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审讯
“姐姐,你杀过多少人?”沈瑕问。
“没数过。”沈乘月的回答略显无情,但对面是沈瑕,一个比她更冷血的家伙,她不会谴责她。
“待循环结束,姐姐可不可以教我杀人的手法?”
“你学这个做什么?”
“姑娘家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沈瑕对她笑笑,“我想知道刀捅在人身上什么位置会致人死亡,什么位置又能令人险死还生。”
“好。”
“那姐姐一定不要忘记。”
沈乘月挑眉:“要不要再和你拉个勾?”
“好啊。”沈瑕挑衅地勾了勾小指,赌她过不去。
沈乘月一乐,抬手从发间取下一根铜丝绕成的簪子,在锁眼一捅,不过片刻工夫就站在了沈瑕的牢房面前,与她面面相觑。
“刚好,”沈瑕面上并未露出讶异之色,“下棋更方便了。”
沈乘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下完了这盘棋,她的黑子本已被逼进角落一隅,却困兽犹斗,在白子里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来,不到终局,便不肯认输。
虽然这点抵抗最终还是被沈瑕镇压,但沈乘月至少逼得她蹙眉沉思,体会到了些下棋的乐趣,便已满足。
“我赢了,”沈瑕对姐姐扬了扬下巴,“笨蛋。”
“太好了,”沈乘月欣然道,“你以前一直称为我蠢货,现在变成了笨蛋,何尝不是一种进步?”
“你就这点出息?”陋室当中,沈瑕一笑生辉,的确宛若轻柔春水、迎风柳枝。
沈乘月却不懂欣赏,听到大牢门口又有动静,叹了口气:“这一回怕是真的要抓我去提审了。”
“别怕,今上不是暴君,”沈瑕歪头看她,“最多杀头而已,不会凌迟的。”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你故意吓唬我的吧?”
“实话而已,当年我外公罪名乃通敌叛国,也仍是砍头。”
“我好像从未问过,”沈乘月忽然想到,“你恨皇帝吗?”
“公平来讲,二十年前,今上刚继位不久,还在和文臣拉扯权柄,百官人皆一副面孔,谁亲谁疏、谁忠谁奸难以分辨,”沈瑕低头看着潦草的棋盘,“而当时夷狄人还做足了势头,假装派兵要营救我外祖父,他们在边境杀人,声称皇帝不放人,他们就屠戮边关千人万人,连百姓都信了外祖父通敌叛国,我……不必恨皇帝。”
不必?这个用词让沈乘月困惑地眨了眨眼。
狱卒向这边走来,双手在腰间钥匙串里摸索着打开沈乘月牢房的那一柄,打眼却看见两个姑娘肩并肩蹲着,愣了一下,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沈乘月站了起来,推开沈瑕的牢门,理了理衣襟:“我们走吧。”
狱卒看着她,迅速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大理寺牢房看管不力之事闹出去没有半点好处,便点了点头:“走吧,沈大姑娘,陛下要提审你。”
沈乘月通过牢房里狭窄的小窗望了望天色:“陛下起得这么早?”
“陛下想来是还没睡呢。”
“当皇帝也不容易啊。”沈乘月似乎忘了,若不是
她闹出来的事,皇帝这个时候本可以酣然入眠的。
她被带上镣铐,押解出门。沈照夜等在大理寺门口,看到她就叮嘱了一句:“别太紧张,更别像在我面前似的嬉皮笑脸!好好回答陛下的问题。”
“我知道。”沈乘月点点头,想着自己进宫后也许可以找机会再玩一出万箭齐发。
她走向门口的囚车,感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回头望去,正看到父亲眼里浓重的担忧。
她怔了怔,游戏宫廷、游戏人生的念头一扫而空,老老实实地坐上了囚车,往宫中而去。
一直到她跪在了皇帝面前,沿路都有人目送着这位劫了国库的勇士。
夜色还未褪,御书房里已经站满了人,什么户部工部刑部大理寺的官员,都带着一副黑眼圈,用不善的眼神盯住了沈乘月。
“都下去吧,”皇帝示意,“朕来审问。”
“是。”众人应声退下,鱼贯而出,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沈乘月二人。
“你们沈家人,”皇帝从桌椅上走下来,靠近沈乘月,“都是天生的一身反骨不成?”
沈乘月下意识抬头看他,这话的严重程度,具体当可从他的表情中判断。
皇帝对上她的视线,竟然笑出了声:“看看,朕说的没错吧?有多少人第一次面见天颜,就敢抬头直视朕的?”
“也不是第一次了,”沈乘月提醒,“小女以前宫宴上见过陛下的。”
“也对,”皇帝垂首看着她,“想当年,你父亲也是这样跪在朕面前,求朕三思。”
“……”
“当年朕心气太盛,以为你父亲只惦念他那恩师,以致是非不分,就把他丢进大牢里住了一段时日,不料他出了天牢,第一件事仍然是要为恩师说情,”皇帝望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着谁,“真是天生的犟种。”
沈乘月立刻试图追问:“陛下,当年的事……”
皇帝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问话:“人年纪大了,就忍不住要回忆当年,说回今日之事吧。”
“陛下恕罪,小女一定要问个清楚,”沈乘月却不管他想不想结束话题,你敢挑起这个话头,你就得听完我的问题,“当年的事,您有没有哪怕一刻动摇过,怀疑我父亲是对的,楚征也的确是被冤枉的?”
“大胆!”皇帝斥了一句,却未发怒,只是叹了口气,“朕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片刻动摇,但那不意味着什么。”
“……”
“怎么不说话了?”
“只是没想到陛下真的会回答我。”
“朕三十余岁登基,当年最讨厌你父亲那样的人,敢明目张胆地与皇权对着干,要不是惦记着他对恩师那点恩义,朕早该把他一撸到底!”皇帝在房里缓缓踱步,“不过如今年纪大了,倒觉得敢直言不讳才是难得。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为何要劫国库,就只是因为好玩?”
“……”他猜中了她的理由,沈乘月一时有些心虚,便不知如何答话了。
“心虚了?”皇帝轻笑。
沈乘月也不想挣扎了,她并没有任何正当借口,若说自己是为了测试国库防御,对方显然不会信:“陛下如何猜到的?”
“你们一群人,没有接应,没有备下任何运输手段,国库里的金银钱粮,你们全都带不走,”皇帝背对着她,“除了好玩,想劫国库过把瘾,朕想不到其他理由。”
“……”沈乘月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当真放肆!”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朕的国库,天下的国库,是你们的嬉戏场吗!”
“小女知错,是我想的太少了,”沈乘月垂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下次再不敢了。”
“下次?”
“没有下次!”沈乘月斩钉截铁。
皇帝回身,看到她跪坐在自己小腿上:“跪没跪相!”
沈乘月立刻把身子挺得笔直:“陛下……”
“说。”
“您要砍我的头吗?”
皇帝不答:“你过来,把劫国库的步骤、事前所做的准备、每个参与者在其中都出了什么力一一写下来,不可有任何遗漏。”
沈乘月乖巧应是,提笔开始写事前观察守卫巡查动向的部分。
皇帝瞥了她一眼:“字不错。”
“陛下,”沈乘月小心翼翼问道,“能给我搬张椅子吗?我写的东西可能会有点长。”
“要不要把朕的椅子让给你?”
沈乘月讪讪低头,不敢乱提要求了。
“对不住,大人,店里最后一坛醉和春被那位姑娘买走了,”第一页写完,皇帝取过去看,“这是写的什么?话本吗?”
“是打探消息的过程,我知道守国库的其中一个小头目喜欢某家酒楼的醉和春,每个月的休沐日都会去喝上几杯,这酒有些昂贵,算是他比较铺张的嗜好了,”沈乘月回答,“我便提前砸银子,买下那家酒楼及方圆几里内的所有醉和春,只留下一坛,特地在他面前买走,然后等小二为难时,顺势邀请他一起喝一杯。伸手不打笑脸人,大部分人不会拒绝我的邀约。待酒过三巡,我就可以不着痕迹地开始套话。当然不能问太明显的问题,我拿出了比醉和春更贵更好的酒,给他尝了,又请他以后有空一起饮酒,他立刻应了。我顺势问他上工下衙的时间,再好奇他为何每日下衙时间不同,打听到那里守外圈中圈里圈的人下衙时间都不尽相同后,为他打抱不平,说他下衙时间比其他人晚,这不公正,来引他说更多话。再加上一些观察,就能推测出人员轮换规律。”
“以结果来看,你是猜对了,有点脑子。”
“谢陛下,小女只是侥幸猜中了。”猜错了她也不怕,反正有无限试错的机会。要不是嫌麻烦,她完全可以用当初闯荡皇宫的方法,用命趟出来一条正确的路线。
“看来国库不甚安全啊。”
“其实还是挺安全的,”沈乘月如实道,“我纸上推演过很多遍,结论都是如果我们要运走里面的钱粮,就完全没有撤退的机会。”
“你说的这个小头目……”
“都是我的错,”沈乘月不想连累此人,“开国以来,从没人打过国库的主意,他自然想不到我要劫国库,有些不设防也是人之常情。”
“在其位谋其政,朕用百姓的税赋养着这些人,岂是一句人之常情就能推诿的?”
沈乘月无可辩驳,只能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安静下来。
“你怎么总看窗外?很急吗?”皇帝不解,“难道等天亮了还有个要劫朕宫廷私库的行程?”
“小女不敢,”沈乘月连忙否认,“这个难度太大了。”
“意思是难度不大你就要试试?”皇帝似笑非笑,“的确难度不小,私库的钥匙只朕一个人有。”
沈乘月闻言,胆大包天地打量了几眼他身上能藏钥匙的位置,才眼神游移着低下了头。
第62章 第62章手下留情
“朕可以暂且留你一命,”皇帝看着表面乖巧恭谨,实际上心思已经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的沈乘月,“但你要帮朕做一件事。”
“暂且?”
“怎么?还嫌不够?”
“够了够了,”沈乘月连忙应下,“能不能也留其他闯国库的人一命?”
“还挺讲义气。”
沈乘月讪笑:“毕竟他们是跟着我做事的。”
“可以。”
“真的?”沈乘月简直不敢相信皇帝居然这么好说话。
“但所有人都要暂住大理寺,包括你,”皇帝口中的暂住,无非就是软禁,“待国库重新加固后,你们再去劫一次,看看结果如何。”
沈乘月明白了:“这就是陛下要我做的事?”
“若
再被你们劫成,工部户部的人朕都要换,“皇帝提醒,“但你也别想着手下留情,若劫不成,你就要受罚坐牢。”
“是,”这个结果已经比她想象得好太多了,沈乘月自无异议,“小女谢主隆恩。”
皇帝见她犹在踟躇,问道:“还想说什么?”
“我希望能别连累父亲,”沈乘月小声道,“他的职位已经闲散得不能更闲散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文书看她:“这可不是由你一个人决定的。你来之前,京兆尹老泪纵横地向朕告了你妹妹一状。”
“……”沈乘月没敢再求情,她自己掂量了一下,都觉得沈照夜这从四品的闲职实在难保。
皇帝看了眼天色:“今夜怕是不必歇息了,来人,传朕旨意,提审沈瑕。”
门口有太监应了声是,宫人训练有素,离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若不是他们偶尔会应上一声,沈乘月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她脚底抹油,连忙要溜:“陛下,审案过程小女不便搅扰,这就告退。”
“怎么?”
“小女想尽快适应一下大理寺的软禁生活。”
“说实话。”皇帝淡淡道。
沈乘月泪流满面:“我妹妹说话不太中听,我怕陛下听了生气,就不想留我一命了。”
“君无戏言。”
话虽如此,但沈乘月还听过一句伴君如伴虎。
她又瞄了一眼天色,觉得差不多了,沈瑕就算再怎么讨人厌,在皇帝翻脸之前,也应当能撑到拂晓时分。
陛下不再理会她,低头翻看着书案上的奏折。
沈乘月无事可做,就试着和他搭话:“陛下是在为夷狄之事烦忧?”
皇帝瞥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朕是在为沈家之事烦忧。”
“……”
片刻后,皇帝却又主动开口问道:“你可知外面百姓都是什么看法?”
“百姓对于夷狄自然是仇恨的,但他们毕竟离战争太远,别人灌输给他们什么,他们可能就会信什么,”沈乘月知情识趣,立刻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什么,他总不可能问她百姓对沈家有何看法,“我说不好所有百姓的看法,但作为百姓中的一员,小女认为,攻打夷狄,乃势在必行。”
“百官对此倒是有不同意见。”
沈乘月并不意外:“我和妹妹讨论过,她说出兵是件麻烦事,皇帝一声令下,六部都要筹备起来。覆灭夷狄,功在千秋,却不在当下。如果她是臣子,也会上书反对,拖着拖着兴许陛下的劲头就过去了。她还说,她会在察觉皇帝动念后,上书些别的事,转移其注意力,或者劝陛下把钱花在别的地方,比如多建座行宫什么的。”
皇帝的脸色不大好看:“百官种种不作为,连你们都有听闻?”
“没有,沈瑕只是特别聪明罢了。”
中途张贵妃来送了一次据说是她亲手炖的补汤,虽然讨厌她和她弟弟,但沈乘月不得不承认这汤炖得不错,离得还远就嗅到了浓郁的香气。
皇帝却仿佛一个铁人,只将那汤盅摆在手边,看都不看一眼。
沈乘月自被捕起,就什么都没吃过,不由渴望道:“陛下,您不喝的话……”
皇帝迅速察觉了她的意图,把汤盅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贵妃亲手炖的汤,你也想染指?”
“不敢。”沈乘月安静下来。
“朕想做一些事,却被诸般拦阻,”皇帝揉着眉心问她,“你能理解吗?”
他大概是真的有些苦闷,却对谁都不能说,以至于要对一个与这些事情毫无干系的罪人诉苦,沈乘月眨了眨眼:“可你是皇帝,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敢耍心眼用软刀子对付你的人,直接换掉就好。”
“没那么简单,文臣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只觉得今夜越发漫长,“全都换掉,朕就无人可用了。”
“无人可用,那就选新人,天底下可从来不缺想做官的人。”
“陛下,沈瑕到。”皇帝正想说她天真,就听得宫人来报,他们脚程很快,才过了没多久,沈瑕就被带了过来。
“让她进来。”
“是。”
沈瑕进门,妙目扫了姐姐一眼,见她安然无恙,表情也算放松,大概心里有了底,在陛下面前跪了下来。
皇帝直入主题:“沈瑕,为何要炸京兆尹的府邸?你与他有何仇怨?”
“陛下……”沈瑕大概不是很想回答他的问题,跪下只说了两个字便开始泣不成声,大有一副要把给姐姐出的主意“哭晕”践行一遍的架势。
“哭什么?好生回话。”
沈瑕身子开始发抖,脸色苍白,将一个被帝王威严惊吓到的小可怜形象表达得十分明晰:“小女、小女不敢……”
沈乘月捂眼,不忍直视,清了清嗓子,试图提醒妹妹,让她别晕。
沈瑕试图扮演一个自小长于闺阁、胆子很小的姑娘,忽然被天下的主人、具生杀大权的帝王亲自提审,吓到晕倒,这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沈乘月刚刚不小心把妹妹给卖了,在皇帝面前说沈瑕特别聪明。导致一个连夷狄和百官的事都能大胆评判的人,如今却被皇帝一句问话吓得浑身发抖,显得特别违和,特别挑战皇帝本人的智慧。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姐妹。
沈瑕也确实聪明,听到姐姐一声轻咳,虽然不知哪里不对,但也立刻改了战术,即将晕倒的势头一转:“陛下恕罪,小女确有苦衷。”
见她忽然能好好说话了,皇帝问道:“什么苦衷?说来听听。”
沈瑕抹掉眼泪,身子微颤,似是在让抽噎渐渐平息。沈乘月见这表演不但有递进层次,还留了退路,不由在心里给她竖了个拇指。
“小女怀疑京兆尹与我外祖父一案有关,”沈瑕推脱不掉,也干脆说了实话,“所以炸了他的府邸,进行调查。”
“你们沈家人……”皇帝扶额,“都疯了不成?”
沈瑕忽然站起身来,也不想跪了:“我没疯,我这一日,过得比前十几年都更清醒。”
“……”
三个人都陷入沉默,皇帝大概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沈瑕则是不想在循环里多费口舌,对人解释太多。
沈乘月打圆场:“天快亮了,不如大家一起看看朝阳吧。”
“都说君权神授,”沈瑕直视皇帝,“可皇帝毕竟不是神,总会犯错。”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您清楚自己犯了错,会不会改?”
两人对视,沈乘月有些担心皇帝发怒,喊人进来把她们押回大牢,以致气得沈瑕暴起伤人,也不知道狱卒有没有把这家伙身上的火药搜干净。她胡思乱想着,万一他们动起手来,自己能不能顺利抢到皇帝桌上那汤盅。然后她忽然记起进宫门时还要被搜查一次,沈瑕身上根本不可能夹带火药,才失望地放下心来。
“当真有错,就当然要改。”皇帝没有发怒,而是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好,希望您言出必践。”
皇帝看向沈乘月:“你的担忧果然有些道理。”
沈瑕不装柔弱的时候,偶尔会表现得非常强势。沈乘月只能干笑了两声:“但君无戏言,我还是能活的对吧?”
“火药是哪里来的?”皇帝又问。
沈乘月差点忘了这茬,闻言叹了口气:“大概还是不能活了,我能选择自己的死法吗?”
“我买了市面上所有烟花爆竹,”沈瑕没有出卖姐姐,“自己摸索着混合出来的。”
“你过来,”皇帝推给她一份纸笔,
“把各种材料的用量写下来。”
这也难不倒沈瑕,她虽不知情,却也不影响她看起来胸有成竹,提笔就开始胡编乱造。
“你们姐妹都一样,”皇帝评价,“都缺少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循环带来的坏作用,因为知道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可以藐视一切,不把其他人事物放在眼里。
“沈瑕,你既承认炸了京兆尹府,就要受罚,”皇帝开始断案,“京兆尹府重建一应费用都由沈家负责,沈瑕打入大理寺天牢,念在这场爆炸未致人死亡,只有轻伤,判你刑期三年,可有不服?”
“没有。”这个结果已算不错,皇帝还是对沈家手下留情了。沈乘月忽然有些好奇个中原因,是否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间,他也渐渐察觉到了当年某些地方的不对劲。
“下去吧。”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皇帝已经开始赶人。
两人行礼退下,到了门口,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天边已经洒下了第一缕晨光,两人被押送着离开宫廷。
“明天又要去哪里玩?”折腾了一日,沈瑕兴致不高,但还是在和姐姐搭话。
“明天大概不会再惹出这样的大事了。”
她驻足,望着东边的那一点光,感觉到熟悉的倦意袭来。
第63章 第63章最幸福的事
循环并没有结束。
但沈乘月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有些东西即将走向终结。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假使轮回即将结束,自己要在最后的几次循环里做些什么,一时也无心再去搞什么大事,就给自己列了张单子,准备去体验人生中最幸福的事。
第一项,真心爱恋。
于是,她找到了京城中看起来很幸福的新婚夫妻,准备插入他们的桑间之约。
眼前的女子古怪地看着沈乘月:“你是说,你要插入我们的幽会?”
男子也跟着摇头:“不行不行,哪有你这样的?想搞什么?”
“你们平日做什么,现在就做什么,”沈乘月拎出钱袋,“你们今日的一应费用,都由我承担。”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笑逐颜开,伸手接过钱袋,掂了掂:“好说好说,姑娘你今日就跟着我们,包管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沈乘月不客气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男子走起路来都有些同手同脚,后来见她不说话也打扰,才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状态。
两人先去了路边食肆准备用膳,对视之时,眉眼含笑,菜刚一上来,他们就随手把对方喜欢的菜色放在彼此面前。
女子盛出一碗汤,把里面的葱花用筷子一一挑出来,才放在男子面前;男子则剥起了虾壳,把虾肉堆成一小盘,配上蘸料,推给了女子。
沈乘月在一旁托腮看着两人黏黏糊糊、互相照顾,无聊地把自己啃过的肋排骨头堆成了堆。
他们又随口聊了几句,一个说记得提醒她回去的时候顺路买些果子,一个说要给家里小黄狗带些吃的。
沈乘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没有什么花前月下、说爱谈情的安排吗?”
“没成亲之前倒是有过,”女子掩唇笑道,“如今都要过实在日子,二人三餐四季,这样平平淡淡又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沈乘月笑了笑,起身道别,“谢谢你们,银子你们留下就是。”
她重新盯上了一对儿热恋中的小情人,用一对别致的耳坠讨得女子欢心,得以参与了他们的月下花前。
女子枕在男子肩上,絮絮地说着些情话:“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遇见你,才知这句真意。”
“这首鹊桥仙的最后一句却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男子柔声道,“要我说,与你朝朝暮暮才好。”
“李哥哥,”女子用手指绕着男子的发带,“你今日真好看。”
“你也是,”男子给女子理了理鬓边发丝,“你总是这么美。”
四目相对,女子脸上泛起红晕,男子的手轻抚她的脸庞。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此处的“整个世界”特指不远处沈乘月嗑瓜子的声音。
她试着代入自己和萧遇,却已经没有了心动的感觉;代入杜成玉,又只想笑;换成三皇子,想起皇家那些事,又改成了叹息。
纯真的爱恋已经不适合自己了吗?沈乘月望天,鼻尖嗅着花朵的香气,就地躺了下来,把天做幕,以地当席。
洞房花烛夜,沈乘月坐在放着合卺酒的桌边,望着蒙着盖头的新娘。京城里每一天都有人成亲,有人死亡,喜与乐同时发生在这片土地上。
按理说这种事是不可能让人围观的,但她给的实在太多了,何况她再三保证自己只想看看掀盖头的部分。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身红袍的新郎官推开了房门,忽视了坐在一旁的沈乘月,眼里只有新娘,径直想床边走去。
一旁的喜婆递上一柄喜秤,瞄了沈乘月一眼,神色古怪。
新郎官站定,深呼吸,手执喜秤挑起了盖头一角,一点一点上挑,露出了新娘含羞带怯的脸。
他们凝视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世间仿佛只余下此二人,其他人都不足道也。
眼神里的那份炽热,便是旁人也能辨识一二。
喜婆悄声退出了房间,沈乘月也识趣离开。
她为他们高兴,为每一对真心相爱的有情人。看到别人的幸福,哪怕只是陌生人,不知为何也让她觉得心情很好。
金风玉露一相逢啊……
感谢他们的幸福。
第二项,阖家欢乐。
沈乘月挤在餐桌上,被发了一副碗筷,看着眼前四世同堂的家庭,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襁褓孩童。除了婴孩在哭,其他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沈乘月主动接过孩子,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孩子好奇地看着她,抬手去抓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一时忘了哭泣。
沈乘月含笑去戳她的脸,孩子却也不哭,被她一戳,反而笑开了,给她展示着自己的两个酒窝。
这柔软的小东西,信任地待在她的怀里,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对她笑,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被无条件接纳的温暖。
其他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从各自上工的地方赶回来,一道共进这顿晚膳,家里人一个不缺,饭菜冒着热气,酒饮泛着凉意。
这理当是一种幸福。
第三项,与众同乐。
马球场上,健儿驰骋,花样翻飞。
沈乘月在人群里,为中球的一方欢呼,与观众席位上的人一道拍掌,一同雀跃。
循环前,她对马球没什么兴趣,循环中,她有那么几次亲自上阵,把赛场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表演,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坐上观众席,倒是有了不同的感触。
为自己喜欢的队伍欢呼叫喊,夹在兴奋的人群里,就算她早知这场比赛的结果,也被周围人纯粹的喜悦所感染。她不是局外人,不是方外人,从来不是。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第四项,友人相知。
沈乘月去拜访了自己所有的朋友,带着她们喜欢的礼物上门,与她们闲聊,问起她们最近的生活,认真聆听她们的烦恼与喜悦。
她不谈自己如何,不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只留心她们的一切。
要出门幽会的,她就为她们描眉画眼,搭配衣物和首饰;与其他朋友闹别扭的,她就出主意帮忙说和;为父母安排的婚事担忧的,她就帮忙去调查她们的未婚丈夫;觉得生活无趣的,她就给她们推荐自己玩过的种种。
有人觉得她变了,她就笑问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了。
“从前的你我喜欢,现今的你我也喜欢。没有好坏之分,就只是不一样了。”
沈乘月就笑了起来,友人相知,自然是福。
第五项,助人为乐。
街上有老婆婆叫卖扁担,却买者寥寥。沈乘月想起王羲之助人卖扇的典故,也提了毛笔,蘸墨在扁担上写下一行行文雅诗句。
偶有书生驻足,讶然赞了一声好字。
“要买吗?”沈乘月兴奋地问。
“小生家中用不上扁担,”书生为难地摇了摇头,“就算为了一笔好字买回去收藏,那也没有收藏扁担的啊。姑娘何不效仿羲之卖扇?”
沈乘月没好意思说自己效仿的正是羲之卖扇。
大家的思路都和这书生差不多,一整个下午,她们只卖出去一只扁担,唯一的顾客还是一位挑夫,本就需要扁担,根本不在乎上面的字好不好看,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才问:“云白什么水什么,这写的什么?还是画的平安符?”
“是云自无心水自闲。”
“乱画成这样,能贱价些吗?”挑夫问。
“……”
沈乘月最终付钱把扁担尽数买下,也算是助人为乐了一回。
买了扁担,又见一老丈沿街卖鹦鹉,沈乘月看无人光顾,就凑上去和鹦鹉聊天,教它们唱小曲,最后买了一群鹦鹉回家。当晚,鹦鹉们扑棱棱地飞在她房间里,在她的带领下,一齐自由地唱着走调的小曲,烦得孙嬷嬷险些没把大小姐和鹦鹉一道打包扔出去。
但无论如何,助人为乐,也是一种幸福。
第六项,亲近自然。
清溪踏水,登高看山,寺庙听钟,竹林试茶,高楼观月,林下望星,舟上抚琴,柳下对弈。
第七项……
沈乘月暂时想不出,就去问其他人。
有人说,他的幸福来自于儿孙中举,事业有成。有人说,她的幸福来自夫婿得力,请封诰命。有人说,他的幸福来自官场之上,步步高升。有人说,她的幸福来自于纵横商界,富甲一方。
却也有人说,她的幸福来自于每天早上孩子上学堂后,可以睡个回笼觉。有人说,她的幸福来自于晴天,阳光正好。有人说,他的幸福来自于亲手养的花开出了骨朵。有人说,他的幸福来自于家里养了几只下蛋的鸡,而家人恰好特别爱吃鸡蛋。
谁的幸福不是幸福?哪种幸福不是幸福?
沈乘月有些迷茫的时候,再度重返了循环之初去过的寺庙。
大殿之上,梵唱声声,佛祖低眉,慈眉善目。
沈乘月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
她注视着签筒,最终没有去摇那支签,但还是排进了解签的队伍。
解签的僧人见她手中空无一物,有些惊讶地望着她:“施主未曾摇签?”
“不曾,我只想想来对大师道一声谢。”
“谢什么?”
“多谢师傅,我大概明白了,”沈乘月行礼,“求神就是问己,求神的过程,就是让我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施主今日求的是什么?”
“家人平安康健,世道安泰承平。”
她曾有那么多急切的、高远的愿望,她觉得自己与其他排队的求佛者不一样,只有她所求的事最为特别,最终却返璞归真。
“这就是我最最重要的愿望。”
第64章 第64章一场棋局
杏园,晨。
沈瑕在床上醒来,便唤来丫鬟帮忙梳洗,她从没有赖床的习惯。
梳洗的过程中,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做什么,观萧遇的口风,他怕是这几日就要上门退亲,自己一场罚是躲不掉的。
她略有些烦躁,并不是因为惩罚,而是……就算是自己一直在谋算的事,她其实也并不愿意自己的伪善被撕裂开在家人面前。
她用了早膳,放下筷子的那一刻,恰有月华院的小丫鬟被领进门,手里捧着一封书信:“二小姐,我们姑娘邀您下一盘棋,信中有你们上次的残局,她说她执黑子,下在四列五行。”
“我们之间何来的残局?”沈瑕有些不解,展开书信,微微变了脸色。
小丫鬟还在等她回应,沈瑕已经迅速敛去讶色,对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
小丫鬟行礼告退。
沈瑕握着书信,迟疑的时间在其他人眼中不过一瞬,便已起身:“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都不必跟来。”
她从侧门离开沈府,小巷里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车夫看到她,恭谨道:“沈二小姐,请。”
沈瑕登上马车:“去孙侍郎府。”
“是,”车夫递上一套衣物,“沈二小姐请换装。”
下车时,沈瑕望了望眼前的府邸,门口有门房在巡守,而她在一刻钟前还对一切一无所知,一刻钟后就要闯入一座有人看守的官员宅邸。但越是危险她就越冷静,回身对车夫一笑:“对了,劳烦转告沈乘月,三列四行。”
“是。”车夫递上一卷软梯。
沈瑕扛着软梯,绕进了孙府后巷,按沈乘月信中所讲,选了个位置搭好软梯,开始爬墙,在墙的另一侧落地时,她感受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她身上的服色,与孙府丫鬟无异,她低着头,很快迈进了人来人往的院落。按沈乘月信中所载,很快看到了一红色腰带的丫鬟,丫鬟把手里捧着汤盅放在回廊栏杆上,俯身去捡地上掉落的物件。沈瑕经过她身边,无声地顺走了这只汤盅,径直往正院而去。
走到正院门口,才听得后面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哪个不要面皮的连主子的吃食都敢偷?也不怕吃了噎死,呸!”
那丫鬟边骂边转身去厨房重新准备了,沈瑕顺顺当当地捧着汤盅进了正院:“给夫人送汤。”
侍卫点头:“夫人不在,进去把汤碗放下就出来。”
“是。”沈瑕进了房门,再出来时,怀里已经多了一份账本。有了信中详细的位置记载,找账本简直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离开孙侍郎府,绕到正门,不远处有个乞丐对她晃了晃饭碗,沈瑕摸出荷包,取了一块碎银走上前放进碗里,忽见碗中有一折叠起来的字条,她有些惊异地看向乞丐,对方对她点了点头,她取出字条,打开便见到了沈乘月的字迹。
“循环随时可能停止,勿伤人命。”
下一个目的地离侍郎府不算太远,沈瑕步行便至,到了才发现情况令人有些为难。
她盯着眼前的狗洞,狗洞上方画了个箭头,意义十分明确。沈瑕只能叹了口气,挽起袖口,干脆利落地俯身爬了进去。
一钻出来,怔了一怔,也不知沈乘月是如何做到的,竟在人家府邸的后院里画下了一副棋盘,上面正是信里的残局,不过稍有变动,正是她们不久之前隔空下了的几步。
足够危险,却也因为危险变得足够有趣。
沈瑕配合地捡起一旁树枝,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棋盘不远处画着一只箭头,沈瑕毫不犹豫,按箭头指示的方向迈开步子。
到了岔路口,正迟疑下一步该如何走时,忽听里面一阵纷乱,有人叫嚷着府邸正门起火了,下人们立刻忙乱起来,捧起锅碗瓢盆准备去救火。
沈瑕怔了怔,忽见一匪里匪气的男子趴在墙头,对她一指东边。
她立刻会意,快步经过无人的院落。
这一回,又是有惊无险。离开时,经过正门,听到里面的人拍着胸口说还好只是烟大火小,没什么损失。
离开这间府邸,又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姑娘,请上车。”
马车取路而行,这条街上人多,马车偶尔会被人流逼停。停下时,有人敲了敲车壁,沈瑕掀开帘子,有小贩笑着递给她一只糖葫芦:“刚刚有人付过铜板了,那姑娘还让我转告一句,三行二列。”
“多谢。”沈瑕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从舌尖融进心口。她不再紧张也不再急躁,因为整个过程似乎都被沈乘月玩成了一场大型的游戏,京师百姓有意无意间都成了配合这场游戏的人。
沈瑕无需画下棋盘,棋盘就在她脑子里,下马车时,她看向车夫:“五行十列。”
“是。”车夫驾车扬长而去。
在这一间府邸取文书并不太难,沈乘月已经细写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刻恰好发生的事,都可以被利用起来。
离开时,沈瑕刚刚迈出门槛,就在小巷里被一个飞奔过的男子撞到,男子并未停留,径直跑开,她皱了皱眉,忽然被府里的门房叫住:“姑娘,我怎么看着你有些面生?”
“我是新来的丫鬟。”这一节沈乘月没有给过预警,沈瑕只能临场发挥。
门房皱眉摇了摇头:“在哪个院子里做事?”
“大小姐院子里。”
“你出门做什么?”
“采买。”
“负责采买的人我都识得,”门房见另一个丫鬟路过,把人喊了过来,“翠儿,你是夫人院子里的,你知道大小姐院子里进新人了吗?”
“不知,”那翠儿驻足打量沈瑕,“这般品貌,我该有印象才是。”
“不会是来偷东西的贼人吧?”
翠儿上前:“行了,别瞎猜了,我
简单搜一下就是,免得冤枉了人家。”
沈瑕没有反抗,任其搜查。无论如何,她相信沈乘月会有安排。
翠儿简单查了查能藏东西的袖口、衣襟、腰间、鞋口,才摇了摇头:“没什么东西,让她走吧。”
门房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瑕抬手摸了摸袖口,那份文书已然不见,她转出了小巷,见到刚刚撞到自己的男子斜倚在墙边,对她微笑:“姑娘,得罪了。”
沈瑕已经猜到真相,对着他伸出手,男子就将一份文书递还给她。
男子转身要走,被她叫住:“沈乘月是如何让你同意帮忙的?”
“别提了,”男子一脸苦笑,“早上出门偷东西打算开个张,转身就被她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
“威胁,”沈瑕颔首,“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经过街上摊贩,又有人塞给她一袋糖渍梅子,沈瑕哭笑不得,姐姐这是什么喂养法,做正事的途中还时不时投喂个小零食。
她还没得及将一枚糖渍梅子放进口中,忽见街边有一孩童在哭,那孩子大概三岁左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沈瑕虽然不喜欢孩子,也过去问了一声:“怎么了?和家人走散了?”
“嬷嬷,要嬷嬷……”孩子边哭边说。
“别哭了,”沈瑕拈了一枚糖渍梅子,送到他嘴边,“吃吧。”
孩子含住梅子,渐渐不哭了。
沈瑕把他抱了起来:“我还有事要忙,我找个街边巡捕,让他帮你找家人。”
孩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她,一把抱住她的脖颈:“还要!”
沈瑕就又给他喂了一枚梅子,抱着他走在街上,环顾四周,寻找着巡捕的踪迹。
还没看到巡捕,倒是一个中年女子急急忙忙地沿街跑了过来,看到沈瑕和她怀里抱着的人,连忙迎上了来:“小少爷,你怎么又偷偷跑开了?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她想把人接过去,孩子却抱住沈瑕不肯撒手:“嬷嬷凶,不要嬷嬷,要梅子。”
中年女子无奈,也不好在街上硬生生地拉扯孩子,便对沈瑕道:“姑娘,我们李府离这不远,麻烦姑娘陪我把小少爷送回去成不成?到了家里,拿玩具一哄,他就松手去拿玩具了。”
“李府?”沈瑕垂眸,掩去眼神里的微光,“好。”
中年女子把她领回了府,让人把小少爷哄了回去,见沈瑕穿着其他府上丫鬟的服侍,又道:“今日多谢你帮忙,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账房给你支点赏钱,免得你白跑一趟。”
“好。”沈瑕点点头。
待中年女子拿着些碎银回来,却见这姑娘已经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连钱都不要了?”女子嘟囔了一句,听小丫鬟喊她,说小少爷又要找嬷嬷,便把此事忘在脑后,匆匆离开了。
沈瑕拿到东西,离开了这家府邸。
她走到大街上,尚不知下一个目的地在何方,恰街边酒楼门口有一女子冲她招手:“姑娘,预订的午膳已经备好了,请上顶楼。”
居然还包揽了午饭,沈瑕心下觉得好笑,点了点头,依言登楼。
她被安排在窗口的位置,甫一落座,几名小二便鱼贯而入,把备好的菜肴一一摆在她面前。沈瑕见都是自己爱吃的,不免心下微暖,当一个人被照顾得很妥帖的时候,心底总是会生出些暖意的。
“对面就是状元楼,”小二一指窗外,“文人雅客常在那里聚会。”
沈瑕有些不解他这一句的用意,顺着他所指向窗外看去,见对面楼顶高朋满座,她那姐姐沈乘月被拱卫在人群中央,正在一副悬挂起来的画卷上挥毫笔墨,题下一首七言绝句。周围鼓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甚至传到了一街之隔的酒楼里。
沈瑕失笑,原来姐姐安排自己在这里用膳,竟是要让自己顺便见识一下她文压众人的风姿。
很幼稚,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今日一切安排的确有趣。
小二刚刚给沈瑕斟好一杯酒,就见对面的沈乘月转过身来,对这个方向举了举杯。
对面的文人雅客们纷纷举杯回应,只有躲在窗纱后的沈瑕,知道姐姐手中那只酒杯,是穿过所有热闹和掌声,举给隐秘角落中的自己的。
第65章 第65章每一个岔路口
一边欢聚一堂、熙熙攘攘,一边斯人独坐、清清静静。
两人遥遥对视,沈乘月一笑清朗明媚,仿佛让周围一切纷闹都沦为了背景,她饮尽杯中酒,用足尖点了点地面。
沈瑕微怔,仔细去看那聚会的楼顶,四四方方,纵横都有十九条线,竟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姐姐那足尖轻点处,便是她的下一步落子所在了。
也难为沈乘月竟能为了一局棋找到这样的地点。
沈瑕失笑,数着这一子落在棋盘上平六三处,她默默记下,心下略一思忖应对之法,见沈乘月已经转身,呼朋唤友,尽情投入了那场喧哗与热闹。
沈瑕安静地用了膳,也走上了自己的路。
拿到文书,离开下一间府邸时,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不再去寻找特定的人,只是对着天空道了一声:“五行八列。”
附近总有沈乘月安排的人在,这一步总能传入她的耳中。
只是刚刚离开的这间府邸收尾未清,竟有人疑心沈瑕,追了出来。
沈瑕不慌不忙,穿行于闹市之中,铺子门口叫卖成衣的妇人将一件赤褐色外袍披在她身上:“姑娘可喜欢?”她不言不语,复行两步,有行人经过她身侧,碰掉了她头上那用来挽成丫鬟髻的木簪,如墨发丝自然披散下来,卖遮阳帷帽的小贩恰好就递过一顶草编的帽子,沈瑕扣在头上,遮去了头顶热辣的阳光和身后追踪的视线。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伸出援手,配合得恰到好处,走过半条街,沈瑕整个人的发型衣着都已经焕然一新,转进另一条街口前,她有些好笑地回头遥望,见那几个追踪者正效仿无头的苍蝇,在街上乱转。
走过街口,便看到前方一群推着独轮车的劳工,车里装着些泥沙砖石、草木瓦坯,想来是附近哪间大户人家的府邸正雇人修缮。
沈瑕见那群劳工穿着赤褐色粗布衣裳,头戴草帽,正和自己无异,登时明白了沈乘月的用意,上前扶住了恰好空出来的那一辆独轮车把手,压低了帽檐,缀在了劳工的队伍后面,混进了接下来的一间府邸。
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沈瑕自言自语:“不知我有了这法子以前是如何潜入的?”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这半车沙土,忽然注意到角落里画了个圆,正是自己与沈乘月下棋时充作黑子的记号。
她观察周围,见无人注意自己,才伸手探入那片沙土,很快摸出个坚硬的东西,是一把钥匙,上面卷着一张字条。
展开一看,又是沈乘月的字迹:“你以前是杀光所有人潜入的,再次提醒你,这一次,切记勿伤人命。”
连这小小的好奇都得到了解答,虽然看起来可能是开玩笑的,沈瑕笑笑,抬手把纸条撕得粉碎,混入泥沙:“一再提醒我勿伤人姓命,好像
我多心狠手辣似的。”
她顺利拿到东西,推着空车离开了这间府邸。
出了府,就看见地上有泥沙堆起的箭头,沈瑕按照箭头指向迈开步子,走到岔路口又发现了下一个提示,再回身去看时,第一只箭头已经在往来者的脚步下化为散沙,尘土重新归于天地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人生也能有这么简单,每一个岔路口都有已然洞悉天命之人为你指路,那该有多好。
沈瑕踏进一户人家荒废的后院,一只明晃晃的圆画在地窖口上,令人忽视不得。她上前掀起盖子,小心翼翼地爬下地道。她有些怕黑,但早已经有人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燃起了火把,十丈一只,火炬高悬,照亮了她的前路。
有了地道,取到东西顺顺当当,只是离开的时候不慎被发现,沈瑕又不愿暴露地道,在小巷子里匆匆穿行,刚转过弯,就被一只手扯进了屋子里。
房门重新紧闭,追兵不疑有他,脚步声踏过石砖路,经过门前,逐渐远去。
“多谢,”沈瑕看着眼前的女子,“敢问姑娘如何肯冒险帮我?”
“沈大小姐救了我娘一命,让她能亲眼见证我明日的婚事,”姑娘摇摇头,“我娘还想瞒着我,要不是你姐姐,我们今日怕就天人永隔了。”
“原来如此,愿令堂福寿康宁。”沈瑕一向觉得,靠威胁得来的关系比较稳固,但施恩其实也能令人甘愿冒险。
告别前,女子递给她一封信,又透过巷口,指向街边烤肉摊:“钥匙,犯人。”
沈瑕会意,闲庭信步般经过附近的烤肉摊,抬手顺走了靠街边那张桌上的钥匙。桌边的人还在埋头用饭,不曾注意她的动作。
下一个目的地似乎有些难办,不再是官员私人府上,而是一间衙门。但沈乘月自然早有安排,沈瑕拿了钥匙,摸进摊子边的小巷,里面有个等待押解的犯人,那官差把他拴在无人处,自去吃得酒足饭饱了。
沈瑕解开他:“换我来接手。”
那犯人显见也不怎么在乎由谁来负责押解,听她这样一说,就老老实实跟她走了。一路到了刑部衙门,门房早得了令,摸出一张缉令,一边努力把上面的画与犯人对照着看了几眼,一边问道:“你的遣书呢?”
“我的遣书……”应当就在附近了。
一只纸鸟从人群中飞来,撞进她怀里,沈瑕打开那张被折成鸟儿的麻沙纸,正是门房问起的遣书,上面简单记载了犯人和押解者年龄、男女、原籍等。
这遣书应当是刚刚描摹出来不久,墨迹还未干,沈瑕瞄了一眼,见上面写着这犯人来自闽地,麻沙纸恰也正产自闽地麻沙镇,是当地较为有名的纸张。沈乘月做起假来倒是细节。
门房对比好画像,抬头看了一眼沈瑕举在手里的遣书,点了点头,放她进门了。
沈瑕押着人进了牢房,刚刚从女子手里得到的信却不是给她看的,信封上写的明明白白,要给这牢房里第几列第几间的人。
她依言照做,那人看了信,叹了口气,忽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信尾按了手印,画了押,又把信递还给她。
沈瑕拿了信,仔细放好,才转身离开了这里。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趟,夕阳下了柳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按照最新的指示,前往张府门口,怕她找不到路,沿街还有人给她递上了详细的地图。早有一道士等在这里,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见到她就点了点头:“时间正好,过来吧。”
那道士将她拉到马车边,马车上另有几名妙龄女子,上车前,道士悄声在她耳边嘱咐了一句:“这是进宫给张贵妃做法求子的队伍,有人逼着我把法事提前,又把你安插进来,你可别给我露了馅。”
沈瑕尚不知发生何事,只听到进宫二字就大致猜到了事情走向,胸有成竹般一点头:“您放心便是。”
马车启动,驶过街巷,与她同车的女子递过一封信。
沈瑕渐渐觉得,无论是何人忽然伸出援手,她都已经不会觉得惊异:“你又是为何帮我?”
“给贵妃做法求子,这事儿怎么看都成不了,”女子俯在她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姐姐承诺,来日若贵妃迁怒,她会把我捞出去。”
沈瑕展开信件,匆匆看完,迅速把需要精确到每一个动作的步骤记了下来,在这里信件不方便销毁,她干脆把其撕碎,放入口中。那信件入口即化,她这才察觉字迹竟是写在一张糯米糖纸上的,不由失笑。
信纸上竟还刷了一层蜜糖,沈瑕被黏了满手,一旁姑娘好心递过帕子:“擦擦吧。”
“不必。”
马车很快在宫门前停了下来,众人借了张贵妃母亲探亲的名义入宫,见她从马车里拎出一只食盒,沈瑕连忙凑上前,托住食盒:“夫人,我帮您提着?”
“用不着你,别在我面前掐尖表现,”妇人皱了皱眉,“跟上就是。”
一行人到了宫门口,其他人都要细细搜身,独贵妃的母亲宫人不大敢得罪,让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扫见些吃食,便放人进去了。
贵妃早给母亲派了小轿,等在宫门口,其他人则跟在轿后步行。
上轿时,刚刚才被斥责过的沈瑕却又凑上前扶了一把,夫人皱眉看她,她无辜地与其对视,一手却已经把用蜜糖暂时黏在了食盒底部的信件文书账本等重新收了回来,笼入袖口。
半个时辰之后,这些文书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之上。
若今日循环结束,明日皇帝在案上发现一份来历不明的文书,追究起来,那就要昨夜进宫的张家人来背这口黑锅了。若文书中涉及的官员得知此事,那也要劳烦张家给她沈瑕挡在前面了。
沈瑕不知张家做过什么,但沈乘月和自己不同,她行事自有准则,既然选择了张家,那张家必然是做过些亏心事。
她按信中步骤,半点不差地走走停停,回了贵妃所在宫室,替她打掩护的姑娘松了一大口气。沈瑕倒是不慌不忙,其实沈乘月还给她安排了另一条离宫的路子,以防这一条上她有什么事记错了,岔出了一点时间。
真是太瞧不起自己了,沈瑕想,这般重要的事,她怎么可能记错?
信里还附了去御膳房偷吃食的法子,把轻松写意演绎到极致。不过信中也言明,这一步可以忽略,随她喜欢。
做法要求安静,除了帘中闭目盘膝而坐的贵妃和嘴里念诵着什么的少女们,所有人都要离场。待结束后,张贵妃的母亲方才进入室内,从食盒里取出“仙丹”,让贵妃服下。
大概是药丸味道不大好,贵妃蹙了蹙眉,她的母亲就安慰道:“这道人很有名的,所有法子都试试,万一有用呢。”
沈瑕冷眼看着,不明白为何有人会被欲望驱使,以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
但这终究与她无关,旁观她们折腾完,沈瑕就跟着来时的众人离了宫廷,又迅速脱离了队伍。
她孤身一人,走在宫外的御道上,心下有些茫然,完成了一件大事后,接下来便不知何去何从。也许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那是明天的事了。有些事,她不愿在今日筹谋。
她抬头望向天空,恰有一只巨大的木鸟从上空翱翔而过,木鸟尾部绑着烟花筒,拖着漂亮的花火一路划过夜空,分外惹眼,分外绚丽。
京城大街小巷上,许多人同时驻足,抬头去看那场盛景。烟火映入众人眼底,明明灭灭。
这一夜,烟花落如雨,不知多少人伴着这片美好入眠,希冀迎来崭新的明天。
第66章 第66章循环的最后一天
这是盛夏中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日子。
七月中旬,闷热无风,火伞高张,烁玉流金,知了高歌,长空如洗。
京城。
沈府。
月华院。
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提着一桶冰块,快步经过回廊,一个踉跄失去平衡,她险些跌倒在地,但有一只纤白的手斜里伸出来将她扶住:“小心。”
她抬头,便望见了一张美人面:“大小姐?”
沈乘月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冰桶:“外面太热了,快进房去吧。”
小丫鬟紧张之下,结结巴巴喊了声大小姐,沈乘月却已经穿过斑驳的树影,拎着那桶冰大步流星地进了房门。
她连忙追了上去,进了主屋,登时感受到一阵凉爽扑面,仿佛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这房间四角摆着冰盆,于盛夏之中竟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燥意。而这房间的主人,正半蹲在墙角,认认真真地给融化过半的冰盆里重新填上冻得结实的冰块。
“大小姐,让我来!”
“你去把院子里的洒扫丫头们都叫进来歇歇吧,”沈乘月手下动作不停,“我待会儿就要出门,这
冰盆放着也是平白浪费了。”
小丫鬟嗅着房里浮着的一丝淡雅花香气,自然心动于这个提议,只是有些不敢:“小姐,这不合规矩。”
“怕孙嬷嬷是吧?”沈乘月转头看她,眉眼含笑,“快去吧,我保证让她不骂你。”
小丫鬟踟躇着迈开步子,走到门前,又回身偷眼去看她,见她并没有要反悔的意思,才匆匆跑去了院子里。
几个贴身丫鬟过来伺候大小姐梳洗,云沾上前关了窗子,免得外面的热意透进来:“小姐,这窗外蝉鸣声太大,可有吵到你歇息?要不要叫捕蝉人过来处理掉?”
沈乘月摇了摇头:“算了吧,知了高歌,听着也别有一番意趣。”
“是,”她坐在妆台前,丫鬟过来给她梳头,其中一个适时开口问道,“姑娘,通判府的三小姐及笄礼正在今日,她前些天给您下过帖子邀您过府,您可要前去赴宴吗?”
沈乘月饮了口清茶:“左右无事,去看看也好。”
丫鬟有些惊讶:“是。”
“把我那只赤金云纹手镯包起来,当我送三小姐的及笄礼物。”
丫鬟应了声是,捧着茶盏退下。
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嬷嬷与她擦肩而过,富态的脸上带着喜气,尚未踏入里间房门,声音倒是先传了过来:“姑娘,萧少爷来看您了!”
她一进门,看到满院子的洒扫丫头都待在屋里,怔了怔:“这是……”
“是我让她们待在这儿的,”沈乘月笑了起来,“我这就去见萧公子,嬷嬷也在屋里歇一歇吧。”
丫鬟捧了两件新制的夏装来问:“小姐,这嫩粉和鹅黄的,您今日要穿哪一件?”
沈乘月抬手点了嫩粉,对于服饰选择,她的口味在循环里变了几变,从清新可爱的到华丽奢靡的再到简洁方便的,如今倒是觉得各有各的优势,她都欣赏得来。
嫩粉,正是循环第一日她选择的那一件。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待梳洗停当后,打扮停当的沈乘月撑起一把油纸伞:“外头太阳毒得很,你们不必跟来,免得过了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