,请您相信我,请您帮帮我。”
俞允淮计划采取唤醒手术的形式,这种形式是目前治疗此种病症的主要方案之一,即通过控制麻醉剂量让患者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从而时刻检测神经的同时切除肿瘤。时间对于杨娟来说就是生命,上午制定了详细方案,经过三轮审核,下午三点就开始了手术。
手术开始前,浑身疲惫沧桑的吴强带着两个儿子满怀感激地看着俞允淮,似乎很确定杨娟一定能够在他的手里起死回生。
“俞医生,你一定要让我妈妈活下来!”小小的吴帆扯着俞允淮的衣角一遍遍重复。
吴川微微皱眉,捂住吴帆的嘴,让他不要给医生压力。但吴川也郑重地看着俞允淮,一字一句道:“俞医生,请您一定要尽力。”
他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吴帆的头:“叔叔会努力的,你妈妈会平安无事的。”
吴强似乎想要伸出手,但看看自己满是泥巴的指甲和布满皲裂的手背,又缩了回去:“俞医生,钱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凑出来,孩子妈就靠你们了……我们只能信任你们了……”
直到最后一刻,俞允淮走出去几步,吴川捏紧拳头,咬着牙不让眼里的泪落下来:“俞医生,我们相信您!”
手术持续了二十二个小时,俞允淮主刀,王安德和另一名极有经验的医生在旁边协助,另外有两名专门负责麻醉的医生,检测各项数据和协助的护士。由于这次手术极其困难,众人只在中途有过两次短暂的半小时的休息,俞允淮作为主导医生,更是只在间隙花了十分钟左右快速喝水进食。
到了切除的最后阶段,众人已经进入了一个疲乏期,又饿又困,浑身站的麻木,但依旧得集中精力,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纰漏。
杨娟的意识处于半清醒状态,麻醉让她感受不到痛苦,但却得忍受头部被人来回切割的触觉。一双迷茫又痛苦的眼睛被手术台的白炽灯照射,像是一条躺在案板上的被开颅的鱼,绝望地,却又呆滞地挣扎着,医生和护士们都克制着不去对视。
俞允淮额角冒出大颗大颗冷汗,手中握着超声刀,他的手放在杨娟头架上微微借力,刀尖距离脑干仅仅三毫米,眼睛不敢偏离一点地盯着切除部位,手套里全是冷汗,但依旧咬牙稳稳握着,一旦偏离,就会切割到脑干神经。
一旁的护士眼疾手快擦去他即将滴落的汗珠,王安德轻声道:“位置没问题,何月,确定各项体征。”
俞允淮秉着气,等待何月确定。最后一个收尾阶段,成败就在此一举,他神经紧绷,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或者说,完全不敢放松下来感受疲惫,就在这时,杨娟口中突然溢出一声轻哼,俞允淮一晃神,对上了那双眼睛。
她瞳孔有些涣散,望过来的时候隐约颤抖着,俞允淮脑子里一声轰鸣,脑子里突然浮现五岁时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眼,和何娟的眼神如出一辙,绝望而不甘心,他的母亲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小淮,妈妈放不下你”
“小淮妈妈不甘心,妈妈好想看着自己的宝宝长大”
“俞医生,一切正常,切吧。”
何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重新集中精力,深吸一口气,就在要切下去的一刻,脑子里却再次疯狂涌现何娟看着他的眼神、母亲临终前抓住他的手,以及手术室外三份沉甸甸的期待。他闭了闭眼,努力集中精力,但却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手也开始颤抖。
“允淮,集中注意,最后一步了。”王安德发现他的异常,提醒道。
他再次进入状态,小心翼翼稳住刀,就在超声刀切开肿瘤的瞬间,他眼前又闪过母亲的面孔,和杨娟干涸的双眼重合在一起,他的右手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刀尖精准地高频振动着,暗红的血珠从脑干冒出,瞬间在众人的视野中炸开。
“止血钳!”俞允淮声音发颤:“快!”
手术室众人都慌了,俞允淮压着一口气,拼尽全力冷静下来,努力挽救着,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一切都已经偏离预期,脑干上缓缓浮现紫斑,随即响起的是何月带着哭腔的声音:
“血压骤降!血氧饱和度骤降!”此起彼伏的仪器警报声响起。
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一条鲜活的生命逐渐消逝在眼前,心电图逐渐变得越来越平,何娟的瞳孔几乎快要弥散。
手术室里的众人都陷入沉默,他们心里都清楚,生死有命,医生已经尽人力,剩下的已经无力回天。几个护士已经开始清理道具,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去被影响,在心里酝酿如何和家属交代。
俞允淮却仍旧不死心,他一边慌忙做着抢救,一边颤声问:“收什么收,接着抢救啊!”
俞医生一向好脾气,今天却格外反常,护士们有些胆怯地看了看王安德一眼,王安德叹了口气,捏住他的手腕:
“允淮,你休息一下吧,你尽力了,剩下我来收尾,让家属见她最后一面吧。”
他浑身颤抖,何娟看向他的一双眼久久盘旋于脑海,她的眼睛仍旧没有合上,她仍旧有些微弱的生命体征,怎么就结束了呢他几乎忘记自己怎么出的手术室,那个瞬间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演,真实的就像是他一遍遍重新经历,似乎是对他的惩罚。
所有人都意志消沉,没人敢去面对家属扑面而来的悲伤,但却都注意到了俞允淮精神上的不正常。
大家都说:“俞医生,你别自责了,这个手术本来就会有意外,没有医生能保证一定能救活。”
“俞医生,你就算成功了,以后也还有很大几率复发,你已经尽力了。”
他躲在走廊外,听到家属嘶吼绝望的哭声,与那声“俞医生,我们相信你。”一遍遍缠绕着他。所有病人都说希望医生救救
他们,但对一个医生来说,想要救一个病人的心绝不比家属更少,至少当他站在手术台前,他几乎愿意付出一切挽救一条生命。
他没办法不怪自己,因为只有他清楚,他本来真的可以救她,但他分神了,他在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上,竟然犯了这么绝望的错误。
她的死都是源于他的失误。
是他害死了她,是他毁了一个家庭的希望,他不配当医生。
*
池阮推开门,只见俞允淮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口中不停喃喃着什么。他的脸上,脖颈上都是潮湿的汗水,嘴唇苍白,神情挣扎而痛苦。
她连忙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和肩膀,试图唤醒他:“俞叔叔?俞叔叔?你听到了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俞允淮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双眼,口中溢出细细的喘息,间歇带着几句:
“对不起”
“对不起”
“止血钳!快”
池阮紧紧咬住双唇,难以置信地看着沉浸在痛楚中的他,她的心紧紧拧成一团,似乎快要被绞碎。在她无比依赖着他的那些时光里,他却将浑身的创口都紧紧藏匿起来,为她铸造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依靠,而他呢?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池阮快速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他全程的反应,努力在脑子里对应着他的症状,最终初步猜测他大概是应激反应,他应激的原因是录音器里的心率监护器声音,所以是那场引发后来的医闹的手术?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他那些对她有所隐瞒的过去,尝试按照对应激反应的了解来安抚他。
她飞奔着跑到屋里装各种药的柜子里,这里的药实在太多太杂,她从前都没有认真看过,现在连忙一盒又一盒认认真真翻找起来,果然,她抓住一盒药片,手指轻轻颤抖,心疼地几乎要哭出来。
舍曲林。
原来他很早之前就在吃舍曲林吗?
池阮慌忙地把包装拽下来,双手一抖,没拿稳,药片掉在地上。
她又慌忙捡起来,倒了一杯温水,匆忙走到书房。
“俞叔叔!俞叔叔!你能听到吗?我是阮阮,我现在要喂你吃药。”
应激的一个很典型的现象就是闪回。患者会不断回溯到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的瞬间,就像是一遍又一遍困在永远走不出的噩梦,并且感觉无比真实。
俞允淮的表现很明显是这样。
池阮查过相关的资料,缓解的办法,一个是患者自己主动地描述当下,试图把自己拉回现实,但俞允淮显然已经无法做到,他的情绪蔓延到身体,出现了种种严重的躯体反应。
另一个办法,则是在一旁的陪护者身上。
池阮跪在地上,轻轻扶起他的头,垫在自己腿上,先轻轻倒了一点温水到他毫无血色的嘴里。
“你现在在家里,现在是晚上八点,我现在先给你喂一点水,你渴吗?你可以听到吗?俞叔叔?”
陪护者通过一遍遍向患者强调现实世界来拉回患者的注意力。
他的头不自觉地往她怀里靠了靠,眉头紧皱,口中溢出一声呢喃。
池阮看到一点希望,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又往他嘴里一点点倒水。
他的意志太过模糊,甚至无法做出吞咽的动作,她倒进去的水再次从他口中流出,流到他的肩膀上,她的腿上。
池阮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又用一只手微微捧起他的头,温声道:
“俞叔叔,我是阮阮,我现在要给你喂药,你在家里的书房里,你把水咽下去,好不好?”
他似乎能够听到她的话,指尖微微颤动,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神毫不设防,湿漉漉地朝她看过来,眼角湿润而潮红,细碎的光在脆弱的眸中滚动,哑着嗓子,艰难道:
“阮阮……”
第23章 Chapter23“没事了,现在……
池阮心里一热,连忙摸了摸他的头发:“是我,俞叔叔,你睁着眼睛好不好?你如果闭上眼睛,会加剧闪回,你看着我好不好?”
俞允淮很慢很慢地眨眼,眉毛微蹙,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楚,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水,悬停在鼻梁的凸起处。
池阮把水再次送进去:“俞叔叔,把药咽下去。”
他努力睁着眼,难受的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里只有池阮的脸,于是他很听话地看着她,努力把药咽了下去。
池阮见他吃了药,稍微放心了一些。
他的头靠在她的怀里,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越过她的背盯着什么,突然,他浑身一抖,似乎看见了什么令他痛苦的东西,立刻紧闭双眼,口中喃喃:
“不要……”
池阮立刻轻轻拍着他的背,换了一个姿势,努力用小小的自己把又高又大的他尽可能地紧紧抱住,一边不断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温声道: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呢,你不是一个人。”她不断重复着,眼神里是克制不住的心疼和自责。
“我们现在在你家的书房里,现在是晚上八点,你的阮阮紧紧抱着你,你睁开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在她的臂弯里,半晌,重新睁开眼,眸子里半是迷茫半是恐惧,。
“没事了,现在你在我怀里,我会保护好你,没事了,别害怕,好不好?”
池阮低头,凑近他,轻轻吻了吻他的泪痣,低声问:
“现在,感受到了吗?你要尝试配合我,告诉我是什么感觉,好不好?”
他的头发被冷汗浸湿,错落地搭在眉眼间,艰难道:
“不知道……”
池阮心疼地笑了笑,又低头亲了亲他。
“现在呢?”
“软……干燥……安全……”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
“你在家哪里?”
“书……房。”
“你在干什么?”
他没回答,半晌,他侧过头,睫毛轻轻扇动,眼睛微闭,气若游丝:
“你会走吗?”
池阮的心似乎突然漏跳了一拍,他的声音又轻又低,裹挟着不敢面对的眷恋,像是一场氤氲的水雾包裹住池阮无声颤抖着的心,她的心融化在这场潮湿里,摇了摇头,轻轻拍着他:“不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用纸巾给他擦了擦额头脖颈里的汗水,又轻声问:
“我现在扶着你去床上躺着,好吗?地上很凉。”
他点了点头。
她架着他起身,颤颤巍巍地扶着他在床上躺下,帮他脱了外套和鞋袜,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又给他盖上被子。他的视线全程停留在她身上,每当他要分神,似乎便会再度坠入闪回,瞳孔里会再次浮现痛苦,池阮就会拍拍他,一遍遍向他强调他们的位置和时间。
他的神经无限敏感,池阮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发出的声音会让他突然再次蜷缩起来,双手止不住颤抖。
池阮按照查阅到的陪护知识,放了一个冷水瓶在他的脖子旁边,用温度刺激他回到当下。又找了一些很大的枕头围在他身边,让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跟随她轻拍他的节奏而呼吸。
他仿佛变成一个孩子,漆黑痛楚的眸子里只有池阮,如果她抽开他的手去拿东西,他会皱着眉,眼里流露恐惧,直到她回来把手再次放到他的手中。他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或者是表达的能力,很费劲地才能回应她的一些简单的问题,池阮也不敢去引导他说出他的心结,担心自己不专业的引导反而会加剧他的症状。
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她一边给他讲着她小时候的好笑的故事,学校里一些随意的八卦和吐槽,两个人都睡了过去。
俞允淮是被池阮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睡眠很浅,刚才能睡过去也主要是因为那一颗药。
他睁开眼,想要活动,四肢却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浑身又酸又痛,喉咙里灼烧火辣,头也晕晕的。
他侧过身一看,池阮躺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的手臂上。她给她盖上了被子,自己却只穿了一件卫衣,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她睡得很熟,他咬着牙努力抬起胳膊,立刻挂断了电话,又轻轻蹙眉关切地看了看池阮,见她没有被吵醒,才放心下来。
他浑身乏力,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池阮的头抬起来,往她头下垫了一个低低的枕头,又拿过床角的一床小小的空调被,生怕吵到她,一点一点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池阮轻轻哼了一声,转了转身,似乎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头发和被子交缠在一起。
她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躺在他身边。
俞允淮和她隔开一点距离,再次泄力地躺下来。
昨晚的回忆一点点慢慢想起来。
凌晨三点,他却再也睡不着。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微微漏出细碎的月光,身旁传来池阮细腻匀长的呼吸,耳膜里是搏动性耳鸣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在夜里静静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轻轻撑着上身,转到池阮的方向。他无声地在夜里看着少女微微起伏的脸蛋,鼻尖微微耸动,咬牙屏住呼吸,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接着,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池阮的手机又亮了起来,铃声响起,俞允淮微微皱眉,有些不耐地拿起手机想要挂断,轻轻瞥了一眼——还是刚才那个号码,没有备注,但属地是池阮家乡。
他的手顿了顿,又看了看熟睡的池阮,感觉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压抑的不舍和心酸。他看了她好一会,忍不住弯下腰,又给她拉了拉被子,接着轻声把门带上,走到隔音比较好的阳台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哪位?”
对面脱口而出的谩骂听到低沉的男声突然顿住,没了下文。
*
池阮第二天被手机闹铃吵醒的。七点,她今天有早课,她忘了设闹钟,抿了抿唇,大概是俞允淮替她设置的。
她一回头,旁边早已没了他的影子。她愣愣地看着身上的被子和头下的枕头,连鞋都没穿就急忙跑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放了一张字条。
“阮阮,厨房微波炉里有早餐,路上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看:
“昨晚的事很抱歉,谢谢你。”
池阮指尖微微一颤,几乎要把这张纸摁进手指里。
又是对不起和谢谢,明明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却总是有说不完的对不起和谢谢。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信息:“你好些了吗?”
她等了五分钟,没有收到回复。
她先去微波炉拿了早餐,是一碗番茄鸡蛋面,还很温热,旁边配了一杯热牛奶,他大概刚走不久,或者是他分明就是不想见她。一直等她吃完早餐,去学校上完了早上的课,她才收到他的信息:
“我很好,不必担心,你下个周期末考,好好准备,期末我请你吃饭。”
*
池阮心里始终记挂着昨晚的事,早上下课后,她给钟子昂发了消息,邀请他中午请他喝咖啡。
“你说他可能是ptsd?”钟子昂端着杯子,神色有些古怪。
“我猜测是,但仅仅是猜测。”池阮缓缓开口:“我在想是不是和当年的医闹有关?您知道当年的具体细节吗?”
钟子昂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俞师哥他情况严重吗?”
“挺严重的,所以当年到底什么情况?”
“我当时刚刚进医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个手术本来就很危险,医院这边都不愿意做,是师哥和家属坚持做。最后手术失败了,但也是意料之中你知道嘛,医生又不是神仙,哪能完全把握呢。”
“那为什么会有医闹呢?家属不知道凶多吉少吗?”
“这事说来也怪,当时知道人没了,家属也好好的,是几天后突然疯了一样才医闹的,好像是被手术室里的几个护士碎嘴了几句,有点误会吧。”
“他们说了什么?”
“我不清楚,不过在这件事后,老师动了点手段,把参与过手术的人都调走了。”
“医闹的人呢?”
“患者的丈夫被关进局子里了,留下两个孩子,是跟着爷爷奶奶,俞师哥知道那两个孩子过得不容易,一直有资助他们你别担心了,师哥这些年一直不想提起这些,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池阮陷入了沉默。
“你在和师哥交往吗?”
“算是吧”池阮想起他对她抗拒的态度,不知如何回答。
“过段时间,老师一直想让师哥去做一台手术,如果他状态不好,你多陪陪他,如果医生精神出了问题,恐怕是做不了手术了。”
池阮点了点头,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钟子昂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有需要,如果他有什么你料理不了的情况,请一定要告诉我。俞师哥是个特别好的人,曾经帮了我不少,如果有需要,请尽管提出。”
*
接下来几天,俞允淮没有出现过,池阮每天会给他发消息关心他,得到的回复都是他很好,让她不要担心,让她好好复习等等。
加之期末考试本来就任务繁重,池阮每天应接不暇,也就暂且把事情放到了一边。
期末考试完,她收到了杨丽的微信消息。
直到看到这条消息,她才突然想起来,她爸妈已经半个学期没有联系过她了,也好,反正之前联系不是要钱就是抱怨没钱。池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点了进去:
“阮阮,放假了?什么时候回来呀?马上就过年了。”
池阮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习惯,杨丽怎么突然这么温柔?总不可能是太久没联系,距离产生美,不讨厌她了?
她没有回复,但是也没有立刻拒绝。
俞允淮给她提前发了消息,让她在学校旁边的商场等她,他请客庆祝她放假。
池阮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裙子,是他给她买的一堆衣服中她最喜欢的一件。胸前是小V领,漏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显得脖子又长又细。虽然冬天穿有些冷,但是在外面套一个外套也还好。她一向觉得自己似乎有“美丽羞耻症”,不好意思打扮自己,也不好意思穿太显眼的衣服。
不过,她暗自想,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约会吗?
那她可以稍微克服一下,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过分吧?
她站在商场外面,俞允淮发消息说还有十分钟左右才到,路上有些堵车。
她闲来无事,随意走进了一家店,店里都是一些进口的化妆品,还有一些小饰品。她眼尖,一眼就认出柜台上有一只口红和曾经何嘉瑶送给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柜姐立刻走过来,问:“小姐,给您试一试吧,这个颜色和您很合适,素颜涂也一点也不夸张。”
池阮还没来得及拒绝,柜姐已经拿了一根一次性唇棒,帮她抹在了嘴唇上。
“您底子真好,涂上口红气色一下子变好了,您这样的底子当模特都够呢。”
池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匀称白净的鹅蛋脸,开扇形双眼皮,略微浅淡却匀长的眉,嘴唇上亮晶晶的,衬得人活力而生机,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像一位女明星。可是她背着一个重重的书包,略微局促地站在奢饰品店里,就连店员的眼神都会让她浑身不适,女明星是不会这样的。
她假装打量口红,拿起底部瞄了一眼价格,八百多块。
“不好意思,我再看看别的。”
虽然俞允淮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她也没有再打工,但她心里仍旧有些过意不去,只用来买一些必须的东西。如果用俞叔叔的钱买奢侈品,让她觉得过意不去,至于她自己微薄的奖学金和项目组补助,她存起来另有他用。
“需要卸妆棉吗?帮您
卸一下。”
池阮存了私信,想要把这抹颜色留在脸上,她真诚地看着店员,笑道:“谢谢,不用了,辛苦您了。”
她感谢她,感谢她没有因为她一眼便知的窘迫而对她有任何不耐烦。
“我想要一根领带,谢谢。”
第24章 Chapter24“俞叔叔…………
店员愣了愣,有些尴尬地说:“您想要哪一款?”她走过去,拿起一条墨绿色格纹的,主动推荐道:“这条怎么样?性价比比较高,您是送人吧?这个品牌送人有面,这个系列最近刚好在打折。”
池阮诚恳道:“我想要这条黑色的。”
展台上的礼盒里,这一条黑色丝绸质地的领带被放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放了产品的介绍和价格牌,赫然写着——2560元。
池阮很明显做出自己看到价目表的动作,所幸店员没有再次问她是否确定等话,认真地帮她打包起来。
池阮有些舍不得地付了款,不敢看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还剩多少,不过拿到那个礼盒,心里始终是开心的,她小心把礼盒装进书包里。
走出门,俞允淮已经等在路边,他似乎很喜欢穿大衣,同一个款式,他不同的颜色来回换着穿。他身量很高,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里面的衬衫熨的很整齐,靠近他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
池阮悄声打量着他,面容依旧有些苍白,在寒风中,他高高的鼻梁和深沉的眉眼脆弱得像是一片薄薄的蝉翼。
“阮阮,考完了感觉怎么样?”他主动向她走过去,顺手接过她的包。
她的包被他轻巧握在手里,她不自在地重新背上,总觉得这个旧旧的包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就那样吧,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没办法,希望老师给分可以大方一些。”
俞允淮怔了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轻笑:“你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你刚才在逛商场吗?有什么喜欢的吗?”
池阮摇摇头:“没有,去吃饭吧。”
他点头:“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她依旧摇头:“听你的。”
他替她拉开车门,上了车,问她想听什么歌,问她穿这么少冷不冷,过了一会,又突然说:
“你今天涂了口红吗?还是唇釉?是这么叫吗?”他有些无奈地笑笑:“我分不太清。”
池阮的心一声又一声缓慢跳动着,小小的窃喜在心里弥漫开来:“我也不太清楚,随便试了试,忘记卸了。”
“很适合你。”他认真说,“你长得很好看,所以不管怎么做都是好看的,不过是不同的风格。”
“恩你怎么发现的?你该不会一直偷看我吧?”她声音压着小小的雀跃,仿佛很久不见,有些陌生,但因为他对她的夸赞又变得熟络起来。
他失笑:“恩,你穿的很美,和平时很不一样,所以多看了几眼。”
下了车,一个又小又窄的巷子,沿着巷子的店铺都有些土气,但又透露着浓浓的烟火气,这样的地方让池阮自在不少。
“你以前在信里说,你想尝尝我的家乡菜,这里有一家,味道很正宗,今天带你尝尝看。”
他是北方人,个子很高,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不同于南方的鼻音,偏偏他嗓音低沉,让人听上去觉得可靠和舒适。
“俞叔叔,你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生活?”
她随口一问,却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步子顿了顿,在空中呼出一口白气,半晌停下来,双手放在她的肩上:
“因为叔叔在北方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
“那在这里有吗?”她抬头望着他温柔的眼睛,轻声问。
“你说呢,你就是叔叔的牵挂,所以你要好好生活,好吗?”
他说得很慢很缓,似乎只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但二人的双眼紧紧交汇在一块,池阮知道他迈出了多大的一步才愿意告诉她这样一句话。
“我是你女朋友,你应该牵着我。”
俞允淮没有再犹豫,用他的两只大手轻轻捧起她的小手,轻轻哈了一口气,又搓了搓,笑道:“暖和点了吗?”
他们手牵着手,路过的人都认为他们是一对情侣。
到了饭店坐下,老板热情招呼他:“小俞,你好久没来了?”老板是一位老迈的婆婆,视线在池阮身上顿了顿:“这小姑娘是谁呀?长得怪俊的呢。”
池阮拍了拍俞允淮的手,他温声道:“是我的小女朋友。”
池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婆婆用好奇又惊讶地眼神打量了二人几眼,接着对池阮说:“小姑娘,你别嫌弃他年纪大了些,但我认识他好多年,这小俞人靠谱,没交过对象,不会乱搞,还会疼人呢!”
池阮有些羞恼:“婆婆婆,我没有嫌弃他,恩。”
俞允淮轻笑:“恩,她不嫌弃我,是我占了她不少便宜。”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这家小店甚至没有菜单,点菜是在一面大冰柜之前,里面装着各类食材,想吃什么,想怎么吃,直接报菜名就好。
池阮不知道北方菜有些什么,俞允淮用眼睛征询了一下她的意见,索性把所有能做的都报了一遍。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俩可不要给我浪费食物啊!”
俞允淮有些无奈解释:“她没吃过这种口味,您少做些份量,让她都尝尝。”
“行啦行啦,知道啦,你们这些小情侣,真是受不了。”
“她家长是西南部的,喜欢吃辣椒,如果能放的,您多放一些。”他细致交代着。
池阮拽了拽他的袖子:“没关系……你不是胃不好吗?让她少放一些吧。”
他摇了摇头:“没事,我可以少吃一些,你能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屋里有空调,暖烘烘的。他帮她把外套脱下来,看她局促地穿着他买的裙子,有些羞赧地对他笑笑,他郑重地围着她转了一圈,认真道:
“我当时就觉得这条裙子会很适合你,不过大概是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你喜欢吗?”
南方的冬天不算很冷,很少有人装暖气,但空调又吹得空气有些干燥,池阮觉得浑身开始隐约地燥热。
“嗯……其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她一边打开书包,把那个礼盒拿出来,往他身前一推:“新年礼物。”
不等俞允淮开口,池阮接着道:
“我知道你每年都会给我准备新年礼物,但我以前一点闲钱也没有。我想着,如果一个人总是用这样的方式对别人好,其实也是想要被同样地对待,所以我提前送你!你……不准不喜欢!”
他曾经在信里说,因为她给他写信,他很开心,所以他给她写了这么多信。
她害怕自己不懂怎么爱一个人,下意识的动作是笨拙地模仿那些她感受到的爱。
俞允淮认认真真地拿起盒子看了看,又十分细致地抚摸那条领带,半晌,声音有些发颤:
“谢谢你,阮阮,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你……花了不少钱吧?”
池阮眼睛左右躲避:
“没关系……反正我第一次送你嘛,你不用担心,我项目组每个月都发六百块……”
“阮阮,我真的很开心……如果可以,我想每天戴着它,我之前的领带都是随意买的,你给我挑的这一条我真的特别喜欢。”
“……你真的喜欢吗?”
“我从不骗你。”
“我当时一见到它就觉得它真的和你很般配,而且……你不是喜欢穿衬衫吗,我觉得它可以搭配任何颜色的衬衫,而且……它还很耐脏,就算脏了也看不出来……”
她突然愣住,抬头,感觉自己话有些多,但他笑着看着她,温声道:
“是呀,你总是能发现这么多好处。”
池阮低头,心里被挠了一下似的。
“俞叔叔……你觉得我缺爱吗?”
她咬着下唇,心惊胆战地等着他的回应。
“你最了解我了,你说实话就好。”
俞允淮心里漫上一股酸楚,
张了张口,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梗住,半晌,他说:
“阮阮,或许你没能得到足够多的爱,但是你勇敢,坚韧,顽强,你给了我特别多的爱,多到……让我有些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是吗……其实我觉得,我还挺缺爱的,所以只要有一点点爱,我就忍不住想要抓的特别紧。”
她笑着说,像是在说一件日常,但眼里已经有隐约的泪花。
“俞叔叔……可以不要说我是一个坚韧的女孩子吗?我不喜欢这个词,因为一个人缺爱,所以她才需要坚强,不是吗?”
俞允淮定定地看着池阮,心里一阵阵传来强烈的钝痛,他突然又后悔又愧疚又自责,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俞叔叔,你知道吗,我爸妈今天给我发了消息,让我回家过年……”池阮微微仰着头,但眼泪还是从眼眶中止不住地跌下来。
“我明明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期待也许他们真的回心转意了呢?他们真的开始思念我了呢?”
“是不是因为我太缺爱了,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俞允淮突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站起来,走到池阮面前,沉默地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半晌,哑着嗓子说:
“阮阮……亲情,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爱也是,无论一个人有多少爱,缺不缺爱,他都会去渴望亲情和爱。”
她坐在凳子上,头扬起来,他的头则为她低下,心疼又耐心地一点点为她擦拭着眼泪,池阮的眼睛对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索性把头埋进他的大衣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他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说:
“如果你想去,你就放心去,大不了如果你回去了,还是过得不开心,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过来接你?好不好?”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大衣里传来:
“那你呢?你一个人过年吗?”
他摸了摸她的耳朵:
“有你的礼物陪我。”
第25章 Chapter25“如果可以,我……
池阮回到这座她十八年来拼命想要逃离的小县城。
这里的冬季不太冷,天空高而蓝,她心情忐忑,既有怀念也有恐惧。
拖着厚重的行李箱,再次踏上那条家门口的小巷子,水泥地板坑坑洼洼,路边堆放着各种杂物,窄窄的通道上不时就有三轮车穿过。
“哟,这是池阮啊?”
一个大姐抱着孩子在外边和人闲聊,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上下打量着她。
池阮点点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生个女儿好啊!”大姐拍了拍腿上玩玩具的小男孩的脸,“瞧这大姐姐多有出息呀,考了好大学,以后挣多多的钱给爸妈养老,一辈子都有盼头了,我们轩轩以后也要好好读书好不好?”
池阮不自然地笑了笑:“刘姐,我先上去了。”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走的也快了些。嘈杂的声音仍旧从身后传来:
“……这老池家虽然儿子不行,但有个争气的大姑娘呀,哪里愁找不到媳妇!等闺女毕业了,好日子不就来啦……”
“女儿也有女儿的好……至少不用操心钱的事……”
她捏了捏拳,装作没有听到。
她家是一栋两楼四间房的简陋自建房,外边有一道卷帘门,微微拉开一条缝,她费劲地钻进去,穿过一楼的一堆灰扑扑的杂物,上了二楼,又有一道正常的门,顿了顿,才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次,声音重了一些,大约也带了一点气,力道有些大,门里接着传来不耐烦的男声:
“谁啊?急什么急?”
门被从里拽了几次才拉开,对上池睿一张不耐烦的脸,见到是她,他脸上的神情又转变为尴尬:
“……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一向不叫她姐,她也习惯了。
隔壁的小隔间里传来喧闹的叫声,是池父和他的狐朋狗友在打麻将。
说来也好笑,家里没几间房,池睿一间,一间池父池母住,本来那个房间被用帘子隔开,一半是父母的床,一半是池阮的床,在她逐渐长大后强烈的要求下,她的床被搬到一楼的一个角落,用木板等东西围起来,她在上面贴了一些贴画,勉强算是拥有了自己的空间。
客厅和厨房是共用的,另外一个小隔间,竟然被池父当作了麻将室。
她比不过麻将。
池阮没有进去和池父打招呼,她转了一圈,家还是原来杂乱又潮湿的鬼样子,她兀自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
“……爸妈,没有告诉你我要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忘了吧。”
他敷衍回答,接着继续窝在沙发上打着游戏。
池阮见状,心里一股无名火起,她压着怒气:
“你补习班上的怎么样?”
“啊……什么……”他眉头皱起,声音拉得很高,但眼睛却直直盯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动的飞快。
“我问你补习班上的怎么样?”她声音陡然放大。
“补习班……补习班……等等……”
池睿突然暴叫一声,骂了一句脏话。
池阮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暴揍他一顿,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最后以杨丽皱眉一句:“你大他三岁,和他计较什么。”结束。
罢了,今年放假很晚,快要过年了,玩玩就玩玩吧,况且他个子长得很快,她大概是打不过他。
没有人因为她的到来提前收拾好床铺,她开始自己收拾。
正在这时,杨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了,她见到池阮正在忙活,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和尴尬:
“哟,姐姐已经到了,睿睿,你怎么不和姐姐聊聊天?”
池睿切了一声没回答。
池阮抬眼,见杨丽手被各种塑料口袋勒得通红,最终没忍住,上前接过来:
“你怎么不让池昌帮你?今年存的下钱了?买这么多。”
“你爸哪指望的上呀,这不是你要回来吗,所以多买些。”
池阮淡淡帮她把东西拎过去:“那不还有池睿吗,他也指望不上?今晚客人不少吧?”
杨丽尬笑,避而不答:“你光说你要回来,也不说什么时候,什么也没准备。”
池阮心里默道,你不也没有问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还说菜是为她准备的。
杨丽一边做菜,池阮主动去帮忙,她顺口夸了一句:“女人呀,还是得有个好厨艺,不然以后嫁出去婆家人要嫌弃的。”
池阮默不作声,难得回来一次。
她隐约发现,家里条件似乎比从前好些,好些吃的用的都比从前好得多,心里有些疑惑,但是也没问,看着杨丽精神气比从前好了不少,对她也和气很多,大概是找了个稳定的活计做,或者是池昌不赌了。
所以她从前对她不好,大概也是因为过得太苦了,她想。
直到菜上了桌,三四个男人大腹便便地走过来坐下,池昌见到池阮,愣了愣,喝到:
“你这丫头,回来了也不知道给各位叔叔问好?”
转头又对一帮弟兄夸赞:“前年考上了h大,我平时很少管她,就是性子有些野。儿子不出息,以后还得靠他姐拉一把。”
众人一番奉承,池阮冷着脸默不作声,池昌瞪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
杨丽叫了好几次,池睿一个劲地光嘴上答应,但身子却一动不动,一门心思全在游戏里。
池阮再也忍不住,几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他的手机:“你有完没完!你今年高一了!心思还不在学习上,你的补习班上的怎么样?我问你话呢?!”
池睿瞪她一眼,想要把手机抢回来,池阮一看,突然愣住,她这才发现这手机是一个昂贵的手机品牌的最新款顶配版。
她咬了咬牙,怒上心头,一把
揪起池睿的领子:
“手机哪来的?你逼杨丽买的?”
众人都看热闹似的看着两姐弟,池昌有些没面子地怒喝一声:
“吵什么吵!买个手机怎么了,老子有的是钱!”
杨丽忙给池昌使了个颜色,但池昌哪里看她,反而被池阮看在眼里。
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死死把手机捏在手里,几乎要摁进皮肉里,上前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池昌,一字一句质问:
“钱哪来的?”
池昌眼神飘忽了一下,顾忌到还有不少弟兄在场,草率敷衍:
“老子的钱哪来的,还轮不到你个黄毛丫头来管!”
“你赌博欠的还清了?他的手机哪里来的钱?家里的东西哪里来的钱?你回答啊!我问你钱哪来的?”
杨丽连忙拦在两人之间,对池阮的语气有些慌乱:
“你这丫头,我刚还想说这次回来脾气总算收一收了……”
“闭嘴!你以为你清白吗?你们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我绝对不会罢休!”
池阮声音微微颤抖,气得心脏疯狂跳动,似乎身体里的血液下一秒就要从血管里流出来。
“你个小贱蹄子!一年不见,老子看你是欠收拾了!”池昌挥拳,身旁的弟兄连忙拦住,池阮却是一步不退,高高地仰着头。
眼见快要打起来,杨丽暗暗叹气,这个池阮,也是遗传了她爹的暴脾气,连忙拦在中间,无奈道:
“还能是哪里来的,你说还能哪里来?我们认识几个有钱人?”
池阮耳里轰鸣,似乎身旁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失,再也听不到周围人的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愤怒和羞愧像海啸一样席卷了她,愣愣问出一句:
“是俞叔叔给你们的……是吗?”
“我可提前说了,不是我们主动要的,你要死要活的,我哪里敢主动要,是他自己要给的……”
“要不是给了钱,让我们对你好些,你以为老子会让你妈喊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