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抬袖擦去泪痕,又变成那无悲无喜的样子,月色为她镀上一层清影。
月明突然觉得心中无比沉重,她撇去那些让人不适的情绪。
这个神女还挺好说话的,月明着急问出声:“你应该知道之前的你跑到了未来捣乱,你能不能告诉我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神女浅笑,“你觉得我有这么好说话?”
月明被吓了一跳,在神女的似笑非笑中她抬起的头又慢慢缩了回去,小心又委屈的样子倒是可爱。
所以被人喜欢也不稀奇。
神女更是想笑,她的心情似乎好上很多。
“不吓你了,就像方颖和你说过的一样,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自然会向你走来,重逢之日很快了。”
月明总觉得她在骗人,但仔细想想自己也没什么是值得骗的。
出于这个神女态度温和,又因为对方长得和方颖一样,月明也缓和了语气。
她别扭地扭过头,“谢了。”
神女觉得她有意思,又忍不住羡慕,“我时常在想若我和那条傻鱼是你们就好了。”
这话说得可没道理,方颖和月明就是她们的转世。
月明忍不住宽慰,“我们就是你们。”
神女只是摇头,声音轻缓,“不,这不一样。”
月亮渐渐藏起自己的身影,远处已能看见太阳的轮廓。
风中带来神女轻声的叹息,“你该走了,我会帮你和她告别的。”
月明也想回去,可不等她问就感觉头变得很重,她松开手沉入湖水中。
神女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可你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逞强。”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月明不太明白,她挣扎着挥舞双手,不想做一条淹死的鱼。
可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恍惚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手腕上缠上了什么,你又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好像是言漳的声音。
好吵。
于是月明睁开了眼睛,“别吵。”
言漳没在意月明恶意的态度,只是对身后的老板说:“你看吧,我就说她死不了。”
月明不想理她,低头看向手腕处,发现手腕上系着一串红色的鲛人泪。
第67章 走吧走吧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的鱼饿死了。”
方颖的话说得认真,可惜神女一点也不会信,她不再执着于杀死月明这件事,而是想在后世找到一点文献记载,解决她在自己那条时间线里解决不了的事。
可惜她翻遍了这里所有的记载都没有找到,反看了一堆话本子以及神话故事。
她看完就顺手销毁了,算是帮方颖处理垃圾。
“不理我?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未来和过去都是固定的,也就是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
神女冷笑一声,她合上手中的书本,忍不住反驳:“有你这样的想法是对自己职责的懈怠。”
“那就懈怠,一切以我为主。”
方颖不在乎的态度让神女有些受不了。
她气愤地走出去,见身后的宫女小跑着跟上来又转头吩咐:“别跟上来。”
两个宫女瞬间不敢再跟,惶恐行礼,“是!”
没了跟随的神女轻快很多,她一路往那些无人的地方去,走得远了以后才觉得心情好上很多。
其实她已经不适应人群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让她感觉到很安心,如果真要再加点什么,那就是一条鱼了。
不过她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在的她并不是一个人,方颖的声音适时想起。
“你是不是太倔了,像你这样,即便身上没有牢笼,你也会给自己套上枷锁。”
神女停下脚步,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皇宫里的最角落,对比其他地方的光鲜亮丽,这里房屋破败,似乎少有人至。
但面前的建筑只是落了些灰尘,若是将灰尘擦洗干净的话是一座很大的宫殿。
方颖和她的视觉是共通的,所以她知道神女在看什么。
其实神女住进她身体里的这个决定很是不对,自己的意识差点被反噬就算了,还要听方颖天天打趣。
在神女不知道的时候方颖竟然能听到一点神女的心声,也能看到一点属于神女的记忆。
理论上这个行为非常不道德,但是方颖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她知道神女在这个时代待不了太久了,所以最近这些日子就心情就好过了头。
“你对这里很好奇?”
神女不想回答她的话,她见那宫殿的门落了锁,但这对于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随便使点法术,那把锁就被撬开了。
推开的那瞬间掉落许多灰尘,不过它们都浮在神女头顶,等神女跨过门槛后,那些灰尘才落下。
刚一进殿就看到灵位,上面写的字也蒙上了一层灰。
神女挥手除去那层灰尘才看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吾妻之位。
简简单单四个字,根本就猜不出什么。
不过此处没有鬼气,这灵位供奉的人估计早就投胎,拥有新的人生。
方颖的声音又开始骚扰,整得神女的脑子有些疼。
“想不想知道这是谁立的?”
神女回答得很是迅速:“不想。”
方颖可不管她想不想,问出声也不过觉得好玩。
“是我母皇立的,她这个人和你一样别扭,明明爱到不行,硬是要装成不在乎的样子。”
神女本来是不想听的,但突然就有了兴趣。
方颖知道她动心了,其实从这么多天的共生来看,这位神女其实有些八卦,一边说那些话本没有逻辑,一边又认认真真地看完,还能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给找出来。
若是有人在谈论什么,她也会悄悄停下来听。
神女却不知自己已经被方颖吃透了,她眼神从那灵位上移开,可心里的耳朵可是竖了老长。
但是回应她的只是沉默,方颖没有继续下去,只是给了她一个故事的概括。
她假装不在意地走进左侧的房间里,房间里的陈设都是最好的,甚至比皇帝的寝宫都要好上几倍。
豪华的宫殿和偏僻的位置将神女的好奇心挑到最高。
但是脑海中还是一片寂静,往日话多得像苍蝇一样的方颖如今像是被毒哑了一样。
神女想要开口,但又觉得这点小事没有必要。
可要是不知道这件事,估计等她回到了自己那条时间线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想起来。
神力也不是用在这些小事上的,要是能抓个当事鬼就好了。
神女看完了左侧的房间又去了右侧,右侧更加宽敞,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棋,不过大多数的还是围棋。
它们被整齐摆放在架上,每一副棋都有单独的盒子,盒子也是各种材质都有。
神女上前看了看,主要看的是那棋盒上的花纹,山水花鸟虫鱼,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有,甚至有一个盒子上的花纹还是鲛人。
她仔细看了许久,最后移开视线。
“这些都是母皇送的礼物,可惜人家不喜欢。”
方颖的声音又出来刷了一下存在感,随后就消失了。
神女:“……”
她怎么觉得方颖是故意的。
这样想着她便决定不说话。
可她不说话,方颖的叹息声又在她的脑子里响个不停。
“唉,可惜了,痴心错付啊!那个姑娘根本就不爱她。”
姑娘这个词又让神女的耳朵竖了起来,于是内心的好奇心开始翻江倒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激烈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神女的主动开口换来的竟然只是沉默,这让她无法接受。
“你耍我!”
什么母皇,什么姑娘,什么爱而不得估计都是假的。
人和妖都逗够了,逗神倒是挺有趣的,不过再逗就过火了,现在神女用的可是她的身体,可不能气坏了。
方颖赶紧出来降火。
“哪里,方才走神了,我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神女本来不想信,可话都到这里了,她就算当故事也要听下去。
勉强压制怒火之后,她的好奇心又涌了上来,但还是有些拉不下面子。
神女咳嗽两声,“嗯,相信你一回。”
方颖笑道:“那真是太荣幸了。”
……
又是一阵沉默,神女一直等着方颖说话,结果她好像又被耍了。
神女怒道:“你!”
方颖的声音打断她的怒火,“唉,说起这件事还有点难过。”
神女:“……”
神女决定,要是方颖这一次还不说明白,她就!
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她伤害不了方颖的身体,也不能一气之下跑回原有的时间线。
她要是跑了,方颖肯定乐得放三天三夜炮仗,再大摇大摆地把月明从那片海域接回来,之后大赦天下。
神女越想越气。
转世的自己怎么会这么难缠。
见神女被自己没脾气了,方颖才笑着继续开口。
“其实就是很简单的,那姑娘在母皇接入宫之前就有了心爱的人,为此一直在等。”
“但那姑娘可能想不到,她一直等着的爱人就是我的母皇,只是母皇她失去了与她相爱的记忆。”
神女听出了不对,她立马打断:“你不是说那位姑娘不喜欢你的母皇吗?”
方颖又开始卖关子,“你猜猜?”
神女突然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了,自己的这位转世性格实在恶劣,似乎对世上的大部分事都保持一种戏谑的态度。
唯一对月明不一样。
一个拥有恋爱脑的疯子,把这个世界当成一场游戏。
神女叹息一声:“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会是我的转世。”
方颖只是轻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我遇到月明之前我确实如此,但现在的我很善良了。”
神女无法反驳,即便是在方颖说的那段无人性的岁月中,她也没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甚至将容国管理得很好,让容国成了最繁盛的国家。
这样一想,作为容国的长公主,方颖已经做到了一个望不可及的高度。
反观她这个神女,束手束脚,只能看着局势越来越乱。
“行了,说故事吧。”
方颖知道对方心里不好过,她不在说其他,只是说着之前的故事。
只是说着说着,方颖又想起了月明。
之前她不明白母皇眼中的痛苦,现在倒是明白了,也明白了母皇为什么会讨厌她,因为她不像人。
但是她并不在意,对她而言,这只是无聊之时逗神女玩的把戏。
所以这也是一个谎言。
神女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你在说谎。”
方颖停了下来,“这么快就听出来了?”
神女也算服了,“你是故意想将我气走吗?可惜我比想的要难对付很多。”
方颖轻嗤,“并不觉得。”
神女:“你!”
方颖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看,这就生气了。”
神女只能停下自己的怒火。
她是喜欢听故事,还喜欢看那种身份差距较大的故事,最好带点悲剧色彩,然后故事的主角是女孩。
所以方颖精准地把握了她的喜好。
方颖有些可惜地叹息一声,“我都这么逗你了,你怎么还不离开?再待下去,你在我这可没什么秘密了。”
神女冷笑一声,“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要待在这里。”
方颖有些无奈,“那好吧,再待五个来月,替我把孩子生了。”
神女身子一抖。
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窝囊。
第68章 怎么都好
月明盯着自己手上的红串瞅个不停,现在的她不敢再对那具鲛人骨做出冒犯的事了,毕竟那可能是前世的她。
不过月明还是喜欢盯着那具骸骨看,看着看着就想起记忆中那个有些自卑怯懦的鲛人,想多了她就会有点难受。
她无法接受前一秒还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妖怪,下一秒就成了一具苍白的骸骨。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月明都不明白自己这条懒懒躺在深海睡觉的小鱼,为什么会莫名变成神女宠物的转世,还有她好像越来越不怕神女了。
月明一摆尾巴,她凑近那具骸骨,又看着对方胸腔中摆放着的鲛人泪,又想起那一地珠光来。
思来想去,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想试试能不能再次回到过去,血液和之前一样化成一条灵活的红线,红线缠绕在骸骨的指骨上然后慢慢浸透融入。
可该来的失重感并没有出现,但是脑海中出现了一段记忆,准确来说这段记忆是投放在月明的眼前。
她看到曾经的自己坠入深海,以及云端之上神女不敢置信的眼神。
血腥、疼痛、还有心间的释然,月明似乎与那个坠落的自己共感。
然后是长久的窒息以及慢慢变黑的视线。
“呵!呵!”
月明攥着胸口急促喘息,眼角不自觉流出泪水,泪珠滚落在地,是深红的颜色。
她无助地晃动脑袋,终于将脑海中的刺痛全部赶走,可眼泪还在继续,各种情绪在月明的心间起伏,似乎都属于前世的那个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明瘫坐在海底,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些红色珠子,将这些特别的鲛人泪和手上的珠串做了一个对比,月明发现两者是同一种东西。
她揉揉自己的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流了血。
月明带着血珠回了蚌壳,她将手上的珠串摘下来,珠串突然闪烁光芒,手串上的珠子突然碎掉了两颗。
而月明手上刚好有两颗红珠子。
她将珠子串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奇怪,现在她很想水母,至少水母比她聪明很多。
正唉声叹气时她闻到了属于言漳的妖气,月明抬头便见对方从远处游了过来。
月明觉得奇怪,“还有一个妖怪呢?”
“你说她啊?她说最近天象异动,好像付姮要醒过来了。”
月明接过她手里的鱼肉,塞进嘴里一尝,果然没啥味,她干巴干巴嚼了两下,胡乱吃了下去。
“呕!怎么有刺!”
言漳见她一直干呕,忍不住笑话,“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鱼当然有刺,我看你就是被方颖和水母给惯坏了。”
月明简直想揍她,但是现在的她没了妖丹还可能揍不动,无奈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对所谓的天象异动很感兴趣,将剩下的鱼肉都咔吧咔吧嚼了以后又问起这个问题。
月明将红色手串重新戴回手腕上,见言漳还在吃,她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鱼串。
“先别吃,回答我的问题先。”
言漳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她摸摸自己扁扁的肚子,随后扬起笑容问:“什么问题?”
“什么天象异动?”
言漳眼睛一直盯着月明手里的鱼,她确实饿了,所以很馋。
吞了吞口水,言漳收回自己的眼神,“听她说是什么最后一位神使要出现了,还说什么付姮托梦告诉她的。”
月明晃晃手中的鱼串,言漳的眼睛也跟着鱼串上下晃动,她伸手一抢,没抢到。
月明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将手中的鱼串递给她,忍不住嫌弃:“你怎么回事?”
“唔!因为肚子很饿,你知道照顾你有多辛苦吗?”
月明无语,别的先不说,她自认为厨艺还是要比眼前这只鲸鱼好很多的。
不过言漳确实在照顾她,想到这一点月明还是不说什么了,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还是停下来等对方吃完再说。
只是一静下来,月明又开始胡思乱想,她在想方颖,担心神女会对她不利。
不过她很明显就是想多了,方颖的日子过得很美,虽然无法自由活动,但是每天说上那几句话就能把神女给气到。
简单来说,她从一开始的慌张到现在还觉得挺好玩的。
就像现在这样,方颖又在逗神女。
“你真的想替我生孩子?”
神女脑子都被她念叨得长茧子了,每次她都跟自己说不要搭理,可每次都没有做到。
就像现在这样,神女一个没忍住还是回话了。
“再怎样你也是我的转世,就不能动点妖术解决这个问题。”
方颖觉得她说得很对,她又开始调侃,“到时候生了,要不你帮忙取个名字?”
神女真搞不懂她的脑回路,她在方颖为月明准备的湖水边停下,一本正经地说:“你再说一句我就从这个地方跳下去。”
神女说这话本来是想威胁方颖,不过方颖还没着急呢,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宫女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殿下万万不可!”
“请殿下三思!”
神女无语了,她挥挥手,“你们先下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此话一出更是惹人误会,那两宫女本来还只是跪着,现在开始使劲磕头了。
“殿下不要啊!”
神女的脸色黑了一瞬,她叹着气解释,“我没有轻生的想法,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可那两个宫女根本不放心,神女无奈之下只好用术法控制着她们离开。
澄澈的湖面映出方颖的脸,几条鱼儿被神女惊吓到一甩尾巴离开,只留下湖面不断荡漾开的波纹。
于是属于方颖的脸也被搅乱了。
方颖在她脑海中轻笑,“你很孤独,是吗?”
“……你非要说出来,这很好笑吗?”
“我当然没觉得好笑,甚至有些感谢你。”
神女只是觉得荒谬,在她第一次控制这具身体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来自方颖的杀意,那么浓厚的杀意现在却来和她说感谢。
莫名其妙。
湖边有座小亭子,神女进去坐了坐,这个布局让她有种回到了天上的错觉。
“我这身体可真是抢手,除了你以外还有人想抢。”
神女看着湖中各色的鱼儿,她随口一问:“还有谁?”
“你上次见过的,在半妖村。”
神女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上次被耍的时候是消灭了一个怨气作甲的残魂。
神女很快就琢磨过来,她觉得很恶心,“它不是想要抢占你的身体,它是想要抢占你神女的身份,真是天真无知。”
神女越想越觉得恶心,方颖好歹是她的转世,神女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染指的吗?
想着想着她不淡定了,“你就不能把它揪出来解决吗?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很难。”
有了神女这句话,方颖的心倒是安稳不少。
谨慎是有原因的,毕竟她有了在乎的东西。
不过就算神女这么说了,方颖还是有所顾忌。
她笑笑,“你太高看我了,我不一定能够做到,我不像你那样完整。”
神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方颖也会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力量,又和上次那团残魂对比了下,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这具身体的力量要更胜一筹。
不过她对这具身体里的妖丹存有疑问,知道是月明的以后就更疑惑了。
神女想问方颖,但对方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所以她很为难。
“想问什么就说,我挺好说话。”
神女也不知道方颖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她叹了口气,“你这妖丹和我的似乎有点相似。”
方颖来了兴趣,她恢复的前面几世记忆中,都没有这个说法,她一直都是被神使们给保护着的。
本来还懒散着的方颖立马摆正姿态,“怎么说?”
神女又仔细感受一下,她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很熟悉,对这妖丹有天然的亲近感。
于是她也犯了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今的这种感受,思索一下概括,“就是一种直觉。”
方颖听完没了兴趣,她整天只能看神女干了什么,神女吃什么她也跟着尝什么。
虽然现在神女的攻击性没那么强了,但方颖还是不敢睡,就怕一个放松,神女就跑去海里找月明了。
所以这日子真的过得太无聊,方颖又开始催了起来。
“所以说你为什么还不走,这里根本找不到当初的记录,既然你能来到这里,证明之后的你成功了。”
神女当然知道方颖是对的,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很多的可能性。
万一呢?万一不是这样的呢?
所以她不敢赌,可是时间慢慢过去,她能耐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了。
方颖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她想了想提议道:“你上次击败的那个残魂或许有办法。”
神女眼睛一亮,“什么?”
“我说,你上次击败的那个残魂,或许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或许你能去找她问问。”
方颖这话也不是乱说,毕竟那东西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
要是对方真的知道,神女就能拿到救世的办法走人,要是不知道,那神女还能帮着清理一下对方。
不过最主要的是神女要同意,她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最后轻轻点头。
“好。”
第69章 诡异
一场细雨过后,天地间的沉闷被洗去很多,抬头能看到头顶盘旋的鸟儿,它们并不惧怕你的靠近,在树枝上排成一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树下靠近的人。
神女抬头,阳光透过树梢照在她的眼底,能看到细碎的金色光芒。
她突然朝着鸟儿的方向伸手,一只大胆的小雀落在她的手背上,不等人摸它就低下头蹭着神女,蹭完之后又歪头看着神女的眼睛,似乎想要得到一个夸奖。
用指腹摸了摸小鸟的头顶,小鸟闭上眼睛,似乎很是享受。
神女的手往上轻轻一动,站在手背上的那只鸟儿又飞回了树上。
方颖忍不住调侃,“你倒是挺招这些孩子喜欢的。”
神女并不理会,只是提了裙摆跨过眼前的树根,这里的树都长得很茂密,树木裸露在外的树根也很粗壮,走起来会有些麻烦。
植被繁茂,时有蛇虫鸟兽出没,树叶与树叶之间挂着蛛网,因为才经历一场雨,蛛网被冲破,蛛丝上挂着雨滴,再往上看,树叶底部藏了一只橙红色的长脚蜘蛛。
神女脚一滑差点原地劈叉,她用妖术稳住身体,眉宇间渐渐染上烦躁。
方颖也是心惊胆颤,她忍不住提醒神女:“你可慢点,别摔了我的孩子。”
神女不耐,“啧,知道。”
这山上根本没有路,确实是个藏匿的好地方,也是个难走的地方。
方颖有些急切,“你不能用法术将它捉出来吗?”
“放心,摔不到你的孩子。”
方颖轻笑一声,“果然瞒不过你,但真的没有什么快捷的法术将它抓起来?”
路上躺着一根棍子,大小和高度也正合适,神女没听方颖的喋喋不休,她蹲下捡起那根棍子,又特意将整个头都给包了起来,身上粗糙的布料硌人,这让她十分不好受。
眉毛已经拧成一团,神女不自在地耸肩,最后实在难受,忍不住埋怨方颖,“你这身体怎么这样娇贵,不过衣料差了些就浑身不适。”
感觉到方颖想张口,神女怕从对方嘴里听到些什么气人的话,于是赶紧打断。
“停,你别说话。”
方颖停了一下但也不想听她的,“你离开我的身体就不用忍受了。”
神女一脸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
这具身体的素质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就是因为怀了孩子,还有神女对身体的控制不是那么完美,所以爬起来就很吃力。
方颖见她微喘也就不再斗嘴,只是说着一些相关的话。
“你确定那东西躲在这座山里?”
“咳咳,找到你就知道了。”
神女想起那残魂还很会逃跑,若是暴露了自己的气息,保不准对方就跑了,移魂术这种东西施展起来是有代价的,逐渐忘记自己的存在是其一,另外需要定期摄入一定的魂魄,不然术法维持不住,灵魂就会消散。
之前的人类研究出这个术法是为了长生,他们会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另外的**上,有些贪恋长生的人甚至用妖的尸体来作为自己的载体。
神女将其列为禁术,但还是有人用,尤其是那些皇室。
对于这些人,神女也只能略施惩戒,毕竟对方气运加身,受天道保护。
这也给了神女某些猜想,那作恶的残魂会不会是之前的皇室?
在这段思考的时间里她已经到了半山腰,从这里开始风景就有所不同了,石碑林立,苔藓趴在那些湿润的墓碑上,墓碑上刻的名字早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模糊,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上山的路都没有,倒是有人的坟,不过这些坟墓很奇怪,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神女蹲下看着身前的一块墓碑,她并没有看出什么,但能确定的是这个墓碑的样式很像她所在时代的样子,只是很像,区别还是有点大的。
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的湿润,手像是被蛰了一下,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神女轻嘶一声赶紧将手放开,低头见了指尖的血珠。
方颖的声音严肃起来,“是怨气,而且是针对你的,你做了什么事?”
在神女的眼里,那颗血珠逐渐染上黑色的气,它们像锁链一样缠绕在血珠的表面,将它包裹。
神女轻轻甩手将血珠抖落,这附近的墓碑都涌现出黑气,它们为了那滴鲜血纠缠撕扯,再将血液分噬而尽。
空气中弥漫着贪婪的味道,神女后背发冷,那是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眼睛前面仿佛被覆上了一层血雾,整个世界都变得恐怖诡异起来,神女看见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们纠缠着在一起,像是一朵巨大的蘑菇,蘑菇上面长满了眼睛和嘴巴,它们冲着神女发出尖利的叫声,一双双眼睛里也全是恨意。
外界的一切都听不到了,她们只能看着眼前这个怪物。
良久,方颖轻笑着说:“好丑,能杀吗?”
神女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口,伤口很快就愈合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这些怨气似乎不止属于人,还有妖类的气息,是很强的气息,甚至让神女感到了几分威胁。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就像方才那些墓碑一样,当年的怨气也会慢慢变淡。
“啊!!!!”
又是刺耳的尖叫,神女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捂住肚子。
她本来不想过度使用妖力,那样会打草惊蛇,可现在没办法了。
金色的光晕在神女周深浮起,她的眼瞳也逐渐变成了同样的金色,浮光汇聚在她掌心,随后慢慢凝结成一把长剑的形状。
一剑挥过,那尖啸着的事物突然停止了声音,它的时间仿佛被定格,随后那漆黑的身体上出现一条金色的细线,细线越来越大,原是那怨气被切成了两半。
世界恢复了本来的色彩,可那怪物并未消失,它们只是退回了墓碑的阴影中。
“轰隆!”
地面震动,神女轻巧地往右侧一跳,一道裂缝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脚步,方才若是慢上一点就要落下去了。
可是裂开的山体中藏着的东西更让神女愕然,那泥土中镶嵌着许多骸骨,骸骨散落,似乎没有一具完整的。
方颖倒也见过这样的场面,在海底见过,所以她第一反应,这就是那残魂干的。
就在此时,神女抬头看向天上,骷髅模样的黑雾如流星一般极速逃窜,神女想用金笼追捕,可是手刚抬起来就被人强行拉住。
手背的触感阴凉,让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那根本就不是人的手,是一具少了小拇指的骨头手掌。
顺着白骨抬头,神女并没有看见头骨,只有头骨其下的脊椎骨。
神女迅速将其甩开,骨架摔在树干上碎成了粉末。
然而下一秒又有一颗头骨咬住了她的脚踝,神女直接踢碎,脚尖一点轻盈落在身后大树的树冠上。
站到高处才发现,那条裂缝中正不断爬出各种残缺的骨架,兽骨人骨皆有。
就算是白天,看见这密密麻麻的一幕也很是惊悚。
方颖忍不住笑,“这到底是它的手段,还是你欠下的债?”
神女不记得自己屠杀过这么多生灵,她只是挥剑在身前一划,一道金色的光幕冲天而起,凡是触碰到这道光幕的骸骨全都变成了粉末,可它们并不惧怕,只是一味地朝着神女的方向涌过来。
她不再管此处的异向,而是朝着残魂逃窜的方向追去。
待到神女离开后,那些白骨又停止了动作,找不到神女的它们又往地底钻了进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神女的心很乱。
方颖的声音适时想起,“你在想什么?”
神女抿唇不语,她只是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可追着追着却寻不到那残魂的味道了。
她停在海上,四下张望才发现问题。
方颖显然比她更加急切。
“这里不是?”
神女比方颖要冷静很多,“是你爱人躲藏的海域。”
似乎感受到了方颖的愤怒和不安,神女安慰着:“放心,至少我在这里。”
方颖一愣,她心下安定很多,“从你嘴里说出这句话真是让人意外。”
手中的剑碎成点点荧光,神女不在意她的调侃,只是闭目搜寻着那残魂的气息。
果然,对方正朝着月明的方向极速靠近。
神女眼中金光一闪,她向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抬。
这片海域的海水突然沸腾起来,海面慢慢上升,准确来说是这片海水都被她抬了起来。
月明正和言漳聊着头,突然就感受海水的异常震动,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海水已经被抬了起来,她们震惊抬头,看到天上开始噼里啪啦地下鱼了。
月明和言漳赶紧开了妖术护住自己,免得被鱼给砸死了。
月明睁开眼睛,发现那些掉落的鱼身上都附了一层金色的光,或许是这层光的存在,这些鱼离开水也还能呼吸,也没有摔死。
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月明从那层金光就知道了,今天来的肯定是那个人。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神、神女?那方颖……”
月明忍不住着急,她并不急着逃命,反是穿透海面来到高处,于是在此处她看到了双眸染金的方颖。
对方似乎发现了她,转头朝她看过来。
月明瞬间哽咽。
这不是方颖,更像是没了方颖束缚的神女。
愤怒涌上心头,月明一把推开言漳就想跑过去和神女拼命,可是往前走一步就撞到了墙上,海底哪里会有墙,月明使劲敲打着面前的金色屏障,头顶和四周都被同样的屏障挡住,就像一个小型的牢笼。
屏障的金色慢慢褪去,月明也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慢慢出现在她面前。
月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破口大骂:“你竟然杀了她!那可是你的转世!”
看着月明的怒容,神女的眸光微闪,她忍不住和脑海中的方颖交流,“看来她真的很喜欢你。”
方颖倒是没有太多惊喜,见月明激动成这样,她的心里只有难受,为此她的语气也变得不好起来。
方颖:“你快告诉她,否则别怪我了。”
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有谁伸手在里边搅弄一样。
神女脸色微变,但愤怒的月明并没发现这一点。
突然感觉背后一冷,神女侧身闪避,发现是一把骨头制成的剑,它撞在困住月明的屏障上,碎成两截摔落在地。
然而骨剑并不只是这一把,它们密密麻麻从天上降落,神女放弃对海水的控制,待海水落下时,这些剑被水包裹,失去了原有的气势。
神女也在周身设了屏障,那些剑根本刺不穿她的胸膛,但剑太多了,屏障碎裂之后神女便往后闪躲,最后靠在什么东西上。
回头一看,发现是一具鲛人的骸骨。
月明还没弄懂怎么回事,她抬头再看时,那些攻击神女的骨剑开始攻击她所在的位置。
因为攻击太过密集,所以神女的屏障很快就被打破了。
月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骨剑抬手就是一挡,鱼鳞比剑尖尖硬,骨剑咔一声就碎了。
言漳挡在她的面前,妖力全开,将近前的骨剑全部打碎。
天空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乌云逐渐变成一张人脸的模样,是方颖的脸,她愤怒地咆哮,口中惊雷不断。
海里的生命开始不断跃出水面,像这水下有什么让它们觉得恐怖的东西。
这场景又让月明想起了五百年前的时,她十分惧怕泪光,现在那些慌乱逃窜的鱼儿好像和五百年前被杀死的那些族人重合。
大脑一片空白,月明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可意识还是没法聚拢。
言漳依旧护在月明身前,她看着天上那张大脸,忍不住吐槽:“怎么人人都模仿她?”
神女看了看已经愣住的月明,她给月明再上了一层屏障,随后想让战场远离此处。
她想要往前游,可是被什么扯住了,回头一看是自己的衣带被鲛人骨的指骨给勾住了,她伸手解出自己的衣带,然后冲出水面。
头顶的乌云仍在翻滚,神女发现这残魂变了,变强了不止一点。
这个地方有异常。
方颖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地方的怨气比上一座山里的还要重。”
乌云的面积还在扩大,乌压压盖在了头顶上。
神女在此刻感受到了威胁,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眼神变得凝重。
手中的剑再次成形,不过这次的剑是银白色,剑身缠绕着雷光。
神女同脑海中的方颖说:“我很难保证这次能够成功,如果不行,我会脱离你的身体引开它。”
方颖:“好。”
神女:“……你就这样答应,也不问问我吗?”
方颖思索一下,“我相信你不会死。”
“轰隆!!”
一道雷蛇从神女的手背擦过,那种瞬间酥麻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神女此生还没见过这样强大的威胁。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就停了下来。
思来想去她脱离了方颖的身体,想到这个怪物的目的就是方颖的躯体,神女怕有意外,于是将方颖催眠后打开空间将人送回了皇宫的床上。
正想将月明等妖怪也送走的时候,万道雷中汇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巨蟒朝她扑咬过来。
神女只得收了手,她挥手一劈,也是威力巨大的雷光。
雷光相撞碎成细小的雷电,在天地之间消散。
那怪物看见浑身散发着金色光芒但是没有实体的神女又惊又怒。
它大吼着:“你本不是这个时代的神女,为何要多管闲事!”
神女手中的剑慢慢消散,她的手藏在衣袖中微微颤抖,没有身体的话她不能在这个时代待太久,所以要尽快解决了这恶心的东西,若是让这种毫无悲悯之心的玩意夺了方颖的身体,那这个时代可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面对怪物的质问,神女之时抬眸轻扫,她根本不屑于回答这样的问题。
这样傲慢的态度刺激了怪物,它汇聚了更多雷电,一道接着一道,毫无章法地劈向神女。
“你算什么神女!只是仗着力量为所欲为的狂徒!你有什么资格来杀死我!”
神女躲开几道雷光,又将一道雷光抓住捏碎。
雷本是作为一种惩戒手段,所以也有净化怨气和洗涤罪恶的作用,可神女却发现这些雷光里边含有许多怨气,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事情。
有些怨气会趁她不备钻进她的意识里,于是她就听见了那些烦人的叫喊声。
“我要杀了你!”
“神女!你不得好死!”
“你要为了一个妖怪大开杀戒吗!”
密密麻麻的声音在意识中不断回荡,神女本来迅捷的动作慢了下来,停顿一瞬后她被雷光击中。
雷光直接打在魂魄上要比打在实体上更疼,神女的瞳孔瞬间睁大,意识中的杂音也退下去很多。
她看到那怪物得意的表情。
下雨了,雨点穿过她的身体,带来的是更加血腥的味道,以及脑海中更加疯狂的声音。
竟然下血雨,雨中裹挟着浓度更高的怨气。
月明一直在海底观战,看到神女脱离方颖身体再把方颖送走之后,她明白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高兴地和言漳分享,“你看,方颖她没死!”
言漳也在认真观战,她从神女的剑法中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可惜还没领悟完全就被月明的声音打断,本来想生气,可看着月明喜极而泣的样子又轻叹一声放过。
你看看,恋爱把一条鱼变成什么样子了。
言漳对月明突然怜爱了起来,她摸摸月明的脑袋,像对待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孩子那样温柔,“是啊,她没死,真是难为你了。”
月明被恶心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落雷白掉的脸又被气得红润了起来。
“你干嘛摸我脑袋,不能摸!”
言漳赶紧抽手,她忍不住无语,“小气鬼。”
月明还要生气,可又听见那怪物嚣张的笑声盖过雷声,于是她抬头看,见雷光穿透了神女的肩膀,而后神女捂着肩膀停在海面上。
神女也会有打不赢的时候?
月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不是梦,而海水很快也被那血雨染红,血色逐渐向下蔓延。
言漳的眉头一皱,“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月明耳鳍动了动,这下她也听见了那些声音,是各种充满怨恨的吼叫,但除了这些以外,月明好像还听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不!是属于她前世的声音。
意识逐渐乱了起来,月明眼前又出现了乱七八糟的画面,不远处的鲛人骨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月明抬手划破自己的指尖,于是血液透过这神力屏障缠绕在那指骨之上。
下一秒月明直接晕了过去,这可把她身边的言漳给吓了一跳,她疯狂摇晃着月明的身体。
“月明!醒醒!月明!”
言漳想用妖力将她弄醒,可妖力进入月明的身体里就像石沉大海,甚至言漳发现自己无法脱身。
她咬牙断开自己的妖力,十分心慌。
她顾不得调理自己,再次看向月明。
“砰!”
极轻的一声响,若是不仔细还真的听不到。
言漳低头看向月明的手腕,在她目光看过去的那一瞬间,月明手上的红珠子碎了一颗。
言漳不明白,她伸手过去,可是这些珠子接连碎裂,最后只剩下两颗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一道雷光穿透海底直往月明头顶劈,好在有神女的屏障。
言漳吓了一跳,她将月明的身体往后挪动,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月明前面。
雷光还在涌动,其中一部分朝着月明的方向劈过去,另一部分对着神女就是一阵狂劈。
神女本来想帮月明挡一阵,可她若是过去,只会将自己承担的雷光也带过去。
她抽空看了看月明的情况,见有可能挡不住就想着隔空发动术法将人从这里移开。
刚一伸手雷光就化作锁链将她的手腕缠住。
神女微愣,这是她常会用的招式。
她随手挣脱雷光锁链。
往下一看,海面已经是一片血红,甚至月明的身影都开始慢慢模糊起来。
第70章 原点,终点
呼吸之间皆是难闻的铁锈味,动作变得很慢,像是掉进沼泽里,她越是用力就越是陷得深,好像有什么在拉着自己的腿一样。
神女努力想要看清如今的情况,可这一阵阵的血雨腐蚀着她的魂体,剥夺她与世界的感应,首先消失的便是视觉,天地一切都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彩,物与物之间没了明显的边界。
再怎么睁眼看向眼前也是一切徒劳,视觉的消失带来的是听觉的敏锐,但她所听到的却不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而是属于那些死去的人和妖所形成的怨气。
太近了,这些声音像是贴在她耳边低语。
“神女不能大开杀戒,我们不过是杀了一条鱼而已,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高高在上的你哪里懂我们!恶心!虚伪!”
“如果*不是她的阻止,我们早就能将妖族歼灭了!”
“她明明也是妖,为什么不站在我们这一边!还要阻止我们屠杀人类。”
神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仿佛知道了自己之后将要面对的结局,那就是她成了人和妖怪都憎恨的存在。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缓缓闭上双眼,神女叹息一声,任由自己的魂体被血雨腐蚀。
而海底沉眠的月明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事,在梦中,她再次看到的从前的自己。
但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无法参与的旁观者。
天宫一如既往,浅水地方的荷花开得很好,鲛人坐在湖边解开头上的发簪,银丝吹落,隐入云海中。
可天边的月亮却变了颜色,鲛人看着血红的月亮皱眉,神女踏着月色回归。
往常神女回时只是风尘仆仆,可这次确是带着伤回来,鲛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因此慌乱起来,她爬起身却忘记变回双腿,猝不及防之下就倒在了地上。
她又赶紧爬了起来,在神女失去意识跌倒之前接住了满身血腥的她。
“醒醒!到底是怎么了?谁伤了你?”
可神女的双眸紧闭,显然是听不到她的呼唤。
鲛人只能用自己微薄的妖力帮她治疗,在她的锲而不舍下,神女终于睁开了眼睛,见鲛人抱着她,神女笑了笑,“有所长进。”
神女在鲛人面前很少笑,好像总是有很多很多心事,有时候鲛人会发现,神女的眼神虽然是在看着她,但却像在透过她看着其他人。
但是现在不是,这个眼神是独属于她的。
看着神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鲛人鼻子一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天下还有谁能够伤到你。”
神女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她双眼无神地看着天上血红的月亮,月亮离她们这样静。
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鲛人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是如此嘈杂,终于神女开口了,确实更让人心惊的死寂。
“是天下伤害了我。”
“什么?”鲛人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天下?是人还是妖怪?”
神女慢慢坐了起来,站起来后她身上的伤流出更多的血。
血液遮盖了衣服原本的颜色,神女一直向前,她环视一圈,最后的目光落在鲛人身上,声音融化在风里,轻到让人心口生疼。
“你走吧,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
鲛人还反应不过来,她以外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是一个平凡且无聊的日子,她剥了许多莲子,静静等待神女回来,然后再看着神女将她剥好的莲子全部吃掉。
可神女一回来就和她说,让她离开这里。
鲛人瞬间就红了眼眶,眼泪蓄在眼眶里,十分惹人疼爱。
鲛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了你,我能去哪里呢?”
可神女像是早就想好,她表情平静,似乎一切都同往常一样,“我在寂海那边做了许多鲛人,你就去那里,它们自然会护着你。”
这件事神女估计计划了好久,她唇角一勾,突然自嘲起来,“原本我觉得天上太枯燥,为此多做了几条鲛人,本意是想让你回到人间,可没想到,不过都是一样的。”
鲛人只是落泪,“所以你早就想要赶我走了,你嫌我烦是吗?”
神女的眸光出现了波动,她下意识道:“不是的。”
“那你就是嫌我弱了,你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从来不考虑我的意见就安排我的以后!”
神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鲛人发泄着心中的委屈与怒火,她走上前揪住神女的领口,可衣领被拉扯开过后看到的是更加恐怖的伤口。
伤口很深,深到鲛人心里发慌,她松开神女的领子,声音哽咽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连你的这点事情都不能知晓吗?”
见神女不说话,鲛人又哭着说,“神女大人,我只是您的宠物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神女眸光闪动,“不是。”
犹豫一会儿,神女还是开口解释。
“人妖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是我在其中阻拦,避免两族发生更大的屠杀,就这样,我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神女倒是没有心酸,毕竟这个结局,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但无论她如何做,还是无法避免自己落到这样的下场。
嗤笑一声,神女慢慢朝着凉亭走去,白玉石板上留下她带血的痕迹,她坐在常坐的位置上,脑海中还充斥着一些人的祈愿。
往常她会觉得愧疚,因为她无法实现他们所有人的愿望,一个人命运的变动势必会影响到更多的人,那就有可能造成他人的悲剧。
可现在她累了,她无力愧疚,只是静静待在这里,看着云海浮动的美景。
从前总觉得无聊,可以后就有可能看不到了。
鲛人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抬头看着鲛人的脸,对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里装的全是她的影子。
其实还是舍不得的,神女知道自己会转世,这样就意味着她会死,能让神女死亡的事件肯定不是一般的事件,所以神女会害怕。
她知道眼前的鲛人也会转世,但是神女希望对方是寿数自然耗尽而死,不希望她掺合进自己的是是非非里。
为了让鲛人毫无留恋,她故意冷着脸说:“还不走吗?你留在这也帮不了我什么。”
鲛人只是坐在她边上,她脸上透露些许害怕,握着神女手腕的手不断颤抖,“你是神女,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神女本想严肃地让她离开,可最终还是心软,她将眼神放至别处,轻声解释:“他们一直在成长,原来我并不在意,可现在没想到的是他们已经成长到能够利用天道规则来束缚我,所以不行。”
神女对自己死亡的结局没有什么感触,唯一能让她在意的妖怪就在眼前,所以她拉开鲛人的手再次催促,“还不走,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烦,到时候你在唱我可能还死得快些。”
这话实在太伤人,鲛人的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她强忍着泪水,突然苦笑了声,“他们什么时候会追到这里来?”
神女闭眼,“明天。”
神女说完就想离去却被鲛人拉住了腰后的衣带,鲛人强行将她按倒在腿上,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
神女看着血月下她的脸庞,突然停止了挣扎。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至少在我离开之前,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
鲛人的声音近乎恳求,神女心下有些动容,但考虑到鲛人的安危还是咬着牙拒绝。
“不行。”
她想要推开鲛人,可是不断的失血让她的力气逐渐丧失,她只能先用妖力恢复自己的身体。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有些累了,躺在鲛人的怀里,她紧绷的精神慢慢放松,最后任由困意侵蚀脑海,她在鲛人的海中安心睡去。
月明在一旁看着,看着鲛人低头亲吻神女的嘴唇,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血月下去之前,鲛人离开了神女。
太阳升起时,神女睁开了眼睛,她垂眸掩盖眼底的失落,将目光放向远处,原本平静的天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看着那只人与妖混杂的队伍,神女嘲讽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怎么让这两族放下仇恨,在她死之前终于得到了这个答案,那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往日对她异常尊敬的这些人和妖,现在看着她的眼神满是贪婪。
自从她们知道神女也有妖丹之后就打起了这个主意,只是以前畏惧神女的实力还有些畏惧,现在发现神女不过就是特殊一点的妖怪就彻底没了顾忌。
事到如今神女也懒得废话,她慢慢站了起来,神色还同之前一样高傲。
两方交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神女因为天道制约不能下太狠的手所以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月明闭上眼睛根本不敢看,神女原来是这样转世的吗?像这样窝囊地转世?
月明心底突然蹿上一阵一阵的怒火,她觉得神女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并且这还是方颖的前世,不知道方颖以后会不会有这样的记忆,如果有的话,这就太痛苦了。
她睁开眼,想看看能不能影响一下过去,可略一动作又想起来,这个只是梦而已,就算她将梦改变了又有什么用呢?
就这样思索过后,神女身上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她抬手砍死冲到面前来的一个妖怪,妖怪的头滚落在地,而她也闷哼一声,手臂一侧长出雷电一样的纹身,纹身出现后她忍不住轻嘶一口气,就这愣神的瞬间一把剑就要砍在她的脖颈上。
她似乎有些累了,又或者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将自己的妖丹毁掉,这颗妖丹无论是落在谁手里都会引发一场浩劫。
她断开自己与妖丹的联系,并让她慢慢离开自己的身体,最后妖丹被她含在口中。
睁开眼,她以为会看见敌人狰狞的脸,可她想错了,眼前的敌人双眼大睁,胸口被剑捅穿,剑尖回缩,敌人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于是神女看见了现在最不想看见的那张脸,她睁大眼睛想要怒斥,却被对方吻住了唇瓣。
她还来得及思考鲛人的放肆,也没来得及体会自己心底的那一分小小的雀跃,因为对方的目的就是妖丹。
妖丹被眼前的鲛人抢走,她凑在神女的耳畔,任性地将人抱得很紧很紧。
耳边回荡的是鲛人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我的吻有没有偷走你的心脏?”
妖丹就是神女的心脏,她承载着神女的力量和所有情感,所以说鲛人的话没有任何错误。
失去妖丹的神女暂时没了力气,但天道对她的惩罚也慢慢消失了,她知道鲛人想要做什么,但她嗓子里糊着血,她发不出声音。
鲛人将她背在背上,离开了这里。
如今的她只能倾听,听鲛人说那些小事,听她的埋怨,听她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感情消失得很慢,所以神女无法接受这个结局,她使劲地折腾自己,想说出一两句话来。
“咳咳!把妖丹还我,听我的。”
鲛人只是摇头,今日阳光很好,阳光在鲛人银色的长发上游动,一时间神女忘记了后面的喊打喊杀声。
平常鲛人都很听她的话,可现在却是不一样,铁了心地要完成某件事。
鲛人拥有神女妖丹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还来不及适应妖丹,她向来就是这么笨,就连神女的妖丹这种没有智慧的东西都要比她聪明得多,在她的体力与妖气不断融合,她能感受到身体里充盈的力量,也感受到了它带来的反噬。
飞鸟从她们身边掠过,鲛人看了一眼,看着它飞向远方。
神女心中的恐慌却在不停增大,她使劲推着鲛人的胸膛,可惜毫无作用。
她有些崩溃地说:“不该是这样的,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会获得真正自由的生活。”
鲛人的眼底慢慢浮现金色的光芒,她突然笑了笑,“你错了,我从来没有自由过,因为你从未给我选择的机会,现在做出自己选择的我才是自由的。”
神女愣住,她想要反驳,可是鲛人的声音仍在继续,她似乎很是高兴,“我该叫您什么?神女,我认为这是对你的束缚,因为你是神女所以必须做些事情,又因为你是神女,有些事情不能做,我一直想将你拉下神坛,可是没找到机会。”
“我的力量是这样弱小,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但幸好你对我没有什么防备,我才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天道已经紊乱了,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澜,鸟兽奔走逃命,海里的鱼儿不断跃出海面。
鲛人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一道裂痕从她的眼角开始向下,像是留下了血色的泪水。
可鲛人还在笑着,“我的自由就是选择让你自由,你说鱼儿当归海,可海中没有你,那么大海就是困住我的囚笼。”
后面的追兵已经追上来了,月明看见两个人的面容发生了互换。
月明不敢再看,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刺得她想要叫出来,等她再睁开眼看见的是浑身染血坠落深海的鲛人和云层之上绝望的神女。
在月明的记忆中,鲛人给神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叫方颖好不好,自此,你就不再是什么神女了。”
海水被染成了血色,来此讨伐神女的人和妖全部都留在了此地。
天道还来不及束缚鲛人,所以她大开了杀戒。
在最后的意识里,鲛人看着天上的神女,她闭上眼睛合上双手,似乎在像自己的神明祈愿。
一声痛呼响彻天地,月明鼻头一酸,却是不忍心再看。
她拥有了前世的记忆,那方颖呢?方颖会不会想起这些事情来?
月明突然害怕起来,她担心方颖恢复记忆之后会难受,就像她现在这样。
她看到神女浑浑噩噩地坠入海中,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她印象中的每一个神女都对不上号。
然而天道仍在变动,月明看到了天上五彩的霞光,又发现所谓的霞光是经文组成的锁链,神女被这些经文锁链束缚着,但这些锁链在慢慢地断裂。
正如鲛人所说,她成功将自己的神明拉下了神坛,但却不管不顾地将她丢进人间这个炼狱。
这里死了太多的生灵,势必会出现怨气,金光闪过,鲛人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将这一片海域的怨气全部压住。
月明看着神女不断下潜,差点被淹死。
她在海面上漂了很久,那样的眼神月明根本不敢看。
神女用体内残留的神力回到了岸上,月明只能跟着她,看着她清理岸上人和妖的残部,看着她借用外力将当时不听话的皇室全部埋葬,看着她不断寻找可以让生命复苏的办法。
看着她逐渐失去感情只剩下执念,在执念都差点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找到方法,窃取了天道的力量,修改了天道的规则,终于将自己和鲛人都送入了轮回。
于是当她再次被规则唤醒,雷云上睁眼时,她与自己的小鱼儿再次相遇。
但是鱼儿在哭,所以神女愤怒地杀掉所有鲛人,还来不及解释,你的意识再次陷入沉睡。
但是神女知道,未来总有相遇的那一天。
在这无边无际的梦境中,月明好像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声,这琴声很熟悉,是她和方颖初遇时琴声,她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游动,随后在一个海风温和的日子里看到了正在抚琴的方颖。
她停下抚琴的手,唇角轻提,“可以和我交朋友吗?”
明知这是陷阱,月明还是伸出了手,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脑袋就是一痛。
不过这次她不是昏过去,而是从这场漫长的梦中醒了过来。
言漳见她缓缓睁开双眼,忍不住喜形于色:“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月明捂着自己的额头坐起来,她看着上面魂魄都有些残缺了的神女,又看向那微微发着荧光的鲛人骨架。
言漳还在喋喋不休,“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可怕,眼睛一直在流血,你看这些珠子。”
言漳捧起地上那些红色鲛人泪给她瞧,月明看向自己的手腕,她将这些珠子全都穿了起来。
紧接着她开始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那残魂本来没有这么强,是这里的封印减弱再加上这里的怨鬼十分憎恶神女,所以神女出现的时候它们开始躁动起来。
月明看向自己前世留下的骨头,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具骸骨最后与神女的妖丹融合了,也不知自己的妖力输进去能不能产生一点共鸣,若是不行的话还有神女在,也能让神女输点神力进去。
月明忍不住吐槽,“这天道干啥啥不行,拖后腿是第一名,要是神女没有束缚,这点怨气根本算不得什么。”
月明自言自语地说着,最后声音又小了起来,说到底,神女和方颖就是同一个存在,所以她只会更加心疼而已。
目前这个正保护她们的神女显然还没经历梦中的那些浩劫,但她以后总会经历的。
月明发现自己想的有些多了,正巧一道雷光劈过来,神女设的保护屏障被劈开,月明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游到了骨架边上。
她向骨架输入自己的妖力,妖力融入骨架的那一瞬间还真的有了回应。
月明感觉海底的沙子有异动,她这才发现那些怨气原来藏在下面。
沙子底部逐渐显出一张张脸来,它们在沙子下面自由的游动,时而对着月明嘶吼。
月明确实挺怕鬼的,于是她全心全意地输出自己的妖力,这样做很有效果,血雨慢慢地小了下来。
上方的神女压力瞬间小了很多,她先是看向海底月明的方向,发现是那具骸骨的作用。
她虽然有些不解,但现在局势对她有利,于是银色的剑再次在她的手中汇聚,雨点落在剑身上,她随手一甩将血点甩落,随后举剑对准天上狂躁的乌云。
魂魄残缺的地方慢慢修复,神女的眼神和语气一样森冷。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