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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9913 字 2025-05-18

第71章 第71章地底空间

地板持续下降,沈瑕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远比你的水晶宫要深,这里不是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是对顾客开放的,待会儿再参观不迟,”沈乘月笑道,“我先带你去看看我的私人地盘。”

一片黑暗过后,视野忽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出现在她们面前。

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间里约有数十人,各自埋头忙碌着,对于老板的出现都懒得抬头多看一眼。

“他们是什么人?”沈瑕问。

“我的楼里开设了私塾,有私塾自然就要有夫子,”沈乘月介绍,“这些就是我的夫子们。”

“你那几间小私塾,不过是偶尔帮百姓带一天孩子,”沈瑕环顾四周,“哪里用得到这么多夫子?”

“所以,暂时用不到的,就会趁闲时来地下帮我做些事情。”沈乘月振振有词。

她分明是借夫子的名义掩饰了这些人的身份,也难怪在游乐场所里莫名开了几间私塾,大概算是普天下独一份了。

沈瑕觉得好笑,倒也并未拆穿这家伙:“做什么?”

沈乘月带着她向前走去,向身侧一指,给妹妹举例:“比如,飞得更高更远的木鸟。”

沈瑕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地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木鸟,比她们在宣德楼上玩过的更大一些,使用的材料也不再拘于木材、帆布,翅膀处也有了更灵活的关节。

“我现在的木鸟只能在宣德楼这样的高处跳跃起飞,”沈乘月解释,“我想让他们试试,能否做出一只平地就能起飞的木鸟。不过

这东西有些危险,毕竟能径直飞进皇宫和朝廷命官的府邸,若被有心人捅出去,我实在不好解释,只能藏起来尝试。”

“你要平地起飞的木鸟做什么?”

“好玩呗。”

沈瑕失笑,沈乘月又示意她看向右边:“那边在研制威力更强、更可控的火药,都说我上面的设施铺张浪费,这地下才是真正烧钱的所在。”

制火药的位置上,被圈出了巨大一片空地,沈瑕看着便知危险:“你从哪里网罗来的人才?”

“你以为我循环之时就只顾着吃喝玩乐不成?”沈乘月眨眨眼,“众星捧月的、怀才不遇的我都记着呢。”

沈瑕遥望着庞大的地底空间,以她的体力,中途不停歇上几次,都未必走得到尽头:“还好你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逐不起,太贵了,”沈乘月心疼地龇牙咧嘴,“人才贵,他们又花钱如流水,我现在只希望上面的店铺能快些进账,来填地下的无底洞。”

前方悬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沈瑕上前,看到上面画着一张大船的内部结构,有人在图纸上添添改改,旁边还有人在拼凑一只小型的船只,外观看起来与图纸上无异,龙骨、船板、风帆、尾舵一应俱全。那人一边调试龙骨位置,一边与画图的人商量:“龙骨可以再多一根,到时候巨船在海上要硬抗风浪的。”

“我心里有数,你少管。”

“让我少管?”那人不服,“你出没出过海?见没见识过滔天巨浪?老子就烦你们这群纸上谈兵的混蛋!”

“蠢货,你光想着龙骨不考虑船重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沈乘月已经见怪不怪了,扯着妹妹从他们身边安静地溜过。

沈瑕哭笑不得:“姐姐不是说,等赚了大钱,再造一艘天底下最大的船吗?怎么这就开始了?”

“先画好图,定好方案,等有钱了再造船就是,”沈乘月笑道,“梦想,就要及时启航嘛。”

“这话有理,”沈瑕称赞,“世人常常拖延自己的梦想,总是口头说着等考完科举后、等成亲后、等孩子长大后自己要去做些什么,梦想一拖再拖,就不叫梦想,该改叫妄想了。我还是更欣赏姐姐你这样说干就干的人。”

沈乘月摸了摸下巴:“我常常不确定,得到你的欣赏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又是什么?”

前方有一头发夹杂着银丝的女子正伏案精心绘制着什么,沈瑕拿起桌上一页纸,她皱眉提醒:“放下!墨迹没干,别弄花了。”

“罗姨。”沈乘月打了声招呼。

“嗯,”女子随便应了一声,“一边去,别挡光。”

沈瑕小心地把东西放回原处:“我以为你是这些人的老板?”

“手艺人嘛,有足够和脾气匹配的本事就好,”沈乘月建议,“忍一忍。”

“什么手艺?”沈瑕瞥了一眼桌面,“伪造路引?”

“路引和照身帖,罗姨以前是伪造古画的,后来遇到点麻烦,我把她捞了出来。以她的手艺,完全能做到以假乱真,”沈乘月得意地介绍自己心爱的下属,“连签发路引的户部都看不出来。”

“这么多路引,你是打算犯个多大的罪?”

“你问我?”沈乘月把问题抛了回去,“我怕哪天被你连累需要逃命才是。”

沈瑕掩唇微笑:“姐姐想得太多了。”

“说笑的,只是有备无患,每一张路引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完整的背景故事,”沈乘月从堆叠起来的纸张中抽出来一张路引,得到了罗姨的瞪视,她勇敢地瞪了回去,“这个身份,是蜀地中远镖局总镖头的表妹,前往投亲,顺便接掌表哥的镖局。”

沈瑕不解:“蜀地真的有这样一家镖局?”

“一个月后,就会有了,”沈乘月笑道,“如果这位投亲的表妹不出现,那这家镖局就会一直正常运作下去。”

沈瑕必须承认,她再度感受到了震撼:“好大的手笔。”

“也还好,身份不启用,那镖局也是一笔生意,会有进账。还有这个身份,在江南买下了一座宅子,只是房子的主人在外地陪伴家人,宅子暂时被租赁出去,”沈乘月又抽出一张路引,被瞪着瞪着很快就习惯了,“房主人出现后,会收回这栋宅子自住。”

“还有呢?”

“这个身份,哦,这个不错,大富豪,大商人,也是大善人,去外地做生意赚了大钱,给家乡及附近城镇建了很多私塾,”沈乘月把手里的路引放回去,“她终于决定回家乡附近定居时,想必会受到乡里乡亲热烈的欢迎。”

“我明白了,”沈瑕很快发现了其中的规律,“所有身份都有人证,都有前情铺陈,不会凭空出现,以至于被当地人怀疑。”

“没错,”沈乘月笑道,“我前日刚刚用这法子安顿了一个人,等他抵达目的地,会给我传来消息,希望一切顺利。”

“什么人?通缉犯吗?”普通人哪里需要这么错综复杂的搬家方式。

“给了我四百九十万两的人。”

“他是怎么安顿的?”沈瑕好奇。

“妹妹,我非常信任你,但这是个秘密,对不住,”沈乘月摇了摇头,“既然想让它成为秘密,就最好对谁都别说。”

“我为你的缜密感到开心,”沈瑕并没有被排除在外的恼怒感,只是略有些意外,“连罗姨都不知情?”

“她做了太多路引,并不清楚我会启用哪一张。”

“但他被安顿的地点,离京城不会太远,”沈瑕分析,“从你脱离循环至今,要安排先遣队伍去当地铺陈背景,做好铺垫,再给你传消息,让他出发。若位置在遥远的蜀地,就算把先遣队伍脚程算到最快,或是干脆雇佣当地人,再加上信鸽或驿站传信的时长,时间仍然不足。”

“不必费心分析,”沈乘月笑道,“我清楚时间匆匆,这个地点不够牢靠,只是他被困于京城太久了,急着离开。等其他的布置好了,我还会给他更换下一个。”

沈瑕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桌上的杯盘碟盏:“这又是什么?看起来像冰饮。”

“就是冰饮,”沈乘月上前讨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妹妹,“这些人在调试最美味的饮子。”

沈瑕浅啜一口,又观察着杯中的粉色饮子:“的确美味,但这项尝试似乎没有必要在地下进行。”

“我怕有人偷配方嘛,”沈乘月无奈,“附近这些商人简直无孔不入,我开业之前,他们已经把我的经营内容打听得一干二净了。有人甚至已经抢在我前面,买了不少猫猫狗狗养在了他的茶楼里。要不是其他东西需要砸大钱才能模仿,这会儿我还哪有生意可言?”

“你最好有一个靠山,”沈瑕和她碰了碰杯,“免得见你生意红火起来,商人们联合打压你。”

“我自然有靠山,”沈乘月笑得春风得意,“听说过金家吗?”

“当然听过,世代营商,”沈瑕颔首,“每每贵女们京郊湖上泛舟,游船不都是金家负责租赁的吗?”

“游船也是金家的?这我倒没注意过。”

“除了私人的游船和官船,京城附近你能租赁到的,都属于金家。无论哪行哪业,能搞垄断的都不简单,”沈瑕笑看她,“姐姐能搭上金家,的确本事不凡,怎么做到的?”

“山人自有妙计,”沈乘月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却还在故作深沉,“总之,我买楼时,金家出了一成的银子,每年年底我也会分出相应的花红。金家自然会护着这只下金蛋的鸡。”

“今日才开张,姐姐倒是已经自诩金蛋了。”

“不服就随我上去看看。”沈乘月拉着她来到角落,经过一个鼓捣草药的男子,按动了机关,两人踩在地板上向上平稳升去。这一次,却直接上到了屋顶。

屋顶也有加高过,两人俯首望去,见街面上轿子马车来来往往,有人的轿子直接被抬进了楼里,周围人好奇地驻足,等着看这狂妄的家伙被赶出来,却见轿子一路被抬进了一楼房间。

“轿子也是我们派出去的,”沈乘月解释,“给预订房间的客人宾至如归的感受。”

越来越多的人停驻在楼下,听楼门口的姑娘再三解释不付钱也可以进去看看,便纷纷踏入门槛。进了门,耳目一新,抚摸了毛茸茸的小动物,又受到热情欢迎,大部分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份餐食,哪怕只是最便宜的饮子和茶点。

“看起来生意还不错,似乎已经能预见到被其他商人眼红的未来了。”

“等再扩张的时候,我还要选择几个靠谱的商人拉入伙,他们可以出钱或者出地,我给他们分红,”沈乘月从腰间摸出一柄折扇,扇了一扇,“有共同的利益以后,一切都好说。”

“你怎么搞了个折扇?”

“看萧遇用折扇显得挺潇洒的,我就也弄了一柄,怎么样?”

沈瑕垂眸一笑:“临风打扇,确实潇洒。”

“……”

“这又是什么?”沈瑕指着空中的几道钢索。

“滑索,可以从这边楼顶直接滑到对面汤池。”

沈瑕上前就想尝试,被沈乘月拉住:“就你那臂力,小心中途摔下去,我的地下室里可没有能接断胳膊断腿的夫子。来这边,这边有加了座椅的滑索。”

沈瑕听劝,跟着姐姐坐上了滑索,座椅上还装饰了灯火,引得街上众人纷纷抬头观看,小孩子们叫嚷着也要去坐上一回。

两人下了滑索,融进了人群。

“今天很有趣,”沈瑕与长姐告别,“姐姐想必还要在这里视察开业情况,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歇息了。”

“好,”沈乘月笑着对她摆了摆手,等她走出一段距离,轻声喊道,“十七。”

一名农妇打扮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沈乘月救过一名杀手,杀手叫十一,又给她推荐了自己的师妹十七。她好奇问过中间的十四五六都去哪儿了,杀手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死了”。

这两个杀手品性不太好说,但拿钱办事尽心尽力又足够听话,让沈乘月很满意。

“姑娘有何吩咐?”

“沈瑕这厮八成又要作妖,跟上她,向我汇报她的行踪。”

“是。”

第72章 第72章小桃小桃

“我昨日又撞到萧公子在前院徘徊着等人,也是可怜。”

紫藤花早已谢了,花架上只余一片绿意,夹杂着少许黄叶,不变的是仍然有几名丫鬟小厮坐在下面躲懒闲聊。

“可怜他做什么?”听了这话,一个小丫鬟撇嘴道,“莫忘了,他可是对不起咱们大小姐!”

“嗐,这不是说他和二小姐的事儿吗?二小姐抢了他,转头攀上更高的枝,就不要他了。”

“什么更高的枝?”

那人往杏园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说啊,那位可是攀上了天潢贵胄呢。”

“说得神秘兮兮的,”有人白了说话的人一眼,“不就是二皇子吗?我们来来回回都见到好几次二殿下送二姑娘回府了。”

“你说,他们真能成啊?”一旁的人觉得稀奇,“二皇子不是早就娶妻了吗?”

“何止娶妻?简直妻妾满园呢,”说话的人捂嘴一笑,“那也架不住咱们二姑娘上赶着凑上去啊?攀附权贵嘛,怪不得老夫人不喜欢她呢。”

不远处,回廊里,沈乘月皱了皱眉。

“可见名声这东西,从前再好都没有用,”她身后的沈瑕反而听得津津有味,“一旦做了些出格的事,就很容易跌落谷底。”

沈乘月回头瞥她一眼:“你也知道是出格的事?”

“真遗憾,我一直以为这些丫鬟小厮还挺喜欢我的,我可没少赏他们东西,”沈瑕耸肩,“没想到背后提起我来,这么不留情面。人性啊……”

“连府里的人都这样说,”沈乘月摇摇头,“你应当能想到京城里其他人怎样评价你。”

“你是说,那些曾因为我的善名把我高高捧起的贵人,还是那些接受过我施粥送药的百姓?”沈瑕笑着俯身折了一朵廊下的花,“猜都猜得到,无非是说我以往善名是为自己堆叠高嫁的筹码,我得承认,这揣测并不算有错。”

“你笑什么?”

“只是想到他们将来发现我真正要做的事以后,脸上的表情会如何精彩,我就有些忍俊不禁。”

“你和二皇子……”

沈瑕打断她:“姐姐也觉得我刻意勾引二皇子是要攀附权贵?那我可要生气了。”

“府里得过你好处的丫鬟小厮乱嚼舌根你不生气,那些受过你施粥的百姓乱说话你不生气,”沈乘月忍不住瞪她,“反而是我这个被你欺骗压榨过的亲姐姐还没说出口你就要生气,是何道理?”

“姐姐声音太大了,”沈瑕看了一眼紫藤花架下作鸟兽散的丫鬟小厮们,“看,把人都吓得一溜烟跑了。”

“被你气的,”沈乘月正色看她,“沈瑕,我需要你一句实话,你到底要对二皇子做什么?”

“我能对他做什么?”沈瑕失笑,“人家可是天潢贵胄,我好不容易攀附上的高枝。你怎么不问他要对我做什么?”

“因为你是你。”

“你说得对,我欠你一个道歉,”沈瑕矮身一揖,“对不住了,姐姐。”

“这又是为了什么?”沈乘月头疼,“你一对我道歉我就害怕,说明你不是即将要做对不起我的事,就是已经悄无声息地坑过我一回了。”

“同为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瑕垂首,看起来有几分像是真心悔过,“我名声不好,也会连累府中其他人嫁娶。”

“不想说就不说,何必跟我来这套?”沈乘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这点事,也影响不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还有其他……”

“姑娘,”兰濯从回廊一侧匆匆跑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桃那边有消息传过来。”

“说。”

“小桃最近常常在楼里抛头露面,被她的父母亲人发现了,打听出来她是那里的管事,正带着家里所有亲戚在楼门口闹事呢,说她发达了却不想着要报答爹娘、提携弟弟,是不孝不悌。”兰濯声音很急,把事情一口气说得明明白白。

沈瑕挑眉:“你说的这个小桃,是不是被父母卖进青楼里的那个?”

“嗯。”沈乘月淡淡应了一声。

“好厚的面皮。”沈瑕评价。

“我知道了,”沈乘月对兰濯道,“再有消息传过来也及时通知我。”

“是。”兰濯应是退下。

沈瑕看向长姐:“你不去帮忙?”

“她自己的家事,我去帮什么忙?”

“这话不像你。”

“楼里多的是我雇来的帮工和打手,小桃是总管事,有调动楼里所有人的权利,”沈乘月不慌不忙地在回廊里坐了下来,“她若想赶人,不费吹灰之力。”

“她若不想赶呢?”沈瑕问,“万一他们和和美美一家团圆,拿着你给她的高额工钱去补贴家人了呢。”

“那也是她的选择,他们一家团聚,我一个外人从中作什么梗?”

“但你的总管事之位,不会继续交给她了吧?”

“不会。”沈乘月回答得略显无情。

“你做得对,开业不到一个月,客似云来,单酒水的利润就过了十万两,来往者不乏达官显贵,这偌大产业,不可能交给一个连自己的家事都拎不清、摆不平的人。”

“说起酒水,你上次离开后,我们又搞了个曲水流觞,水流环绕楼里一周,客人随时都可以从上面取一

壶明码标价的美酒,“沈乘月得意道,“销量又翻了一倍。”

“十、九、八、七……”沈瑕开始倒数。

数到“一”时,沈乘月起身,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就让你得意这一回。”

“我就知道,”沈瑕笑道,“姐姐总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小桃的。”

沈乘月翻过回廊上的栏杆,取近路扬长而去,沈瑕在她身后懒洋洋地对她挥了挥帕子:“早去早回!”

沈乘月牵了马,一路疾驰,到了城西,很快楼门口几个不停哭喊的人映入眼帘。小桃并未露面,只几个姑娘在劝,一对儿年长些的男女滚在地上,踢蹬着腿:“我不管,不让我见女儿,我就撞死在你们楼门口!”

“我们管事出门去谈要事了,”姑娘们试图把人拉起来,又不敢太用力,毕竟是管事的爹娘,没得到确切指示前不敢随便动手,“你们先起来!别在这撒泼!”

“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她以前一个伺候人的丫鬟,怎么就学会用要事来糊弄我们了呢?”

“嘴里放干净些,你说的可是我们大管事。”

“再大的管事那不也是我们的女……”话音未落,年长女人被一盆从二楼倒下的水泼了满头。

老鸨的脑袋从二楼窗口探出来:“烦不烦?给猪洗个澡也不让我清静!”

女人听说这是猪的洗澡水,立时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就地呸呸呸地吐起了口水。

“你、你不是……”一旁的男子指着老鸨怪叫,“胭脂苑的那个……”

“我当是谁呢?”老鸨定睛一看,“怎么?女儿的卖身钱花完了,来这儿打秋风?”

她看着这群人就窝火,要不是他们把小桃卖进胭脂苑,就不会莫名招来沈乘月这个煞星。

围观者算是听明白了,对几人指指点点起来,被拉来一起闹事的年轻人有些羞愧地挡住脸,倒是那对儿老夫妻毫无悔意。

“是又怎么样?我养她到大,总是恩情!”女人大喊,“一家人都活不下去了,怎么不能卖了她!”

“就是,我们不卖她,她能当上管事?”男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人颇倒胃口。

“大家看看啊,这楼里都是妓女!”女子不占理,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撒泼,“一群妓女开的酒楼,你们也放心丈夫孩子光顾?说不定哪一日哟,家里的俊俏小郎君就被这里的贱人勾走了魂!”

这话煽动得人群一阵骚动,一旁劝说的女子气得面色发白:“这妓女是我想当的不成?好不容易有了从良的路子,你说这话是要毁了我们吗?!”

见她发火,那老夫妻自觉抓住了她的痛点,越发得意,嘴里不干不净地喊起来:“做过婊子还怕人说?我们说的哪点有错?这楼不就是妓女开的……”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把人扇翻在地,堵住了他们未说完的话。

打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其他人,余下的人连忙退后,颤着手指他:“你……你怎么敢打人?”

“我让他打的。”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传来,众人回身看去,见一姑娘骑着高头大马在巷子中缓缓前行,身后跟着几人,不知是仆从还是打手。

她骑马走近,俯视着地上几人,自然而然就带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气势来。

“管事。”楼里的人打了声招呼。

“小桃?”她的父母揉了揉眼睛,几乎有些不敢认。

小桃翻身下马。几人连忙围上去抓住她的腿:“闺女!我知道你恨我们,可、可你娘又病了,你至少出些买药钱吧!”

小桃无需开口,身后几名打手已经掰着手指把人扯开,疼得几人嘶嘶喊叫。

小桃径直进了楼门,倒是瞥了地上几人一眼,眼神里没有眷恋,却也谈不上恨意,就只是随随便便一扫而过。

几人顿时有些接受不了,嗷嗷喊叫着:“好啊你,当了管事就忘了娘,见到骨肉至亲,都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小桃头也不回:“我敢请你进来谈,你们敢跟我过来吗?”

“你……”

“一个字,一巴掌。”

“什么?”

几人还没听懂,打手却听懂了,两巴掌落在说话者面颊上。

“别……”

“啪!”

“我……”

“啪!”

几个人被打得脑子发懵,不敢再说话,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周围人忙着看着热闹,也没人好心去帮他们报官。

没人想得到小桃会选择这么强硬的手段,毕竟她从前算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姑娘。想到她会哭着抱怨,会对围观者哭诉被卖的事实,却没料到这个。

一别再见,没有抱怨,没有哭诉,只是面对质问不解释,面对求情不心软,面对强硬更强硬。

围观人群里,很多人觉得她过分,却也有人觉得这才是主事人该有的雷霆手段。

几人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怕挨打,最后精简成四个字:“我要报官!”

小桃已经换了身轻便的衣物,出来看他们一眼,俯身在爹娘耳边轻声道:“我如今有钱有势,自有摆平官府的路子。”

她是虚张声势,但几人不知情,又被吓得瑟缩起来。

小桃再度纵身上马:“我还有笔生意要谈,恕不奉陪。”

仿佛这场喧闹于她而言,不过是衣袖上染了尘土,掸掉便是。

她经过人群,听到里面传出来几声议论,“这姑娘心太狠,不过倒有几分气势。”

没人知道她看到爹娘的一瞬间后脊发凉,双腿发软。

他们是她人生中的梦魇,她知道讲理没用,服软没用,更不想用自己的银子来供养两个贪心不足的无底洞。

刚刚一切都不过是装样子,感谢沈乘月的赶鸭子上架,逼着她去与楼里的达官显贵们沟通,处理顾客的不满,逼着她去和老奸巨猾的商人谈生意。逼着逼着,内里虽然没强硬多少,但至少外表装得八风不动。

“装样子,直到装到成功为止。”

生平第一次,她在父母面前随心所欲了一回。

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渐渐骑马加速,经过拐角时,见一女子倚在墙边,两人视线交汇时,对她竖了个拇指。

“大小姐?”

小桃欲勒马,沈乘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为自己停留。

小桃会意离去,着看她的背影,沈乘月摸了摸下巴,心情复杂,为她开心的同时,不免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把她逼得太狠了些。

沈乘月正要离开,身后大街上突然乱了起来。

第73章 第73章惊变

沈乘月望着小桃的背影,身后的大街上忽然乱了起来,有人边跑边大喊着什么。

她猛地回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看到那清晰的口型,和逐渐近到耳边的呼喝声——

“叛军!叛军进城了!”

周围的百姓反应不过来:“叛军?这青天白日哪里来的叛军?”

是啊,哪里来的叛军?沈乘月瞪大了眼睛,看着奔跑的人群,几乎疑心要这是自己的幻觉。

京城的消息还没有闭塞到夷狄兵临城下才得了信,那岂不只能是……自己人?

沈乘月没有犹豫,立刻回头去找小桃,后者也听到了什么,已经怔怔地勒马停下,对上她的视线,满眼都是惶恐和不敢置信。

沈乘月对她招了招手,她立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策马迅速靠近。

“立刻回楼里,下令紧闭楼门!”沈乘月迅速下达指示,“让客人从后门走!来不及回家的可以留下来躲避,必要时躲入地下!”

“大小姐……”

“小桃,交给你了,几栋建筑的地下通道你都清楚,”沈乘月的语速从未这么快过,“保命为先,有人要劫掠钱财就随他们去!”

“不,”小桃摇头,“客人不会听我指挥。”

“不听的就绑了,风波平定后我来道歉!”沈乘月再次强调,“安排好所有人,都交给你了。”

“不,我做不到!我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刚刚不是做得很好吗?”

“那怎么能一样?”

“至少你的爹娘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是吧?”

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让小桃慌乱的心底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她看了一眼大小姐,咬了咬牙,全速策马向楼门口奔驰而去。

“十七!”沈乘月呼喊出来两名杀手,“孙嬷嬷在城南采买,她常去碧月坊附近,找到她,把她安全带回府!”

“是!”十七脸上也浮现着些许茫然,但杀手的

素养还在,绝不拒绝雇主的任何一个要求,听了沈乘月吩咐就领命匆匆离去。

“十一,去中书衙门,让我爹立刻回府!”沈乘月继续下令,“如果衙门已经被看守起来,你就原地待命,躲起来静观其变。”

“是。”

沈乘月望了城门的方向一眼,飞身上马,向沈府飞奔而去。

另一边,小桃重新回到楼门口,她的家人还赖在门口没走,见她回来,以为她想通了,心下一喜,连忙乐颠颠地起身来迎,却见她目不斜视,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楼门,只留下了一句“关门,落锁!”

这一次却并非装样子,几百条人命交给了她,她是真的连一点余裕都分不出来。

街上越来越乱,遇到这种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要躲回家,人群向四面八方匆匆涌动着,有小贩舍不得丢弃货物,手忙脚乱地收拾装车,落在了人群最后,被进城的叛军一脚踹开,眼见脑袋撞在街边石头上,一动不动了。

沈乘月并没有亲眼目睹这些,她一路打马回了沈府,府里仆婢已经得了消息,都是满面惊惶。她第一时间确认了祖母在家,沈瑕也老老实实地没有乱跑,很快沈父和孙嬷嬷也被两个杀手带了回来,她才勉强松了口气,让人闭门落锁。

几人本聚在老夫人的荣禄院里,却被沈乘月坚持请到了月华院。他们都不知叛军来自何方,又是何人统领,沈照夜在房里来回踱步,显然已是心乱如麻。

仆从们早早躲了起来,只余下少数几个待在正屋陪着主家,闭眼默默祈祷。这个时候老夫人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去使唤他们,只看向两个孙女。

沈乘月和沈瑕一个默然不语,一个低头饮茶,心里急不急不知道,但至少面上看不出来。

老夫人苦笑,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遇到了事时,才发现自家两个孩子如此有……大将之风。

老夫人身边信重的嬷嬷匆匆来报:“沈府正门侧门都关好、锁好了,我刚刚亲眼确认了一遍。”

虽然大家都知道,若叛军想进府,再厚重的大门也挡不住铁蹄。

“叛军不会进咱们府上吧?”老嬷嬷也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好,但又按捺不住地忧心。

“不会的,”沈乘月安慰她,“咱们家看起来很忠君爱国吗?干嘛拿沈府开刀?”

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这话也能乱说?”

沈乘月又补充:“我爹在朝中的地位也没那么举足轻重。”

沈父也白了她一眼:“不知你娘和你大哥在京郊如何了?”

“京郊比京里安全,”沈乘月尽心尽力地安慰家人,“就算咱们都死了,他们大概还活着呢。”

这次连沈瑕都没忍住,瞪了长姐一眼。

沈乘月好心好意地得罪了在场所有亲人,终于不甘寂寞地闭了嘴。

不过话糙理不糙,沈父一个从四品中散大夫,游离于中心大权之外,沈家又不曾和皇室沾亲带故,无论叛军是何人率领,都不该拿沈府来开刀。

叛军到底是何人统领?京城里人人自危,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正是闭门不出的各家各户的主要议题。

月华院里,沈父也终于忍不住抛出了这个问题。

沈乘月看向沈瑕,后者缩在角落里捧着杯茶浅斟低酌,接收到姐姐的视线,才抬起头来:“京畿营动了吗?”

她问的问题很关键,京畿营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叛军能如此突然地直入京城,说明京畿营未加以阻拦,甚至,京畿营就是叛军中的一份子。

而能指使京畿营的人,除了当今陛下——想来他也不会自己造自己的反。那就只能是陛下因年纪渐老而逐渐放权给的几位皇子之一了。

个中情由大家冷静下来其实都想得到,只是沈瑕在此时此刻,还能如此平心静气地点出问题,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如果是皇子谋逆,其实也还好,至少好过是夷狄兵临城下。皇子抢到皇位后,总还要是维持朝廷运转的,那他应当不会杀掉很多大臣、权贵。

问题是哪位皇子?如果是与自家曾有交情、有姻亲的,那就再好不过。京里的重臣世家都龟缩在府里,静等着消息传过来。

月华院里,沈乘月终于忍受不了这份压抑,站起身:“我去花园里透透气。”

沈瑕立刻放下茶盏:“我也去。”

你们两个还有心思透气?沈父和老夫人对视一眼,无奈道:“去吧。”

沈乘月出了院子,径直前往临街一侧的正门,府里空无一人,一个下人都未见,她指挥妹妹:“去给我搬个梯子,我趴墙头看一眼。”

“……”

“或者你的肩头借我踩一下?”

沈瑕任劳任怨地去搬梯子了。

沈乘月踩着梯子,趴上墙头,往日人来人往的街,如今寂静无比,只余下百姓奔逃时落下的满地蔬果,被踩成了泥泞。

她想看看附近其他府邸的情况,那些府上却也毫无动静,想来大家都在静候消息。

“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不用,”沈瑕摇头,“我想象得到外面是什么模样。”

沈乘月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了一队甲胄齐全的兵士,她努力盯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不行,我认不出来,不然出去绑一个掉队的拷问一下?”

沈瑕今天翻白眼的次数格外得多:“下来,我看看。”

沈乘月把梯子让给妹妹,沈瑕爬了上去扫了一眼:“我认识,领头的是二皇子身边的人。等等,他好像看到我了,没事了,他离开了。”

沈瑕费力地爬下,对上长姐审视的眼神:“你这是什么表情?”

“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你不会以为二皇子谋反是我煽动的吧?”沈瑕觉得好笑,“我若有这本事,此时此刻就不必站在这里陪着大家提心吊胆了。”

“但你的确和他来往甚密。”

“我们的关系勉强算得上是若即若离,若是连我都猜得到他要谋反,他怕是也活不到现在,”沈瑕叹气,“说真的我也很惊讶,我只是看出他野心不小,想借他的手搅搅浑水,哪里想得到他居然如此疯癫,敢率兵谋反?”

沈乘月挑眉看她:“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赢得天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赢,对我个人而言会稍稍有利些,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收拾现在这些老臣会方便得多,”沈瑕话锋一转,“但从天下的角度而言,我建议你不要盼着他赢。”

她们把消息带给了沈照夜和老夫人,两人都是嗟叹一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仆从却忽然兴奋道:“对了!二小姐不是和二皇子颇有来往吗?他说不定会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放过沈府!”

以沈瑕的脾气,当即就想反驳,被沈乘月盯了一眼,终究是闭上了嘴,让大家保有一丝生存的希望。

又枯坐了一会儿,大家都是饥肠辘辘,就在小厨房里随便弄了点吃食。沈府每日都会派人出门采购新鲜食材,但今日遭此大变,哪还顾得上这个?此时厨房里只剩一只杀好的鸡并一些方便储存的菜蔬、米面、腊肉,老夫人身边的仆妇把鸡简单蒸熟,给几人端上来。

一只鸡腿照例夹给了老夫人,另一只,仆妇没有过问,就恭恭敬敬地送进了沈瑕面前的碗碟里。

几人都是微怔。

“想什么呢?”沈瑕最先开口,丝毫不给人留念想,“二皇子现在很可能正在杀戮他的亲爹和亲哥哥,我和他这点连手都没牵过的关系,一旦涉及利益,又算得了什么?真以为能靠我保得住沈府,以为他赢得天下后会迎我入宫做皇妃?”

沈乘月看她一眼,示意她少说几句。太平盛世过久了,乍然遇险,大家慌乱之下,也是病急乱投医。

沈瑕没好气地问她:“鸡腿你要不要?”

“不要,你吃你的。”

听姐姐说不要,沈瑕问也没问亲爹一声,就干脆利落地将鸡腿干掉了。

“你们可有足够的吃食?”沈乘月转头问仆妇。

后者点头:“厨房里还有腊肉,可以做些腊肉炒菜心、腊肉炒辣椒,腌菜、米面也是管够的,大小姐不必担心。”

“好。”用完了膳,沈乘月又把妹妹拎出了房间。

“做什么?”沈瑕已经懒得挣扎了。

“我出去一趟,你好生待着,若叛军上门,记得第一时间带大家躲进我房间的地下室。”

“这还用你提醒?”沈瑕反问,“你出门做什么?”

“出去探探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侵扰百姓。也许会借此机会杀两个人,我还是有一些仇家的,”沈乘月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正好可以趁机栽赃给叛军。”

沈瑕叹气:“你比叛军心都黑啊。”

“都是你调教有方。”

“……”

第74章 第74章顺手的事

“要不要帮你顺路杀个人?”

沈乘月问得轻松极了,仿佛一个平常的姐姐在问妹妹要不要顺路给你带回来一份糕点。

“城中永和巷北起第三户吏部给事郎,”她敢问,沈瑕就敢答,“多谢姐姐。”

沈乘月点了点头,这人她知道,做过什么她也知情。沈瑕人虽混账,但不会拿不该死的人诱姐姐去杀。

未严重触及沈乘月道德底线的人物,沈瑕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你小心些,”沈瑕嘱咐,“人杀不了也没什么,你别把自己的人头弄丢了就是。”

“我知道,我去看一眼,没机会我就开溜。”

沈乘月胆大包天,她实在没什么不敢的,循环结束后,她提醒过自己很多遍从此要珍惜性命,但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对冒险的追逐已经刻在了她骨血里,她做不回以前的自己了。

她翻墙离开,沈瑕看着她的背影,昏暗天色下,表情晦涩难明。

街上几乎没有人,京城的街难得如此空荡一片,天色暗了,躲在房子里的人也不敢点灯,生怕一片晦暗中只自家孤灯一点,由此引来叛军登门。

沈乘月极目望去,见京师竟仿佛是一座死城一般。

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些人她本想留给律法制裁,但大理寺慢条斯理地还没查出什么结果,上边已经要江山易主了。那还遵的什么纪守的什么法?

她闯入的人家并没有太忠心的侍卫或仆役,本来也只是一份差事,大难临头都各自躲藏了起来,让她的闯入和杀戮显得毫无阻碍。

沈乘月摸到小桃那边看了一眼,见屋子没有闯入的痕迹,大家也都还活得好好的,便取了些东西放心离开。

街上一片寂静,便显得喧哗格外突出,前面一户官邸门户大开,一个华服男子被兵士拖了出来,后面哭哭啼啼的家人要扑过来,被一记窝心脚踹了回去,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男子目眦欲裂:“放开我,不许碰我的家人!我可是朝廷命官!”

兵士不阴不阳地一笑:“曹大人想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竟忘了乱世命比草贱?今日你是朝廷命官,明日就不知是阶下囚还是刀下魂了。”

他身后的府里便又响起一阵惊恐的哭泣声。

她走这一路,已经见证了不知几家嚎哭几家愁。

官员被拖走,大部分兵士也跟了上去,落下两名负责善后,其中一个摸了摸曹大人女儿那光洁的面孔:“这些官宦小姐,一个个养得细皮嫩肉的,真让人心痒。”

那小姐吓得缩成一团,一位年长的妇人扑过来护着她,那兵士要动手,被另一个拦住:“你做什么?”

“怎么?没点甜头,我豁出命去跟着造什么反?”

“曹大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就心急成这样?倘使他是个会钻营的,讨了殿下欢心,转头没命的就是你!”另一个兵士皱眉,“确定他没活路了再下手也不迟,实在心痒,待会儿找个民女去!”

“嘿嘿,”那人一乐,“我已经盯上一个民妇了,住飞鱼巷里的,脸蛋儿那叫一个漂亮!”

“那还不趁早过去?免得被人抢了先。”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府邸,拐进小巷的一瞬间,身子一软,同时倒了下去。

沈乘月从二人身后转出来,看向皇宫的方向,夜色中,仅能看到一片巍峨耸立的朦胧建筑,纵然视线受阻,她仍能闭眼描摹出其中每一寸红墙黄瓦、画栋飞檐。

她下定了决心,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她对这座巍峨宫城没什么敬畏之意,毕竟循环中,这里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快乐老家。

宫城中,此时倒是灯火通明。

手持长刀的兵士将这里包围得密不透风,几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御书房中却只有两人,二皇子和今上一立一坐,隔空对视。

二皇子叹息:“想不到我们父子最终竟是走到了这一步。”

“少来假惺惺的这一套,怎么我们还要寒暄几句,问一声彼此安好吗?”皇帝冷笑,“要杀要剐都由得你,想让朕写下传位诏书绝无可能。”

“怎敢劳动父皇来写?”二皇子从怀中取出一份圣旨,“你的秉笔太监已经拟好了旨意,接下来您只要交出玉玺,盖上印章就好。”

“绝无可能,”皇帝轻嗤一声,似乎是觉得好笑,“谋逆就是谋逆,还想要什么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儿臣若守着名正言顺,怕是永世与皇位无缘了,”二皇子把圣旨用力掷在皇帝面前,“你从小就偏心大哥,好,他是太子,我认了,但渐渐连三弟都后来居上,排在了我前面,重要的差事你越过我交给他!你知不知道,上朝时我顶着众臣的视线,脸上火辣辣地发臊!”

“天家无父子,有能者居之,”皇帝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谋反就谋反,何必找那么多理由?要不要把三岁时朕少赏了你一匹绸缎五岁时少夸了你一句背书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说说?”

二皇子终于维持不住体面,露出一个阴狠的表情:“现在,父皇还不肯承认我才是那个有能者吗?”

皇帝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你确实比朕想象中多那么一点本事,至少敢于谋反。但樊城、云城多地驻军想来已经出动,你的位子能坐稳几天?”

“他们到来时,我已经登基,您和大哥他们又已经死了,我就是他们的新皇,他们有什么理由与我拼死拼活?”二皇子靠近他,“父皇一口一个谋逆,看来儿臣是没必要留你一命了。”

“要杀就杀,说这些是想听朕求情不成?”

“那就请父皇先走一步,您就和大哥、三弟来日黄泉再会吧。”

他一步步走到御座前,眼里闪着狂热的光:“父皇可有什么遗言吗?”

“朕本想对你说,做个好皇帝,”皇帝被居高临下地望着,眼里却仍含着俾睨天下的气势,“但想来说也是白说。”

“我当然会是个好皇帝,做皇帝很难吗?”二皇子手臂张开,眼神逐渐疯狂,“我知人善用,我拉拢朝臣,我收服了京畿……”

“营”字尚未出口,他整个人已经后仰着倒了下去,伴着砰的一声坠地。皇帝一惊,连忙低头去看,才注意到他额心正中的一点血洞。一柄短箭没入眉心,只余下一点漂亮的箭尾露在外面招摇。

“……”这一下极其突然又干脆利落的斩杀任谁都没有想到,皇帝坐在椅子上,尚有些愣怔,喜或悲都未及浮现,“他、他死了?”

一位皇子,一个谋逆者,一个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竟死在一支短箭之下,死得如此轻而易举,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生命结束得仿佛儿戏。

“应该是死了,”一名女子从龙椅后

转出来,“我没见过谁眉心中箭还能活的。”

“你杀了他?”

女子不解:“怎么?你还想多聊几句?”

“不、不,”皇帝回过神来,“你……救驾有功。等等,皇宫围得水泄不通,你是怎么进来的?”

二皇子倒地的声响,御书房外的兵士想必也听得到,有人扬声问了一句:“殿下?”

“陛下保证事后不予追究?”

“朕保证!”外面的人随时可能闯进来,但女子还在问话,皇帝只能一诺千金。

“地道,这边请。”

“朕竟不知……”

“您日理万机,”女子恭维道,“哪里有时间日日在皇宫里摸索着玩耍?”

“日日?”

“咳,”女子立刻转移话题,“我救驾来迟,陛下可好?”

“朕无事,”皇帝看着地上的尸首,眼神里包含的东西过于复杂,要沈乘月来说,其中大概是伤心居多的,“首恶已除,其他人想来不会负隅顽抗,朕可以开门劝降。”

“或者,”女子提议,“我们可以稳妥一些,干脆从地道逃命,等你口中的樊城驻军到了再做计较。”

她刚刚旁听了一会儿对话,听着听着觉得二皇子言之无物,又有些烦人,就不耐烦地一箭把人杀了。

杀他和杀其他人,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死亡就是死亡,一箭的事,难道因为他是皇子以及谋逆者就该死得花样百出、隆重一些?

“你是何人?”皇帝今日过得大起大落,他毕竟年纪有些大了,几番冲击之下,脑子慢了一拍,此时终于想起来要问,“朕看你有些眼熟,是沈家女儿吗?”

“是,家父中散大夫沈照夜。”沈乘月边说,边把随身包袱里的粉末洒满整个房间。

“好,你很好,”皇帝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轻轻松松取走了谋逆者的性命,“你为何会来救朕?不,待会儿再说,我们尽快离开吧,外面的人不会一直等下去。”

皇帝还有满腹的疑问,却也想起这不是问话的时候。

“请。”

“殿下?”门外的人见无人应声,终究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门大开的一瞬间,火浪翻天,火舌和爆炸声席卷了整个御书房,将周围的人尽数吞噬。

冲天的火光,惊动了整个皇城。

皇帝躲在地道铁板之下,听着外面的声响,心有戚戚,哀声一叹:“何苦来哉?”

沈乘月没什么感触,举着火把示意:“跟上。”

“多谢你了,朕必有重赏!”皇帝的命暂时握在她手里,连忙承诺了赏赐,丝毫不吝将溢美之词堆叠在她身上,“你拯救了整个王朝,力挽狂澜,倾扶危局!”

沈乘月却没觉得自己做了多伟大的举动,闻言实话实说道:“顺手的事儿。”

第75章 第75章陈三愿

“你炸了御书房。”相对沉默片刻后,皇帝说。

“不用谢。”沈乘月回答。

皇帝又安静下去,大概在默默消化今日发生的一切。

“我想顺路去弄点菜,家里快没菜下锅了,”沈乘月礼貌问道,“您愿意在地道里等我一会儿吗?”

这家伙是真没把朕当回事啊,皇帝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淡定道:“哦,你去吧。”

他们在地道里前进了很久,皇帝也判断不出此时到了哪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就看见沈乘月拎着菜肉返回,看他一眼,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忧闷,贴心道:“对不住,是我太不体贴了,今日对您而言一定是个很难过的日子,您想哭就哭吧。”

“……”皇帝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朕没事,走吧。”

“嗯。”

“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说说看,”皇帝主动开口,“不管什么宝贝,朕若能活下来,都赐给你。”

“您确定现在想谈这个吗?”他毕竟刚刚经历巨变,失去了一个孩子。

“朕想和人说说话,你说就是,”皇帝提议,“给你赐婚如何?听说你和萧家小子闹了退婚,如果你还喜欢他,朕直接给你们赐婚,不必顾及他的意愿。虽然以权势压人,恐怕只能做一对儿怨偶,但你至少占据了他的美色。”

“算了吧,”沈乘月忍不住回身看他一眼,“陛下日理万机,还有空关心臣民退不退婚?”

“从古至今,从上到下,无人不爱打探他人隐私,闲言碎语,道人长短,”皇帝摇摇头,“朕亦不能免俗。”

“您还挺诚实。”

“那朕的三皇子如何?”

“为什么是三皇子?”

“太子成亲了,三皇子是朕最拿得出手的未婚儿子了。”

“……”

“不要?四皇子呢?其他皇子呢?全都不要?”皇帝为不招待见的儿子们长叹口气。

“我不想要赐婚,我想要点实际的。”

“你说。”

沈乘月想提楚征的事,又怕破坏了沈瑕的计划,略作思索:“我想替家中二妹求一个愿望,到时候让她自己来提。”

“可以,”皇帝颔首,“你有什么愿望,也可以提,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别错过了。”

“我想要……”沈乘月心思百转,从皇宫宝库到行商自由,片刻后做出了选择,“我想问,您能下令关停天下所有青楼吗?”

皇帝微怔,大概没想到这就是她的愿望,看向她的眼神有了些微变化,语气稍稍诚挚了些:“朕当然可以,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

“朕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下旨关停青楼,但其中要考虑的实际问题很多,比如,现有的青楼中人该如何安置?”皇帝耐心解释,“那些年纪轻轻刚进楼门的也许还好,但那些已经在青楼里度过了大半辈子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也未尝还有谋生的心气。骤然被赶出青楼,她们可能只有两种结局,流落街头或改做暗娼。”

沈乘月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

“你看起来很意外,”皇帝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朕好歹也是皇帝,半辈子都在考虑如何维持朝野稳定,这些有什么想不到的?”

“您说得有道理,”沈乘月完全靠直觉去谈条件,“但请您为我让一步。”

“如何来让?”

“您是皇帝,您来想。”沈乘月一时也想不到好主意,就逼对方来想。

她可以买下一间两间三间青楼改成酒楼,但她没办法买下所有青楼,世上无人有这种财力,皇帝也不行,靠他一道旨意强行把所有青楼改成茶馆酒肆,不去因地制宜、对症下药,九成九是经营维持不下去的。

“二皇子此次谋逆,必然有宗室中人受损,比如九王爷,”皇帝的脑子转得果然快,很快给出了能退的一步,“就以这些人的名义,下令举国哀悼,所有青楼一年之内不得买入新人。”

“五年。”沈乘月讨价还价。

“最多三年,”皇帝如实交了底,“九王爷没那么大面子。”

“好。”沈乘月想了想,大不了三年后自己再去杀个宗室中人续上一年。

“三年的事朕应了,你可以再换一个要求,”皇帝十分通情达理,“毕竟朕只应下一半,前面两个要求,又都不是出自你个人利益。你救了朕一命,朕总该再为你做点什么。”

沈乘月思考了片刻,试探着看他一眼:“让女子可以科举做官?这样才公平。”

她之前被称赞“姑娘若能参加科举,定能金榜题名,耀祖光宗”时,就有过模糊的想法。如今也算急中生智,转瞬间想明白青楼的事急不得,不可能短短几年就让全天下青楼彻底绝迹,这是涉及后世的议题。想让流落青楼的女子越来越少,不是简简单单堵上青楼买人的口子就可以的,而是应当开辟新的生存之路。

她的思维并不复杂,想法也很简单,并没想到什么大道理,只是想着如果大家都有谋生的手段,那就不必流落青楼了。

科举就是其中一条,百姓们见证朝中出现女官,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让家中女孩去读私塾,读书明理的人越来越多,将来才会越来越好。不过沈乘月还需要时间来思索其他的路。

皇帝听了她的请求,轻轻松松一点头:“可以啊。”

“嗯?”沈乘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怎么应得这么容易?”

“因为这个决策对朕并没有坏处,”皇帝实话实说,“它影响的是朝中现有官员的利益,而朕很开心看到他们的利益受损。多一些人来竞争,他们才能努力做得更好,更讨朕的欢心。而朕其实并不关心这些竞争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猫是狗。”

“……”果然心不黑,当不了好皇帝。

“朝中的官员拉帮结派太过严重,一群人给朕提一模一样的建议,同一件事写了几十本加厚的奏折,就是赌朕读不完,这点心眼儿全用朕身上了,”皇帝叹道,“他们需要有新力量来制衡,需要引入一股活水,互相倾轧,才能集权于朕。”

“这么夸张?”

皇帝又出言维护了一下朝臣的体面:“当然也不是所有臣子都不干人事,朝中还是有能臣的,不然国早亡了。”

“……”

“何况,”皇帝开了个玩笑,“命捏在你手里的时候,朕当然很好说话。”

“别这样,”沈乘月劝说,“我一向忠君爱国,您怎么说得好像我在威胁您一样?”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这也不是简单下个圣旨就可以解决的事,你需要拉来一些支持,来自于百姓,也来自于现有朝臣的夫人、女儿。并且开女子科举之后,你得尽快让大家看到成效,不然此事难以为继。别急着争辩,我知道这不公平,都说书生十年寒窗,我却要求你一年两年就出成果,但你想做与众不同的事,就必须拿出高人一等的本事。”

“好,”沈乘月忍不住又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能考中科举,您能给我安排一个比我父亲高一品的官职吗?”

“朕刚刚依稀听你提起过公平?”

“公平是给其他人的,”沈乘月恬不知耻,“我还是想要一点特权的。”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只要四品,不要更高了?”

“官职大小都是为国为民嘛。”

皇帝被她逗笑了:“还是要从翰林院开始攒资历,你若做得好,朕多多提拔你就是。”

沈乘月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位陛下实在心黑,似乎什么都答应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答应。

她保证朝野之间有足够的支持声,他才肯下旨。她保证有女子中举,他才肯确保政令继续运行。她做成了,他也有一份好处;她做不成,他却没什么损失,最多也就是动了动嘴。

“陛下,”沈乘月突然好奇,“您既然想引入活水,之前怎么没想过开女子科举?”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不是没想过,而是这个计划太麻烦、耗时太久,未必能惠及当下,远不如去引其他活水方便。何况之前没有合适的人选为朕冲锋陷阵,如今你提了,朕才顺势应了,”皇帝苦笑,“很多事并不是朕想想就能做到的,朕还想攻打夷狄呢,还不是被朝中众臣硬生生拖了这么多年?”

沈乘月摸了摸脸,心知自己被选为了负责冲锋陷阵的冤大头,心下一时五味杂陈,救这厮一命还给自己救出份责任来。

但救都救了,她也不可能再把人塞回皇宫去。

“放心,”皇帝忽然给了个甜枣,“朕对自己人一向优容。”

沈乘月追根究底:“怎么个优容法?”

“朕可以和亲信打个配合,万事俱备之时,让他在上朝时提出女子科举,趁着朝臣反对的时候,朕当场发个大疯,说要攻打夷狄,明日就出兵,不容商议。这时候他们为了安抚朕,就对女子科举之事没那么抗拒了。”

“……”你平时就用发个大疯这种话来形容自己吗?

皇帝辛酸:“和朝臣斗了这么多年了,都是老路数了。”

“您这皇帝当得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