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夫人不想看到其他人
李审言和王宗赫两人在凤阳府这边养了差不多两个月, 身体好得七七八八,南直隶总督和凤阳府知府之事亦在安稳处置当中。
见没什么再需担心的事,一个秋日清晨,清蕴在陈危的陪伴下离开了安徽。
她留下两封信, 再给京城寄去家书, 表明自己暂时不会归京, 便往东北方向, 去往江苏。
这个十多年都没回来的地方。
刚下马车,清蕴就打了个喷嚏, 陈危为她递上披风,“主子在这等,我下去就好。”
清蕴摇摇头,“我一起去吧。”
因对故地的抵触和替代他人身份而活的微妙情绪,清蕴一直没想过回来。但既然身在此处, 就没必要回避。
把临时租的马车锁在树旁, 两人循着记忆中的路下山。
山路陡峭,陈危用刀清理道旁斜出来的枝桠乱草,另一只手则握紧清蕴手腕, 稳住她身形。
路过一处斜坡,脚下突然踏空,清蕴险些摔下去,陈危反应极其迅速地扔刀把她往胸膛带, 往下滑的途中勾住一根粗壮树枝, 这才避免两人一同滚落的下场。
起初是下意识护着她, 脚下彻底站定后, 陈危慢慢地感受到了抵在胸膛的柔软身躯以及传入鼻间的隐隐清香。
肌肉立刻紧绷,陈危逐渐松开手。隐晦地往后方隐蔽处瞥了眼, 他往下去找刀,随后回身道:“主子拿着刀吧,暂做拐杖。”
清蕴应声。
费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从山腰绕行到山底。因草木疯长,另找坟墓又用了会儿。
庆幸的是没有下雨,不至于深一脚浅一脚。
陈危取出系在身上的包裹,先点燃祭香,和清蕴接连祭拜,再看向她。
“挖开吧。”清蕴道。
陈危不再迟疑,用刀将已经长出野花野草的简陋坟墓挖开。
经过泥土中长达十六年的掩埋,衣物早就化得干干净净,把泥土倒翻了个边,也仅剩下一些长骨和牙齿,其余的都已经和花花草草融合在一起。
清蕴俯下身,将这些一一拾进包袱,在心中默念抱歉。
真正的陆清蕴很胆小,却在这儿孤眠十六载。倘若人有魂灵,那她也是极其善良心软的,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入过清蕴的梦。
收捡好尸骨,返回山腰的马车,天色就黑了下来。城门已经关闭,再想进去会很麻烦,两人干脆把车停留在山林边缘,原地生火。
撒上一圈驱虫药粉,陈危从马车取下干粮放在火堆上方炙烤。
清蕴裹着披风,倚靠马车而坐。
烤好了饼,陈危递来,她摇头,“不必,我不饿。”
陈危也没吃,放回火上,打湿帕子仔细擦拭刀身。
夜幕无垠,繁星编织成轻烟般的纱帐,将旅人笼罩其中。山影在极远处勾勒出起伏的墨线,与天际相接处泛着淡淡的青灰。
身处山间面对这种美景,那淡淡的陌生感和不安也消散了。
清蕴仰起的目光收回,篝火跃动的暖光把陈危手中刀身映出金红色,木柴发出噼啪脆响,不时有火星随风飘散。
她瞧过去,“这还是那把刀?”
“是,很好用。”
清蕴:“看来段大师名不虚传。”
当初为陈危选刀时,清蕴特意找的锻刀大师打造。因不懂刀剑,提了许多如今看来很不讲道理的要求,当时段大师许是以为她小姑娘特意来找茬,硬是冷笑着接了下来,最后锻出这把陪伴陈危八年的刀。
“给我看看。”
陈危将刀柄递来,清蕴细细欣赏,伸手抚过刀身,感受到一股寒意,轻声赞叹,“你把它养护得也很好。”
任何人得知自己送的礼物被珍惜都会高兴,清蕴也不例外,露出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陈危看着,也不自觉笑了下。
心情微微放松,清蕴拿起瓷杯,看着陈危再次递来的饼,也接了过来,一块块掰着吃。
和她相处时,陈危总是沉默居多。他不善言辞,做比说多,幸而清蕴很习惯这种相处。
某种程度而言,清蕴和他在一起最放松。
地面铺了几层青缎,清蕴干脆往后一仰,躺倒在上面,长发凌乱也无所谓,不用在意形象。
“陈危。”清蕴道,“说说在蓟州的事。”
陈危应声,回想了下,用堪称贫瘠的语言讲述起蓟州种种。分明跌宕起伏的戍边生活,在他过于平淡的语气中成了岁月静好般,让人听得困意渐生。
清蕴阖上眼,陈危的声音随之渐渐降低,直至无声。
马车外当然休息不便,因此等了会儿,估摸清蕴陷入深眠,陈危把人轻轻抱上马车。
清蕴自发往他身边靠了靠,唤出一声,并非“三哥”,亦非“李审言”,而是低低的“白芷”二字。
陈危忍不住笑了下,回身拿起刀,跃上大树坐着,在上面守了一夜。
翌日,清蕴休息得好,精神亦好了许多,迅速收拾好,和陈危往他记忆中的陆家祖坟处去。
陆清蕴的父亲在家中不受重视,虽然被埋在同一座山,但夫妻俩的墓离祖先们所在还有段距离。给他们上了柱香,清蕴看着陈危在夫妻墓的旁边挖了个深洞,埋入尸骨。
她看着,忽然道:“如果死后没有埋在祖先身边,真的会成为孤魂野鬼吗?”
陈危:“信则有。”
如今世人大多数都信此道。
清蕴嗯一声,“那我应当不可能埋回林家了,以后可能要成为孤魂野鬼吧。”
其实世上对女子又是一套评判方法,在有些地方,女子若非早夭,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没有出嫁,没有夫家,便会成为无依无靠的游魂。
她平静的语气让陈危不知如何回答或是安慰,顿了会儿道:“我不信这个。”
清蕴略眨眼,忍俊不禁,想抬手拍拍陈危的头,意识到他如今很高了,转而拍肩,“恰巧,我也不信。”
死后怎么样她管不着,生前能够顺从心意、过得高兴就好。
办完这件事,清蕴也没想去陆家走一圈。对于陆清蕴这个身份而言,该做的她早就做了。陆清蕴母亲留下的嫁妆夺回了王家,依靠其父谋得官职的陆家人也都贬的贬、丢官的丢官,这也是多年来陆家人都不敢再打扰她的原因。
接着,清蕴南下去了浙江看望在此生活的大长公主、李琪瑛和杨翊。
三人见到她自然高兴,虽陪在她身边的是陈危,但都没多问什么,带她在杭州真正游玩了一圈。
杭州的秋是浸在桂香里的。
清蕴和李琪瑛乘舟游湖时,看船娘摇橹,岸边桂花随风簌簌落在青笠上。湖面有零星残荷飘荡,远山如洗过的新墨,所有景色倒映在粼粼波光里,胜似画卷。
正是吃蟹的季节,大长公主特摆了桌全蟹宴,用上银锤金剪,不紧不慢剥出了蟹膏,笑了笑,“蟹性寒,少思没怎么吃过,却很擅长剥。当初给你剥出蟹肉蟹黄,还能把蟹壳拼成蝴蝶,是不是?”
清蕴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声是。
大长公主摇头,“到底是不一样,我这个当娘的看了他二十多年,都不知他有这种功夫,还得见到你,才叫他无师自通。”
清蕴选择向她敬酒,省得大长公主一直调侃自己。李琪瑛也帮忙一起敬,没多久,三人就都呈微醺状态。
陈危亦喝了酒,仍然清醒,因此在她们决定去看画舫时,当仁不让地担当起了护花使者。
至于杨翊,他还太小了,被大长公主留在家中。
暮色渐浓,画舫灯影一盏盏浮上湖面。
四人租了艘小船,由陈危摇桨,穿梭在画舫和桥下,静静享受这夜间风光。
岸上,一道戴斗笠的身影静静立在那儿,和来往行人之间似乎有无形屏障,把喧闹隔绝在外。
他的眼睛正一刻不错地盯着小船上的人影,看风拂过清蕴发间玉簪,好似把那熟悉的气息也送了过来。
原来撇下他们,是来散心么?
他承认自己卑劣,抓住机会就急着分开她和王宗赫。那天王宗赫之所以出手,也是被他的话语所激。
想来打起来确实不好看,叫她气得直接走人,谁也不想理。
如果不是他晨起练刀察觉蹊跷,这种时候应该也只能和王宗赫一样回京。
这一路来,李审言看着她深入山崖下面挖骨,埋骨,再到浙江寻找大长公主,几次想出面,都忍住了。
陈危可能已经发现了他,没吭声,李审言干脆借这个机会默默跟着,然后发现了她同人相处时的更多面。
和李秉真、王宗赫、陈危、大长公主在一起,她都是不一样的状态,而最放松的,竟是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陈危?
期间,李审言也盯着陈危看过一段时间,但感觉此人除去武力出众些、年轻些,没什么特别,且尤其沉默,一天下来不会超过十句话。
跟着他们夜游、归家,李审言准备现身时,陈危直接抬首看去。
从院墙无声落下,李审言对警惕的陈危挑眉,“我不做什么。”
陈危:“夫人不想看到其他人。”
李审言:“我不准备让她看见,只是帮她处理些事,顺便在这带待会儿。你也看得出来她之前心情不好,是不是?”
第112章 你夫君为你做主来了
李审言待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开, 陈危紧盯着,见他没有纠缠也松了口气,继续在院外守了半个时辰,没有动静再回住处。
回到客栈的李审言随意淋了个澡, 双手叉在脑后仰躺在榻上。窗户大敞着, 夜风将中衣吹出道道褶皱, 微弱灯光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想了会儿, 他忽然扬唇,闭眼。
俱是一夜清梦。
清蕴完全不知一直有人跟随在身后, 她准备在杭州待段时间,既陪大长公主她们,也难得肆意地游乐一阵。
担心陈危没那么多假,她曾让他早些回去,但被拒了, 就没坚持。
又是一日泛湖, 清蕴与李琪瑛闲适地坐在船头欣赏湖光水色,而后齐齐皱眉。
李琪瑛恼怒地往后瞪去,“那艘船跟了有段时间吧?”
清蕴颔首, 她早就感受到了。那艘船上似乎都是男子,远远就能听到声音,遇见李琪瑛后,黏腻的目光立刻就缠了上来, 随即以不算隐晦的方式跟随一路。
之所以只提李琪瑛, 是因清蕴做的男子装扮。她在女子当中算身材高挑, 装成男子虽然个头不算出众, 也不会太矮,就和李琪瑛扮成了兄妹出游。
显然, 她这个外表过于文弱的兄长并没有值得他人畏惧的地方。
船头还有个陈危,但他们似乎只把陈危当成普通船夫,毫不避忌,甚至偶尔故意高声议论,引起李琪瑛注意。
放在以前,李琪瑛早就一鞭子甩上去了。这会儿在船上不便动作,她养气功夫也深厚些许,才没有出声叱骂。
倒是可以小小教训一番。李琪瑛眼珠子微转,对陈危吩咐几句,让他借撑杆的力扰乱那艘船的方向,最好再让船猛得摇一摇,吓死他们。
陈危内心很赞同,仍看向清蕴,见她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就知道她同意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出手。
陈危也促狭得很,待清蕴和李琪瑛进舱后,先驶船靠近,在那几人好奇高兴之际猛得撑篙,凭借手臂的力量和水流直接让那艘小船打了转,瞬间引起一片惊叫。
李琪瑛拍窗大笑,“不愧是陈危,也只有他才能办到了。”
清蕴笑着点头,“他确实厉害。”
观察她神色,李琪瑛忽然凑近,低声道:“若是我,也会喜欢陈危这样的,像娘亲以前养的猎犬,高大威猛,关键是乖巧听话。”
清蕴讶然看过去,李琪瑛则满不在意地挑眉,“难道我猜得不对么,你不是和王家那位吵架了,所以出来散心?”
她不觉得自己观察有误,按清蕴如今的身份,权财都不缺,唯一能让其不顺心的,也就剩夫妻之间那些事了吧?李琪瑛自认看得很通透。
清蕴点头。
李琪瑛饶有兴致地问:“为何而吵?王三变心,还是你变心了?”
清蕴奇怪,“为何一定是有人变心?”
“除了这,你们还能有什么不和?”李琪瑛沉思,“不对,还有子嗣,是王家人着急子嗣,他跟着一起说道你了?”
“不是。”
被否认了这个答案,李琪瑛定定看她,而后肯定道:“那就是你变心了。”
清蕴:“……嗯?”
“你自己都不知道吗?”李琪瑛啧啧称奇,“你和王三在一起,与和我大哥在一起,状态根本不同。与其说他是你夫君,不如更像是你兄长吧。”
清蕴别开眼,端起茶喝了口。
“相较起来,他倒是满心满眼都是你,所以,变心的应当不是他。”
听李琪瑛言之凿凿地道出结论,清蕴不禁想,在熟悉她的人眼中,她和三哥到底是怎样的一对夫妻。
扪心自问,从嫁给三哥那天起,她一直在当好妻子这个角色,从无敷衍。
李琪瑛洋洋得意,“别纳闷了,旁人不一定能看出来,只有我可以。当初在宫里,我正是发现姐姐对杨……”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跟着喝口水,“总之,你若是不想再继续和他做夫妻,我一点也不意外。”
清蕴:“但我本就是二嫁。”
“那又如何?”李琪瑛语气很是理所当然,“不喜欢就和离,不是很正常么?之前在京中,你没看过那些嫁了两次、三次甚至更多的妇人?旁人顶多随口议论两句,还能有什么?”
确实没什么,清蕴故意说这话,只是想听李琪瑛的看法而已。她的想法,应该也会是大部分京中高门所想。
“依我看来。”李琪瑛接道,“你那表哥确实太正经了些,像那些古板文人,想必行事都得有章法,未免沉闷了些。且他如今身居高位,要守的规矩就更多。若是和离,我倒觉得你不必急着再嫁人,像娘那样不就挺好。看看陈危,和他玩一阵也不错。”
清蕴:“……你这样的声调,他听得到。”
李琪瑛一惊,低咳几声不说话了。大抒己见是一回事,被人听到又是一回事了,她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
过了会儿,把船撑到人迹稀少处的陈危出声,“夫人,李姑娘。”
他唤两人到船头来,出去一看,发现是艘颇为精美的小船被湖面杂草挡住去路,正随着水流缓缓左右摇晃。
看样式并非旧船,陈危对两人点点头,趁两船离得近,轻轻一跃,抵达对面船只。
很快他就折返回来,低声道:“出了人命,得报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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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内只有一人,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身体僵硬地躺在船内,看样子咽气还没多久。
随着官府派船来搜查,三人自然被留下来问话。大长公主算是隐居此处,无人知晓她和李琪瑛杨翊的身份,清蕴和陈危也没有特意表明身份,对所见所闻都如实回答。
他们算是意外发现死者的路人,因暂时不知少女身份,官府做过记录,就让几人离开了。
本以为此事与他们无关,会到此结束。但就在两天后,杨家大门被敲开,官府的人来访。
大约是见他们穿着气度不凡,衙役举止还算有礼,言语堪称委婉,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怀疑他们和这桩凶案有关,要带他们回衙门查案。
陈危起身,“我随你们去。”
衙役:“当时在场的另一位公子和姑娘都要去。”
彼此对视一眼,清蕴两人都没拒绝,她们还挺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让门房告知大长公主,三人跟着走这一趟。
清蕴擅长交际,大方随和,凭借男子的身份,路途很快和衙役熟起来。从他们口中,她得知原来那日船上死者是钱塘县新上任知县的小女儿沈明云,小船为她所租,而船本是系在岸边,她也仅在上面小歇片刻而已,结果莫名死在船上,船还漂到了远处。
此案疑点重重,涉及到一位知县之女,审案的人当然要把所有相关人员都传来。
主审官一见前后而来的三人,有瞬间惊艳,心道这对兄妹当真相貌非凡,尤其是兄长,怪不得见过的人都记忆深刻。
他没打官腔,直觉对这几人也没用,开口道:“有人指认你们为此案凶手。”
陈危沉声,“谁?”
主审官荀垣眼神瞟向另一侧,陈危一看,立刻认出是那天在湖上被他们捉弄的几个浪荡子。
荀垣显然也不怎么信那几人的话,所以对他们还客气,“劳烦几位再把当日经过说一遍,此为急案,在下赶时间,就暂时把三位分开询问,可行?”
清蕴立刻想到王宗赫提起审案时,常用这种方法。若有合伙作案的可能,就把有嫌疑之人分开审问,一是寻找他们交代的事实是否有漏洞,二则是令他们心中不安,在无形的压力下更可能吐露真相。
这位主审官看起来很擅长审案,清蕴一笑,“好。”
荀垣意外,寻常百姓就算没做恶事,被官府用这样的架势对待,多少都会露怯。这三人,一个谈笑自如、一个沉稳无波,一个面露不耐,都不是常人的反应。
他亲自审清蕴,不在公堂,也非牢狱,仅仅是衙门中单独隔出的小房间。桌上甚至摆了壶热茶,有种友人谈心的平和感。
仔细回忆一番,清蕴把所有记得的细节都讲课遍,看着面前人陷入沉思,忍不住问,“大人能否告诉在下,沈姑娘的死因是何?”
荀垣回神,“仵作最初检验,是死于自缢。”
“……自缢?”清蕴神色古怪,“在船上自缢?”
“只要有工具,在船上自缢未必不能做到。”
看他毫无波澜的神情,清蕴继续问:“最初检验为自缢,第二次呢?”
她道:“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沈姑娘的船上还燃过安神香。一个准备自缢的人,怎么会为自己点安神香?”
荀垣微怔,盯住她,“陆公子很懂香?”
“略知一二。”
荀垣精神大振,原本漫不经心的坐姿变得笔直,“那你可知道,安神香能杀人吗?”
清蕴:“单独的安神香自然不能,顶多让人睡得沉些。”
荀垣点头,“我也这么想,但在船上实在找不到其他证据,只有香和自缢的绳索。最开始看起来是自缢而亡,但后来仵作断定是中毒身亡,只不知是如何中的毒,谋害她的人到底用的什么方法。”
说起案子详情,荀垣眼神发光。似乎是觉得有可能从清蕴这儿得到真相,几乎恨不得和她仔细讨论每个细节。
前后大变的形象让清蕴讶异,暗暗打量的眼神被荀垣察觉,他毫不在意一笑,直截了当地问:“陆公子,请问你家世如何?家中可有人入仕?”
清蕴中规中矩地回答,“尚可。”
听在荀垣耳中,就是没那么好惹的意思,他喔了声,道:“实不相瞒,这个案子的真凶应该是不能找到了,但我实在好奇那作案的手法,才会多问这几嘴。”
“不能找到?”这个说法很有些意思。
荀垣点点头,无所谓道:“估摸犯案之人背后有些靠山吧,就在昨日,已经有人告诉我们此案要么以沈明云自缢结案,要么赶紧‘找’个凶手出来。陆公子若家世不凡,自然不会成为这个倒霉鬼。”
清蕴:“……”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如此坦白官场阴私,而且是和他自身前途相关。
说他和那些人沆瀣一气吧,他能坦诚交代事实。说他正直勇武吧,他又根本不在乎真凶是谁,好奇的只是作案手法。
被牵扯进来,清蕴既好奇手法,也想知道真相,对荀垣此人性格的奇异之处就没什么探究的兴趣了,想了想道:“大人不如带我回船上看看,也许能有发现。”
荀垣拊掌,“甚好,我这就——”
他的话被叩门声打断,下属似乎颇为急切,荀垣只能起身出去。
不知他们碰到何事,清蕴只听见很低又快速的声音。不多时,荀垣回来,再看她的眼神已经大变样,“你是女子?”
清蕴:“……我以为大人已经看出来了。”
不然怎么会连和她靠近一点都要躲避。
荀垣:“……”他只是不喜欢和人碰触,无论男女,所以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他瞥几眼清蕴,又飞快收回眼神,“那些话倒是我献丑了,你夫君为你做主来了,再不放你,恐怕我这衙门都要被拆。”
“……我夫君?”清蕴先是不可置信,三哥难道跟来了?不对,她并没有说明去向,三哥就这么肯定,她会来找大长公主么,而且,他怎么这么快得知她在这儿?
带着满腹疑问,清蕴随荀垣往外走。
坐在人家衙门主位,面无表情看着知府陪笑的,不是李审言又是谁?
第113章 你是幼稚鬼吗?
踏进客厅的刹那, 荀垣就看清了主位上的人。
着玄色长袍,身形挺拔,四肢修长有力,腰佩长刀, 似乎是习武之人。面上覆有半块面具, 遮住左侧脸颊, 看起来极为神秘。
知府在旁连连陪笑, 堪称乖顺。
青年站起身,看向自己身边的“陆公子”, 声音沉而有力,“可有事?”
清蕴略作停顿,没有拆穿他,“没事,这位大人只是例行问话。”
知府忙道:“正是, 下官也是为查明真相而传人, 绝不敢随意冒犯。”
他突然现身,应该是这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好在杭州这一带的官几乎都换了个遍,当初同时见过她和三哥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李审言颔首, 看向知府,“另外两人呢?”
“马上就到,马上就到。”知府疯狂给荀垣使眼色,叫人一看就明白, 此人背景雄厚无比, 能把堂堂杭州府知府压得死死的。
荀垣暗自撇嘴, 在官场上没有倚靠就是如此, 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得胆战心惊。知府好歹有个岳丈撑着,他连知府都不如, 更是只能服从。
好在荀垣不管这些,他只对审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奇案怪案,只要查出了真相,管它们事后会如何结束,他都不在乎。
知府了解他这怪性子,才敢把案子都丢给他,也不避讳谈及官场阴暗。
清蕴走向李审言,等他们俩真正站在一时,荀垣终于意识到自己眼拙,这人分明是个眉眼极其明显的女子,刚才怎么会没分辨出来?
他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李审言视线掠过兀自沉思的荀垣和战战兢兢的知府,没有继续开口。
他此行借用了孟嘉名号,已足够唬人。之所以如此急匆匆现身,是因为听说此案涉及水师总兵之子,知府急着找替罪羊结案,怕他们吃了暗亏。
再者,关于这位刚调来的水师总兵韩猛,他略听过些名声,作风蛮横,胆子极大,且极为护短。如果案子真涉及到他的独子,光凭陆清蕴他们,韩猛不一定会买账。
至于夫人一说,并非他主动提出,只是知府如此猜测,他没有否认罢了。
趁陈危和李琪瑛还没来,清蕴示意李审言走到一旁,第一句话并非问他为何现身此地,而是道:“脸上的斑痕还没好?”
李审言微怔,“好了许多,仅剩一些较浅的痕迹。”
说完立刻补充,“不会影响相貌。”
清蕴嗯了声,“取下面具,给我看看。”
李审言乖乖取下面具,如他所言,眉头、额角和下颌都还有极浅的黑斑。确实不影响外貌,即使不褪,放在李审言脸上,也仅仅是让他添了丝凶悍,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略扫过人,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那些凶悍在清蕴面前收敛得彻底,听她继续问:“你从一开始就跟过来了?”
“……嗯。”
即是说,李审言看到了她和陈危在崖底收敛尸骨,且很可能根据白兰之事,推断出她并非真正的陆清蕴。
不知怎的,清蕴竟没什么紧张不安感。这是她最不想被第三人知道的事,连亲姨母都可以一直瞒着。如今可能被李审言发觉,却很平静。
这时候不是讨论的好时机,清蕴低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此案有什么特别?”
李审言飞快答:“和水师总兵韩猛的儿子有些关系。”
韩猛。清蕴听说过这人,因当朝水军很少,擅长带领水军在湖面、海面作战的将才更少。在镇安帝夺位途中,韩猛立过不小的功劳,因其特殊性,很受器重。
脑海中立刻闪过几种猜测,清蕴点头,默不作声地走回去。
陈危和李琪瑛都被客客气气送来了,得见李审言,陈危目露了然,李琪瑛纳闷一阵,随即大惊,质问即将脱口而出时被清蕴截住,“陈危,你先送姑娘回家,我们在这还有些事,晚些再归,帮我和母亲说一声。”
左右瞧了瞧,确定这儿没人能对他们造成威胁,陈危颔首,把不情愿的李琪瑛暗暗强行带走。
等他们离开了,清蕴问起荀垣姓名,得到回答后饶有兴致道:“我对此案也颇有兴趣,方才大人说要带我去船上查看,不知是否还做数?”
知府疯狂使眼色,荀垣当看不到,只暗暗观察看起来地位不凡的李审言,确定这对夫妻中由其夫人做主,当即精神大振,“当然可以!”
知府案子翻白眼,这小子,总能精准分辨出谁地位更高、权力更大,能不能给自己撑腰。一旦确定无需顾忌,就能盯着案子不放。
内心不禁担忧,他也不知此案真相如何,只知和水师总兵的独子有关。真闹起来,不好办呐。
在场无人在意他的想法,见清蕴感兴趣,李审言毫无异议,权把自己当做长随,紧跟在她身侧。
关于断案审讯,其实是每个走正经科举路子入仕官员的必修技。荀垣当初科举名次不算靠前,分了个偏远地区当县丞,后来因断案能力被赏识,才从山沟沟调到杭州这富庶之地,成为知府的得力助手。
李审言没参加过科举,如今对官场上的事虽然也了解了大半,但查案肯定不在其中。
紧跟两人身后,李审言听着他们讨论什么毒芹汁、安神香、安神丸、刀穗,还蛮有兴趣。
在船上仔仔细细又看了遍,两人似乎又有新发现。
蹲在船头,荀垣盯着清蕴拈出的一小撮泥土,大为惊异,“这土中有荼蘼花粉,你也闻得出来?”
清蕴肯定颔首,“制香偶尔会用到这些花,所以我敢断定。”
荀垣念念有词,“如今这一带只有孤山那边有荼蘼花,可按我们查案所知,沈明云近日根本没去过孤山。表面来看,她是自缢而亡,实则为中毒窒息,这毒来自安神香中暗藏的毒芹根。不过凶手既选择了投毒,为何又要多此一举伪装她是自缢呢?死因只要一查就知,根本隐藏不了。”
是啊,根本隐藏不了的事,这么做不是画蛇添足吗?
但也有可能,这么做的人,根本不知道沈明云是中毒身亡。清蕴把想法说出来时,荀垣灵光一闪,随即高兴地险些蹦起来,猛地拍了下清蕴的肩,“确实,下毒之人和帮她自缢之人有可能不是同一个,那土就是关键!”
“去查和沈明云相识之人近日有谁去过孤山——”他往船下一跃,大步流星地走了,看得清蕴微愣。
见识过戏痴、剑痴之流,还是第一次见案痴。
河边下起蒙蒙细雨,李审言撑伞走到清蕴身边,“回去继续跟?”
“不用,他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真相,到时候问他就行。”清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一同在河边慢慢走。
河面泛起的水汽犹如大雾,随风往二人身前扑来。这种时候,油纸伞的作用微乎其微,至多让两人湿得不会太快。
灰蒙蒙的天,远离喧嚣的河边,天地间仿佛仅剩自我的孤寂。清蕴内心其实颇为喜欢这种景色,这带给她的宁静感远胜其他。
“小时候我很喜欢找一处人迹罕至的河水、山溪,在旁边看书、练字,都能够凝神静气、事半功倍。”轻柔的声音响起,似在回忆往事。
李审言下意识顺着这话想象,脑海中幼年的陆清蕴坐在溪水边朗朗读书,不由扬唇,“巧了,我小时候也喜欢往河溪里摸。”
但他纯粹是皮和贪玩,反正也无需读书做功课,在府里不能随意行走,到府外随便怎么玩都行。
寻常纨绔子弟很容易喜欢些招鸡斗狗的玩意,再不然带着下人到处作威作福,李审言天生对那些不感兴趣。没有任何人带领,他就能凭自己的附近的山林玩个遍,第一次凭自己捉到野兔时,他才六岁,从此对奔跑、攀登、搏斗这些事兴起了莫大的热情。
可以说,最初使的那些武功招数,有大半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但后来,我又不是很喜欢河了。”清蕴缓缓道,“因为那些倭寇正是顺江河而来,使我的父母丧命于此。”
李审言停步,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装作不经意道:“倭寇而已,等过几年多训些水军,我直接率兵把他们老巢给掀了,提着人头去给二老祭拜。”
说完他低眸,对上清蕴的眼。那乌黑的瞳仁正专注地盯着他,有种类似探寻和审视的好奇。鸦羽似的眼睫覆了层厚厚的水汽,偶尔一滴水珠坠落,似在哭,但她的神色又和落泪毫无关系。
“你确定听懂了我在说什么?”
李审言:“听懂如何,没听懂又如何?”
“我不是陆清蕴。”
李审言:“你想改名?虽然我习惯了陆清蕴这名字,但要改个更顺口些的,也不是不行。”
两相对视,片刻后,清蕴忽然弯眸笑起来。
笑容很轻,却重重砸在李审言心尖,让他有种昏昏沉沉,回到病重时刻的感觉。很想俯身去把那笑含住,感受是不是当真那么清甜。
脑袋发昏的李审言继续道:“你是陆清蕴也好,周清蕴也罢,反正人都一样。照我来看,李姓也不错,李清蕴这个名字还算可以。”
虽然顺着这个姓,他不免会想到李秉真,但瞬间又释然。人都没了,有什么好在意。
清蕴确定,李审言当真知道那些事,说不定在处置了白兰后还暗地查过,这么多年却一点没表露,其实是疑惑的,“你不担心,我是和陈危合谋,谋害了原本的陆清蕴再取而代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审言嗤一声,“我不认得她,和陆家人也没有沾亲带故,总没必要帮他们报仇。”
他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些词几乎都能和他沾上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最初对她感兴趣,就是因为感受到了她表象下流淌的血液,和他颇为相似。
聪明狡诈,野心勃勃又擅长伪装。
谁说他们不是天生一对?
即便清蕴很清晰地认识到,他的想法不符合世俗观念,会被人唾弃谴责,可谁不喜欢被人偏爱、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她这边的感觉?
她再度想起李审言染上疫病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出声道:“在我离开前,三哥其实和我谈过。”
话题陡然转换,李审言迅速跟了上来,竖起耳朵,“谈什么?”
“他说,会答应和离之事。”
清蕴独自离开,不是因为想逃避问题,而是纯粹散心,并思考王宗赫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曾很郑重地问她,提出和离是不是因为李审言救了他,在得到否定后沉默许久说:“如果这确实是你所愿,我可以答应。”
接着说,“我一直都清楚,你对我……并无多少男女之情,但夫妻之间走到最后,其实更多是相依相偎、相互扶持,在这方面,我们其实远胜其他夫妻。”
“即便你我和离,我也不认为太子会是良配。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他在一起,你将面对的满京风雨,和当初杨煦逼迫岂不相似?”
“猗猗,凭你的能力地位,如今你已经无需再嫁他人才能安稳。”
清蕴不否认这点,这些道理她想过,王宗赫也帮她想到了,甚至,不知情的李琪瑛某种程度也是这么想。
可想法总是瞬息万变的,她偶尔也会想冒险一次。
李审言惊讶,“他真这么痛快?”
“嗯。”不待李审言继续,清蕴忽然又转话题,“京中不是应该很忙么?”
李审言有些跟不上了,只下意识回答她的话,“都是些可忙可不忙的事。”
他是太子,除去镇安帝,确实没人能压着他做事,清蕴笑了笑,“你觉得这个荀垣怎么样?”
才见一面,李审言没法了解更深,随口道:“有些查案的本事。”
清蕴慢慢走着,道:“像他这样的人进了官场,是否能为民为国做实事,全看能够掣肘、管束他的人是哪种心性。”
李审言回想了下荀垣和知府的交流,挑眉,“他性子确实有几分怪。”
“你觉得他可用吗?”
李审言面露古怪,“你希望我用他?”
“只是在问你。”
李审言对着她黑漆漆的发顶盯了会儿,思索她问话的用意,最后道:“这种人用起来有利有弊,倘若他背后有足够强大的靠山,也许将会是官场上的一把利刃。”
这个答案,足以说明许多事他并非不懂,只是懒得去想。
清蕴眨眨眼,却没回了,问他:“在杭州待了这阵子,觉得这里的景色如何?”
李审言:“……还行吧。”
主要是都在跟着她,没什么赏景的兴趣。除此之外,就是在琢磨她此行离开的心思。
接下来,清蕴围绕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扯东扯西,绕得李审言脑袋都发昏,有种她是在捉弄自己的感觉。但即便是捉弄,他也认了,谁叫他就喜欢她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沿河岸走了一路,两人陆陆续续聊了两刻钟的功夫,眼见市井喧嚣近在眼前,李审言自知进不了杨家大门,分离就在眼前。
清蕴又说了句什么,李审言压根没细听就嗯了声,让她顿住脚步。
“怎么?”李审言低首。
“既然如此。”那双清凌凌的眼看着他,“就等我与三哥正式和离。”
李审言结结实实懵住了,等她和王宗赫和离之后呢?她刚刚说了什么?确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忍住内心狂喜,李审言立刻问出口,“等你们和离,你就愿意嫁我?”
清蕴却不回了,继续往前走,“太子年轻力壮,想来没有眼花耳背的毛病,应该不用重复。”
她还在慢悠悠的,李审言已经丢了伞冲上来,掐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像抱小孩儿似的,“我不管,方才没听清,必须再说一遍。”
猝不及防被雨水扑了一脸,清蕴别过头,表示拒绝。
李审言威胁,“你不说,我就用这样的姿势把你带回杨家。”
清蕴:“……你是幼稚鬼吗?”
李审言:“你说是就是。”
面对前一刻稳重下一刻就耍无赖的人,清蕴也没什么应对的方法,瞪人半晌见他都没动静,只得道:“先把我放下来。”
他的手臂宛如铁水灌注,可以毫不费力地举人,她先被掐得腰疼。
李审言把她放下来,手没离开,大有她不说清就继续的架势。
眨去眼睫上的雨水,清蕴不得不重复道:“一年。”
“一年?”
“我和三哥和离一年后,若是你当真还想娶我,只要说服了陛下和太后,我别无二话。”
这是清蕴给他的时间,也是给三哥的答复。
第114章 耳熟的故事
朝会在卯时开始, 镇安帝照常准点来到太和殿和大臣们议事。
登基以来他一直很勤勉,三天一次的早朝不曾停过,内阁呈上来的折子都会仔细批阅,大臣们求见也少有被拒绝。
主要是他如今除了处理政事, 也没什么事可干。后宫空荡荡, 除去太后没别的人, 除去太子也没其他子女, 更别提孙辈。对尚算年富力强的镇安帝来说,只能把浑身精力扑在国事上。
下朝后他准备先去练会儿射箭, 徐安笑着道:“陛下,太子来信了。”
“他还记得写信!”镇安帝肃起脸,步子一点不慢。
这是李审言病愈后给皇宫寄的第一封信,从他留信私自带清蕴去凤阳后,关于他的所有消息, 镇安帝都只能从其他官员的汇报中得知。这是他如今仅剩的在身边的孩子, 怎么可能不挂念。
得知李审言染病时,镇安帝恨不得立刻飞奔去虹县,可以他现在的位置没有任性的资格。自我克制的同时, 还得瞒住太后,告诉她李审言是出门办差了。
拆开信之前,镇安帝没想过能从里面看到什么有用的内容,能问一句安就算不错了。
直到他看到第三行, 忍不住眨了下眼, “徐安, 朕好像眼花了。”
徐安一怔, 见镇安帝拿信走到门外,在天光下看了又看, 忍不住问:“陛下,太子怎么了?”
他忧心忡忡,“是身体还没好全吗?”
岂止没好全,简直太好了。镇安帝想,这小子到底是吹牛,还是来真的?清蕴真会和克衡和离,嫁给他?
李审言是镇安帝的儿子,可即使他作为父亲,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儿子比克衡更出色。真比较起来,二人文武各有所长,性格上应该是克衡更占优势,沉稳持重、温和守礼,哪个姑娘不喜欢?
因此,镇安帝第一反应是,小兔崽子使了什么不入流的招数。
下一刻,他又想起王宗赫归京后的状态,陷入沉思。
一年……和离后一年,这确实像清蕴会提出的要求,既是为了全克衡的颜面,也可以避免过多的流言蜚语。
所以,清蕴到底为何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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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清蕴答应的理由,李审言没有琢磨太多,于他而言,这个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一年而已,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都等得起。
这厢,他还在陪清蕴等荀垣查案,看看此人是不是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些本事。
不到三天的时间,荀垣带着青黑的眼眶回到官署,“下官已经查明所有案情。”
他看一眼李审言和清蕴,再看知府。
知府暗暗别过眼,想说就说吧,反正他也阻止不了这两位探查真相。
荀垣开始讲述自己查出的案件发生全过程。
事情得从沈明云的未婚夫林霁说起。
林霁出身寻常,父亲是秀才,母亲为农女。他之所以能与知县之女结亲,是因为早些年沈家与他家是邻居,二人有青梅竹马之谊,再加上沈父欣赏林霁才华,就把女儿定给了他。
沈明云相貌姣好,性格温柔,和林霁感情稳定,只待十八当年成婚。
但就在去年,水师总兵韩猛驻进杭州,其独子偶然遇见沈明云,对其一见倾心,自此开始死缠烂打、穷追不舍。
韩猛生得魁梧,儿子韩骁倒继承了其夫人的好相貌,既有高大体格,又不失风流。
待字闺中的沈明云有一度被韩骁迷惑,在二人之间举棋不定,最终还是因婚约的存在和自幼长大的感情,下定决心和未婚夫林霁在一起。
她借游船之机外出,支走了贴身女使,再请来韩骁,和他说明心意。
韩骁气极,怒气勃勃离开前推了把沈明云,却不防让她刚巧撞到桌角昏迷过去。
巧合就在这儿。
沈明云因多日难眠,曾服用过大量安神丸,船内燃的安神香中又含有一种毒芹汁,两者相混合,本就容易使人中毒。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吸入太多,使得脉搏一度消失。
在韩骁离开后,听说他们二人见面的林霁匆匆赶来,他担心未婚妻被欺负,结果一来就看见人倒在船中衣衫不整的模样。再一探气息,人已经没了,自然生出误会。
依照律令,林霁作为府学生员,若其未婚妻涉及风化案,需停科三年。林父又任钱塘县教谕,家中如果出了这等丑闻,影响可想而知。
即便他们豁出一切要讨个公道,面对水师总兵这等庞然大物,也没多少胜算。
所以林霁犹豫片刻,选择给她做出了自缢的假象,既保全未婚妻的颜面,也保住自己的前途。
殊不知那时沈明云并没死,只是昏迷后又陷入了中毒后的窒息,倘若及时找来大夫,大有生还的可能。
林霁做出沈明云自缢的假象,接着解开小船绳索,让其自由漂走。
紧接着,小船尚在岸边时,后悔的韩骁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自缢而亡”的沈明云。
他以为沈明云是被自己的话语所激,一时想不开而自尽,痛苦又自责,下意识先回了家,把事情原委告知父亲韩猛。
韩猛当然要为儿子做掩饰,这就是知府急着以沈明云自缢结案或者找替罪羊的原因。
到现在,沈家连沈明云的尸首都没能见着。纵使沈父身为知县,也没法帮自己女儿找到真相,受知府糊弄,他真以为女儿是在韩、林二人之间抉择不定,继而痛苦地了断自己。
听完全程,总觉得这故事极其耳熟的李审言:“……”
某种程度上,这三人不正像极了他、王宗赫和清蕴的关系?
但区别还是有的,他和陆清蕴远没有那两人那么傻,至于王宗赫会不会像林霁一样心狠,就说不定了。
荀垣了解过事实,那股兴奋劲也没了,呈上厚厚的一叠纸,下了结论,“沈姑娘所遇非人,二者皆是。”
清蕴安静许久,万没想到沈明云是这么死的。
说不上蓄意,称不了狠毒,让人上不上、下不下,最终竟只能道一句命运弄人吗?
她只觉得可笑。
那两人可以说是一起害了沈明云的性命,凭什么用“巧合”就能带过?
“倘若按普通案子来办,林霁、韩骁二人会以无罪来论吗?”
荀垣摇头,“应以过失杀人罪定,过失杀伤人者,准斗杀伤罪,依律收赎,给付其家。”
除此之外,还应先判处一百杖刑,再罚其他。
李审言出声,“那就这样办。”
按其中恶劣程度来说,林霁明显要大于韩骁。但如果不是韩骁,事情也不会发展至此。
介于韩猛和镇安帝关系匪浅,李审言决定先按一般律法办,其他的,待他禀明了京城那边再说。
离开府衙,李审言暗中注意清蕴神色,走了一段路,她头也没抬地问:“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李审言:“你没注意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如果阿宽等熟悉的亲卫在这,就会回答,当然是因为他的眼神带着火星子,任何人被这样盯着都不会没反应。
第115章 和离书
李审言的凤眼应该遗传自母亲, 因为镇安帝和清蕴一样,生就一双典型的桃花眼,随便看人都有种似水柔情的错觉。不过镇安帝高大威猛,素有威严, 很少有人敢把这种错觉安在自己身上。
凤目不怒自威, 当李审言故意盯着人时, 就很容易给人压力。
清蕴抬首对着他, 刚想回什么,李审言忽然抬手把她带到一边, 街边传来阵阵路人惊声叫喊。
一匹马飞奔而去,李审言盯着马背上的人脸色阴沉,问似乎识得他的路人,“那是何人?”
“是……韩大人府上的公子。”
两人很快想到了韩骁,这个造成沈明云悲剧的导火索。看他急匆匆的样子, 很可能知道了真相。
李审言面无表情, 声音只有清蕴能听见,“敢随意在闹市策马,路人都认得, 看来韩猛在杭州当真只手遮天。”
清蕴:“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李审言笑了下,“还轮不到我怎么做,但如果我有权处置,这种水师总兵, 不要也罢。”
他生平最厌恶仗势欺人者, 这个韩猛, 当初在他们父子面前表现得粗犷大气、爱护军民, 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得志就忘形的人。
“按律法, 韩骁在沈明云一案中连过失杀人都算不上,韩总兵顶多算爱子心切,隐瞒部分真相。闹市纵马,应该也就是打些板子、再关几天的事,远不至于要撤韩总兵的职。”清蕴道,“陛下慧眼如炬,未必不知韩猛品行。”
李审言微怔地看去,“什么意思?”
“没什么。”清蕴继续往前走,偶尔左右看两眼,似乎对街边这些店铺很感兴趣。
李审言不是没懂她话里的含义,而是因清蕴这些疑似开导的话所讶异。
她以前可从不会对他讲这些道理。
大跨两步跟上,李审言扬眉,“你在劝我?”
清蕴:“随口说说而已。”
李审言却已经笑起来,不复之前的阴鸷神情,“你担心我处事非黑即白,一刀定生死?”
“不敢。”
“别说,我还真有可能如此。”李审言毫不费力地跟着她的脚步,眼神不离,“看不顺眼的人,宰了最省事,哪需要顾虑那么多。”
“不过。”李审言话音一转,“有人肯劝的话,就不一定了。”
清蕴没再回答,只是在李审言看不见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
沈明云案查清,有李审言和清蕴在看着,韩骁在其中犯的又不是要丢命的大罪,知府就对涉及此案的韩、林两人如实处置。前者只涉及杖刑和罚银,后者严重得多,除罚银、杖刑外,还剥夺了其五年科考资格。
查出真相,荀垣对后续处置就不怎么关心了。在他看来,李审言和清蕴是对地位高又颇有些善心的夫妻,与自己无关,因此,在收到李审言邀请,让他于此事后递折子去内阁时,有些吃惊。
李审言道:“以你的才能,不该屈居于此。到了京城,自有更多大案要案,定能符合你的要求。”
荀垣试探,“阁下保证能助我进京?”
“进京当官不成问题,想去哪个衙门,也不成问题,但都得从底下小官做起。”李审言淡笑了下,“你想去的是大理寺吧?”
“正是。”
如今大理寺卿依然是王维章——王宗赫的父亲,新朝建立后他不曾被免,父子同受重用。李审言不喜王宗赫,也不会否认其才干,对秉公无私、屡破奇案的王维章更不会有看法,于是道:“大理寺卿为人还算公允,我可以让你先进大理寺当个小吏,至于能不能升官,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听其口吻,对京中大小官员都有所了解,荀垣直觉他并非孟侍郎,脑海中迅速冒出几个人,又一一否定。
说实话,他认为最符合条件的是当今太子,可太子至今尚未娶妻是众所周知的事。观这位对夫人的态度,绝非假意,荀垣放弃了这个猜想,不再关心对方身份。
左不过写个折子去内阁的事,不成也没多大损失,荀垣痛快应下,并道:“阁下和令夫人来杭州游玩,可需要人陪同领路?”
“不必了。”李审言瞥他,“不用讨好我,本来也不是那个性子。”
说完回到客栈,还需要在这待三天,他们就要回京了。陆清蕴让他这几天都不准再跟,因上次他不小心被杨翊给发现了踪迹,险些被那小子告诉了大长公主。
索性就剩这么几天,他干脆趁这个时间,处理些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清蕴就专心陪伴杨翊他们,待时间到了,同陈危一起回京,李审言紧随其后。
水路顺流,花费的时间和快马相差无几,清蕴提前写了信回王家,抵达码头时,不出意料地看见王宗赫。
“三哥。”她轻唤一声。
在虹县时,王宗赫因中毒而形销骨立,如今养回些许,恢复曾经风度。
一身斓衫,挺拔而立,清蕴几乎看到了当初刚刚高中状元的他。
王宗赫颔首,“在杭州游玩得怎样?”
“景美人和,很不错。”
王宗赫:“听说你在杭州还破了桩案子?”
“并非我破的。”清蕴和他走上马车,讲述起案子的前因后果,以及荀垣破案的全过程。
其实王宗赫早已知晓所有,他人在京城,并没有放弃对她消息的探寻。在她刚到杭州不久,就确定了她的踪迹,自然也清楚李审言跟随而去的事。
现在一副愿闻详情的模样,是想多和她说几句话。
“依你所言,荀垣此人是个奇才。”王宗赫道,“如果到大理寺,应该正好能发挥所长。”
清蕴:“嗯,看他自己造化吧。”
沉默了会儿,清蕴道:“稍后……我去拜见祖父祖母。”
“说和离之事?”
清蕴颔首。
“不必了,我已经提前说过,该知道的,他们都已清楚。”王宗赫说着话,身姿在摇晃的马车中依然纹丝不动,只目光一直停留在别处。
清蕴怔住,“三哥是怎么说的?”
王宗赫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拈过袖口,车帘透进的碎金映在他眉间,将那份冷寂映得愈发分明。
“祖父前段时间咳喘发作,我侍疾时向二老陈明原委。”他道,“只说你我本是兄妹之谊,却因前朝之事,迫不得已成为夫妻。如今危局已解,你我商议过后,发现终是性情不和,琴瑟难谐,故而选择好聚好散。”
清蕴垂眸,三哥这个说法看似合理,实则把事由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长辈们一定不会认为是她想要和离。
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说法。
王宗赫接道:“和离之后……你打算如何?”
“先搬出去。”
王宗赫凝眉,“京城找个合适的宅院不容易,即便你我和离,你也还是王家人。如果顾忌我,我可以先暂住在吏部为外地官员安排的住所,等你安定下来,再搬回去。”
“不必,我已经和大姐姐说好,去她所在的观中。正好她觉得一人无趣,让我去陪她。”
既是王令娴的邀请,王宗赫就没说什么。
一路再无话,两人其实都想接着开口,又都同时忍住了。
感情与查案、办差不同,并非一条路走下来,便能豁然开朗。王宗赫如此,清蕴更是如此。
到了熟悉的大门,清蕴往里走,碰见弟弟妹妹,笑着给他们带去礼物,紧接着给各位长辈请安。
清蕴去虹县救王宗赫一事,王家人皆知。她也确实救回了王宗赫一条命,种种缘由相加,家里如今没有不喜爱她的。
除去王贞和秦夫人,目前无人知晓夫妻俩准备和离的事,都很热情,郑氏还当着她的面数落儿子,“当初他回京时,我就纳闷怎么是他一人回来,结果三郎说你要借机去浙江看望静王他们,自己要急着回来办差。此事是他不对,本来该陪你一道的。”
清蕴笑着道:“公务要紧,是我让三哥先回的。”
如此耗费了快一个时辰,她才回到春诵堂,进门后发现主屋里竟没有居住的痕迹。
王宗赫解释,“这段时间忙,都是歇在书房。”
实则是,每回到这里,往日二人相处的场景就历历在目,气息若隐若现,王宗赫待了几晚,就睡去了书房。
在桌边落座,清蕴给彼此倒了杯茶,面前的人忽然从袖中取出卷成筒状的纸,正上方为“和离书”三字。
很简短的几行字。
立和离人,王宗赫,今与妻陆氏清蕴情志难谐,经共商决意分袂。念结发三载,虽无龃龉,终愧失鹣鲽之契。既无怨怼,不涉财帛,此去各安所愿。
尔我本属兄妹之谊,因势所迫缔姻。今山河既定,当归本真。自此解姻缘之约,复手足之情,事亲奉族如旧。天地为鉴,此心昭然。
恐后无凭,立此书存照。
最后盖有王宗赫的私信。
清蕴盯着看了会儿,她本以为这件事会由自己提起,没想到三哥准备得这么早。
这是她所见的第二封和离书,不,准确而言,第一封为李秉真给予她的放妻书。只是当时她不准备用上,以为将以李秉真未亡人的身份度过余生。
谁能料到,会有今日。
她缓缓提笔,在旁写下姓名,并添道:情谊不泯,各保千祥。
最后一笔落下,从见面起就表现得冷静克制的王宗赫突然失控,伸手紧抱住她,“猗猗,不和离好吗?”
清蕴沉默。
“你若对李审言有意,自可与他相会,我可以……视而不见。”王宗赫手微微发颤,“但我们不要和离。”
第116章 解衣一观
王宗赫三岁辨篆, 五岁通经,及冠之年登甲科首榜。琼林宴上朱衣风流,名动京城,自此历翰林院修撰、吏部侍郎、内阁大臣, 端的是清贵无双。
君子如他, 克己如他, 为清蕴却能一再打破世俗常理和底线。这样的话, 在此之前,连他都想象不到会出自他自己之口。
真正说出口时, 王宗赫并没有之前思考许久时的沉重和纠结,反而感到一阵轻松。他意识到,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确可以接受。
清蕴惊讶极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另外一人, “三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王宗赫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前朝云化年间, 西南云麓峒土司之女蒙阿莎承袭父位时,为平衡汉将与苗医两方势力,依边疆旧俗缔结‘兄弟婚’,三人共执峒务二十载。”
他低首, “你看, 此事并非无例可考。”
清蕴有种恍惚感, 她知道三哥这段时间独自在京城肯定想了许多, 有诸多纠葛,没想到他竟连这种事迹都找出来了, 只为证明他那个想法的合理吗?
片刻,她道:“我不是女土司,也没有大位要继承,更无一女享二夫之心。不论其他,三哥身为内阁大臣,王家麒麟子,一旦这种事传出去,你要如何立足?王家又会怎样被耻笑?”
这些,王宗赫当然都考虑过,只是故意忽略而已。
他缄默不语,被拒绝后,浑身气力也随之消失。这段时间的冷静不过是在强撑,即使是最荒唐的挽留方法都被拒绝了,他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清蕴垂眸,“是我辜负三哥。”
王宗赫笑了下,摇摇头,仍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若非他直接拿出和离书,清蕴以为这件事要过段时间再议。眼下说开了,她拒绝得如此彻底,就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突然间,清蕴想起八岁那年来到王家的种种情形。三哥为她引路、教她识人、带她出门,沉默而可靠,冷峻却体贴,种种场景犹在眼前,而今物是人非。
如果她当初没有顺势嫁给三哥……
清蕴出声唤白芷,等她忧心忡忡看着自己许久才道:“帮我收拾行李吧。”
和离书已写好,清蕴干脆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告知诸位长辈,在他们不解惊讶的目光中和王宗赫到吏部、礼部报备。
和离书上的缘由可糊弄外人,骗不了王家人。在他们看来,三郎对清蕴情深意切,清蕴可以为三郎付出性命,这不是夫妻情深是什么?
他们的疑惑得不到答案,因王宗赫不愿答,而清蕴则迅速搬去了王令娴所在的水云观。
此处名为道观,实则专供达官贵人家中女眷外出居住。王令娴身份特殊,虽然她年纪尚轻,但已无人会议论她的婚嫁之事,她在这儿过得潇洒恣意。了解清蕴搬来的理由,她欢迎至极。
午后,用过饭食,手谈一局后,姊妹俩一同上榻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