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冬日过去,总是春天……
“夷狄一点都不好玩,他们争权夺利的方式特别粗糙,”沈瑕抱怨,“很高兴终于能和正常人相处了,对了,我们去哪儿?”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沈老板听起来真是财大气粗。”
兰濯骑马跟在马车附近,听着车厢里传出的声音,感觉很奇怪。她们姐妹之间,隔了一段漫长的时光,隔着战争与叛逃,却似乎毫无芥蒂,普普通通地聊着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相逢一笑,就能泯尽一切恩仇,抛却所有陌生与隔阂。
“说起来,夷狄的五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沈乘月问。
“怎么形容呢?他平日的样子和我发疯的状态差不多,”沈瑕想了想,“不过我是装疯,他是真疯。”
“听起来很可怕。”
“他是一个随时随地都想杀人的家伙,男女老少,骨肉至亲,对他而言无人不可杀,”没人看得到她,沈瑕便不再硬撑,学着姐姐坐没坐相的模样,瘫软在马车座椅上,“他还有个弑父的梦想,大概是我叛逃前给了父亲一刀,恰好投了他的眼缘。”
“他可曾像你一样付诸实践过?”
“当然,他一直在给可汗下药,那毒药不会伤人性命,但会令人喜怒无常,严重些会神智恍惚,无法掌控朝政大局。”
“怪不得,”沈乘月挑眉,“我一直觉得可汗表现得不够符合帝王水准。”
他对待草原上其他部落的态度,显得过于暴躁易怒了,怀疑他们背叛就第一时间去信骂人。沈乘月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他本就没把那些小部落放在眼里,才肆意妄为,现在看来,其中还另有因由。
“帝王这东西要什么水准?顺位继承罢了,”沈瑕不认同,“可汗登上皇位的唯一原因,是他父亲乃前任可汗。”
沈乘月笑了笑,放下马车里的桌板,熟练地泡了一壶茶:“那五王子,这位如今的新可汗呢?”
“他更不行,纯疯子一个。一位合格的君主可以有阴暗面,但总不能只有阴暗面,”沈瑕摇了摇头,“他一边想弑父弑母,杀兄杀姐,一边又发疯觉得自己没被爱过。”
沈乘月拉长了语调:“说起弑父……”
沈瑕垂首,表现得有
些心虚:“父亲他还生我的气吗?”
“当然,不过还是担心更多,”沈乘月给她斟茶,“你那一刀捅得干净利落,倒也不怕我们当真以为你通敌。”
“如果当真,那倒还好。万一我死了,你们也不会惋惜,”沈瑕握住茶杯,想汲取些暖意,“只可惜你们都不是蠢货,尤其我捅人的技巧还是向你请教的。”
“‘不是蠢货’,截止目前,这已经是你对家人相当难得的赞誉了。”
“对不住,我保证我以后会友善一些。”
“怎么这么好说话?”
“过往的经历告诉我,”沈瑕对她举了举杯,“尽量不要和能救我一命的人闹什么不愉快。”
“明智之举。”沈乘月称赞。
“我的天,”沈瑕饮了一口茶,“我真想念这种碧螺春,我在夷狄喝的简直是泔水。你知道吗?他们的茶本就难喝,竟然还要加盐来煮。”
“我试过,我还挺喜欢喝的。”
沈瑕用眼神谴责她的品味:“祖母还好吗?她……怪我吗?府里一切都好吗?”
“她哭了几场,她很担心你。府里不好说,若非我有救驾之功顶着,京城那些势利小人,怕不是要把沈家人的脊梁骨戳穿。”
“若非你有救驾之功,我又怎会叛逃?”
“敢情我这救驾之功是给你准备的。”
沈瑕小心地看她一眼:“姐姐,我还能……回大楚吗?”
“两种选择,其一,你还记得我那些伪造的路引吗?”沈乘月问,“你可以随时启用其中一个身份,去过平静的生活。不管江南富庶之地还是巴蜀天府之国,那些地方没人认得你,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度过你的后半生。”
“我选二。”沈瑕决定。
“我还没说二是什么。”
“我猜得到,我就是我,总有我自己要面对的人与事。”
“好。”
“何况,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沈瑕笑了笑,“承载着这样的期望,我又怎能轻易抛却我的名姓?”
“我就知道你听进去了。”
“你当时喊得声嘶力竭的,我隔着那么远都觉得震耳欲聋,再不想听也被迫听进去了。”
“所以你仍然是个混蛋。”
“习惯使然。”
“沈老板,”跟在马车周围的高手提醒,“有人追过来了!”
“什么人?”沈乘月撩起车帘,遥望远方,从领头人的服色上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夷狄新任可汗?”
沈瑕也跟着探头去看,距离太远,尚未看清面孔,就已经下了定论:“的确是他。”
沈乘月扫了一眼对方队伍的人数,问车边高手:“能打过吗?”
“他们人多,但我们都是精英,胜负约在四六之数。”
“谁四谁六?”
从高手略显骄傲的表情上,沈乘月觉得己方应当是那个六。只是仅仅六成的胜算,她实在没明白他在骄傲什么。
“沈瑕!”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新可汗的喊声传入众人耳中,“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沈瑕懒洋洋地一动不动,沈乘月不由感叹:“你被关在牢里时他不闻不问,你被救走了他又来追,疯子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
“沈瑕!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喊声越来越大,“如果你担心夷狄落败,你放心,在楚军打进来之前,我会带你逃跑!我们在草原上重建势力,自由自在!你现在回去,楚国还能容你吗?”
沈瑕望着马车棚顶,一言不发。
“你要和什么人离开?她懂你无处释放的戾气吗?她明白你只是勉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吗?她愿意把你那些毒计付诸实践吗?你摔死那个婴儿的时候,我们一同把人剖得肠穿肚烂的时候她看到过吗?你们有灵魂上的共鸣吗?这世上只有我懂你,只有我能与你的阴暗共存!”
“停车!”
沈瑕下车前,沈乘月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身看向姐姐:“有些事,我开启的,我来结束。”
沈乘月叹了口气,放开了她:“小心。”
沈瑕下了马车,站在原地等新可汗的马赶上来,她披上了一件厚披风,周身的虚弱狼狈尽数被遮掩,留给对方的只有一贯的冷静从容、游刃有余。
“沈瑕,”新可汗笑了起来,看起来居然还有些深情,“我就知道你对我还是有几分不舍的。”
“可汗。”沈瑕迎了上去。
“父汗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杀你,”新可汗靠近她,示意所有人都退后,“但我舍不得你,你是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沈瑕抬手抚上他的面庞,没有开口。
跟随沈乘月而来的高手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近期行走草原,多多少少也曾听说过五王子和楚女的故事。如今见这两个凶名在外的家伙之间竟似有脉脉温情,心下惊诧。
“怎么?”他问。
她的手停留在他的脸上:“我常常想,每个人都有一张面皮,下面都是一样的血肉骨骼,为何会呈现出这许多千奇百怪的性子?”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他注视着她的双眼,“你和我一样会思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看着其他人站在我面前时,也常常想剥去他们的面皮,看一看他们那些可怜的小脑瓜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同。”
这种画面毕竟难得一见,高手们也有一颗好奇的心,他们想起监狱里的境况,都等着沈瑕质问对方为何把她扔在牢狱中那么久,对她置之不理。
但沈瑕似乎问都没问就原谅了他:“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高手们一边戒备着,一边望了一眼自己的老板,如果沈瑕真的要随新可汗离开,这场远赴草原的救援看起来岂不是一场笑话。
“很遗憾,不是,”可汗轻声道,“你是我最珍视的人,连你也要背叛我,就去死吧,唔……”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里,握着一把短匕,话音一落,就要向前递去,他竟是来杀她的,一次不忠,他居然就再也容不得她。
高手们正欲惊呼,只是有人却快了新可汗一步,正是沈瑕,她手中藏着一只簪子,在他有所动作前,已经刺进了他的侧颈,带出喷溅的血花。
他吃痛,手下动作不停,持着短匕插入了她的肚腹。
这瞬息间的变化,把众人
几乎都看呆了去。敢情这两人见面的那一瞬间,就下定了主意要杀死对方。温情什么的,只是旁观者的错觉而已,当事者没有片刻软了心肠。
沈瑕看着新可汗:“不出所料。”
“你……”他一张口,嘴角便流出血来。
沈瑕捂住肚腹:“你还是这么容易预测,毫无新意。”
他竟然笑了起来,露出染血的牙齿,看起来有些可怖:“看来我们这种人只适合互相消磨。”
两方的人马反应过来,已经各自冲了上去。
“我和你不是一种人,从来不是。你一个恶人,学好人搞什么灵魂共鸣那一套?你有没有灵魂都另说呢,还搞起共鸣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以为她会继续说些关于阴暗或人性的争辩,但她只是说,“你一直觉得除了你我之外,世上都是废物。但在我眼里,你也是废物的一员,没什么分别。”
他吐了口血,她也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暂时失去了意识。
冬日的草原一片荒凉,但四季更替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冬日过去,总是春天。
第122章 第122章养伤
沈瑕醒来的时候,意识仿佛从溺水的湖里缓缓升起,浮出水面,重新感受到了世界的声色。
四载年华如大梦一场。
沈乘月坐在不远处的窗边,看到她醒来,用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你欠我一棵千年人参。”
“……”
“好吧,其实没有千年,但至少也有三百年。”
沈瑕笑了起来:“我还不起又怎生是好?”
“那就为我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好了,”沈乘月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你的命可真难救,一次不够,两次不够,非要折腾个一波三折出来。”
“辛苦你了。”阳光从窗子里洒进来,落在沈瑕身上,仿佛一个温柔的拥抱一般。
沈乘月给她垫高了枕头,喂了她一点温水:“你和新可汗那惊天互捅,外面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整天说我和他是同类,”沈瑕还有些不适应光线,凤眸微阖,“怎么他还是新可汗吗?如今该是旧可汗了吧?”
“他的命确实没救回来,”沈乘月坐在床边,“你那一簪子捅到了他的颈脉,稳准狠。”
“我师承名门,”沈瑕丝毫不觉得意外,“都是姐姐教得好。”
“短短时日,夷狄又要换上一位新任可汗了。”
“夷狄气数已尽。”
“你差一点也气数将尽。”
“我知道,我先下手为强,他吃痛,刺偏了一分。”
“我险些都要开始同情这位五王子了,才坐了多久的王位,就死在了你的簪子下。”
“不必同情他,这种活了半辈子,还在把自己的凶残归因于年少时没被父母好好爱过的人,如果没有我,”沈瑕眉目间没有半点惋惜,“他一辈子也未必摸得到那张王座。”
“哦?你给他献过什么计策?”
“我……”沈瑕及时改了口,“姐姐说笑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给夷狄的大可汗献什么计策?不过是寄人篱下,身如飘萍,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很好,”沈乘月一指她,“将来殿前受审时,也要记得拿出这种态度。”
沈瑕挑眉:“我真怀念这种和你狼狈为奸的日子。”
“别乱用词,”沈乘月不满,“我们这叫志同道合,齐心协力。”
“好,”沈瑕歪头看她,“姐姐,给我讲一讲大楚这几年间我需要知道的情势变动吧。”
“好啊,先从新增的家庭成员开始如何?”沈乘月引进来三只小动物,“小黄你见过的,还有一鸡一鸭,你可以叫它们阿霞和阿财。”
“阿霞?”
“彩霞的霞。”
“很不错的名字。”
“以后它就是你妹妹了。”
沈瑕失笑,两人的笑语声在边城小院上空回荡。
———
沈乘月给家人去了信,报了沈瑕的平安。想了想,给萧遇也寄了一封。不过两封信中都未提及个中详细情由和自己的具体位置,以免家人急着要来探望。
沈瑕一直在边城养伤,她本就偏瘦,如今又清减了一圈,大氅毛领下,露出尖尖的下巴。但她精神很不错,伤口渐渐愈合后,常爱出门走走。
她的长相太有欺骗性,鲜少有人能把她和传闻中那个凶残魔头对应起来。百姓们只知道,她是花期酒约沈老板的体弱多病的妹妹。她轻咳起来时,住在附近那位常常叉着腰骂街的大婶和她说话,都忍不住要柔声细气些。
和大婶叉腰对骂过的兰濯坐在柜台里望着这一切,只觉得这世界还是太复杂了。
杜成玉和沈瑕相处得还不错,他并未因为传言畏惧她,他相信沈乘月,而沈乘月相信她,他就也相信她。甚至还对她拍着胸脯保证:“乘月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沈瑕对他笑笑,转头找姐姐吐槽:“从萧遇到杜成玉,怎么都是傻子?”
沈乘月不以为意:“用你的标准来判断,有几人不是傻子?难道我就不是?”
沈瑕无法否认这一点:“那倒也是。”
公西郡丞仍然三天两头来花期酒约蹭饭,时不时看着门口的沈瑕欲言又止,沈乘月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二姑娘可说过亲事了?”他问。
满桌子的人惊恐地望着他,钦佩着他的勇气。
“哦,”沈乘月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是认出了我妹妹,你只是想给她说媒?”
沈瑕站在门口,她重伤不过初愈,就开始接过了给百姓盛粥的活计。
“多好的姑娘啊。”公西郡丞感叹道。
大家沉默,只有沈乘月勉强跟着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堂弟,尚未成婚。别看我其貌不扬,”公西郡丞憨厚地笑道,“但我堂弟生得比我俊俏得多,而且年轻有为,十七岁时便中了举。”
“你是如何萌生这个想法的?”兰濯试探着问。
“我堂弟常从这条街经过,他看到过沈二姑娘低头认真给百姓盛粥的模样,”公西郡丞回忆,“用他的原话说,是‘被这样的美好瞬间击中了心灵’,所以才托我来帮忙问问的。”
“唔,”沈乘月也没预料到这么一出,“我觉得这种事,让我妹妹自己来处理比较好。”
公西郡丞却颇有顾虑:“这不好吧,直接对她提起,会不会让她有些羞涩?”
沈乘月摇头:“我怀疑她压根没有羞涩这种情绪。”
杜成玉适时起身:“我吃好了,我去替她。”
沈瑕放下盛粥的勺子,走到近前,对公西郡丞行了一礼:“见过公西大人。”
她是花期酒约一群人中唯一一个还会对他行礼的人,公西郡丞来蹭过太多次饭,连后厨打杂的小方都懒得再对他用敬语。
可想而知,郡丞对她的好感疯狂上涨:“姑娘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沈瑕入座,“大人有事找我?”
“是这样的,”公西郡丞看了沈乘月一眼,但她和兰濯只是安静地看着热闹,于是他把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以沈老板的财力,我那堂弟多多少少是高攀了。姑娘若有意,我安排他来拜见姑娘一面,姑娘无意的话,我保管叫他不许来打扰。”
他这话说得相当客气,这个时代官商之间的地位有一道巨大的鸿沟。在很多人的观念里,再怎么巨富的商贾之家,和官员家结亲都是高攀。
而公西郡丞还不知道沈家两个姑娘的身份和背景,只当沈老板是商贾巨富。
他说得客套,沈瑕拒绝得便也客套:“蒙大人垂爱,但小女身世坎坷,弱如扶病,不便耽搁令堂弟姻缘,还请他另觅佳偶才是。”
公西郡丞遗憾地叹了口气,回头把这话转告了堂弟,可少年人却听不懂委婉推拒,听了“身世坎坷,弱如扶病”这一句,反而心生怜惜,鼓起勇气磨着堂哥拜访了花期酒约。
他说了一通要照顾她,自此免她坎坷一类的话,她胸口垂着一缕长发,在热粥氤氲的水雾后含笑望了他一眼:“公子叫什么名字?”
“在下复姓公西,名景,字煜明,”他礼貌地报上名讳,“姑娘呢?”
“我单名一个瑕字。”
“敢问是哪个瑕字?”
沈瑕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沈乘月,轻声道:“宁有瑕而为玉,毋似玉而为石。”
“好名字!”少年人还在称赞,他身后的公西郡丞却已经浑身僵硬。
“沈瑕……”
她颔首:“大人,就是你想到的那个沈瑕。”
郡丞倒吸了一口凉气,沈瑕已经又盛了一碗粥递给排队的百姓:“小心烫。”
他这才想起来,他是见过她的,当初横峰
城二百一十六人被斩首,首级被一队夷狄人用马拖着,玩乐嬉戏。其中有一名白衣女子,身处夷狄人丧心病狂的队伍当中,曾回首与城楼上的他对视过一眼。
当时离得太远,他其实看不清她的长相,只是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被她那一眼望得浑身冷意的感觉。
他抬手,揪住了堂弟的后衣领,不顾对方的反抗,硬生生地把其拖回了家。
一炷香时间后,他孤身重新回转,沈瑕抬头,对他一笑:“大人?”
她给他递过一碗热粥,他怔怔地接过,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给自己盛粥,真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直击心灵的美好?的确直击心灵。
“你……”他张了张口,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他身为边城郡丞,知道的比普通百姓多些,他知道沈瑕乃朝中从四品中散大夫之女,后叛逃夷狄,在夷狄声名大盛,其累累罪行,擢发难数。他最后一次听说她的动向,是她捅死了新任可汗,又叛离夷狄。
那件事引得天下人众说纷纭,纷纷猜测她自此去了何方,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猜得到,她就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边城的一间小铺子里,安静地熬粥盛粥。
郡丞苦笑,堂弟十七岁时便中了举在她面前算什么?她十七岁就捅了亲生父亲一刀,孤身远走,如今捅死了新任可汗,又能全身而退。
纵然不论她的善恶,堂弟贸然来求亲,无论身世胆色才智,那真是……各方面都不够匹配了。
沈瑕善解人意地望着他:“大人可有话要对我说?”
“我不知你是敌是友,我需要你保证,绝不伤害此地百姓。”
沈瑕笑了起来:“当然,我怎么会伤害他们呢?”
“我知道你这种人,你们心底有毁天灭地的欲望,”公西郡丞心乱如麻,“沈老板是你的姐姐,所以她要救你,也许她不知道你做过的所有事,但我……”
“你要告诉她吗?”
两人对视,剑拔弩张。公西郡丞屏住了呼吸,感受着冰冷感一步步漫延:“我得确保她能控制得住你不伤人。”
后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响,是在软椅上坐久了的沈乘月想站起身,却撞在了柜台上:“沈瑕,我腿麻了,过来扶我一把!”
沈瑕维持不住自己的冰冷眼神,对郡丞莞尔一笑:“吓你的,我不怕她知道。”
“沈瑕!”沈乘月尖叫。
“来了来了!”沈瑕几步赶上前,扶着姐姐坐下,认命地半蹲下身子给她锤了锤小腿,“让一个重伤初愈的人过来扶你,你可真有本事。”
沈乘月在软椅上扭了扭,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顺便提醒妹妹:“千年人参,当牛做马。”
“你起身要取什么?我替你去拿就是。”
“切份水果来,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沈瑕翻了个白眼:“在这儿等着。”
公西郡丞注视着这一切,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半晌他摇了摇头,长呼出一口气。
如果她当真心存毁天灭地的欲望,又如何肯在这里安然施粥呢?
第123章 第123章见证终结
“公西郡丞,进来坐坐?”沈乘月邀请。
郡丞沉默着走到柜台边,拉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所以,你妹妹是沈瑕的话,你就是中散大夫之女沈乘月?”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叫沈乘月吗?”
“我的确知道,我只是没把你和那个沈乘月联系起来,”郡丞苦笑,“我以前是听过这个名字,但没留下太深印象。我都老大不小了,哪能到处去记人家小姑娘的闺名?”
沈乘月耸耸肩:“我还以为咱们两个心照不宣,不料你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谁能把边关小店的老板和京师贵女联系起来?”
“沈瑕的名字你怎么一听便知?”
“她的名字算得上如雷贯耳了,何况她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衣,”郡丞看着软椅上坐没坐相的沈乘月,“你们两姐妹,一个叛离大楚,一个帮我们对付夷狄,我是有些看不懂了。”
“你信不过她?”
“我信得过你,但她身上,还有横峰城的人命债。”
“横峰城二百一十六人,那是我从各地义庄搜罗来的尸首,”沈乘月解释,“我提前得到消息,及时让当地百姓撤离,夷狄人焚城时焚烧的已是尸体。”
“什么?”
“对不住,这件事瞒了你这么久。”
“我不明白,”郡丞摇了摇头,“如果你提前得到了消息,直接让百姓撤离就好,为何还要特地备好尸首送给夷狄人凌辱?”
“你可还记得,那件事之后,发生了什么?”
“朝野哗然,陛下震怒,下令……”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令出兵。”
“这就是你要的原因了。”
公西郡丞震惊地以双手掩面,半晌没有说出话。
“瞒天过海,你不止欺骗了我,你欺骗了整个大楚天下!”
“所以这件事最好是个秘密。”
“你妹妹她也一样?”
沈乘月点头:“从沈瑕叛逃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同一个目的。”
“为什么?”
“自大楚开国始,夷狄就是北境之痼疾……”
“不不不,”郡丞打断了她,“别对我说这些套话。”
沈乘月笑了起来:“我有我的理由,她有她的原因。事既已成,何必追根究底?公西大人,以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这场战争到底有无必要?”
“我会说,这场战争一劳永逸,扬我国威,造福后世,”公西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沈瑕其实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
“我不会用好人这个词来形容她。”
“这么说……”
“夷狄激发了她恶的一面,但……”沈乘月挑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所以然者何?”
郡丞失笑:“认真的?你在对我引用晏子春秋?”
“简单易懂。”
“我明白了,”郡丞点点头,“我就当这是你能够影响沈瑕,让她不再为恶的保证。今后除非她在大楚境内违我大楚律法,我不会再多言。”
“多谢。”
“沈老板客气了。”
“今晚还来蹭饭吗?”
沈瑕掀开帘子,手里捧着一碗切好的水果,从后厨走出来。
“蹭饭?”郡丞看着沈瑕,纵然他不是夷狄可汗,却也觉得颈侧发凉,“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上,她应当、可能、大概不会对我如何吧?”
沈乘月笑了起来:“那我通知后厨,给你留一份饭菜。”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沈瑕也恰好捧着果子上前,公西郡丞打眼一扫,见碗中有枇杷、木瓜、青梅、葡萄、桑葚等物,果核果皮都去得干干净净,也不知这间小店是从哪里弄来这许多不合时令的果子。
沈乘月满意地接过:“可抵一个人参须须。”
沈瑕压根懒得接她这句话,递过果碗,就转身继续去盛粥了。
“你们姐妹生得半点不像。”郡丞感叹。
“是吧,”沈乘月表示认同,“我看起来亲切多了。”
“性情更加不像。”
不料这句被沈瑕听到,她回眸一瞥:“外界种种塑造了我。”
沈乘月不解:“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被外界所塑造?”
“不,你塑造了你自己。”
“……”沈乘月意识到她指的是循环,“那是老天的功劳,若非那桩事,谁知道我们如今会在何处?”
“京城,”沈瑕用两个字打断了她的感慨,“你大概仍然会活得很快乐。”
“无知无识的快乐,”沈乘月笑了笑,“不过也没人规定过快乐要分个三六九等。”
两人随口一感叹,听的公西郡丞云里雾里,他适时起身告辞,心情有些复杂地走上了边城街头。
———
战争还在推进,沈氏商号的粮草也仍然流水般运往前线。
这一日,沈乘月进了店门,见兰濯正痴痴望着不远处的沈瑕和一位熟悉的大婶:“怎么看得这么入神?”
“李婶子家里炖了鸡汤,给二小姐送了一碗,说是她身子太弱,让她补补,”兰濯恍神,“我还是觉得魔幻。”
“魔幻什么?你和李婶子对骂没骂过人家?”
“你怎么知道?”兰濯回想,“当时你没在啊,难道属下连这种小事都要汇报?”
“咳,其实我也没骂赢,”沈乘月摸了摸鼻尖,“我还是和杜成玉两个人一起对阵她的。”
“两人败阵,加倍丢脸。”
“容我解释,杜成玉在这种事上发挥的作用,顶多被计为半个人,”沈乘月看着李婶子,“但我打赌沈瑕能骂赢她。”
“我觉得她们压根互骂不起来。”
“也许咱们可以从中挑拨。”沈乘月玩笑道。
“这么阴暗?”
“你才阴暗。”
“咱们两个骂
都骂不赢的就别内讧了吧。”
“也是,沈瑕才阴暗,”沈乘月立刻把矛头指向妹妹,“咱们两个都是不错的人。”
兰濯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沈乘月看着沈瑕微笑着接过鸡汤的模样:“其实也没什么魔幻的,当年在京城,咱们家这位沈二小姐不也是人人称颂?习惯就好。”
“说起京城,如今可不同了,”兰濯有些担心她们,“你们要回去,二小姐她能承受得住吗?”
“别担心她,若她和人起了矛盾,我会更担心对方,”沈乘月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在回京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
她们重新踏足草原之上时,冬日刚刚过去,举目可见枯草之中一点雏绿。
“我新近开发的游览路线,夷狄战败之旅,”沈乘月展开双臂,“不过你大概是我唯一的客人了。”
“收钱吗?”身无分文的沈瑕问。
“这点小钱,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沈乘月大度道。
两人纵马,走过夷狄已经告破的城池,为安全计,沈乘月仍然雇佣了些高手护卫在侧。
“满满的回忆,”熟悉此地的沈瑕给姐姐介绍着周遭风景,“那座楼上,我推过一个人下来。”
高手们听了这别开生面的介绍纷纷陷入沉默,沈乘月给妹妹找补:“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也算历史嘛,而历史自然也是景观的一环。”
一行人向夷狄腹地前行,很快经过了布满焦土的城池。楚军一路推进,还没空出什么闲工夫来打扫,所以地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焦尸,河沟里也被尸体堵塞,河水不流。此时刚刚初春,草原上还颇有些寒意,没有散发出太过浓烈的恶臭。
沈瑕渐渐敛了笑容:“姐姐,其实这烧城的主意是我献给老可汗的。”
“略有耳闻。”
“你怎么没问过我?”
“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如果我不出这个主意,”沈瑕垂眸,“当时五王子就要献计,在所有粮食井水里下毒了。他要毒死打进城来的楚军,为此毒死当地百姓也并不在乎。在他看来,百姓被毒死,假使楚军要以尸首为食的话,也会间接中毒,是好事一桩。”
“他确实够疯的。”
一行人又走过几座城池,渐渐里面有了百姓生活的痕迹,夷狄人在楚军看守下仍然生活在城中,他们活了下来,只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今后会沦为楚人的奴隶,就像他们曾经对待被劫掠来的楚人那般。
“这里也很熟悉,”沈瑕一指前面的府邸,“当初被掳来的大楚三品命官就被关在这里,我也是这里将其淹死的。”
“果然是你干的。”沈乘月并不意外。
“你也清楚他做过什么。”
“当然。”
“这样真好,”沈瑕忽然笑了笑,“有个人能分享我的杀人往事。”
沈乘月笑着摇摇头:“这种事真的需要分享吗?”
“说真的,你真是我最完美的分享对象,”沈瑕表情真诚,“你既不是迂夫子,不会从道德层面上高高在上地批判我,也不是像五王子那样的疯子,动辄要拉着我去杀上更多人。”
“可我今日偏要当一回迂夫子了,”沈乘月正色道,“我们需要约法三章,从你重新踏上大楚土地那一刻起,除非性命受到威胁,你不可动手杀人,不可滥用私刑。”
“我懂,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一行人又奔驰过大半夷狄国土,才终于看到了战场。
她们骑着马,立在远处的草坡之上,遥望着大战正在发生。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夷狄现在的可汗是谁。”
“不重要了。”
“也是,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旷野之上,兵马如潮,杀声震天,楚军的旗帜始终高扬,成为黑压压的战场上最鲜明的一道亮色。
夷狄已无回天之力,两人目睹了一场山河倾覆。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沈瑕问。
“我猜你会想亲眼见证一切的终结。”
第124章 第124章家
沈瑕走在街上,缓缓而行,感觉到一点水珠飘落在面庞上,下雨了?
她抬手抹掉水珠,看到指尖上一抹血色,她怔怔地举目四顾,见街面上已经淋满了血雨,一个鞠球大小的东西从天而降,坠落在她脚边。
那是一只人头,她低头看去,从五官上辨认出了此人生前的身份。
扑通扑通,天上下起了一场人头雨,无数人头双目圆睁,瞪着她的方向。
沈瑕后退了一步,那些人头察觉了她要逃,纷纷朝着她滚动涌来。
她尖叫一声,从梦中醒来,薄汗已湿透了衣衫。
这里是边城的小院,窗明几净,一片祥和。
沈乘月正从窗外探了个头:“我听见你在尖叫,做噩梦了吗?”
“没有。”沈瑕的喘息声逐渐平复,从她第一次亲手杀人开始,这不过是她万千噩梦当中的一个,不足为奇。
“看在你睡不安稳的份上,我可以把我的睡觉搭子暂时借给你。”沈乘月俯身,从地上抱起了一只小黄狗,从窗子递了进来。
“它臭吗?”沈瑕挑剔。
“记得给它洗澡。”
沈瑕小心地接过小黄,狗子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怀里,伸出脑袋用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她几乎是立刻喜欢上了它。
“没人能拒绝小黄,”沈乘月笑道,“对了,明日启程,你的行李可收拾好了?”
两人亲眼目睹了夷狄的覆灭,见证了阵垮城摧,百姓南移,曾经在草原上横行一时的国家在史书中留下了最后一笔“夷狄,国终”。
两人都推动了战争的起始,又目睹了一切的终结,也算有始有终。
她们在这里也再没什么挂碍了,如今大军凯旋,将军殿前复命,两人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兰濯与沈乘月告别,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们都有些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杜成玉和两人一路回京,情知她们还有很多事要面对,并未前往沈府拜访,进了京城,就与她们分路而行,回了杜府。
一别四载,马车驶入城门时,就连沈瑕也难免近乡情怯。
小黄似乎察觉了她的紧张,在她怀里拱了拱。沈乘月也贴心地出言安慰:“放心,还能打死你不成?”
于是沈瑕白她一眼,
一鼓作气,踏下马车,大步上前,扣响了沈府的门环。
来开门的门房还是旧时面孔,看到她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二小姐?”
“还有大小姐,”沈乘月从马车上跳下来,“劳烦通报祖母一声,就说沈府的女儿都回来了。”
“是!”门房几乎是奔跑着转身离去。
沈瑕环顾前院假山流水:“这里半点没变。”
“是啊,这里是一切的开始,”沈乘月回忆当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二姑娘柳絮才高,蕙质兰心,品性高洁……”
沈瑕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沈乘月挤眉弄眼:“祖母这次若再罚跪你,我可不会救你了。”
“……”
荣禄院中,沈瑕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孙女不孝,抛家叛国,四载无音信,累得祖母、父亲、兄长担忧。”
“快起来吧,走近些让祖母看看,”老夫人招呼她上前,细细端详片刻,把她拉进怀里,“孩子,你姐姐都告诉我们了,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祖母……”
“回家了,回家就好,往后再没人能苦了你去。”
老夫人掉了眼泪,沈瑕也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沈照夜和沈岫白也上前抱住她们,跟着抹了眼泪。
只有沈乘月坐在一旁嗑瓜子,显得格格不入。
待沈照夜哭过一回,终于发现少了点什么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声地邀请她一起凑过来。
“我是一匹孤狼,”沈乘月拒绝,“不能让别人见到我的眼泪。”
沈照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滚过来。
沈乘月笑着上前抱住了大家:“好了,一家团聚,最高兴不过的日子,别哭了。”
大家哭了一场,在她的劝慰下渐渐收了声。
老夫人抬指点了点她的眉心:“你以前才是最爱哭的那个,如今反倒要你来劝我们?”
沈瑕被老夫人拉着坐在身边,有些呆愣,大概是没预料到家人如此迅速地接纳了她,竟无一句质问与责骂。
“听说你逃回来的时候受了伤,伤势如何了?”沈照夜关切地问。
“我没事,已经痊愈了,”沈瑕低头不敢看他,“父亲的伤,多久才好?”
“早忘了,”沈照夜爽朗一笑,“都是旧事了,不必再提。”
沈乘月插嘴:“你不罚她?打板子、抽鞭子、杖刑、戒尺、跪祠堂、抄书,我可以帮你监督她。”
沈照夜怒道:“你妹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尽想着罚她?”
九死一生?
沈瑕的手还被老夫人紧紧握着,她眼波一动,看向沈乘月,心知是长姐在信里渲染了她的苦痛,使得家人此时的心疼远远大于愤怒。
沈乘月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一眨左眼,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沈瑕双目微酸,只觉得刚刚止住的泪又要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沈府这个地方是有什么魔力,让她在外积攒了四年的眼泪,都要挥洒在此时此地。也许,这就是“家”的意义。
“好了,瑕儿远道回来,一定累坏了,我们也不拉着你说东说西了,”老夫人用帕子给她拭去泪水,“回杏园歇歇吧,都给你原样保留着呢。等你歇息好了,随时来找我们,大家再一起说说话。”
其实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还有太多太多话想问,问她当年为何如斯决绝,为何不肯对家人透露半句真相,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经历了什么,受过什么伤,流过几次泪,为何瘦了这么多……但下巴尖尖的沈瑕看起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让大家都生怕不小心弄碎了这玉做的人。
“谢祖母。”
同样远道回来的沈乘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自告奋勇道:“我带妹妹去歇息。”
出了门,拐过一条回廊,沈瑕才从这种古怪而柔软的情绪里恢复:“我没想到,祖母和父亲就这么轻轻放过我了。”
“这事儿不好说,”沈乘月吓唬妹妹,“改日等你身子彻底恢复了,八成还要翻你旧账呢。”
“也说不定你又搞出一桩大事,他们忙着教训你,就来不及翻我的旧账了呢。”
沈乘月不满:“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
“对不住嘛,我欠你一次情。”
“这还差不多。”
两人在回廊下缓缓漫步,小黄跟在她们脚边撒欢,沈瑕几乎有些贪婪地望着四周熟悉的物件,抬手抚摸每一道栏杆。看到院子里一群人,她忽然驻足,一指当中那个矮小的家伙:“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沈乘月的重音咬在东西二字上,“是咱们亲大哥的亲女儿。”
“哦?”
“我记得我跟你提过大哥成亲了吧?”
“提过,”沈瑕面上浮起些许歉意,“我还以为我会影响他的婚事呢。”
“差一点大哥的岳父母就要悔婚了,只是沈府刚出事就悔婚面上不好看。大哥自己也不想拖累他们,提出暂且搁置婚事,给他们一个徐徐图之的机会,”沈乘月道,“气得嫂子冲上门来骂了他一顿,撂下一句话,要么立刻结亲,要么从此诀别,少来这磨磨唧唧搁置这套。”
沈瑕笑了笑:“听起来是个很爽快的人。”
“的确,后面还说了什么两人就不肯告诉我了,”沈乘月给妹妹补上缺失的四年,“总之,大哥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两个人很快就共结连理了。”
“嫂子今日不在?”
“嗯,今日恰好陪她母亲去庙里了,也怪我,没提前跟家里打过招呼今日归来。”
“这个东西,”沈瑕看着自己的侄女,“多大了?”
“她两岁三个月了,你不能再称呼她为‘这个东西’了,”沈乘月纠正妹妹,“你的侄女乳名甜甜。”
“出自?”
“生活甜如蜜糖,”沈乘月笑了起来,“并不是所有名字都要有一个典故的。”
“我不喜欢小孩子。”
“我知道,你别拿簪子捅她就好。”
“……”
说话间,那小孩子已经注意到二人,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
沈乘月张开双臂迎接她:“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姑姑沈乘月,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沈乘月,喜欢,抱。”小孩还记得她。
“遵命,”沈乘月把她抱进怀里,“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的小姑姑沈瑕。”
“沈瑕,抱。”
“她就只会说这一句吗?”沈瑕僵硬地把人抱了过来。
沈乘月纠正了一下她的姿势:“大哥信里提过,她会说很多话。”
“是吗?”沈瑕打量着怀里的小东西,“所以她比猴子聪明?”
“哪有你这么比的?”
照顾甜甜的仆妇也跟了上来,向沈乘月行了一礼,她们是生面孔,不认得沈瑕,听了介绍,面色微僵,连忙想把小小姐讨回来,又不敢做得太明显:“让奴婢来抱吧。”
沈瑕点点头,把怀里暖呼呼的小家伙递了回去,小孩子又挣扎着下地,想摸摸小黄。
仆妇不敢让她乱动,抱紧了她,小家伙不解皱眉,拍了拍仆妇:“点心,沈乘月,沈瑕。”
仆妇无奈,依言把给她备好的乳糕捧出来递到两人面前。
甜甜邀请:“吃,分你,宠你。”
被一个小孩子宠了,两人都是哭笑不得,很给面子地各自拿起一块乳糕。
甜甜又指指小黄,沈乘月会意,尝了一口乳糕,确认里面没有狗子不能吃的食材后,也给小黄拿了一块。
小家伙满意地点点头:“下次,还宠你。”
仆妇把她抱走了,沈瑕笑得停不下来:“她向谁学的?咱们大哥大嫂是这种霸道的性子吗?”
“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有尚待发掘的另一面。”
两人沿着回廊,一路漫步回了沈瑕的院子。
杏园还保存完好,一草一木,都是旧时模样。
院子里有人在修整树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沈瑕,声音轻颤:“姑娘?”
“芳信?”那是她当年的丫鬟,如今梳了妇人发髻,想必已经成亲,却仍然在这里整理满园的杏树,不知这四年间草木如昨是否都要归功于她。
她冲了上来,拥抱了沈瑕,沈瑕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还在这里?”
“姑娘,我当然还在,你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四年了,姐姐在等她,家人在等她,满园杏树在等她,连芳信也在等她。
沈瑕忽然觉得此生足矣。
一别经年,她在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迅速安定了下来。
第125章 第125章蚂蚁群架
杏园的书房被官差搜过一轮,如今却已经被收拾得干净利落,沈瑕离开的那天摔在地上的茶盏也早已被换掉,有人买了同样的样式,摆在桌前。
一旁是碧螺春茶,还有她私藏起来的酒,恰好这两样东西都可以储存经年,沈瑕打开茶罐嗅了嗅,缠绕鼻尖的仍是一阵清香。
沈乘
月拿起书架上的一幅旧日字迹:“生如芥子,身若微尘,好一个翻天覆地的微尘。”
“没想到这幅字还在。”
“如今也该换一句了。”
“换成什么?”
“让我想想,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如何?”
“你真是给我选了一句好词,”沈瑕笑了起来,“我觉得我还配不上,姐姐谬赞了。”
“所以你其实也没少看过话本,”沈乘月挑眉,“我真喜欢和博览群书的人聊天,听了一句就知道我是在夸你。”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沈瑕笑道,“如此有名的话本,我还是读过的。如斯大彻大悟,我的确还配之不上。”
沈乘月在椅子上坐下,两人对坐书桌两侧,一如旧时旧日:“回家的感觉如何?”
沈瑕想了想:“还有些不习惯,我忽然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了。”
沈乘月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现在你该知道,你当年对我做了什么了吧?”
“抱歉抢了你最小孩子的名头,还一抢就是这么多年,”沈瑕给她洗杯斟酒,“尤其当年我比甜甜讨人厌得多,你真是好涵养。”
“早知道小时候就该解决掉你的,现在迟了。”沈乘月说笑道。
“现在舍不得了?”
“少自以为是了,我现在常常也有这种冲动,”沈乘月饮尽一杯酒,“这杯酒算给你洗尘,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小活动。”
“什么活动?”
“你去了便知。”
———
第二天一早,沈瑕接住姐姐丢过来的面纱,听话地带在了脸上,环顾四周:“什么活动这么神秘,你要带我参加邪教?”
这是一个小型集会,与座的人都蒙着面罩掩饰着自己的身份,大家轮流诉说着自己的苦恼与伤痛,其他人听了,就一道出言宽慰,或是为其出出主意。
半个时辰后,沈瑕痛苦不已,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你还不如带我去参加邪教呢。”
此时正轮到一名女子发言,纵然蒙着面纱,沈瑕也一眼便能判断出其年纪尚轻。
“我想起我的父母在我幼时对我的态度,就觉得痛苦。”
沈瑕勉强坐直了身子,沈乘月瞥她一眼,她压低声音对姐姐道:“听一听其他人的爹娘是怎样不堪,也算给自己找点安慰。”
沈乘月也放轻了声音:“请务必记住,集会的目的是互相安慰而不是幸灾乐祸。”
姑娘继续道:“我的父亲是最最古板严肃的那类人,小时候我做错一点事他就会对我疾言厉色,所以我一向只亲近母亲。”
其他人认真聆听着。
“母亲是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直到那一天,我贪玩不肯学琴,她非常生气,对着我大骂,说是如果我再不听话,就去告诉父亲,让他来教训我,”姑娘用手帕按了按眼下泪水,“那一刻,我对母亲的信任崩塌了,我觉得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但我对她提起此事,她却说不记得了。”
半晌后,沈瑕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怎么不继续?说完了?”
“嗯,”姑娘点点头,“我只想让母亲承认这桩事发生过,很大逆不道吗?”
沈瑕面无表情地看向身边的沈乘月:“你带我来就是听这个的?”
“学会把心中的苦痛诉说出来,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开导。”
沈瑕深呼吸,按捺自己继续坐在椅子上。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开始开解起那姑娘,说了些孝道为先,不该与生身之人计较这等小事一类的话。
姑娘看起来更委屈了。
接下来大家轮流发言,有人说“心上人眼里没有我”,有人说“被父母逼着考科举,却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
沈瑕看着对面男子腰间足够普通百姓一家三口花用十年的玉佩,叹了口气:“我错了,我根本没法幸灾乐祸,我甚至开始羡慕这些人了。”
“因为生活太顺遂,所以这些事成了他们最大的痛苦,而这世上其实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能与他们交换处境,”沈乘月对上沈瑕的眼神,“不用惊讶,我当然清楚,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
很快轮到沈瑕发言,她看向姐姐,接收到对方鼓励的眼神,无奈道:“我捅伤了父亲,他原谅了我,但我有些内疚,不知如何开解。”
“……”场上一片静默。
有善良人给她找了个台阶下:“应当是不小心的吧?”
“我故意的。”
大家欲言又止,觉得她不该在这里,应该在牢里。这还开解什么?你内疚不是应该的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沈瑕觉得这可能是在鼓励自己往下说:“我常常会做噩梦。”
大家觉得她大概还有救:“因为伤了父亲而噩梦连连,想来乃是人之常情。”
“那倒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其他亏心事。”
“什么亏心事?又是什么噩梦?”大家追问。
“伏尸千里,血流成河。”一个答案,同时回答了两个问题,血流成河既是亏心事,也是噩梦。
众人却只顺着后一个问题思考:“这样的梦不多见。”
这样的困境也不多见,好好的集会,差点因为讨论沈瑕的问题讨到散场。
有她的困境摆在面前,其他人对比之下,那些抱怨父母打自己手板、抱怨孩子不听话、抱怨心上人无理取闹的,顿时觉得自己生活中没有沈瑕这样的人,说起来还是挺幸福的。
沈乘月在集会门口等到了最开始发言的姑娘:“姑娘留步。”
“什么事?”
“姑娘,依我愚见,不肯承认发生过的事,的确是令堂不对。但也许你不该纠结于此,过去就是过去,不需要反复回顾,不必沉浸于每一个受过委屈的瞬间。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令堂,往前看吧。”沈乘月说。
姑娘怔了怔:“我还以为又有人想教育我孝道为先,谢谢你。”
“不必。”
“想不到你会安慰她,”沈瑕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自己的发辫,“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觉得这些少爷小姐是在无病呻吟。”
“随口的事,你感觉如何?”
“说出来的确是好多了,”沈瑕承认,“我喜欢看大家瞠目结舌,硬着头皮和我对话的模样,尤其是当他们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摔门而去的时候。”
“够邪恶的,”沈乘月抬头望了望天色,“回家吧,嫂子这个时间大概快到了。”
沈瑕扯掉面纱:“好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