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经过的仆役不算多,相较于皇城,算得上冷清。
万云候在殿外,“夫人快进罢,陛下已等候多时。”
“世子已进去了?”
万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让白芷停留在外,重复了声,“夫人,请。”
瞧了眼天色,清蕴入内。
行宫一切依建帝喜好,仿和宁殿布置,槅扇多,屏风多,短短几步,绕了数座屏风。殿内香雾缭绕,更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终于得见天颜时,建帝正斜躺在罗汉床上,左右无宫婢,也无李秉真,仅有一位妇人妆扮的美人在捏腿。
“臣妇参见陛下。”清越的声音在内殿响起,和美人低语的建帝瞧见她,眉头扬起,摆了摆手。
美人会意起身,对他行礼后告退,经过清蕴身边时,特意对她微微一笑。
她走了,不知何处有宫女现身,服侍建帝穿靴披衣,奉上茶水点心,再恭敬退去。
“可认得她?”建帝饶有兴致地问。
他指的,当然是最初那位美妇。
清蕴否认。
建帝站直身,悠悠目光好像注视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唇畔勾起,“她的夫君名姜直,是朕的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姜直,这个人几年之内连升六七级,引得议论纷纷,清蕴当然听过。
姜直不在场,他的夫人却在这儿给建帝捏腿,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但这种天子和臣妻厮混的事,清蕴怎么好出声回复,继续保持沉默。
建帝自顾自说了下去,“两年前,她夫君不过是个小小的太仆寺丞,俸钞几百贯,禄米百石,难以维持一家十几口生计,她也得在街边沽酒谋生。”
他叹了口气,“如斯美人,在街边整日经受风霜欺打,怎能不憔悴?如同名花,必须精心浇灌滋养,方可盛放。”
“夫人以为呢?”
靠得近了,建帝低沉含笑的语气越发明显。清蕴脑袋微低,纹丝不动的模样像根钉在原地的木头,“陛下有仁爱之心,臣妇弗如。”
建帝笑两声,“你是个女子,怎能和朕比较呢?朕向来怜花惜玉,当然不忍美人受苦。”
怎么个不忍受苦法,已经很明显了。建帝满不在意,清蕴却不能顺着他的话聊,想了想,只能略过这个话题,“敢问陛下,臣妇外子何在?”
“他身体虚弱,一路咳过来,随时要倒下的模样。朕见了哪里忍心让他随侍,着太医看过,就让他先去歇息了。”
“既如此,臣妇也先行告退。”
“不急。”建帝道,“朕倒是好奇,少思身体这么弱,夫人当初怎会答应嫁给他?”
说着话,他走到小几前,自斟了杯茶喝,看起来像闲话家常。
在建帝凝视下,清蕴不想答,也得开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长辈商定,作为小辈,当然是谨遵教诲。”
“是么?”建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朕还以为,是姑母深信浮云寺的法显批言,找遍京城,只有夫人最符合这道批言,才逼迫王家而成的婚事。”
清蕴眉间微蹙,似是不解他为何这样说。
“说起来,朕无意间还得知了一件趣事。”建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回头,“当初王家命人去江苏陆家接外孙女,几人途中遭遇山崩,马车摔下悬崖。那悬崖十来丈高,里面的人竟能够生还,这位陆姑娘当真幸运至极,你说是不是?”
“不对。”建帝微微一笑,“你当真是陆清蕴吗?夫人。”
第27章 李秉真能给她快乐吗?
承乾宫那天之后, 建帝因清蕴临危不惧的表现对她生出兴趣,命十二卫中的锦衣卫查探。
锦衣卫办事仔细,连她在江苏的日子都没有落下。
据查探的消息得知,自从父母离世后, 陆清蕴在陆家很不受待见, 长辈忽视, 兄弟姊妹欺凌, 连弟弟生病了都难以请到大夫。左邻右舍说,她性格怯懦胆小, 旁人说话声音稍大些,就会吓得连连发颤。
陆家也不曾请先生教导她,浑给一口饭吃而已。
当时建帝就觉纳罕,她八岁到王家,在这之前, 性情应该已经定型了。王贞有那么大能耐, 能把外孙女教得脱胎换骨?
随后,锦衣卫顺着陆清蕴从江苏往京城的一路打听,得知他们路途经历过山崩, 在那座山附近休养了半个月。再往下,竟在崖底发现一处无字墓碑。将墓翻倒,里面有具森森白骨,经仵作判断, 墓主人应是个八岁女孩儿, 且那仅剩的一点衣料, 疑似苏州特有的锦布。
种种细节串联, 让建帝突然有了个最不可思议的猜想。这时候说出口,是试探, 也是想看她反应。
可惜不知是想多了,还是她隐藏太好,脸上除了迷茫和惊讶,再无其他。
“陛下在说什么?”清蕴不解地回。
建帝定定看她,须臾,漫不经心回,“朕随口一说罢了。”
是陆清蕴如何?不是又如何?于他而言并没有区别。只是生出那样的猜想后难免好奇,如果真是李代桃僵,王贞那修炼成精的老狐狸竟也没发现蹊跷,可见她极擅伪装。
想到这儿,建帝笑了笑,抬手敲桌,立刻有宫人举托盘入内,奉到他面前。
盘内摆放着一份药粉,一杯温酒。
清蕴立刻想到曾在权贵间风靡一时的药,名寒食散。本是用来治伤寒,有人服用后,说此药有神明开朗、壮体延寿的功效,顿时让它大受欢迎。
但这药服用后的症状……
“夫人可要来一份?”见她盯着自己盘中的药,建帝举手相邀。
“多谢陛下,不必了。”清蕴道,“既然陛下有事要忙,臣妇就先行告退了。”
“不急。”
建帝用了今天的第二份药,燥热感更甚,酒气、药气,以及她身上不明的幽香混合在一起,组成奇异的味道,令他几乎血脉偾张。
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微微垂首的清蕴。
美到她这个地步,无论哪种角度看都别有一番风味。肌肤欺霜赛雪,眼眸明媚如水,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面颊点点生晕,时而翻飞的眼睫宛如蝶翼,多少泄露了主人心事。
李秉真碰过她吗?建帝忽然好奇。
或者说,李秉真能给她快乐吗?
他如此想着,脑海中回忆起年少时不经意看见的那一幕。
平王进京为太后贺寿,被特允在宫内歇息。他醉倒在主殿床榻时,父皇就在侧殿和平王妃偷欢。
建帝当时还好奇,为何平王住处没有安排宫婢内侍,结果还没入内,就听到两人声音。
他当时笑了笑,觉得父皇色迷心智。为了不让第四人撞破这场景,干脆亲自守在了外面,再在他们结束时,悄然离去。
那时不以为然的事,后来却时不时回想,直到遇见姜直之妻,才懂这种滋味确实非常美妙。
尤其是,面前人是他那位姑母的好儿媳、表弟的妻子时。
他不知道如果换了个人,自己会不会依然如此,但眼下,他确实对陆清蕴兴趣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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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云亲自带领清蕴离开,走到行宫外时,恰巧碰上来求见建帝的王宗赫。
他以为她是随李秉真面圣,视线往后,却没看见其他身影。
转瞬间,清蕴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位三哥脸上出现惊愕的神情。
没来得及说其他,她点头示意后慢慢往回走,到帐内才知道李秉真没有回,暂时待在了太医那儿。
径直走到铜盆前,清蕴仔细洗手,不知不觉洗了有近一刻钟,直到白芷担忧地叫她,“夫人。”
手都搓红了,手背还有一处搓破了皮。
白芷不知主子在陛下那儿经历了什么,总之不是好事,情绪明显有些失常。
取来干巾,无声地帮她拭干,白芷低声建议,“如果有难事,夫人不妨和世子说说。”
这几个月来,她看得出主子和世子相处得不错,在世子面前越来越自在。有时候,感觉比在王家还要轻松。
清蕴垂眸,没回她。
和李秉真说自然会有用,冲动些,甚至可以去告诉大长公主。可从建帝的态度来看,他对国公府有忌惮,但杀心更重。本来就有窥伺帝帐一事,再闹出其他事端,反而容易使国公府陷入困境。
“眼下齐国公府烈火烹油,可今日之后又会如何,谁能知晓?”这是建帝原话,他根本不在意她会去“告状”。
在建帝看来,无论她怎么挣扎,最终都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所以刚才即便服了药再冲动,也仅仅是拿着她的手把玩片刻,就放她离开了。
“我累了,先歇会儿。”清蕴吩咐,“世子回了就叫醒我。”
说完没多久,就陷入睡梦之中。
但这觉注定睡得不安稳,大概是因建帝那句试探的话,她梦见了好些年前的事。
……
她确实不是陆清蕴,真正的王贞外孙女,已经在来京途中,不幸因山崩跌下悬崖,当场身亡了。
但她又是“清蕴”,只同音不同字,本姓林,名清韵。
她的父亲为山长,掌管博文书院,母亲亦出生书香世家,在当地小有名望。
他们居住的县城临海,时常会有倭寇侵袭的烦扰,但一直以来有官兵镇压,还算太平。
在她八岁那年,倭寇不知为何越发猖狂,甚至有北边的跶虏南下,联合他们一同骚扰建朝百姓,本县兵力根本无法抵挡,其他地方又迟迟不来支援,让城内很快乱了套。
大户人家纷纷迁走,书院渐渐没了学生,父亲却无论如何不肯离开故乡,最终和母亲一起死在倭寇手下,而她因藏身地窖,得以生还。
母亲临终前,让她去投奔身在宛平的姨母,却不知这千里之遥,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如何要跋山涉水抵达京城附近。
路途当然艰难,因生得漂亮,几次险些被拐卖迷晕,而后慢慢学会了遮掩容貌,也懂得了如何看人脸色,怎样才能对自己有利。
途径一处村庄时,她一眼就看出了陈管家谈吐不同,定出自大户人家,且他心地仁厚,武艺也不错,能够以一挡五。听他说,他们正是要往京城去。
陈管家谈吐好、武艺精,却缺了田间农户的经验,不知吃错什么东西,一行三人开始上吐下泻,被赤脚大夫诊断为疫病,村庄的人立马要赶他们离开。
清蕴悄然跟随,在他们还没到下个城镇时现身,拿出管用的土方,仅在一夜之间就大大缓解了他们症状。
陈管家感激不尽,询问她来历,她说自己和仆役失散,正要去宛平寻找父母。陈管家当即提出同行邀请,她顺势应了下来。
真正的陆清蕴很柔弱,且颇为胆小。大概是在陆家很少收到善意,清蕴仅仅是多夸她几句,就立刻被引为知己,所有心事尽数吐露,连家事也毫不设防地告诉了她。
陆、王两家的事,清蕴几乎立刻就知道了七八。
途径山崖时,前路被倒下的树木拦住了,她下马车和陈管家、陈危一同清理,陆清蕴则留在马车内。
谁能料到,就那时候山崩突然来临,马车不幸被砸中,陆清蕴直接和马车一起跌落山崖,陈管家情急之下救人,也被砸中脑袋,昏迷不醒。
历经六七个时辰,她和陈危才绕到崖底,幸运地找到了陆清蕴,但不幸的是,她已经没了声息。
面对眼前的一死一伤,清蕴脑海中,自然而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
“夫人?”熟悉的温润男声把清蕴从梦中唤醒,李秉真的眉眼近在咫尺,“梦魇了吗?见你满头是汗。”
不止汗水淋淋,眉头皱得也极深,李秉真见状,直接叫醒了她。
“……是做了个噩梦。”借他的手喝了口水,清蕴问,“怎么回得这么晚?”
“陛下见我身体不适,没有留我太久,传太医为我看诊。”李秉真解释,“云太医给我施了针灸,又让我静坐半小时才能走。”
清蕴坐起身,仍没有从梦中完全回神。
她很久没做过这种梦了,也很久没再想起这些事。
最初刚到王家时,确实忍不住思索,也许王尚书和秦夫人下一刻就会发现她的身份,轻者扫地出门,重者让她一同去陪陆清蕴。
那时候她总睡不好,无眠到天亮,但白日面对王家人,依然会表现得毫无异样。
其实她内心清楚,过去八年王家都没发现,旁人就更不可能发现其中蹊跷。建帝也查不出真相,只能全凭猜测。
世上唯一知道她身份的,是陈危,也只有陈危。
他绝不会背叛她。
第28章 陈危于她
夜色深沉, 陈危绕过巡逻侍卫,悄无声息地来到齐国公府幄帐附近,白芷正在不时张望,看见他的身影忙小幅挥手。
“主子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因赶得急, 说话时还带着微微喘息, 额头一层薄汗。
“连续两天都没睡了。”白芷把他拉到暗处, “就像之前那样,不然我也不会非叫你来。”
夫人隐藏得好, 在世子面前完全没表现出彻夜难眠的模样,但完全瞒不过贴身伺候的她。
眼下青黑就用脂粉遮挡,精神不好就喝茶提神,看得白芷内心暗暗焦急。突然想起主子刚来王家时,也有段时间是这个状态, 那时候找谁都不行, 唯独陈危可以。
只要陈危陪着,主子就能够慢慢恢复平静,也能入睡。
那时候她很不解, 不过从来没探究过原因,也不曾告诉旁人。也许是因为这个,主子从此以后对她格外信任。
“世子呢?”
“有事出去了。”白芷说,“这两天夜里世子都会出去, 亥时再回, 还有时间。”
陈危点头, 左右扫视一圈,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以极快的速度进帐。
厚厚的帐布隔绝了大部分灯光, 入内后,他才发现里面燃了五盏烛台,除去四角,还有盏摆在小几,一道身影坐在凳上,正专心看书。
她看得入神,细微的风引得烛光摇晃也没有察觉。即便只身在帐内,她也没完全放松,仅微微倚着小几,姿态仍显优雅。
这是她到王家后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会彻底松懈。
陈危发出一点动静,她头也不回道:“白芷,再帮我泡一壶茶。”
找到装热水的铜壶,陈危很快重新泡了壶茶,他的手落在旁边的那一刻,清蕴才注意到身边并非白芷,微怔,反应过来,“白芷叫你来的?”
“嗯。”陈危解下佩刀,避免磕碰帐内物件,帮她整理身旁堆得摇摇欲坠的书。
来天穹山,她当然没带这么多书,这些大都是从别人那儿借的,什么都有,最多的是各种有趣话本。李秉真还未回,又不想只身上榻的时候,就靠这些话本消磨时间。
陈危收拾时,清蕴就静静看着他,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又拔高许多的身形。许是这段日子时常练武,手臂、腰腹、小腿的肌肉愈发明显,相较少年的清瘦,更具有力量感,已经渐渐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
时间过得很快,她恍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这几天不断浮现的记忆中,陈危还是个和自己同龄的半大少年,面容充满青涩,却有着极强的毅力,在一路艰难中,把受伤昏迷的陈管家和她一起带到了京城。
所以陈危于她,是安全的代名词。
而她难以入眠,不止是因被迫记起往事,还有建帝毫不掩饰的对国公府的杀心。每每躺在榻上,脑海中就忍不住开始思索这件事。
李秉真敏锐,早有危机感,以身体原因避开政事,也许是想借此打消皇帝警惕。大长公主和齐国公那儿有收敛,但成效甚微,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内阁次辅以齐国公马首是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何况到了这个地位,即便他们愿意放权,形势也不一定容许。
“主子,该睡了。”收拾完书,把她手中那本也取下,陈危简单明了道。
他向来这样,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更多时候都是在埋头默默做事。
清蕴忽然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陈危微微一震,丝毫没有抗拒,顺从地单膝跪地,仰首看她,任由那只纤细的手抚过额头、眉、眼和发。
“陈叔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能够正常吃睡,每天就在庄子附近走走。”
清蕴:“没有再请大夫去治吗?”
“大夫说,是脑子里有淤血堵住了,要等它自行化开。”
这个回答和之前差不多,清蕴料想也是这样。
她对陈管家没有想法,即使建帝突然说出那个猜想,也没有惊慌。已经过去八年多,不说陈管家是否还记得当初的事,就算他记得,也认不出她到底是陆清蕴还是林清韵,女大十八变,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够搪塞过去。
且陈危会帮她。
该如何形容两人的关系?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清楚自己无法离开陈危,所以即便出嫁,也把他要到了身边。
这件事,她甚至没有问过陈危想法,只凭直觉认为他会答应。
即使他不答应,她也会让他愿意。
“在齐国公身边怎么样?”
陈危顿了下,“公爷很器重我,悉心栽培。”
“那就好好跟着。”
说完这句,清蕴沉默了会儿,又问:“你会做梦吗?”
“……不会。”
陈危的回答让清蕴唇畔逸出笑意,他当真不擅长说谎,还要留足让人怀疑的时间。
不过,她也不是求什么答案,随口一说而已。陈危这样的性子,本就不指望他会剖析什么心迹。
她在陈危服侍下解去外衣,上榻。
“我这两天时常做梦。”清蕴轻声道,“待会儿我睡着了,你再等会儿,如果感觉在做梦就叫醒我。”
能够让人明显看出来的,一般都是噩梦。陈危点点头。
清蕴闭上眼。
在这样沉默无声的目光下,消失两天的困意慢慢回归,很快让她呼吸平缓。
这时候,陈危才真正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用视线描摹她的轮廓,不带任何狎昵,只是下意识记住她此刻的模样。
他刚才确实说谎了。
小时候的陈危不会做梦,爹娘很早就去世了,没给他留下太多回忆。养育他长大的叔父一直就在身边,没必要在梦中怀念。
他的脑海中也很少有杂念,通常是得了什么吩咐,就一心一意地做,做好,就放下了。
叔父说他性子傻,不会讨巧,脑袋也笨,只能做些力气活。
“你最能叫人看重的,也就是护主和忠心了。”叔父这样告诉他。
可他心知肚明,这两点自己也没有真正做到。
所以后来做梦,偶尔会梦见叔父神智清醒过来叱骂自己的场景。不过更多的,还是进京途中的那些日子,以及那张时而冷静时而盈满泪水的脸。
大概是因身份,她这些年会下意识把一切做到最好,让王家人喜欢。也是因为这些,她防备心特别强。
陈危知道她信任自己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秘密,更因为他无亲无友,身边仅有她一个人,他的所有都归属于她。
她喜欢一心一意的注视,没有任何人或事物能够影响她地位的注视。
三公子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家族、仕途、亲人,哪样都不会割舍,所以即使察觉到三公子的心思,她也会忽略、避开。
世子能够逐渐得到她的信任,是因为世子本身欲望淡薄,对名利、亲人、自己都不在乎,能够把仅剩的那一点注意力全部倾注在她身上。
旁人知道这些想法,可能觉得偏激、病态。
但陈危觉得,这样就很好。
…………
“主子睡了?”白芷边说,边掀起帐布瞥了眼,瞧见榻上安稳入眠的人不由说了句,“叫你来果然没错。”
离远几步,陈危问她,“主子遇到什么事了?”
她已经许久没再出现过这种状态,按理来说现在离开了王家,更不可能。
白芷不可能把所有事如实告诉他,只选了陈危也知道的一些事举例,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陛下对主子的关注有些不同寻常。”
她用词委婉,陈危仍立刻明白过来,从神色上没看出什么变化,“还有吗?”
“剩下的不方便说。”
陈危嗯一声,没问了,“我最近还是会待在公爷身边,有事传话。”
多瞧了几眼他隐在夜色中的背影,白芷真切感受到,来国公府的这几个月,陈危确实变化很大。
她回了帐内,守着清蕴睡觉。
这厢安安静静,隔了几丈远的地方,齐国公和大长公主的下榻处就充满了硝烟。
连着两晚,齐国公都因事未归,今晚终于得空,却一回来就挥退女使,充满怒气的双眼直逼在静静梳发的妻子。
对身后的灼灼视线,大长公主恍若未觉,兀自打理这几年终于长到腰间的黑发。
早些年嫌长发碍事,她离经叛道地剪过一次发,后来精心养着,长得也不快,这阵子因儿媳送的那些香睡眠好了许多,头发也乌黑亮丽了许多。
“窥伺帝帐的事和你有关,是也不是?”齐国公压低了声音质问。
他的声音低,怒火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因妻子不搭理的冷淡态度燃烧得愈盛。
“因为你想杀审言,是不是?”第二句问话,几乎是一字一字蹦出,咬牙切齿,被压下的声调都转化成了齿间相碰的声音。
齐国公虽然掌兵,但他其实是个儒将,对部下都很少发火,更别说对家人,这难得一见的模样极为吓人。
大长公主毫不在意地把篦梳一掷,起身到床榻前更衣,旋即被人重重裹住双肩,转了过去,“说!”
“说什么?”大长公主懒懒动了下眉,“你的好儿子不是没事么?如今还在喣儿跟前当狗尽忠呢。”
齐国公气极,“你厌恶审言生母,我知道,所以这些年对他不管不顾,只是给了口饭吃。他自己随军立下功劳,被你二话不说找人顶替,我也没有替他声张。如今已过去这么久了,为何就是不能放审言一条生路!”
“生路?”大长公主冷笑,“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儿子,他准备走什么路?不惜当一条狗也要往上爬,他存的什么心思,你难道看不出?安安分分过日子就算了,他既有这样的心,我绝不会养虎为患。”
“他有那样的能耐,如何能庸碌一生?你以为谁都是少思……”
“闭嘴!”大长公主敛了所有神色,“你没有资格说少思的任何事!”
齐国公也露出痛心神色。
两个儿子的天资,他都清楚,倘若长子身体无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将会在朝堂、在治兵上各放异彩。
只怪命运弄人,让他们成了这样一对兄弟,少思淡泊名利、不思世俗,审言也只能被迫平庸。
可审言毕竟是人,不是任他们摆布的娃娃,如何甘心一生平淡。齐国公能够理解他,对于他另辟蹊径争夺权势的方法,实在不忍心管束。
“我会找审言说,只要我们不再插手,即使他心中有怨,也会慢慢放下的。”
齐国公天真的说法让大长公主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太有自信,觉得他只对我有怨,能够听你的?”
“我告诉你,你那儿子就是一头伺机择人而噬的恶狼,等他真正得势,哼。”大长公主虽没有正眼瞧过齐国公这个庶子,但从属下偶尔的汇报中能够得知,此子心狠手辣,这几年行事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齐国公沉着脸,“那你就是不肯放他一条性命,甚至不惜触怒陛下,给国公府惹来祸患?”
“我惹出的事,我自会平息。”说到这儿,大长公主想起侄子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心底其实也清楚,如果真牵扯到国公府,这事定不能善了。
但眼下她最执着的,仍是李审言,“你如果要护他,最好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离地亲自保护他。”
齐国公闭了闭眼,“我以为,琪瑛出生后,你对审言的事应该放下了大半。”
“……关琪瑛什么事?”大长公主默了会儿道。
齐国公轻呵一声,浓浓的讥讽不知是对大长公主,还是对自己,“她到底是早产还是足月出生,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吗?”
第29章 待回京,再补上洞房之礼
琪瑛刚出生时, 齐国公就隐约察觉不对劲了,因为她的状态不像早产儿,大长公主的心腹也从容得很,对女儿的身体没什么担忧。
其实早在这孩子出生前, 夫妻俩就很少同房了。李秉真幼时身体太弱, 宛如风中残烛, 稍不注意就是一场高烧, 紧急着太医艰难救治,委婉地请他们准备后事。
说实话, 数次下来,齐国公几近麻木。他有时候甚至想,这孩子福薄命浅,和他们缘分不深,那样痛苦地活着, 不如解脱了好。
可妻子不愿意。
她执着地要和阎王抢人, 以坚定、狼狈又疯癫的姿态,不惜一切要给儿子生路。
齐国公仍记得,有次长子已经没了生机, 气息停止。旁人都在劝她节哀,她仍在拼命给他搓身子,把手脚都搓得热起来,然后抱着人嚎啕大哭, 毫无仪态。
在泪水滴灌下, 在她泣不成声的恳求下, 长子竟逐渐睁开了眼。
他看到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长子凝视着自己的母亲, 许久用气声答她,“母亲, 我还在呢。”
从那以后,他果然一直都在。再如何痛苦,都强撑着挺了下来。
齐国公不知怎的,许是被母子俩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求生力量所触动,也没再动过解脱的念头,同样加入其中。
所以发现琪瑛身世有蹊跷时,着人查探,得知女儿确实是足月生产,他在短暂的愤怒过后,竟有丝释然。
按照时间来算,那段日子他和妻子没有同房过,孩子定不是他的。但琪瑛的生父到底是谁,很重要吗?
如果这样能够让她内心的怨恨和疲惫得到出口,齐国公愿意容忍这个女儿的存在,将她视如己出。
可他显然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随着齐国公话语出口,大长公主动作顿住,“你什么意思?”
齐国公淡道:“你怎么想的,我就是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知道再和她争论无益,干脆地离了帐,留身后的人久久沉默。
……
王宗赫帐内。
李秉真听完身边人的话,目露沉思,“照你这么说,他应该还没找到证据。”
“嗯。”这两天,王宗赫基本已经知道了此次窥伺帝帐的来龙去脉,和李审言共同查案时,也多次避开了对方设下的陷阱。
李秉真对自己信任到这个地步,能够把隐秘家事告知,他不知是不是清蕴的原因,但他愿意为之掩饰,更多还是因为妹妹和王家。
想到周墨的事还可能因此牵扯到刺杀天子,王宗赫尤为谨慎。
“这样不妥。”李秉真却道,“母亲扫尾太干净,还有你在暗中帮忙,他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
但如果始终没有证据,李审言会让它出现。
或者说,陛下也会不介意李审言帮它出现。
“且这是陛下对你的有意历练,也是试探。”李秉真看向妻兄,“陛下想看,你到底和王中堂一样,能够不偏不倚,还是会因我和清蕴的婚事,倒向齐国公府。”
王宗赫微怔,继而沉思。
这一层他想得少,更多的,还是认为父亲为大理寺卿,陛下有意看看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恰巧点了他。
但对天子的心思,李秉真摸得很透,继续道:“李审言不傻,你一味阻拦,定会被他察觉,报给陛下。陛下想重用和齐国公府、柳阁老都没什么关系的人,你出身王家,已占了优势,不要因此事把前途葬送。”
不管私底下如何,王贞在朝堂上是少有的能够坚决只听建帝旨意的人,外孙女嫁给齐国公府也不曾改变他的立场。建帝对此想必很满意,所以对他的孙子也另眼相待。
王宗赫的抱负,李秉真也看得出,并不介意点明朝堂局势,让他不要陷入其中。
“我明早会去找一人,然后给你线索,你顺着查,把周墨之死推到柳文宗那儿。”李秉真轻描淡写,“此后李审言查案,也不必再阻拦。”
不过……李秉真着重道:“这样可能会让你小小得罪柳文宗,你可愿意?”
王宗赫一时未答,脑海中飞快思索。世子的意思是把国公府和柳阁老同时拉下水,到时陛下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就无法再借题发挥,除非他想把大半个朝堂都牵扯进去。
为何非要这样?王宗赫不太明白,因为在他看来,两方有争斗正好,陛下身居高处,正好可以随时把控局势,一旦自己都下场,就不好再隔岸观火。
“……陛下到底想要如何?”他低声问。
李秉真摇摇头,“我也说不清。”
其实这样的局面,应该是天子乐意看到的才是,所谓的忠、奸、纯,这三者界线并不清晰,也都是朝堂上不可缺少的。如果天子执意要打破平衡,最终影响的,会是整个建朝。
略过这个过于敏感的话题,李秉真继续和王宗赫交代明天的细节。
两人商议结束时,才发现已经到了子时。
李秉真道:“时辰太晚,回去恐怕会打扰夫人歇息,今夜能否在克衡这儿借宿?”
王宗赫应下,让疏影打水,两人分别净手擦身。
知道李秉真体弱,他给自己在地面铺了层被褥,准备把床榻让给李秉真,净手回来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坐在地面的那床被上。
李秉真微微一笑,“怎好占了主人床榻,我还没有金贵到这个地步。”
原地站了下,从善如流地上榻,王宗赫道:“几位太医住处离这儿不远,若有身体不适,世子尽管说。”
“好。”
说完案子,两人就没那么多话交流了。
在清蕴嫁进齐国公府之前,他们没什么交集,顶多是王宗赫偶然听到过关于齐国公世子的传言,那时候怎会知道,自己心仪的表妹会嫁与他为妻。
如果他冲动些、鲁莽些,也许会对李秉真有怨言,但他生来就缺乏那样的不理智,心中也清楚,这是清蕴的选择。
“克衡今年多大?”李秉真忽然问。
“六月及冠。”
“还是少年英才。”李秉真道,“如今可有定亲?”
大概是这两年听过太多这样的话,王宗赫误会了,“不曾,暂时也没有成亲的打算。”
李秉真似乎笑了下,“我没有做媒的意思。”
即使做媒,他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妹妹琪瑛?两人只会瞧不上彼此。
王宗赫对清蕴的心思他了解,但如今罗敷有夫,以这位妻兄的明智,想来会逐渐放下。
微弱的烛光狭成一条直线,恰好分隔在两人之间,使各自的脸都有大半隐在暗处。即使王宗赫往下瞥,也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一片光影。
李秉真没再言语,咳了两声,起初是低而间断的咳,而后频繁起来。王宗赫没法再闭眼,起身给他倒水,恰好看见他从瓶中倒出三粒药丸,直接干咽入喉。
“世子经常这样?”
王宗赫内心想的是,他们夫妻二人相处时,难道也是如此?那样的话,清蕴就不是嫁了个丈夫,而是……
她表现出的那些轻松、怡然,是真是假?
李秉真没答这个问题,歉意道:“对不住,惊扰你了。”
“……无事。”
重新回榻,王宗赫咽回了许多在胸间翻滚的话,譬如他身体到底如何,譬如对于清蕴的想法。可他们没熟到那个地步,夫妻间的事,更没必要对外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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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昧,李秉真悄声离去了。
刚到卯时,不用上朝,除去轮流巡逻的侍卫,大部分人都起得不早,他回去时,父母及妹妹的幄帐也安静得很。
尽管放轻了动作,解衣的细微声音依旧惊醒了清蕴,她尚未睁眼,先下意识说了什么模糊的字,而后瞥见他,“世子?”
“还是吵醒你了。”
“没事,我已经睡足了。”问过时辰,得知还早,清蕴让他再上榻歇会儿。
李秉真周身还带着些许凉意,一入榻就让清蕴轻轻打了个寒颤。他察觉到了,刚要离远些,人已经被拉住,清蕴抱了过来,窝在他胸前,像只睡饱了仍懒洋洋的猫儿,一定要盘在人身边。
她很喜欢这样的姿势,李秉真几月来深有了解。
起初清蕴还不大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渐渐的,越来越习惯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而李秉真也很享受这样小小的依赖。
他顺势将人拥住。
“那件事处置得如何?”
李秉真三言两语说出计划,清蕴一听就明白过来,“你担心陛下早就知道内情。”
“嗯。”
难道会不知道吗?明知大长公主对李审言的厌恶,还执意把人带在身边,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深恶痛绝的人得了天子重用。
李审言查出来不稀奇,查不出来才奇怪,谁在背后阻拦他?王宗赫一旦因这件事入了眼,他的仕途还没开始恐怕就已结束。
手搭在李秉真胸前,清蕴一副神游模样,忽然察觉额头一点凉意,抬头过去,望见他若无其事收回的手。
他有时就是会有这些莫名又显得幼稚的动作。
顿时无言,默默看着人,直到李秉真忍不住,从胸前中生出阵阵笑意,俯首亲了亲她的唇。
清蕴刚想开口,唇间却被顺势探入,勾着她一同交缠。
在这件事上,两人已经很熟练了。李秉真温柔而体贴,眼中仅映入她一人,时刻注意她的感受,清蕴从没抵触过和他的亲近。
濡湿的吻从唇畔辗转到耳侧,清蕴伸手抱住他,身体自然而然舒展开来。
不过他点到即止,没有缠绵太久,而是轻声道:“此处不便,待回京,再补上洞房之礼,可好?”
“嗯。”
第30章 李校尉,你代朕下场比一比
半月的天穹山之行, 转眼到了第七天。
期间除去窥伺帝帐一事引起些许风浪,其余时候狩猎、比武、赛马等活动照常进行。
根据李秉真的说法,查案一事不用急,现在等着李审言和王宗赫各自找出证据就行。
她没有其他事, 就安安静静地和李秉真待在一块儿, 围观别人狩猎。他被传召去圣驾身边时, 就待在帐子里, 哪儿也没去。
值得一提的是,陈危在这期间的狩猎和比武中, 屡屡获得前三,还在武将间的小赛中大出风头,如今在好些武将那儿挂了名号。齐国公特意为此来寻她,想把陈危要到自己身边。
清蕴没拒绝,只说随他自己意愿就好。
齐国公果真去问了陈危, 没过多久就派人告诉清蕴, 说陈危太过忠心,不愿离开旧主,但这样太过浪费才能, 请她出言相劝。
“夫人心情很好?”李秉真出声询问。
“有这么明显?”清蕴微微一笑,把陈危的事情说出。
李秉真想了想,“其实还有一法。”
“嗯?”
“可以请父亲收他为义子。”
清蕴讶然。
李秉真却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早就想过。这段时间陈危一直跟在父亲身边, 他也在审视这个少年, 除去武力高外, 学习的速度也很快。沉默寡言的性格在别人看来木讷, 在他看来却很可靠。能够让清蕴信任这么多年,对陈危的人品, 李秉真自觉也不需要额外考校。
再者,如今齐国公府,除去父亲掌了兵外,其他人都算手中无权。他无法入仕,李审言不可能为李家效力,如果陈危真的能被培养起来,也是件好事。
这些想法,李秉真没有马上对清蕴说明,仅仅是带过了一句话。
“你觉得如何?”
认真思索了下,清蕴点头,“如果父亲同意,我也不会反对。”
李秉真颔首,“我会找时间去说。”
夫妻俩就这件事谈论了会儿,边在外面走动。
也许是在天穹山待的时间久了,年轻人耐不住寂寞,点子多,不喜欢总是围着猎物转,便有人寻了个地方在举办蹴鞠赛、射箭赛,甚至还有诗会。清蕴和李秉真到处转悠凑热闹,被人认出来了就及时避开,并不参与其中。但大概是看他们太闲了,在她再次和李秉真在猎场外围转悠,拦截些小动物时,收到友人邀请,说附近有个投壶赛,请她一同参加。
友人道:“若是世子有兴致,不妨一起来。”
她冲清蕴眨眨眼,显然有所受命,大概是朋友们想见见清蕴这位夫君。
李秉真何等敏锐的人,笑了笑,“正好无事,就随夫人一起去罢。”
他今天穿着很随意,道袍与清蕴的竹青上衣同色,木簪束发,仅在腰间佩了块游鱼玉佩,乍看上去,像个来山间采风的文雅书生。
见了一众对清蕴打招呼的人,他礼貌性地颔首示意,就看向别处,视线没在女孩儿身上过多停留。
夏琳等人愣了愣,这就是齐国公世子?
齐国公高大威猛,大长公主也高傲得不可一世,竟会生出这么谦逊有礼的世子。
哪个姑娘不偏爱翩翩君子,李秉真一照面,就得到了她们大半认可。心道这样如玉的郎君,体弱些又怎么了,反正无需上战场杀敌。
看来清蕴说的那些话真不是托辞。
有人扫了圈,“怎么不见令娴和她家小妹妹?”
“说是身子不舒服,都在歇息呢。”
清蕴了然,定是被三哥拘住了,不允她们随意走动。
人到齐了,投壶赛很快开始。
比赛分两组,彩头为灵芝式样白玉笔洗和象牙扇,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清蕴一问,才知道前者是宝真郡主允诺的礼品,据说是她府中珍藏。
顺着她们指引望去,瞧见个脸蛋圆润、五官玲珑的少女,周身琳琅环佩、贵气逼人,想来正是她们口中的宝真郡主。
她和清蕴想象中不大一样,不仅生得秀气,气质也显天真烂漫。本以为和李琪瑛为好友,定也是个盛气凌人的小郡主,没想到很有些可爱。
宝真本在偷偷打量她和李秉真,猝不及防被发现,做贼似的飞快溜回眼,再不敢盯这边。
李秉真发现了,见清蕴笑盈盈瞧自己,故意出声,“那是谁?”
藉香看去,纳罕于世子记性之差,老老实实答:“爷,那是宝真郡主。”
您还特意让春夏秋冬四人在身边亲近服侍,吓退过这位小郡主呢。
“原来是她。”李秉真点头,“许久不见,险些忘了。”
装模作样的演戏成功把清蕴惹笑,摇摇头,没说什么。
清蕴抽签位于中间位置,大约过了一刻钟,就轮到她投壶。
投壶,射之细也。这门雅戏类似射箭,又无需强健臂力,只需巧劲,男女皆宜。他们定下的规则为每人先投十箭,筹数多的前二十、前十、前五进入下轮,如此决出最终两名胜者。
清蕴立在场中,双足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手腕轻转,先中一筹,潇洒轻松的姿态登时引来友人喝彩。
李秉真本来在认真欣赏夫人风姿,渐渐的,看出了一点异样。
在第三箭后,清蕴就开始发挥不稳,时常中一箭、失一箭。他听见她的友人可惜道:“猗猗每逢比赛就容易紧张,前三箭还好,后面便要泄劲,估计又是六七筹。”
她说的不错,最终数筹,清蕴中了七箭,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
但李秉真对清蕴的心性十分了解,她向来冷静,根本没那么容易紧张。
继续凝神观看,他发现了规律。清蕴投壶,总会和前面几人的中间数恰好一致,既不会太出彩,也不至于失色。
他想起成婚前,自己让藏翠打听的消息。
藏翠说,清蕴闺中时,有一度在京中贵女中名声大盛,容貌、才情、气质都备受赞誉。名声极盛时,她在王家待了段时日没出门,隔了大半年再出现时,已失了以往处处顶尖的风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秉真自己没有类似烦恼,但深知其意,自然而然意识到,以清蕴在王家的身份,在京中的地位,倘若表现得太过出色,确实容易遭到针对。
李秉真对藉香耳语几句,他立刻跑去台边,不一会儿,便有人道:“咱们的世子爷、李学士为投壶再赠一礼,羊脂玉一枚,入前三者皆有奖。”
清蕴动作停顿,出众的视力看清了那块羊脂玉的制式,正是家中给他寻的暖玉,据说佩戴可以暖身养气。即便没那些功效,戴了十几年的玉,也不该说舍就舍了。
她不赞同地看去,李秉真远远拱手,意思仿佛是不便亲身进场,只能用这种方式为她助力。
清蕴低声对白芷吩咐,她也跑去台边,过了会儿回来摇头,“不让换。”
台边正好有清蕴好友,特意走到她身旁,“想要回你夫君玉佩,只能努力取得名次了。不让换可是世子的吩咐,并非我们为难你。”
说完打趣道:“世子在用这法子为你打气呢,你们夫妻恩爱就罢了,竟还到投壶赛来给我们展示一番,当真过分。”
她们都能意识到的事,清蕴怎么不清楚,心头微动,敛住目光没有再朝李秉真那儿看。
而她接下来的投壶,简直是百发百中,力度、角度全都恰到好处,友人开始还为她拊掌,后来则是满脸揶揄。
最后一箭松手时,身后忽然有动静传来,周围喝彩声骤然停止。
清蕴回身,瞧见大步走来的建帝,他口中抱歉,面上可不见丝毫不好意思,“方才见李夫人出神,还以为射不中,故而想助你一臂之力,看来是朕多事了。”
壶中正插十支箭,但最后那枚不是清蕴所投,而是建帝的羽箭。他边走边投,不仅击落了清蕴的箭,力道之大还把壶身带倒了。
她神色如常地垂下手,没对这截胡的行为发表任何看法。
其余人纷纷行礼,暗暗对视一眼,不知陛下是闲逛到这儿,还是另有目的。
建帝身边仅带了两人,万云和李审言,阵仗太小,所以刚才没人察觉。
李秉真过来见驾,建帝心情很好地摆手,“不必多礼,朕是随意走走,见这儿人多便来凑个热闹,你们这比赛可有什么彩头?”
登时有人举托盘而来,将三物奉给建帝观看,他随意捏起象牙扇瞧了瞧,“这三个奖品都从何而来?”
听过解释,不由笑了笑,“朕若是说对这些也感兴趣,会不会太欺负人了?”
“这样,李校尉,你代朕下场比一比。若是胜了,朕也可以在其中挑选一样。若是输了,朕再赐一礼。”
他要参赛,众人当然不会拒绝,顿时踊跃应好,有些人一扫先前颓势,暗暗想在陛下面前表现。
这儿的热闹景象引起其他人注意,发现建帝在此,逐渐围观过来,渐渐的,竟成了一片人海。
随意扫过去,清蕴发现齐国公、大长公主、二舅舅、三哥等熟人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