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造孽啊
这两位是谁?沈瑕望天,她不是忘了姜夫人的介绍词,她是压根没记。
尤公子急得抓耳挠腮,朱公子颇觉尴尬,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刚刚还想在姑娘面前炫耀天潢贵胄认得自己,结果人家认识的是两位沈家姑娘。“这两位是?”短短四个字,竟拥有如此冰冷、如此令人难堪的力量。
三皇子皱眉看着奇奇怪怪的两个人,很快猜到一个可能,问沈乘月道:“他们两个在骚扰你们吗?”
“没有,”眼看他下一刻就要喊侍卫拿人了,关键时刻还是沈乘月最厚道,“这位是户部郎中家的朱公子,这位是兵马司副都护家的尤公子。”
“原来如此,”三皇子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两个身份也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你们是一起的?”
“嗯,一道出来游玩,待会儿可能还要一起乘船游湖。”
从三皇子的表情来看,他大概还是觉得困惑,不过出于涵养也没追问下去,只是客气道:“两位姑娘回京的事,前日我才听父皇提起,本想登门拜访,不料今日就恰巧遇见了。”
“三殿下客气了。”
“这次多亏了你们,”当着两个外人的面,三皇子也不好说得太细,“如有机会,我代父皇敬两位一杯。有空一定聚一聚,来日我让人去沈府递帖子。”
沈瑕已经开始放空了,沈乘月点头:“好。”
“那我先走一步了。”
“恭送殿下。”
全程朱、尤两位公子都没能插上话,只是愣愣地听着沈乘月与三殿下的对话,态度自然且熟稔。越听越是不可思议,沈府多大的面子啊,竟要三殿下主动来递拜帖?还有,皇帝亲口对皇子提过她们两个回京,这得是多重要的人物啊?
三皇子那句“他们两个在骚扰你们吗”,把两人惊得险些昏阙过去,待三殿下上马离开,两人才勉强放松下来。
朱公子比之尤公子倒还好些,很快恢复如常,问沈乘月道:“你和三殿下很熟悉?”
“称不上熟悉。”循环之外,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
再怎么不通人情,朱公子也觉得她是在客套了,想起刚刚自己炫耀面圣经历的行为,一时面上有些臊得慌。
他们终于不再没话找话,讪讪地陪着两位姑娘沿湖边往回走,沈瑕落后一步,看向沈乘月:“姐姐,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针线?”
她已经去上了几次兽医课了,频繁接触外界的结果,就是她发现这世上愚蠢之人多如牛毛,而沈乘月的脑子尚可一忍,因此此时对长姐十分的和颜悦色。
沈乘月掏出针线包,彻底展开给她看:“这几个钩针都是撬锁用的,伪装成针线包,免得被人搜出来。我不是要去户部任职了吗?伴君如伴虎啊,万一哪天当差当着当着就入狱了呢?这叫未雨绸缪。”
“……”
“你看,今天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沈乘月一派乐观。
沈瑕没回话,径直走开了。
四人中,大概只剩沈乘月还有心情看一看沿路的风景,见微风过处,湖水粼粼,还捡了石子玩起了打水漂。
见这厮胜过了湖边一众小孩后,居然还欢呼起来,沈瑕翻了个白眼。沈乘月好歹学过功夫,手腕力量比旁人强些,胜之不武竟然还敢炫耀,实在幼稚得很。
四人回了篝火旁,姜夫人一见她们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对两个男子实在恨铁不成钢。
“我提前订了船,大家一道游游湖吧,”姜夫人看出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冷场,站起身邀请大家,“不过订得有些仓促了,没预订到最大最好的那种游船。”
“不碍事的。”大家纷纷应和着,跟着她走向湖边船只停泊处。
姜明锦一扯母亲:“娘啊,你就别折腾了行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姜夫人终于被女儿念烦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沈家两个女儿不嫁出去,整日在家住着,和你迟早要生出嫌隙,你没听说过自古小姑子最难搞?”
“她们两个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懂什么?别一看沈瑕那温温柔柔的样子,就忘了她做出来的事!尤公子觉得她好,那叫色令智昏,你觉得她是好人,那就是纯糊涂蛋!”
“我……”
甜甜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姜夫人的小腿,姜夫人一向疼爱这个外孙女,连忙把她抱了起来,一时也忘了要继续斥责女儿。
一行人到了船只停泊处,姜夫人报上名来,负责泊船的人一指附近一艘游船:“正是那艘,我来带路,诸位请。”
那艘游船不算大,却也能容下十余人,看起来十分精巧可爱。
姜夫人试图协商:“我多出些银子,给我们换一艘大点的船如何?”
“真是对不住,”引路人摇了摇头,“春夏交际时游者众多,那些船已经有人订了。”
姜夫人皱了皱眉,没再言语。
“沈姑娘请。”朱公子试图展现些君子风度,抬手要扶沈乘月登船。
引路人一回头,看清了沈乘月的脸,微微一怔:“沈姑娘?”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面色从客套变成了满脸堆笑:“原来是沈姑娘要的船,我们主家早交待过,若是沈姑娘要用船,一定要为您行个方便。”
姜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沈乘月:“什么意思?你们这会儿又有船了是吧?”
“没有多余的客船,但沈姑娘与我们主家交情甚笃,诸位可以直接使用主家的船,”引路人指了个方向,“在这边,大家请。”
沈乘月自然知道这产业是属于金家的:“替我谢过你们家娘子。”
“是。”
一行人摸不着头脑地被引到最远处一艘游船前,眼前画舫约有三层楼宇高,高大且华美,船身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窗口缀以纱帐,被微风轻轻撩起,美轮美奂。
“原来是这里主人的船,我每次路过都想问问呢,”姜夫人看向沈乘月,“你和这里的主家……”
“略有交情。”
姜夫人点了点头,大概是觉得被小辈削了面子,心底不大舒服,不肯开口了。
沈乘月没法理解她,她想要大船,现在如愿得到了大船,怎么却又不开心?
众人登了船,对着里面的华贵装饰啧啧称奇,房间里有一只玉雕的架子,上面摆着些器物。旁人都是博古架上摆玉雕,这里倒好,直接用玉做博古架,其主人之富有可见一斑。
京官不比地方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不敢随意贪污受贿,大部分都算得上清廉。除非有祖上世代积累,不然其实远比不上商人豪富。
此时大家凝神欣赏,唯有沈乘月熟练地溜进了酒窖,给自己挑了一坛好酒。
出来时,她见朱公子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以为他觊觎自己手里的酒,遂礼貌邀请:“喝吗?”
朱公子终于找到了个挽回颜面的机会,大步走上前:“好,不瞒姑娘,我酒量还不错!”
沈乘月好脾气地分了他一只酒杯,他举杯立于船舷之侧,临风摆出了个优雅的姿势,说起他在城郊某个很有名的书院读过书,沈乘月忍了忍,没说自己曾经在那里当过夫子。
朱公子提起书院,只是试图顺势展示一下自己的文学造诣,此时正朗声吟诵道:“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
这是《春赋》,曾被收录进《六朝文絜》,正是当年晖园夜宴上,沈乘月假装自己读过的那一本。
于是她笑着接了春赋中最后一节:“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百丈山头日欲斜,三晡未醉莫还家。”
朱公子停了下来:“姑娘也读过六朝文絜?”
沈乘月点头:“有一段时间没什么事做,就读了很多书。”
“姑娘最喜欢其中哪一篇哪一句?”
“大概是那句,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沈乘月想了想,“时光飞逝,如波如电,但秋菊春兰,一年一度,总是不会断绝的。”
朱公子确信她的确读过这一本,立刻换了一本,很快绝望地发现,在沈乘月面前炫耀学识是行不通的,他读过的她都读过,他没读过的她也读过。
“我选择了哪条路,哪条就是最适合我的路。”聊起人生态度时,沈乘月说。
朱公子蹙眉:“这句深奥得紧,可是化用自哪位大家名作?”
“山堂话本第二卷,”沈乘月好心给他解惑,“卷名:贵女与马夫。”
“……姑娘喜欢读这些?”
“谈不上喜欢,不过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他又聊起了天下风景,他说他自幼便有抱负,想看看“大漠孤烟直”,想看看“回首白云低”,想见一见“黄河冰塞川,太行雪满山”。
他说他向往,沈乘月说她都去过也见过,这话根本没法往下聊。
朱公子拼之不过,也想不通她为何竟如此博闻广识,不敢再开口炫耀。在沈乘月热心地提出要给他分享当地游览经验时,他开始喝闷酒。至少也要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酒量。
他喝,沈乘月就陪他喝。
小半个时辰后,沈乘月看着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的朱公子,寂寞地饮尽了坛中余酒,又溜进酒窖给自己拿了一坛。
她算了算时间,觉得沈瑕差不多也忍到极限,该发一回疯了,就提着酒坛子找到了大家。恰好正赶上沈瑕柔声细语道:“尤公子,我们到船尾去单独说说话好不好?”
尤公子自然忙不迭地应下,跟她去了船尾。
姜夫人很得意:“看我这人挑得不错吧?二姑娘看起来很满意呢!”
片刻后,船尾响起一声属于男子的尖叫,众人一怔,连忙赶过去,眼睁睁看着尤公子翻过栏杆跳了湖,拼命地向岸边游去。
姜夫人大惊失色:“尤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回家!谁也别拦我!”尤公子边游边喊,越游越快,他是在湖心跳的湖,与岸边距离之遥远,恰证其决心之强烈。
“尤公子,快回来,我们乘船送你靠岸!”姜夫人连声劝阻。
“我才不回去,你们别想害我!”
沈家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沈瑕,只有姜夫人不明所以:“他疯了吗?我细细挑选了半日,竟挑出了个疯子不成?”
沈瑕低着头不说话,姜夫人颇有些没脸,显然已经
把尤公子视为一个确凿无疑的疯子:“这事儿怪我,我不知道都护公子竟是个疯的。”
造孽啊!沈家人内心疯狂呐喊着。
第132章 第132章走马上任
沈乘月趴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尤公子游得还不错,身姿矫健,既迅速又有力,不由感叹曰:“不愧是武官之家出身。”
姜夫人絮絮的抱怨声被她打断,顿了一顿,瞪了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姑娘一眼,想起了另一位,忙问道:“朱公子人呢?”
沈乘月抬手一指船舱的方向,姜夫人进去一看,片刻后怒气冲冲地一掀帘子踏了出来:“居然喝醉了!真是离谱,这是让他灌酒的场合吗?”
沈乘月没说自己是故意的,她喝得快,为了不让她小看,朱公子也跟着她灌酒,没多久就把他自己灌醉了。
“一个疯子一个酒鬼!这次是我走眼了,”姜夫人颇有些难为情,“下一次,我一定精挑细选两个真真正正的青年才俊出来!”
还有下一次?
沈瑕眉头一皱就要发疯,却被别人抢了先。
“造孽啊!”沈照夜忽然一声高喝,吓了姜夫人一跳。
“亲家公,你这是……”
沈照夜一指沈乘月:“看看我的女儿,多好的孩子啊!你看月儿,她一直趴在船舷上,时刻关注着尤公子的动向,不就是担心他溺水好随时施救吗?”
姜夫人还真没注意这个,她以为沈乘月单纯是在看热闹:“我……”
“那么好的孩子,若不是那些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把她卷进去,她本不必在外奔波四年,殚精竭虑,居无定所,何苦来哉?”沈照夜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是为父对不起你们,这两个孩子若是投生在富贵闲人家,那么好的心性,那么好的脑子,做什么不成呢?何苦年纪轻轻就要扛起那么多重担,履险蹈危,险死还生,好不容易得归故里,却还要忍受这种屈辱!”
看到沈照夜开始放声大哭,姜夫人是真的慌了,她哪见过这阵仗,连声音都尽量轻柔了起来:“亲家公,我承认这次是我好心办坏事,选错了人,但你这话从何说起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人之常情,怎么就成了屈辱了?”
“那些人配得上吗?!”沈照夜眼泪不停,“我沈府养不起两个女儿吗?怎么就要上赶着把她们塞给些满嘴空话的男人呢?”
“我……亲家公不喜欢,我以后不随便说媒就是了,”姜夫人只得服软,“你怎么还哭了呢?你就不盼着她们早日成婚,小家庭和和美美吗?”
“我哭是因为心酸啊,多好的孩子啊!”沈照夜仰天长叹,“我要么盼她们青史留名、功垂千秋,要么盼她们无拘无束、一世逍遥,成亲有什么好盼的?她们想成的时候自然会成!是我没用,护不住两个女儿,连她们何时成亲都要旁人来指手画脚啊!”
“怎么还扯到护不护得住了?好好好!”姜夫人指天誓日,“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们沈家的两个女儿说媒了行不行?”
沈照夜这才收了眼泪,沈瑕适时给父亲递上帕子,他按了按面上泪珠:“多谢亲家体谅,是我失态了。”
“没什么,”姜夫人生怕哪句话又刺激了他,“亲家公你……不哭了就好。”
沈照夜无力地摆摆手,似乎胸有尚有万语千言却无力倾诉。沈瑕这会儿看着倒是乖巧,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把人家尤公子吓到跳水的:“父亲,我扶你去船舱里歇歇。”
“好。”沈照夜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留下一群人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沈乘月落后一步,她亲眼看着尤公子终于游到岸边,安全上岸,才跟进了船舱,一进门,正听到沈瑕在夸奖父亲:“若是干骂,嫂嫂和姜夫人都下不来台,这般边哭边说,倒是还好些,不至于伤了和气。”
沈照夜没接话,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
沈瑕把帕子浸了水,递给他擦脸:“父亲刚刚说,盼我和姐姐名留青史,可是当真的?”
“得了吧,话赶话说到那里而已,”沈照夜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看了二女儿一眼,“还青史留名呢?我盼着你别再突然捅我一刀还实际点。”
“……要不要我也发个誓?”
这场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姜夫人见自己竟一手把亲家公逼得嚎啕大哭,虽嘴硬对女儿埋怨他有些小题大做,但心下也难免有些愧意。再者,没经过人家同意,强行说亲把亲家公说哭了,这事万一传出去,谁都得觉得她离谱。自此说亲之事她再也不敢乱提了,对于沈家的事也不敢再插手给女儿乱出主意了,连沈府的门都登得少了。
时间一点点流过,京城转眼就彻底入了夏,开始闷热起来。
沈乘月也终于走马上任,到了户部任职。
户部底下分很多部门,银库司、文书司、赋税司、行商司、巡检司等等,人数远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正是这群人,支撑起了整个大楚的财务运作。
上任前,沈照夜已经给女儿简略讲过了各司的职能和运作方式,沈乘月来报道时,却仍有些迷茫,她敲响了户部大门,递上委任状,被人领了进去,经过了油水最足的行商司、人数最多的赋税司、最清闲的文书司、容易得罪人却也有很多人捧着的巡检司,却一路未停,一直穿过户部大院,方才停在了角落里一间小屋门口。
这位置说好听些叫幽静,说实在些就是偏僻。沈乘月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铭牌,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海外贸易司。
“这是?”
“就是沈大人今后的公署了,”领路的小吏笑道,“恭喜沈大人甫一走马上任,就能担任正五品户部郎中,掌一司大权。”
“……”沈乘月沉默不语,单听这品阶和官名,一进朝堂就是正五品,户部郎中之一,能和行商司、赋税司的郎中平起平坐,这简直是无上的荣宠了。
但海外贸易司,这是一个连为官多年的沈照夜都从未听过的名字。大楚民间倒是和周边小国有些贸易往来,但朝上从没有什么动静,这简直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边缘部门。
她探头望了望小屋内部,看到一人正用书卷盖着脸,瘫在躺椅里呼呼大睡。
“这位是?”
“是您的属下,正六品的主事,”领路的人四周张望着,“还有个笔帖式不在,大概又被哪个司拉去打杂了。”
“所以我这个五品官总共只有两位下属?”
领路的小吏大概也觉得过分了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对她说了句实话:“海外贸易司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来这儿就是混个日子。沈大人若是喜欢,可以从家里带些闲书来读,或是画个画种个花都好,在这里做什么都没人管束,只记得每日午时别错过饭堂放饭就好。”
怪不得女官之事并未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户部尚书接了皇帝口谕,甚至没有提出反对,就简简单单点了个头,让沈乘月顺利上任。
原来这真的是个无人在意的职位,在其他人眼里有她没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她甚至不需要每日上朝。
沈乘月领了职,才知道自己被皇帝坑了。
不过她大概也猜得到陛下的用意,皇帝派她来,总不能真的是让她来混日子的。沈乘月近年没少在海外各地奔波,云沾的红尘里又一直在贩售其他小国运来的新奇器物。皇帝清楚她有这个经验,他大概是真的想正式开启大楚对外的贸易了。
沈乘月进门拍醒了睡大觉的主事,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向她,倒是没什么被吵醒的脾气:“姑娘你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沈,是新来的海外贸易司郎中,你的新任顶头上司。”
“哦哦,”主事连忙坐起身,抬手去擦嘴角可能存在的口水,“沈大人叫我张山就好。”
“我上任的事,没人通知过你?”
张山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很久没有任何人通知过我任何事了,我还以为这里快原地解散了呢。”
“听说这里还有个笔帖式?”笔帖式算是户部最底层的职位了,平日负责处理些文书。
“是,他叫王伍,”张山点头,“被叫去行商司干那些混账懒得做的杂活了。”
“这么说,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的笔帖式找回来?”
“这……从王伍的角度来说,到处干杂活实在是欺负人,应该把他找回来,”张山话锋一转,“但从大人您的角度讲,最好不要和其他司起什么冲突,虽然您是正五品,但那些大司的人未必会尊敬于你。您要是有事吩咐,我先帮您干着就是,也不一定非要笔帖式来做。”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总得烧一烧他们,”沈乘月问张山,“你跟不跟来?”
张山咬了咬牙,一拍椅子扶手:“好,干了!”
他的表情不算特别坚定,但有这么个人在,总算聊胜于无,沈乘月一指前方:“带路!”
两人气势昂昂地冲到行商司门前,沈乘月上去一脚踹开了大门。
行商司众人抬头呆呆地看着她,张山也愣了:“咱们玩儿这么大啊?”
“别怕,出事我担着,”沈乘月昂首挺胸,俾睨众人,“我是海外贸易司新任郎中,我找王伍!”
离她最近的小吏一听是海外贸易司,连话都懒得听完,干脆端着茶盏无视她走开了,她盯住了另外一人,那人敷衍地摇了摇头:“什么李四王五的?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沈乘月回头看张山,后者坚定地点点头:“绝对就在这儿!他装的,他认得王伍。”
“好,我信你这一回,”沈乘月走上前,问桌后小吏,“王伍在哪儿?”
对着她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官衔的五品官,小吏连头都懒得抬:“不知……”
他三个字都没吐全,沈乘月乍一听到个“不”字已经动了手,右手高抬,啪的一声,全力击打在桌面上,硬生生把那张桌子劈成了两半。
这张桌子桌板不厚,但这一手也足以震惊这一众文士,桌上的宣纸被她震起来,又飘飘扬扬地落地,露出后面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来。
“你没事吧?”张山瞪大了眼睛。
沈乘月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面上却一派平静:“无事,我练过的。”
桌后那小吏被墨水洒了满身,立刻机灵地把“道”字吞了回去:“我、我……”
“接下来,我不想听见‘不’字。”沈乘月说。
于是小吏圆滑改口:“我这就帮您问问。”
第133章 第133章唇枪舌战
沈乘月点了点头,那小吏飞一般地溜了。
她走到下一个人面前:“王伍在哪儿?”
那人露出一个令人反感却又挑不出错处的笑容,是独属于菁英的那种微笑:“沈大人何不去问问我们李郎中呢?”
“那敢问李郎中又身在何处呢?”
“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行商司不比某些闲散衙门,李郎中兢兢业业……”
“拿他来压我?”嘭的一声,沈乘月这回算是长记性了,没再用手去劈,而是抬腿踹翻了这张桌子,“要么告诉我王伍在哪儿,要么我砸穿你们行商司好叫李郎中出来回答我的问题!”
“……”桌后的人瞪着沈乘月,眼神里饱含着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愤懑。但沈乘月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她曾和比他更虚伪更难缠更阴阳怪气的家伙斗智斗勇过,有沈瑕这样一个家人在,居家生活就成了一种修行与历练,离家以后很难觉得世间险恶。
“怎么?哑了?”沈乘月转身看向张山,“你来,逐个看看,把王伍给我找出来。”
张山已经仔细环顾了一周:“这里没有。”
行商司是大司,自然不会像海外贸易司那般寒酸,只有一间屋子。沈乘月很快踹开了下一间的房门,无人拦阻就溜达着找人,有人敢拦就掀桌。
如此连闯了三间屋子,张山方才面色一喜,指向角落:“大人,那个就是王伍!”
沈乘月循着他的指向看去,见到一名发丝略显稀疏的中年男子正伏案奋笔疾书,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厚厚几叠文书。有人经过桌前,又甩给他一叠公文:“先做我这个,誊抄好别忘了归档。”
中年男子抬头看了一眼那叠公文,面有菜色。
“王伍!”张山高声呼唤。
“张兄?”王伍一愣,“你怎么来了?”
“这是咱们海外贸易司新来的沈大人,”张山给他介绍,“第一天上任,特地来这儿见见咱们司里的人手。”
这话实在讽刺,五品官要见自己的手下,竟然要亲自连闯带砸其他司三间屋子才能得见真容。
“小的见过沈大人。”王伍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行礼,礼数周全。
“收拾收拾跟我回去吧,”沈乘月提议,“咱们司里也有事要忙。”
王伍一怔,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连忙大步上前,竟激动地撞翻了椅子。
周围人听到这话,顿时不愿意了:“我们行商司也有事要忙,总不能帮忙帮一半就撂挑子跑了吧?”
他们对沈乘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尊重,她初来乍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打听她的身份背景,但他们至少清楚,有强大背景的人势必不会进入海外贸易司,所以得罪了她也没有太大负担。
“就是,太不负责任了!”有人附和,“王伍,你自己说你要走还是要留?”
“王伍你可想好了,”这群人一唱一和,“将来你们那无足轻重的小小贸易司解散了,还不是得靠我们给你在行商司引荐个活计?”
沈乘月抬腿又踹翻了一张桌子,任由上面的笔墨滚落,侵染了文书:“小兔崽子敢吓唬我的人?”
“沈郎中!”眼前这人吓了一跳,没敢开口,倒是她的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沈乘月循声望去,正见一身着绯色五品官服的男子大步向自己走来。
虽尚未被人引荐过,但她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李郎中。”
李郎中掌行商司,他身后跟着个小吏,就是刚刚借口“我这就帮您问问”溜掉的那位,显然他并未去帮她打听王伍的位置,而是去搬救兵了。
王伍看到李郎中,脚步一顿,刚刚的激动迅速褪去,面色顿时看起来更苦了。
李郎中厉声喝问:“沈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回想当年循环之中,沈乘月为所欲为,连刑部尚书的脑袋都砍得,如今出了循环,连户部尚书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要不停地和户部众人纠缠起来了。
沈乘月先礼后兵,先是礼貌地行了个拱手礼,认真解释道:“李大人,我来这里找我的下属王伍,他被行商司的人借来,如今我想带他回去。”
“这种事沈大人来知会本官一声便是,何必搞这么大的阵仗?”
“没人肯告诉我日理万机的李大人身在何处,”沈乘月保持礼貌微笑,“但我现在知会你了,李大人意下如何?”
“海外贸易司若当真有事要忙,本官自然不反对,”李郎中皱眉看她,“不过我得说明白,户部众司忙不过来时,从别处借调人手也是常事。你初来乍到,不知其中内情,倒好像我们欺负了你一般。”
“忙不过来吗?单说这间屋子,我进门时,三行二列的小吏在悠闲泡茶,四行三列的在看闲书,顺便一提,你看的那本《糟糠之妻不下堂》行文过半时忽然换掉了女主角,并不是很好的阅读体验。还有,五行二列的在玩九连环,六行四列的把双腿翘在桌子上放空自我,”沈乘月示意张山上前,在小吏的小声抗议中从他的文书下摸出了一只九连环,沈乘月接过,三下五除二把那小吏鼓捣了半日的九连环解开,抛在了李郎中脚下,“怎么就只逮着我贸易司的人压榨?”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王伍桌上的文书厚度,比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郎中有些下不来台,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下属们,又一指翻倒在地的桌子:“找人就好生找人,我不理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本就为数不多的礼貌很快被对方的质问耗尽,沈乘月不答反问:“我也不理解,为何本官找我的直系下属竟要受到诸多阻碍?”
“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能采用正常人的寻人方式!堂堂五品官反而做出这等市井行径!”李郎中疾言厉色。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展示武力,你们就不通情理,天生欠揍吗?”
“牙尖嘴利!”
“老奸巨猾。”
“沈郎中莫忘了,你在和行商司的郎中说话!”行商司平日常和众商人打交道,虽说有巡检司在,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敲诈商户,但暗里也没少中饱私囊,算是户部油水最多的一个司,手指
缝里露出一点就够其他司眼馋,平日里横行惯了。
沈乘月却不吃这一套:“李郎中也莫忘了,咱们是平级。”
“小心本官参你一本!”
“就你会写折子?就你会告状?”沈乘月嗤之以鼻。
李郎中颤着手指她:“你你你!你敢对本官不敬,对行商司不敬?”
“原来这里是行商司?”沈乘月反唇相讥,“强行扣人当牛做马,我险些以为自己进的不是朝堂,而是土匪窝里的聚义堂呢!”
“漂亮!”张山已经莫名地跟着激动起来了。
王伍也惊叹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亮。
“你、你给本官等着!”
“好啊,李大人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沈乘月示意张山王伍跟上,“现在嘛,好狗不挡路,李大人请吧。”
浪迹天涯几年后,沈乘月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骂人只能憋出一句“混蛋”的天真姑娘了。
李大人站在原地不肯挪步子,沈乘月也不绕开,径直经过,擦着他半边肩膀,把他撞地一个趔趄,连连后退了几步,靠属下及时搀扶才稳住身形。
沈乘月昂首阔步,带着两名下属扬长而去,留下一室安静。众人呆若木鸡,愣愣地望着李郎中,一边震惊,一边还颇替他觉得丢人,你说你以势压人压不住也就算了,体力还不如人家,还没什么自知之明硬要挡路,这下被人撞开了吧?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李郎中惯于拿大,何时被人这般抢白过?察觉到众人的视线,他怒吼了一声,踏着愤怒的步子拂袖而去,“好一个海外贸易司,我定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好好教教户部的规矩!”
“多谢沈大人!”另一边,王伍正在向沈乘月道谢,他刚刚被这阵仗吓住了,走到半路才回过神来。
沈乘月从他的神色里读出了几分激动:“看来你也不愿意,那为何还答应去帮忙,他们付你钱吗?”
“分文没有,”王伍苦笑摇头,“小的也是无奈之举,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丢了户部的位子。咱们这海外贸易司朝不保夕,说不准哪天就散了,我想着,我若帮得上忙,说不准将来他们能调我去行商司。”
“那你为何这么简单就跟我出来了?”
“我在行商司帮忙六年了,”王伍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早就开始觉得他们就是单纯利用我而已,何况刚刚见了大人您为了小的对峙李郎中,我一时热血上涌,就跟着出来了。”
“……”
“只是,沈大人您为了小的得罪了李郎中,”王伍有些担忧,“他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乘月摸了摸怀里的坐牢三件套:“他还能送我入狱不成?”
“那倒不至于,”王伍想了想,“小的曾听说,李郎中的惯用手段就是拉拢其他司一同排挤他的敌人,或者在尚书面前有意无意地抹黑对手。”
“别人被排挤,顶多是难受些罢了,”张山激动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但咱们这贸易司,很有可能被挤着挤着就散了啊。”
“放心吧,贸易司没那么容易散,退一步说,就算被革职了我也养得起你们,”沈乘月保证,“假使有一日害你们被革职,以后就跟着我,薪俸比之从前翻倍。”
“真的?”张山瞬间又打起了精神,“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顺势把其他几个司也砸了以便被革职吧!”
“……”
第134章 第134章短暂交锋
“等等,你们现在的月俸是多少?”沈乘月拦住了跃跃欲试的张山。
“我的俸禄是每个月的现银和禄米,外加逢年过节时发些腊肉等物,”张山细数道,“折合起来差不多是每月十五两银。”
“我是每月六两银子,”王伍苦笑,“逢年过节什么都没有。”
“好吧,这个翻倍我还是付得起的,”沈乘月点了点头,又问道,“户部所有平级官吏都是一样的月俸吗?”
“每个月的现银和禄米是一样的,但是逢年过节的节礼可就不同了,”张山耸耸肩,“他们想给自己人谋福祉的时候,法子可多着呢。要不怎么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那几个大司钻呢?”
“我明白了。”
“大人,不知您有什么吩咐?”到了海外贸易司小屋外,王伍主动开口询问,他对待活计的态度还算积极。
“关于海外行商航路之事,我来口述,你们来帮我稍加润色成一封文书。”
“这个……沈大人,我不是想浇熄你的热情,”张山迟疑道,“但这东西,尚书大人看都不会看的。”
海外贸易司一向形同虚设,没人会在这上面花费时间。海外航路也不是靠一封文书就能说建就建,尚书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给他看的,”沈乘月进入废墟风格的小屋,认真端详了一下四周,“等等,可否先帮我把这里简单修整一下?”
“是,大人。”这小屋比之废墟,大概也就多出一个屋顶,暴雨天甚至还会漏雨,户部不给出钱修缮,只给他们一个盆子用来接雨水,两人此时都觉得这要求十分合理。
“至少要看起来窗明几净,”沈乘月递给每人一百两银票,“你们雇人也好,自己去做也罢,余下的银子就自己收着吧。”
如果她没揣摩错皇帝的用意,那这海外贸易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目前仅有的两名下属,作为此地元老,可能要陪她走过一段风雨飘摇的路。他们未必是不忠之人,沈乘月也不会怀着恶意揣测他们,但在一切开始之前,展现一下自己的财力,确保他们不会被其他人收买,还是有些必要的。
两人觉得银子太多,推辞了一下,见沈乘月坚持,便都收了银票,精神比之前更加焕发,欢欢喜喜地领命而去。
趁这工夫,沈乘月又探索了一下逃生路线。这小屋位于户部衙门深处,离正门大概有一盏茶的脚程,绕路来去颇为耗时,不过恰好墙外就是一条乍街,对面有间酒楼,翻墙来回倒也方便。
她翻墙出去探索了一下附近美食、商铺,打算买下其中一间,以确保某日需要逃窜时可以有个就近藏身处。她回到户部时恰好是午时,张山王伍看着从墙头一跃而下的沈大人,都有些发愣。
“大人,”张山率先回过神来,“午时到了,我们陪您一道去饭堂用饭?”
原来他们是为了这个回来的,怕她初来乍到连饭都吃不上。
沈乘月笑了笑:“好,请带路吧。”
户部的饭菜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却也算不上难吃。每月月初发放俸禄之后,众人大都会选择出去打打牙祭,到了月中月末,才会老老实实在这里用饭。
但今日还是月初,饭堂里却已经挤满了人。
众人本来是出于好奇,要来围观户部唯一一位女官的,但上午沈乘月和李郎中的冲突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户部,现在大家是来围观这位新任勇士的。
沈乘月眼波轻扫,明亮而灵动,远远不似行商司小吏口中那样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大家顿时对行商司中人嗤之以鼻,这不是满口胡话吗?为了污蔑人家连脸都不要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我打听出这位的来历了,沈大人就是当年叛乱时救了陛下一命的沈家女,沈乘月。”
“怪不得,”其他人了然,“救了陛下的命,能破格做个女官也不奇怪。”
“但是救了陛下的命,就给她一个海外贸易司的位子?”有人质疑道,此人还有半句没敢说出口——那陛下这条命也未免忒不值钱了些。
“行了,别说了。”这事不是这种场合好议论的,大家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沈乘月已经习惯了落在自己身上各种各样的目光,也懒得揣测其中是善意还是恶意,倒是张山和王伍被盯得有些紧张,后者走路都开始顺拐了起来。
李郎中没有出现在饭堂,沈乘月无从得知他是瞧不上这里的饭菜,还是被气得茶饭不思。
她挑了个空位坐了下来,经过她桌前的行商司中人向她投来愤恨的眼神。
沈乘月叹了口气:“这又是怎么了?”
她好歹担了个五品的官衔,饭堂的人按户部规定优先给她打了饭,张山和王伍则落后了一步,此时对视一眼,委婉解释道:“其实以往我们两个习惯坐在角落里。”
“哦,这张桌子属于行商司是吧?”沈乘月恍然大悟,十分讲理地打算起身让开。
“倒也不是属于他们,只是他们习惯坐在中心位置,”张山摇头,“如果有正式位置划分的话,在您进饭堂之前我们就会提醒您了。”
于是沈乘月又坐了回去:“那就不用在意了。”
沈乘月的脾气是还不错,但对这种来得晚还想占好位置的家伙,也不怎么愿意退让。
有人又开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这是不做不休,要和行商司硬顶到底了?”
“反正李大人那脾气,早上那事
儿已经把他得罪死了,也不差这一桩。”
“要我说她做得好,凭什么好位子就得默认给那群人留着?就他们最重要?”
沈乘月的用餐过程还算平静,行商司的人到底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找她的麻烦,只是试图用眼神凌迟她。偶尔有陌生人会过来聊两句,互相做过自我介绍,便识趣离开。
行商司中人转头就把此事报给了李郎中,后者深吸一口气。他说上折子当然只是吓吓沈乘月,若连掀几张桌子、饭堂抢个位子的小事都要报给陛下来做主,那不是给沈乘月添堵,那是给自己的前途添堵。
但是沈乘月没被吓住,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别说在陛下眼里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户部尚书都懒得管属下这点矛盾。所以李郎中也不能直接去告状,他只能在心底又给沈乘月记了一笔账,继续暗地里使劲。
好在他很快就等到了一个机会,几日后,户部尚书把各司郎中都叫了过去。
尚书坐在正堂首位:“陛下的意思,是要我们拿出个关于海外贸易的章程来。”
有人心直口快道:“这不是海外贸易司的职责吗?”
“没错,但是……”尚书看了一眼下首的沈乘月,他觉得皇帝把人塞进来就是为了报个救命之恩,给她一个体面的官衔,并不指望她做实事,但这话是不能在众人面前直说的。
李郎中适时开口:“沈郎中初来乍到,百事不通,这担子是否还得靠我等来担?”
“没错,”尚书为他的善解人意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又继续道,“这是陛下要的文书,你们一定要好好做,不得敷衍。你们看看由谁来写最好?”
谁也不愿意接这活计,毕竟他们都不了解海外贸易,本朝从未开设过海上航线,若是靠翻找前几朝的典籍硬写出来,花费大量时间不说,陛下又未必满意。
吃力不讨好的活没人爱干,大家都沉默不语。
李郎中对沈乘月道:“不如沈大人回去仔细想想,若自己实在写不成,再选个人来帮你分担吧。”
他看似在打圆场,只是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这事原本由尚书直接点人来写最好,大家虽不情愿却也得服从。但李郎中把选择交在了沈乘月手里,把她架了起来,就是要叫她来得罪人。
他不信她了解海外贸易,何况她刚进户部,从来没写过文书,大概什么都不懂。她若逞强说自己来写,那就要做好呈给陛下一份垃圾的准备。这份垃圾八成还压根过不了尚书那一关,她势必要给尚书留下一个无能又爱逞强的印象。
若她不逞强,发现自己不行就立刻去求人帮忙,那也晚了,离开了尚书面前,她选中的人只会想尽办法推脱,并且会因此对这个麻烦的家伙心生反感,把她像个球一样在各司间踢来踢去。
左右李郎中都能看个乐子。
沈乘月迎着他的视线,看够了他的表演,才终于笑了起来:“尚书大人怜惜下属初来乍到,着实令人感怀,但相关文书属下已经写好了。”
“哦?”
沈乘月从袖口中取出一份文书:“请大人过目。”
所有人都愣住了,尚书问出了他们的心声:“你何时写的?”
“属下来此第一日便开始着手准备了,既有幸进了户部,总要做些实事,方能不负光阴,不负陛下与大人赏识,”沈乘月讨好了上司,还不忘带上下属,“张山和王伍也多有帮助。”
“好!”尚书称赞她,不管文书写得怎么样,但这份积极的态度总是值得肯定的,“并未因进了门庭冷落的小司而心生不满,反而发奋图强、朝气蓬勃,值得大家效仿!”
“多谢大人。”
李郎中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她还有这一手,只能在心下安慰自己,短短几日间匆忙写就的东西,能高明到哪里去?
“好!”不料尚书翻看了两页文书,又开始叫好,“言之有物,统计详尽,等等,你这些沿海各国人数、喜好等都是从哪里看到的?能确保无误吗?”
“属下曾花了几年时间航行海上,附近的沿海诸国都有踏足,文书中一切皆为我亲眼所见。”
“好好好,怪不得是你来做这个位子,”尚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明日早朝,我就将此文书呈与陛下。”
“是。”
“好了,没事了,”解决了这桩事,尚书心情舒畅,“大家都去忙吧。”
其他各司郎中出门时纷纷和沈乘月攀谈起来,本以为是个不需要在意的人物,但如今看起来他们可能需要把她视作真正的同僚了。
李郎中路过几人的时候,咬牙切齿地看了沈乘月一眼,后者对他笑了笑:“李大人,我可还等着呢。”
李郎中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知道这是对自己那句“你给我等着”的回应,他的确是出手了,可惜对她而言不痛不痒。
沈乘月未再做理会,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望着眼前的海外贸易司。她的官途要从这黯淡的小屋而始,不知将来会走到哪一步而终。
第135章 第135章赏赐
又过了几日,沈乘月来上工时,发现小屋已经焕然一新。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了新的桌椅,屋顶补了瓦片,连窗子都开得更大了些,让光更好地照了进来,达到了她“窗明几净”的要求。
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察觉它非常舒适,椅背贴合着她的腰背,应当是用了心的。显然张山王伍并没有因为可以瓜分余下的银子就选便宜货来敷衍上司。
收拾好屋子后,余下的银子由张山和王伍平分了。两人虽然品级不同,但从悲惨程度而言,也算是难兄难弟,所以不会认真分什么高下,平日里互相“张兄”“王兄”地叫着,一派和谐。
沈乘月的文书被户部尚书呈给了帝王,能做到二品尚书的人总归是有些脑子的,不会去冒名顶这种文书的功劳。不然皇帝兴致一起,要他当庭奏对,而他又不能对答如流,那就糟了。
皇帝读了文书,龙心大悦,称赞了户部尚书,还赏下了绸缎一车。小太监们推着车子,经过行商司门口时,直把李郎中气得牙痒。
装着绸缎的车一路被推进了海外贸易司,仿佛在向整个户部昭示着贸易司的存在和重要性,让被从其他司排挤出来的张山和一向被欺负的王伍好生扬眉吐气了一把。
两人围着那车绸缎,绕来绕去,爱不释手,怎么看怎么稀罕,恨不得披上它在整个户部绕上一圈。这些上好的云锦、蜀锦不止能换来银子,更意味着荣耀,以往贸易司里哪儿见过皇帝赏赐的物件?他们可还记得当初赋税司受赏时的嘴脸。
“两位也帮了很大的忙,这车绸缎咱们三个平分好了。”沈乘月提出了分配方案。
张山王伍一怔,连连推辞。那文书完全是按沈乘月的口述思路记下的,两人顶多就是帮忙改了文书格式,润色了辞藻,让语气看起来更恭谨些罢了。以往在其他司任职或帮忙
时,这种小忙莫说是赏赐,怕是连句夸奖都无。
两人原想着,若是沈乘月厚道,给他们每人分个一两匹就很不错了,已经足够让他们拿回去炫耀一下,让家人开心开心了。不料她竟直接选择平分,不由感慨这一遭是跟对了人,有钱又豪爽的上司谁不想要呢?沈乘月再派他们做什么,张山王伍都是二话不说,撸袖子就干。
沈乘月下衙时,也把御赐的绸缎扛回了沈府,给祖母父亲兄嫂妹妹每人送了一匹。家人见她当值短短时日就得了赏赐,都为她开心不已。
只有沈瑕看着姐姐送来的云锦笑道:“先给个甜头,后面还不知要你怎样卖命呢。”
“猜到了,”沈乘月耸了耸肩,“陛下总不会真那么好心,白给我一个官衔让我吃空饷吧。”
“这段时日在户部衙门过得如何?”
“惹到个阴险小人。”
“有多阴险?”
“和你比不了,”沈乘月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我目前都能应付,对方还没阴暗到需要你出手的地步,你呢?”
“也还不错。”
“你那事进展如何了?”
“有一位已经收监了,”沈瑕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用其他的罪名,先关进来,再撬开他的口。他们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准备着手对付他们了。”
“恭喜。”
“不必恭喜,都是我应得的。”
“……”
当晚,全家人又为了庆祝摆了个宴席,不邀请外人,只沈家人参与,姜明锦在一旁看着,觉得沈家实在是宠孩子。当初沈岫白中进士、授官自不必说,今年沈瑕回家,沈照夜复职,沈乘月上任、受赏都要摆宴,连甜甜乳牙终于长齐了都要庆祝一下。
话虽如此,但她其实也不是不喜欢这种氛围。
杜成玉听说了沈乘月的事,给她寄来了信,对她道了声恭喜,信中还简单描述了一下他的近况。
他的游记卖得不错,父母略有改观,称赞了他几句。但他的祖父母较为守旧,觉得这不是正途,拒绝读他的游记,还把他关在家里,劝说他放弃这玩意儿去考科举。
于是在一个清晨,在祖父母用早膳的时候,他闯进了他们的院子,借着要给二老读书的名义,趁其不备,大声朗读了自己的游记第一回。
“当时我心下忐忑,不知他们会不会喜欢,但他们腿脚不好,不喜欢也跑不掉,”杜成玉在信里写道,“好在结果是好的,祖母现在已经入迷了,每天让我给她读一回,还追问我的伙伴们到底有没有逃出吸血老妖的魔掌。”
沈乘月失笑,回信一封,表示他如需解救,自己可以随时出马。
杜成玉再次来信表示不必,祖父母的态度已经软化了,况且他也不希望他的家人和她有什么冲突。
日子一天接一天流过,果然那车绸缎是先给个甜枣,某一日户部尚书下朝后,给众人带回来一个大活儿。
“陛下要开海外贸易,造船的事交给了工部,具体筹划交给了咱们户部。”
尚书看起来万分惆怅,皇帝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要开航线,底下人就得劳心劳力地忙碌起来了。
这下连李郎中都不敢开口把责任甩给沈乘月了,办实事和写文书可不一样,兹事体大,他倒是想把事情交给她,再看着她搞砸,但尚书不可能如此施为,这不是把皇帝交待的事当儿戏吗?
“不止海上,还有陆路能到的周边诸国。”尚书陷入沉思,没人敢出声打扰他。
沈乘月也没有主动揽活儿,她还是新人,如此重大的一个要花费大量金钱和时间的项目,尚书不可能就此放心交给她,何况海外贸易司那仨瓜俩枣的人手也远远不够,这件事最终大概只能由众司协作。
“好在陛下催得不急,可以慢慢想办法,不必立刻就要与诸国全都达成交易,”尚书蹙着眉,“我们先从陆路可达的几个国家着手吧。”
“大人说的是。”众郎中附和道。
“你们觉得先用什么货物来试水比较好?”尚书问众人。
“茶叶、丝绸,这两样总不会出错,且方便运输,”沈乘月最初就是用这几样货品来交易的,“运送路线稳定下来后,可以再加上易碎的瓷器试试。”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稍稍缓解了尚书的焦虑:“先与哪国交易?”
“遐来勿、波斯离,”沈乘月有问有答,“至少这两国对我们很友好。”
“好。”
这些其实是非常基本的东西,只是其他人完全没了解过,自然答不出。
李郎中蠢蠢欲动,又想挑拨一下:“沈郎中博闻广识,倒是比我们几个老骨头都强些。”
“术业有专攻,我毕竟是海外贸易司的人,”沈乘月不上这当,“诸位大人在各自领域都不是我能匹敌的。”
“当务之急,是需要大量的相关知识,填补我们的认知空缺,总不能盲人摸象摸到哪儿算哪儿,”尚书又思索了片刻,“赵郎中,你们文书司负责去各路典籍里查找相关记载,遇到有用的就记下来,整理出一份文书。”
“是。”
“沈郎中,你那份文书呈给陛下前我详细读过两遍,写得很好,如果你还能想起其他什么要点,通通记下来。”
“是。”
“李郎中,你们行商司平日没少和各路商人打交道,你和红尘里的云老板关系如何?”
“还、还不错。”
“红尘里常在京城销售些周边诸国的东西,必然有其渠道,我的管家没少在那儿买蔗浆酒和葡萄酒,”尚书分析,“你们行商司若有人能与云老板搭上线,就帮我问问她的路子,切记,不可威逼。”
尚书大人暗示得挺明显,不可威逼,但可以利诱。
李郎中嘴里发苦,他哪敢威逼?红尘里是块硬茬子,原本他们行商司见主事的是个年轻姑娘,觉得定然很好说话,暗示了几次,人家就当听不懂,从未给他们送上任何礼物。李郎中见这块大肥肉啃不到嘴里自然不甘,又联合了赋税司三天两头地去红尘里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