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7684 字 2025-05-18

第141章 第141章生辰

“王伍啊,”沈乘月与下属闲聊,“上次你提起自己有个女儿,多大了?”

“回大人,十五了。”

“太小了。”沈乘月摇摇头。

“不小了,都及笄了,上次我说她是小孩,她还跟我生气呢,”王伍乐呵呵地答了一句,才想起要问,“大人是指对何事而言太小了?”

沈乘月叹气:“我是说,出来当牛做马还太小了。”

“啊?”

“令爱平日都做些什么?”

上司细问下属家中女儿的情况,略显古怪,好在王伍也没起疑心,如实答道:“她平日会看看书,做些绣活儿卖了补贴家用。这孩子懂事得早,我和她娘都劝她家用还不需要一个孩子跟着操心,她却坚持得很。”

“我记得你提过她识字?”

“嗯,她五岁时我就开始教她了,”王伍点头,“我不会教些做人的大道理,所以让她读书明理,无趣时也能有个消遣。”

“不错。”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让令爱来海外贸易司帮忙,从誊抄些文书做起,至少不必担心泄密的问题,”沈乘月托腮看他,“不过十五岁确实太小了,如果她愿意的话,等两年再说吧。”

“大人!”王伍忽然激动起来。

“怎么?”

“不,不小了!”王伍兴奋得有些结巴,“我把大人的事迹当故事讲给她听后,她现在最崇拜的就是你!若有机会为您效犬马之劳,她一定现在就想来!”

“我有什么好崇拜的?”沈乘月失笑,“好,那你回去帮我问问。对了,你当初刚来的时候,月俸是多少?”

“三两银子,”王伍如实道,“熬了几年资历,熬到了六两。”

“好,令爱若肯来,也是三两银子。”

“谢大人!”王伍躁动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熬到下衙,沈乘月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羸弱的中年文士仿佛一只野马般冲了出去。

“他这是怎么了?”张山看得好笑。

沈乘月把事情简略道来,又问他道:“咱们户部的笔帖式是否亦是通过科举选拔?”

“自然,至少也得是个举人。”大楚通过乡试者为举人,通过会试者方为进士。

“没有功名,只是临时来帮忙的呢?”

“那就永远是临时来帮忙的,”张山并未隐瞒,“朝中皆是科举出身之士,多多少少有份倨傲在,看不上没功名的。比如您雇佣了王伍的女儿,她的名字不会入册,你在她在,您若调职了,她也得跟着走人。”

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沈乘月想。

而她自己的处境其实也差不多,皇帝在她在,皇帝离开了,下一任帝王可就未必会留她了。

想要稳固的位子,一是要让自己无可取代;二嘛,大概还是要走一遍百官眼中的正途。

“可是这样会不会造成一些浪费?”沈乘月与张山探讨道,“比如有些专精商、农、工的人,却未必擅长科举。”

“可能吧,”张山耸耸肩,“但世事哪有那么公平?长得太丑的人还不能做京官呢,岂非也不公得很?”

“有道理。”沈乘月点了点头,在有权力有办法做出改变前,有些规矩和传统不妨先遵守一二。

对于即将雇佣的姑娘,她完全可以开创一种新模式,先当值,后科举。

即先来户部帮忙,待女子科考开启以后,有学识的人可以去补个举人的功名。对于那些学识不足但有心进学的人,她可以请来夫子,让大家每日抽出几个时辰来跟随夫子进学;想干脆停止上工一心进学的,她也可以赠予书院的推荐信,能不能考中就看个人造化了。

———

一旦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入了秋,到了沈瑕的生辰。

一大早,沈乘月就爬上了墙,在大门高悬起了一盏灯,这叫百岁灯,是大楚的习俗,给过生辰的人添个长命百岁的意头。

沈瑕在墙下仰头望着:“你现在爬墙熟练多了。”

“出门几年,总得有点长进,”沈乘月从墙头一跃而下,欣赏着自己刚刚挂上去的灯盏,“你还没见过我小时候是怎么爬墙出去玩的呢,逼着丫鬟小厮给我当梯子,那才叫顽劣。”

“我还真没见过,你逃出去的时候,我特别认真地在学堂里坐着呢。”

“可惜那个时候咱们关系不好,”沈乘月笑道,“不然有你给我打掩护,我也不会总被祖母捉到。”

“傻子,若当真关系好,我就会劝你留下来学点东西了。”

“你小时候就能想到这么多了?”沈乘月试着回忆,却想不出太多关于幼年沈瑕的往事,“咱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却错过了对方很多年。”

“责任在我。”沈瑕主动承认。

“你这句话真令我震惊,”沈乘月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神色里读出她有几分诚心,“我本想说,怪我不够细心,注意不到身边在发生什么呢。”

“没用的,你若从小就是个细心的好人,只会被我从小坑到大,”沈瑕显然十分了解幼时的自己,“只有长脑子会反击的人,我才会放在眼里,但有本事的同时又得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不然早就烦透我了,何谈做朋友?同时这个人的品性里需要有让我折服之处,才能让我心甘情愿。”

“你是说单纯对你好还不行,还必须得有脑子看穿你的坏且在有本事对付你的情况下还继续对你好?被你坑过还要保持心胸宽广?”沈乘月叹服,“这要求也太离谱了,谁这么喜欢受虐要跟你做朋友?”

“所以我说责任在我。”沈瑕这厮明知自己的交友标准有问题,却又完全不打算改。

“好了,”沈乘月也懒得批判她了,“过来收礼物吧,小寿星。”

沈乘月送了一株玉雕的海棠树,一座精巧的屏风,还有些香膏帕子等物件。

“是海棠香,”沈瑕将香膏涂抹在腕间,贴近鼻尖嗅了嗅,“大部分海棠是没有香气的,难为你了。”

“闻过很多海棠花树,才找到这种味道特别淡的,取了花瓣来制香膏,”沈乘月笑笑,“正适合你。”

“多谢了,这玉雕也很漂亮。”

“我叫它永不凋谢的海棠。”

沈瑕会心一笑。

沈乘月又推过一只木匣子:“这里面全是户部第二批打算售卖的摆件,我每样给你挑了一个。你觉得哪一样会卖得好,记下来告诉我。”

“好,你今日不去上衙?”

“去,我得出发了,”沈乘月看了看天色,“不过我特地向衙门告了半日的假,下午可以陪你在京里逛逛。”

“那下午见。”

于是过了午时,沈乘月就晃悠出了衙门,与妹妹在约好的地方会合。

秋高气爽,气温适宜,正是适合逛街的好天气,街上充斥着一群不用上衙点卯的清闲家伙,沈乘月倚在酒楼观景台上,歪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为什么不用上工?”

沈瑕看她一眼:“你这是上衙上出怨气来了?”

沈乘月揉了揉脸:“真该让你也来体验一下户部那

时而亢奋时而半死不活的氛围。”

前段时间忙着贸易之事大家还挺亢奋,但最近处于等待贸易结果的阶段,还有大量文书要写,大家每天连打招呼都显得半死不活。

“对了,你那兽医学得如何了?”沈乘月这才想起自己把妹妹塞进学堂后,就没怎么关心过她的课业。

沈瑕颇幽怨地看她一眼:“还不错。”

“出师了?”

“差不多,”沈瑕叹气道,“至少可以给骨折的牛看诊了,学堂里常有测验,无论纸面还是实测,整个学堂里,都是我成绩最为优异。”

沈瑕这厮连学兽医都一定要学到最好,沈乘月不由竖了个拇指:“前途无量。”

沈瑕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沈乘月揽住她的肩:“改日有机会带你去给牛羊看诊。”

“一边去。”

街上人流如织,两个人百无聊赖地趴在观景台边,试图读出经过楼下的每个人快乐与否,并打赌要猜出让他们快乐的缘由。

“财富。”经过楼下的男子衣着昂贵,沈瑕立刻叫出了让他快乐的原因。

“美食。”沈乘月紧接着读出了下一个。

“权力。”

“爱情。”

“停一停,”沈瑕拦住她,“不能每出现一男一女,你都猜是爱情。”

“可两个人刚刚非常自然地牵了手啊,不是爱情是什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爱情?”

“怎么没有?”

沈瑕望着楼下:“我不觉得这世上有太多真爱,无论男女,大多数人只是在权衡利弊罢了,衡量着对方的容貌、家世、财富,但人们耻于承认真正的欲望,便伪饰成是被爱冲昏了头脑。”

“够愤世嫉俗的。”沈乘月评价。

“你信真爱?”

“我当然相信世上有真爱,有那种每天一睁眼看到对方,都忍不住要相视一笑,令人感觉无比快乐的爱情,”沈乘月道,“只是鲜少发生罢了。”

“你的意思是世上存在真爱只是很少见,这和我的论调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更积极更阳光!”

“强词夺理。”

“阴暗险恶。”

“两位客官,菜来了!”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辩。

二人迅速吵了场架,闻言各自入座,又迅速和好,相对举杯。

“我很开心这次生辰有你相伴。”沈瑕认真道,从小到大,她们为彼此庆祝过的生辰其实屈指可数。

“生辰快乐,”沈乘月送上祝福,“祝你别恨这个世界,别恨你自己。”

“……好。”

第142章 第142章人畜无益

酒楼之上,两人对坐,不再交谈,只静静饮酒。

楼下车水马龙,正是繁华盛世之景。

偶有孩童尖利的哭闹声传入两人耳中,伴随着手掌击打在屁股上的清脆声响和女子的怒骂声。

沈瑕探头,一边喝酒,一边很愉快地看着陌生小孩挨打。沈乘月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趣味?”

小孩身边有只狗子,绕来绕去,不停用嘴去拱主人的手,似乎想让她不要再打孩子了。女子顿时更气了:“看看虎子对你多好!说了不能喂葡萄,你偏要喂!快说,虎子到底吃没吃下去?你喂了几颗?”

“好吧,这顿打挨得不冤,”沈乘月也加入了沈瑕观望的行列,听到小孩子承认狗子已经吃下了两颗葡萄,眉头一皱,看向妹妹,“是不是该到你出场了?”

“我去看看。”沈瑕吩咐了小二一句话,匆匆下了楼。

沈乘月在二楼注视着,见她走到那对母女面前,轻声说了什么,女子就点点头,把狗子交给了她。

不多时,酒楼小二端着只海碗大步走上前:“姑娘,你要的盐水来了!”

沈瑕接过,在主人的配合下开始给狗子灌水,手法还算娴熟,时不时伸手抚摸着狗子前胸、按揉腹部,小心观察着以防狗子呛水。狗狗看起来焦躁不安,半晌才干呕起来,低头冲着地面吐出一滩水,里面混着吃进去的东西。

女子放下心来,小孩子抱着狗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狗子明明看起来很不舒服,还是用头拱了拱小孩的脸安慰她。它很聪明,大概是知道自己刚吐过,没有用舌头去舔小主人。

女子道了谢,沈瑕又嘱咐了几句,想了想,又提笔给她留了个地址:“再观察一下,若是它一直精神不振,就再来这里找我。”

“是,多谢姑娘!”

沈瑕点点头,起身时,发现沈乘月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厮是从二楼直接翻下来的,正夸奖妹妹道:“你这人本来人畜无益的,但现在至少对畜有了些益处。”

她夸赞的语气很真诚,但被夸的人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哪有你这么夸人的?”

“待会儿跟我去白云外逛逛吧,”沈乘月邀请,“听说小桃那儿的猪最近有点咳嗽。”

“……你可真是个畜生。”

沈瑕满心不情愿,最后还是跟她去了。

比之四年前,白云外的规模又翻了两倍,重心有所转移。小桃已经很少待在原本的旧楼里了,沈乘月这次便没碰上她。

负责养猪的人还是当年的老鸨,她看到沈乘月,不阴不阳地欢迎道:“哟,稀客啊,好久不见。”

“我带人来看看猪。”

沈瑕白了她一眼,冷着脸俯身察看猪的状况。

沈乘月在一旁悠闲坐下,笑看老鸨:“没想到你还待在这里,怎么不跑了?”

老鸨恼怒道:“满京城的青楼都快被你拆空了,我跑去哪儿?”

“胡说!”沈乘月反驳,“不是还留了几间吗?”

“那几间不都是弹琴听曲、饮茗对弈的吗?又不卖身!”

“怎么?京城一众文士不是声称他们在青楼只想做些风雅之事的吗?”沈乘月摊手,“那就继续风雅呗,我又没拦着。”

老鸨咬了咬牙,想到自己以后只能在这厮手底下讨生活,终究是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其实你还是挺欣赏我的吧,”沈乘月无耻道,“你明明知道白云外其实是我的产业,也一直没出卖我。”

大楚对官员营商还是有些限制的,尤其沈乘月身在户部,若被人知道名下有这么大的产业,弹劾的折子第二天就得摆满皇帝的案头。

她当初买下这座胭脂苑的时候还没想那么多,楼里的姑娘几乎都知道沈乘月才是老板,这几年,她们当中有不少被小桃派去了外地,但也有些还留在京里。这么大的秘密,也没见她们对谁吐露过。

老鸨握拳:“我那是怕你报复我!”

沈乘月笑了笑,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猪在咳嗽的声音。

半晌后老鸨叹了口气:“这几年其实也回过味儿来了,别人压迫我,我再去压迫那些姑娘,其实也……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不如从前赚得多,说到这个,我的月银还能涨一涨吗?”

沈乘月握住她的手,回以一个真诚的微笑:“不能。”

一旁,沈瑕终于结束了她的诊断,对老鸨道:“我给你开几味药,记得给它们吃些梨子一类润肺止咳的食物。”

“好。”老鸨点头。

沈瑕低头,在纸上斟酌着写下几味药和用量。

“看来短短几个月,你就已经学有所成了。”沈乘月不吝于自己的称赞。

沈瑕洗净了手,不搭理姐姐这句:“我们可以走了吗?”

“再去看看猴子。”

“……”

两人沿回廊前行,当年这里还有个书室的,如今已经独立出去,单独建了座楼存放各色书籍,供人免费借阅。四年间,已不知惠及了多少书生。附近街头巷尾,连孩童有时都捧着本绘了图画的书在读。

如今那藏书阁已经成了京城最出名的建筑之一,来往的游客都要进去逛逛。此时沈瑕从窗子就能远眺到那

座书阁,见青瓦飞檐,闳宇崇楼,下面种了一片桃花树,看起来古朴又风雅。

沈瑕有些出神:“至少这座藏书阁说不定能百年千年地传下去,哪怕人们早已忘了它曾经的主人姓甚名谁,却也能获益于其中。”

“我希望它能传承下去,”沈乘月道,“但不必有人记得我。”

沈瑕调侃她:“你可以把这句话刻在你的墓碑上。”

“那不行,墓志铭我早就想好了,”沈乘月眨了眨眼,“就写‘沈乘月,心不甘情不愿葬于此地’。保管惊路过的人一大跳。”

“很特别。”

“这就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是我,”沈瑕想了想,“我要刻上我一生的成就。”

“比如显朔二十五年秋,治好一狗一猪?”

沈瑕笑了起来:“也未尝不可。”

“那百年以后,你的墓碑上一定刻满了小字,怕是连名字都要被挤到边角了,”沈乘月想象着,“贤臣平反者,战争挑动者,可汗刺杀者,猪狗治愈者——沈瑕。”

“……”

两人回到沈府时,已是黄昏,府里已经为沈瑕备好了生辰宴。

老夫人拉着沈乘月和沈瑕的手,让她们坐在自己两边。

沈瑕和老夫人也曾有过互相看彼此不太顺眼的别扭时光,沈瑕觉得祖母偏心,只一味偏爱自己那个蠢货姐姐,老夫人觉得孙女的心思太多,怕是要长歪。

重遇后,抱头痛哭过一场,倒也算一哭抿恩仇了。

每个人都送上了礼物,生辰宴在热热闹闹中度过。沈照夜还指挥儿子爬上屋顶放了几朵烟花,给这一晚做了个完美的结束。

沈乘月当天睡得有些晚了,第二天磨磨蹭蹭地起床,不停说服自己现在是一司郎中,要给大家做出表率,万万不可晚到,才勉强和温暖柔软的被子分别。

王伍的女儿已经进了贸易司帮忙,她的名字简单直白,叫作王至宝,刚来的时候有些胆怯,想亲近沈乘月却又不敢,像一只小动物试探安全领域似的,每天凑近一点。

沈乘月让她先负责誊抄文书,边抄边学着如何给文书分类,这个活计她还应付得来,顿时放松了不少。

海外贸易司如今已经扩大到二十人了,第二次考核有十几人通过后,通通被纳入。有人不解,虽然听说沈郎中是个不错的上司,但也要看前景啊,不如先观望一下第一次出境贸易的结果再说。

这十几人却也觉得对方傻,生意人买东西还知道要买在低点呢,等贸易司水涨船高了你再想进去,谁还肯把你当亲信?

整个户部翘首以盼的结果,终于由商队带了回来。几大车的白银和后面十几车的异国货物,一路被拉进户部大门,让众人看花了眼。

大家还在加加减减心算着具体利润呢,沈乘月已经凑到了尚书身边。

商队呈上了详细的文书,茶叶卖出了什么价,哪种丝绸最受欢迎,其中都有记载,尚书却暂时无心细看,径直翻到最后一页,瞄了一眼最后的总利,深吸了一口气。

沈乘月在旁边也跟着偷瞄了一眼那长长一串数字,其他人虽未看见,却也从尚书的神色里读出了收获不菲的事实。

“好,干得漂亮!”尚书大喜,“通通有赏!”

“谢大人!”

“这次当真是收获颇丰,我待会就写折子报于陛下,”尚书眉心舒展,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只是这些货物该如何处置?”

“大人不如各取一份,送进宫去,也让陛下瞧个新鲜,”沈乘月及时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余下的,我和云老板聊过了,可以放在红尘里售卖,她只取其中一成的利。”

“半成。”尚书砍价。第一批货物规模不算特别大,他虽欣喜,却也显然还没到被冲昏头脑的地步。

“我问问她。”沈乘月差点就直接应了,好在及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见到了丰厚的利益后,李郎中自然想从中分一杯羹,他也确信沈乘月一定会从其中分一杯羹。正巧最近海外贸易司水涨船高,又要招新,他派去的奸细也正混在这批人中间,誓要盯紧了她,抓住她的把柄,把这未来将有的庞大利益从她手中夺取过来。

第143章 第143章等待

“大人!沈大人!”一大早,王至宝就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不好了,贸易司的账本不见了!”

“别慌,哪些账本不见了?”

“都不见了!”王至宝焦急不安,“我今早一到衙门就去学着给文书分类,发现装账本的那栏空空如也,我记得大人说过账本很重要的!”

“没事,我知道了,”沈乘月点点头,“不必声张,你去忙你的吧。”

“……是。”

账本这东西,一般没人会天天去翻看,倒是被勤快好学的小姑娘发现了端倪。

沈乘月不慌不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底下两个老班底张山王伍替她急得团团转:“好端端的账本怎么会消失?其中必有阴谋!”

沈乘月笑了笑:“别担心,说不定过两日账本就自己出现了呢。”

“放账本的房间只有咱们司的人能出入,要我说,就该趁早把奸细抓出来,撵出去!”

“就是,”张山跟着呸了一声,“当初借调人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不情不愿的,如今见了利,想寻大人的错处,倒是都积极起来了。今日偷账本,明日还不定要偷什么呢?”

当日午时,众人去饭堂用膳时,察觉周围人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显然有什么事发生了,而海外贸易司的人被排挤在圈子之外,什么消息都得到的不够及时。

新调来的人手,在其他司还是有几位旧友在的,此时去打听一二,这才得知一名江浙来的商人来户部告了沈乘月一状,说她当初去采购丝绸时以权势胁迫丝农,压榨养蚕人,中饱私囊。

张山王伍对视一眼,心知不好,显然尚书并不是打算压下这件事,只是在对外贸易正走上正途的当口,不想闹得太大影响了贸易,决意私下调查。而此事中,必然少不了李郎中的怂恿,账本也必然是这厮私下偷走的。

两人连饭都顾不得吃了,匆匆扒了几口,就连忙回了贸易司,将此事转告了沈乘月。

“不必慌张,”沈乘月依旧镇定,“我又没当真做出他们指控之事,调查之下自会还我清白,怕什么?”

“大人啊,”张山急着抓耳挠腮,“不单是你清不清白的问题,要调查这事儿,得派人去当地查证,问询丝农,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这期间,第二批贸易交给谁来负责?他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要从你手里夺权啊!”

“我明白了,”沈乘月仍然觉得无所谓,“夺就夺嘛。”

反正不管是谁来办事,最终得到两成纯利的都是红尘里,他们忙忙碌碌,还不是要为她沈乘月做嫁衣?

张山王伍见她说不通,急得唉声叹气,捶胸顿足。

“对了,大人!”张山忽道,“您不是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吗?也许您可以对陛下说明情况,求他帮忙,你毕竟救了他一命!”

“但我同时也杀了他一个儿子,”沈乘月摇了摇头,“人性是很复杂的。”

张山王伍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对其他人说出类似的话,也许皇帝与她可以做一对儿明君贤臣,甚至可以是慈祥的长辈和活泼的晚辈,但两人之间自有一条界限存在。

要么做臣子,自己来解决问题,要么做晚辈,远离朝堂,其中没有中间地带。她不能指望既牵涉朝政利益相关,还要皇帝无条件地维护她。

他与她之间并没有那么厚重的信任,沈乘月也足够清醒到知道自己不能事事倚靠帝王。

不过话说回来,做皇帝的,和任何人之间大概都不会有那么厚重的信任。

“我得先自证清白,他才会维护我。”沈乘月说。

张山和王伍沉默下去。

沈乘月安慰他们:“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我不是承诺过吗?就算被革职,你们两个的俸禄也翻倍照发不误。”

“我倒是无所谓,我向来没什么远大志向,”王伍叹了口气,“但大人你呢?你的抱负呢?”

沈乘月微怔,近日被缠绕于案牍之间,她差点忘了自己当初想做官是心怀抱负的。她没想到两名下属竟会担忧自己至此,连忙收起了满不在乎的态度,对两人正色道:“我保证,这一次我不会倒台。被夺走一次主理贸易之权算不得什么,这权力我迟早还会拿回来的,户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海上航路,我不会容许外行为了一己之私糟蹋这桩千秋大业!”

见她如此慎重,两人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们猜的不错,果不其然,过了两日,尚书发话,让行商司先暂代海外贸易司,负责第二批货物的采购、运输等事宜。”

并不是本官不信你,你办事办得特别漂亮,“尚书苦口婆心,“只是事情闹出来了,在还你清白前,总得给其他人一个交待。”

“属下明白。”

“好,好孩子!”尚书连声道,“本官一定尽快还你清白!”

“谢大人。”

账本很快重新出现,大概是李郎中那边已经誊抄好了一份,准备细查。

沈乘月的账本是一式两份,一份正式的准备交给户部,做每年例行检查之用,另一份是用遐来勿文字写的,她自己能看懂,习惯在上面涂涂改改,写些注释。这东西她出门采购的两个月一直带在身上,万一不小心丢了,过路之人捡了发现看不懂,也免了麻烦。

其实两份的细账是一样的,只是李郎中信不过她,以为她做阴阳账本,才把这东西偷了去。至于他要花费多少工夫、薅秃多少头发才能把它译成大楚文字,就不是沈乘月需要操心的了。

户部最近一直在忙这些事,以至于对皇帝忽然下旨说今后女子亦能参与科举之事没有太多关注。外面纷纷扰扰,衙门里面关起门来,也一样纠缠不清。

皇帝的旨意向来不是随便下的,要先授意内阁拟旨,再交给中书舍人制词,再由给事中审核,其中任何一位臣子觉得这旨意不靠谱,都有权驳回。然后可能要经过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才能让其中一方得到满意的结果。

但这一次皇帝给他们玩了一手釜底抽薪,先斩后奏。旨意下达,众民哗然,百官却随后才得到了消息。

他们原本笑骂着来通报的人乱开玩笑,然后那笑容僵在了脸上,定格了很久,一动不动。

朝上闹成了一团乱麻,把中书舍人、给事中通通围住,当然他们还没彻底失去理智,没敢去围内阁。两人也连连喊冤,说这诏书压根没经过他们的手。

按祖制,这种私旨可以废诏,让它成为一张废纸。但事情麻烦就麻烦在,百姓已经得知了这道旨意,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道旨意。如今对外说这道旨意是皇帝老糊涂搞出来的,我们百官都不认可的,现在废了、没用了、收回了,是否显得太过儿戏了些?

朝廷、皇帝、百官,都决不能在百姓眼里变成一个笑话。

朝上一团浆糊,皇帝心情却还不错,每天扛着鱼竿去御花园中的湖边钓鱼。百官逐个求见,也不耽搁他一边钓鱼一边接见。

众人算是看出来了,这厮把最想做的事也就是攻打夷狄完成了,料定自己要青史留名了,开始放飞了,丝毫不在意百官怎么骂他。反正旨意已经下了,你们想阻止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不管百官如何痛陈利害,皇帝都笑呵呵一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模样,仿佛一个真正的老糊涂,气得大家真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大楚多少帝皇,就没有像这家伙这么办事的,简直缺了大德了。

朝堂上大吵大闹,一时与市井之间无异。沈照夜则袖着手,低着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放空,心里哼一首小调,然后开始冥思苦想这熟悉小调的曲名,实在想不起来就放弃,开始思考今天晚膳吃什么,上次的油封鸭不错,可以再让厨子做一回。就是这群人越吵越激动,都不能按时下朝了,烦人得很。

如此脸红脖子粗地吵了三天,百官终于拿出了个解决章程——民意。

让民意来决定一切,等书生们在翰林院门口开始静坐反抗的时候,反正历史上他们时常这么干,等百姓们高声反对的时候,再由皇帝顺应民意,召回原本的圣旨,这样一切都顺理成章。百官没有丢脸,百姓们感受到了帝王对民情的重视,也能让皇帝长个记性,一箭三雕,大有可为。

于是,百官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第144章 第144章一出烂棋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李飞鸿的画家?”沈瑕问沈乘月。

“听过,”沈乘月点头,“而且巧得很,我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但最近却开始频频听闻。什么画宗的第十九代传人,什么师承画圣的亲传弟子。”

“那就对了。”沈瑕点头。

“我竟没听说过世上何时多出来个画宗了,”沈乘月看向妹妹,“与你有关?”

“没错。”

“怎么说?”

“一个月前,我在街边遇到他时,他在给人作肖像画,一幅画五百文铜钱,”沈瑕笑道,“一个月后的现在,他一幅画能卖上五百两白银。”

“如何做到的?”

“利用你借我的邪教传播消息,”沈瑕摊手,“这就是语言的力量了,再加上他画得确实也还不错。”

“我名下的书局近来频繁有顾客来问,何时有画家李飞鸿的画集付印,”沈乘月猜测,“我猜这些人都是你派出来搅浑水的。”

“当然,”沈瑕点头,“想要一个人看起来很值钱,就一定要营造抢手的氛围。我甚至还派人伪造了他的画,在画界流通。”

“你从我手里借走人手,就是这么用的?”

“只是先行测试一下罢了。”

沈乘月挑眉:“那你手中想必已经有一批这位**的画作,正待价而沽了?”

“还是姐姐了解我,”沈瑕笑了笑,“虽然只是测试一下京城人到底有多容易被说服,但顺便赚一笔也未尝不可。”

“打算何时出手?”

“现在还不行,”沈瑕盘算道,“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有把握让他的一幅画卖到一千两。”

“半个月?”

“嗯,时间太长,人们的热忱就容易褪去,”沈瑕思索,“要是能买通个官员就好了,趁他生辰时,让人送上李飞鸿的画作,官员可以表现得大喜过望,却因这画乃无价之宝而始终推拒。既成全了他的清廉美名,又能给我手里的画抬高价值。”

“我……”

“你不行,五品太小了。”

“……我不是在毛遂自荐!”沈乘月提醒她,“我是想说,别只想着卖画,我的事你也惦记一下。”

“你那事我早安排好了,等着看吧。”

———

另一边,李郎中率领的队伍已经出发,前往大楚各地为第二批出境贸易进行采购。除了茶和丝绸是沈乘月已经谈好了的,其他东西都要他亲自来选。

他带了一群行商司的亲信,最初的整个队伍里,唯有副手被保留下来,如今还是做李郎中此行的副手。

他们只挑富庶的地方去,每到一个地方,就先放话出去,说自己带来一笔户部的大额买卖,哪位商人懂事,就由谁来承接。

李郎中暗示当地商人孝敬一二,果然,很快有人读懂,在当地最大最昂贵的酒楼宴请户部众人。

席间,李郎中喝了两杯酒,得意地揽住副手的肩:“怎么样老弟?上次和姓沈的来,她可没法给你们这么好的待遇吧?”

副手干笑两声,应付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其实这大概才是官员出行的常态,沈乘月那种自掏腰包的才是少见。

众人几杯酒下肚,相谈甚欢,眼看就要在酒桌上敲定生意,商人甚至直接掏出了书契让李郎中过目。副手连忙低声提醒:“咱们不先验货吗?”

“别吵!”李郎中让他住口,却不看书契,只看着那商人,后者会意,对他比了个数字,两人这就是谈好分成了,李郎中这才满意地准备按下手印。

副手见他已有几分醉意,连忙打圆场道:“我们大人有些醉了,这书契不若明日再审吧?”

商人脸色一僵,以为是李郎中对这个分成不满意,才故意让属下说这种话,脸上顿时有些难看:“在下已经很有诚意了,放眼整个合阳,谁也让不出这么高的利了!”

李郎中皱眉看了副手一眼,不知这家伙何时这么不懂事了,连忙对商人摆了摆手:“我没这个意思,你也莫要急躁。”

“大人!”副手再次提醒,“验货!”

“住口!”李郎中被

他吵得有些烦了,“那群蛮夷认得出什么好东西?大楚的新鲜玩意儿运过去,他们还不是照单全收?”

见副手安静了,他转头又敲打了商人一句:“当然,你也别给我糊弄,若让我对上面不好交待,我可唯你是问!”

“大人放心。”

当夜,一行人宿在当地最大的客栈花期酒约最昂贵的天字套房里,当然是由商人付款。

“怎么样?”李郎中十分得意,拉着副手问东问西,“这可比姓沈的利索多了吧?”

副手不得不认同,可不是迅速多了吗?沈乘月那是亲自下茶田挑茶叶,到处寻访,货比三家,力求找到物美价廉之物。她和养蚕人沟通谈价,一点点商量打磨书契上的条款,利于己方,也绝不亏待丝农。

而李郎中这边,不去寻访源头产地,直接从商人手里拿货,一顿饭谈下来一份书契,队伍里有些人甚至还没搞明白这具体是在采购哪种货品呢。

“以后别这么多嘴,”李郎中又提醒道,“好处总少不了你那一份。”

副手点了点头,当夜却一直失眠到凌晨。

李郎中每到一地就如此施为,眼看速度上的确要比沈乘月快不少,一路车马费也由商人付了,户部拨下的路费就进了他自己腰包,甚至没有给大家平分一下的意思。

偶尔当地商人特别热情,会多招待一行人在当地多玩几天,李郎中就欣然应允。但有一次,其中一名属下因水土不服发了高烧,李郎中却懒得等他一等,径直乘船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人是经不住对比的,副手时不时就在心底拿李郎中与沈乘月对比一下,随后悲催地发现,她疑似毁了他与人同流合污的心力。

“所以啊,”李郎中得意的时候就喜欢多嘴,“姓沈的走了这么一路,贪污的机会太多了,只要查,总能查出问题来!以后这采购的机会还是咱们兄弟的。”

“……”

他们这边采购的工夫,转眼间,太学生已经在官员们的授意下,在翰林院大门口抗议过一轮了。

他们写了声情并茂的文章,请陛下收回成命,其气势之雄厚,立意之高远,堪比大军出征前的檄文。有人高声朗诵,百姓们纷纷驻足,听了个新鲜,听到精彩处,还忍不住给他们拍掌叫好。

片刻后,有一队人经过,不声不响地也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

那是一队女子,什么年纪都有,衣着简单朴素,甚至有的裤脚还打着补丁,怎么看都和翰林院的氛围不怎么搭边。

太学生险些以为她们走错了地方,好心提醒道:“这里是翰林院,若要报官,得去刑部衙门或者五城兵马司。”

“没走错,我们就是要来这里,听说有人反对女子科考之事,我等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太学生一怔:“大娘,这事儿和您没关系。”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

“你、你又不考科举。”

“是啊,我压根就不识字,”大娘道,“但我得替我的女儿、孙女、玄孙女来看看,今日是谁阻了她们读书进学的路。”

“大娘,话不能这么说,”太学生摇了摇头,“没人拦着她们读书,如今学堂里不是也有些女学生吗?”

“那是富家女孩儿的消遣罢了,我们穷人家,若不为了出人头地,如何肯舍得送子女去读书?”大娘挽起袖子,给他看自己手臂上略显可怖的疤,“这都是冻疮留下的痕迹,我是给人洗衣服的,这些疤都是长年累月冻伤留下的。算大娘求你们,给我的孙女、玄孙女世世代代都留个握笔的机会,不让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继承我的冻疮啊!”

“大娘你不要胡搅蛮缠,”太学生年纪都不大,出身也都不错,没入过仕,没有太多城府,听出她言语中的漏洞,立刻抓住反击,“你孙女玄孙女若都要给人洗衣服,岂不是说明您儿子孙子都考不中科举?都是同一户人家出来的,儿孙考不中,还能指望孙女做个鸡窝里飞出的凤凰不成?”

“别说了!”有同伴听出不对劲,拦了他一拦,果然这话犯了众怒。周围百姓鼓噪起来,谁不盼着寒门产贵子,白户出公卿?凭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敢否定我们一生的渴求,说我们是鸡窝里飞不出凤凰?

太学生被围了起来。一旁的女子们沉默着纷纷挽起袖子,露出多年来做苦力活儿留下的伤疤,并不耻于给路过的人展示自己粗糙变形的双手。

太学生还在一旁扯着嗓子大声朗诵檄文,这一边却在用沉默践行着力量。

她们也许不善言辞,说不过那些会做锦绣文章的太学生,但她们的静坐却显得更加有力。

本是驻足看个热闹的百姓们也渐渐沉默下来,有人犹豫着,也走到那队女子的身后坐了下来。有人先动了,其他人就也跟着动了,一带十,十带百,沉默地坐在翰林院门口,不再挪开位置。

“太学生?”同一条街上,斜对面的酒楼最高层,刚刚与人交易完画作的沈瑕挑了挑眉,“真是一出烂棋。”

“姑娘说什么?”对面的人没听清楚。

“没什么。”

“多谢姑娘肯割爱,把**的画作让给我,”那人感激道,“这桌的帐我已经付过了,姑娘再坐坐?”

“不必了,这一场胜局已定,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了。”

第145章 第145章垫脚石

户部衙门。

“对不住,”云沾对户部尚书摇了摇头,“你们仍然可以使用我的车马,依样付费就好,但除此之外我不会提供任何帮助,这一次我不会跟随,也不会借给你们任何红尘里的人手。”

“云老板……”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只信任沈郎中,这一点也明明白白地写进了我们签的书契里,”云沾表情严肃,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你们要砸户部的招牌我管不了,但别想拉红尘里下水。”

“……”

“告辞!”

尚书想拦她,但书契里确实写得明白,和红尘里合作的是海外贸易司,不是整个户部。云沾有拒绝的权利,而尚书也不想因为这次的事和她把关系彻底搞僵,自然不会硬拦。

“大商人果然脾气不小,”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感叹了一句,“不过大概各行各业都是如此,没点脾气棱角的,也难成佼佼者。”

李郎中带回来的样品其实还不错,不然尚书也不会点头。只是云沾对这些样品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当真存了心作假的话,样品能代表什么?

不过尚书到底也有所保留,第二批货物的规模比之第一批并没有太多扩展,沈乘月之前出的联合百官权贵共享利益的主意,他也没打算用在这一次。

李郎中听说云沾之事以后忿忿不平:“户部没她的帮助难道就成不了事?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成?”

他咬着牙、憋着气亲自率领车队踏上了前往境外的路,反正这条路户部已经走过一遍了,缺了红尘里的人手也不会迷路。

但找路只是第一步,到了当地,他们才发现没有帮助,简直寸步难行。上一批货物一运来,就有红尘里在当地经营的人脉来接应,这一次却只能靠他们自己摸索。想象中自称是大楚来使,便自有人前来奉迎的场面并未发生。

一行人艰难地雇佣了个懂两国语言的当地人帮忙,但当地人自然不会偏向他们,谈生意的时候仗着他们语言不通,和另一方当面串通,一连坑了他们几笔银子。

他们又不懂当地天气,赶上了连绵暴雨,闹得焦头烂额,拼了老命才保住了大半货物。整整在此耽搁了比第一趟行程多一倍的时日,此时方知,是自己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总觉得沈乘月和红尘里能赚钱,自己也没理由不能,如今却已经悔之晚矣。

他们灰头土脸踏上归程之时,另一边,京城之内,沈乘月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皇帝要开女子科举,她作

为京城内目前唯一的女官,很快成为了反对者的目标。

这天,她一进门,就被一群身着绫罗绸缎的夫人所包围,软硬兼施地劝她辞官。

“沈姑娘年轻漂亮,却日日在一群男人面前晃悠,”一位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岂不是把他们的心思勾搭得野了?也不知那些臭男人日日对着你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位是谴责型。

“瞧瞧这花容月貌,”有人拉着她的手,“我给你说个好夫郞如何?别的姑娘在你这个年纪连孩子都有了,你再拖下去,年纪更大了,可就难说亲了。”这是关切型。

“听说沈姑娘在户部也不怎么顺利,还被人告了一状,何苦来哉?”这位是贴心型,“沈家又不缺这份银子,何苦让你出来受这份委屈?不如趁着还年轻漂亮,找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嫁了。让父母养你前半生,丈夫养你后半生,平日清清闲闲的,打扮得漂漂亮亮出来逛街喝茶多好,为何非要在衙门里受累呢?”

“整个朝堂就沈姑娘一个女官,可不是显着你与众不同了吗?”这是阴阳怪气型,“你这么特别,一定有不少男人高看你一眼吧?”

“……”

这阵仗闹的,连沈瑕都听说了,当天午时拎了只空食盒,借着给姐姐送饭的借口,见了沈乘月一面。

“你没事吧?”

沈乘月握着笔,对带沈瑕过来的门房点头道了声谢:“我能有什么事?”

“太下作了,真的。”

“同意。”

“我给你准备一篇稿子,你背诵下来,”沈瑕想了想,“借这件事做文章,说女官有多么不容易,说她们的女儿孙女将来也会受益,说你在为将来万世谋福祉、功在千秋,务必神化你的所作所为。”

“稿子可能暂时不用了。”沈乘月摸了摸鼻子。

“为什么?”沈瑕凌厉的眼风一扫,“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们关进牢里了,”沈乘月耸耸肩,“衙参时间妨碍公务,聚众闹事,应责十杖,押入大牢。我暂且留下那十杖,看她们悔改态度再行定夺。”

沈瑕失笑:“你脑子转得很快嘛。”

“当然,手里有权,为何不用?”

虽然正五品在京官里排不上号,但这官衔其实不小。

“坐牢就坐牢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我的稿子稍微加一段就是,”沈瑕道,“谴责她们的行为不利于所有女子,谴责躲在背后怂恿她们的人卑鄙无耻,声称她们站在女子的对立面、皇权的对立面,散播在京城,务必让她们成为众矢之的。”

“狠了点。”沈乘月评价。

“你反对?”

“谁说我反对了?”

“我太欣慰了,”沈瑕捧心口,“我的姐姐终于明白了,对蠢货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话也不能这么说,”沈乘月叹息着摇摇头,“只是风雨飘摇之时,有必要杀鸡来儆猴。有人主动进攻,我也不能一再退让。”

两人正聊着,张山匆匆走了进来:“大人,人手聚集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随我走!”

沈瑕一怔:“这又是做什么?”

“今日那些夫人中,有几位的夫君恰巧在户部当值,我心爱的同僚们,不过就是趁着女官的事闹起来借机找我麻烦罢了,我要去砸了他们所在的司部,”沈乘月发出邀请,“要不要去看热闹?”

“要!”沈瑕欣然点头。

于是沈乘月在前开路,张山一行人跟在中间,沈瑕悠然缀在最后。

沈乘月踹门,张山等人鱼贯而入,抡起棍子砸桌子踹椅子,一应摆件、墙上字画,通通砸烂,伴着耳边愤怒的嚎叫声,离开时只留下一个房顶和四面墙。

这些人想必已经得到了夫人被送进大牢的消息,高声大骂沈乘月这明明也是妨碍公务、聚众闹事。

沈乘月冷笑:“有本事你们就把我也送进去。”

她是五品官身,大楚没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说法,对于一些较为轻微的罪行,官员可通过降职、罚俸等来抵消牢狱之灾。

有诰命在身的夫人也可以一定程度上免除牢狱,只是恰巧今日被煽动来围攻沈乘月的人当中没有罢了。

特殊时期,沈乘月并不介意运用一下自己的特权。

当然,事情很快被捅到了尚书面前,他头疼地喝一口茶,揉了揉脑袋,才抬头看向沈乘月:“打砸同僚公廨,你怎么回事?”

这一次没有人主动奉茶,大概是情知她是要被申斥的。

户部尚书忙着海外贸易的事,完全没掺和什么女不女官的吵闹,朝上骂起来他都懒得分神多听一耳朵。

对他来说,女的也好,男的也罢,沈乘月也好,李郎中也罢,能把事情办明白,就是好下属。

“回大人,是我砸的,”沈乘月理直气壮,半句解释都欠奉,“没连人一起打,已是手下留情。”

“你……”尚书重重放下茶盏,“我知道你最近心里委屈,我保证尽快还你一个清白,但你这脾气也该收着点!这一次我若不罚你,实在难平众怒……”

“大人!”有人匆匆来报,“李郎中一行回来了!”

这事儿显然在户部尚书心中最为重要,他留下一句“等会儿再说”,就匆匆大步往前院而去。

沈乘月闲庭信步,跟在后面。

李郎中一行人脸色灰败,让人一看即知结果。

尚书抬手要过文书记载,匆忙翻到最后一页,皱起了眉,又逐一去翻前面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忍住了怒火:“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