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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8489 字 2025-05-18

第51章 第51章纸醉金迷

沈瑕兀自沉默,沈乘月却忽然望着花圃傻乐起来。

“嘿嘿嘿。”

“笑什么?”

“你看踩在花圃里路过的那只野猫。”

“看到了,怎么?”

“它走的每一步,后脚都会踩在前脚的脚印上,好神奇哦。”

“……”

“你以前有注意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沈瑕并不是那种会欣赏漂亮花草、关注可爱动物的人。

她看着沈乘月蹲在花圃前的身影,就算生活将覆地翻天,有些人大概也不会改变。

她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难免觉得愧对沈乘月:“谢谢你送给我的筹码,你这个样子,让我很难继续利用你。”

沈乘月没心没肺地在花圃里折了枝海棠花塞给她:“好在你个小没良心的,明日就会忘记。”

沈瑕把花簪在发间:“所以,我要提前对你道个歉。”

沈乘月闻言欲哭无泪:“你又有什么阴谋了?”

“我觉得,我快要接近真相了。”

“告诉我细节,”沈乘月要求,“而不是一个名字,一句暗语。”

“当然,”沈瑕点头,“其实不是不信任你,主要是怕你记不住。”

“……快说!”

“部分是我猜测的,还有待一一验证……”沈瑕含笑看她,在花枝下给她讲了一场二十年前的阴谋。

———

凌烟阁,前朝时是供奉功臣画像之所,本朝京师里开了一家茶楼叫凌烟阁,取其“凌烟阁上大书名”的绝佳寓意,本意是讨好书生,做他们的生意。不料前朝凌烟阁上多为武将,文臣武将向来不和,又有“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一诗传世,书生们每每路过这茶楼,都目不斜视,倒是武人喜欢聚集于此,但他们嫌弃茶太清淡,茶点还不够塞牙缝,于是这茶楼被迫做起了卖酒卖肉的生意。

沈乘月此时就坐在这家茶楼顶层,躲开了掷过来的一只酒坛。

她今日并未惹事,也不是在参与斗殴,这只是一场武人兴之所至,随手开始的对练罢了。

这里的人都对她印象不错,因为每一次开打前她都会主动掏出钱袋递给掌柜,他们以为她是在赔偿接下来的损失,随后发现她是把整栋楼都买了下来。

但大家动起手来时,从未留过情面。

刚开始沈乘月被打得很惨,一位开镖局的中年女子就教了她很多“阴招”,比如男子女子各自击打什么位置可造成剧烈的疼痛。刚开始她还不好意思用,至少不想在性命无忧的时候用,后来被中年女子拎着耳朵狠狠训了一顿,告诉她生活不是武举考试,不会人人都遵守规则,每一次挨打时都要全力以赴。

是歪理,也是生活的智慧。

沈乘月从这样的人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

让她坚持来此的原因,还有这家茶楼的烤肋排实在美味,她每次打累了,都能一个人啃掉一整扇肋排。

她每天都在进步,最开始耳边都是关爱的“姑娘坐远点,别伤到你”,到最后获得竖着大拇指的一句“姑娘就算参加武举,也定能名列前茅,出人头地。”

这样的事在很多地方同时发生着,从“小姑娘字写得还不错”到“姑娘若能参加科举,定能金榜题名,耀祖光宗。”

这一句发生在文人集会上,沈乘月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始擅长吟诗作赋,通晓骈体文章。

她的墨宝被传递欣赏,高朋满座间,无数人在点头肯定她,她仿佛成为了人群的中心,世界的中心。

地下窟室内,沈乘月振臂一呼:“今上登基几十年来,天灾不断,前年的水患,五年前的地动,十一年前的蝗灾,吾夜观天象,观出他乃七杀之星。将星,遇帝为权,主肃杀。平安年代反招灾殃,遇战争却百战百胜。所以,将灾殃引至关外,发兵夷狄才是势在必行!”

“说得好!”台下众人鼓掌。

“来人,给大家发钱!”沈乘月指挥道,“做我教众,大家一起发财!”

大家的鼓掌顿时更加热烈,也更加真诚。

沈乘月展开双臂,迎接着众人的掌声。

循环中,她试着灭杀过数次这组织,但到场的教众不齐,那天师也未必就是最高统领,且考虑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干脆反过来利用了教众们的狂热。

她甚至抄袭了天师的措辞,只删改了后半部分,有了天师在一旁点头担保,教众迅速认可了她的言行,简单得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她悄悄和天师讲起这些时,后者翻了个白眼:“能信邪教的人有什么智慧可言?这些人都是我筛选好的,当然你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那还要谢谢你了?”

“解药什么时候给?”

“看你表现。”沈乘月跟踪了他一上午,终于找到他落单的时刻,在茅房里埋伏了他,强行喂他吃下毒药,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为什么给他们发钱?”天师看得心疼,“本可以从他们身上搜刮钱财的。”

“我

钱多得是,不用你操心。”

这话实在不假,这一日,沈乘月手里流转过的银钱已经超过千万之数,堪比国库一年收入。

只要胆子大,处处都是银子。贪官污吏府上可以薅,赌场可以将数目翻倍,铺子可以同时抵押给几间钱行,匪徒贼寇那里可以黑吃黑,一批原料可以同时跟无数家老板签订合同,店铺一间套一间,以小套大,定好先付部分款项,余款一年内付清,大的再做抵押,一日之内,可以凑齐上千万两银子。

若非不想去祖母那里偷地契,沈府她都敢抵押出去。

不过损害善良人利益的事沈乘月一般不愿意干,她只玩过一次,当日晚上,她终于成功买下了京师中最大的商业街,让新收来的属下沿街撒铜板,过了把瘾。

她站在最高的楼顶,俯瞰整条街,不知多少老板站在她身后,大概是把她当成了什么具有强大影响力和雄厚资金的商人,谈笑奉承。

她举办了一场最盛大的夜宴,邀请了京师之内的所有商人,玉盘银盏,锦缎铺路,倾酒成池,盛开的烟花里卷着金箔,炸开时一片华彩,又以珍珠玛瑙为弹珠玩起游戏取乐,一派纸醉金迷。

楼上举办饮宴,楼下街上也有一场流水席,欢迎全城所有百姓轮流入席。菜色和楼上尽数相同,引得人流无数。

满京所有的厨子,都被她高价请来帮忙。当然,也许要排除晖园夜宴之上的那些。可这一夜,谁人还在谈论晖园夜宴?满城的人都在津津乐道那位富埒王侯、腰缠万贯的沈老板。

夜宴上,不知多少人凑过来想和她谈生意谈投资,主动要给她钱,还迫不及待要签下契书。沈乘月良心尚存,连忙一一推拒。

此事足可见得,有人敢行骗,就有人敢相信。

沈乘月没有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全靠自己的良心约束。

她站在高楼之上,对着街面上喊:“我敬大家一杯!”

于是不知多少人,举杯与她遥遥应和。

连户部行商司都派了人前来恭贺,顺便探探她的虚实。

沈乘月着人奉上王府偷出来的陈年美酒,皇宫里借出来的贡茶,御膳房绑出来的厨子亲手做的海味山珍。

行商司的人扫视这个占地巨大的夜宴场地,从他站的位置,甚至看不清另一侧饮宴者的面孔:“沈老板单今日这一场夜宴,怕是要花费几万两银吧?”

沈乘月带着醉意对他笑:“不止。”

此人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撒满了玛瑙珍珠,甚至有拳头大的夜明珠供大家踢着取乐,墙壁边立着蹴鞠用的球门,谁踢进了,就可以获得奖赏。

不消说,这沈老板拿出来的奖赏必不是凡物。

行商司的人打眼看到有几人正偷偷拾取地上的夜明珠揣在怀里,连忙强忍着抑制住加入他们的冲动。

“去玩玩嘛,大人,”沈乘月笑道,“今年商税咱们好商量。”

行商司的人见她竟如此识相,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沈老板雅兴了。”

“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搅扰?”沈乘月笑道,“吃杯酒再走?”

对方一抱拳:“那我就不与沈老板客套了。”

沈乘月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穿行在宴会当中,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当然,大部分人是在奉承她,也没什么不好聊的。

宴会过半,众人酒兴正酣时,忽有太监来传陛下口谕,说是皇帝听说了她的事,想召这位沈老板入宫一见。

众人没想到这场宴会竟上达天听,连皇帝都惊动了,一边为参与其中感到兴奋,一边又不知沈老板此行是福是祸。

“既如此,”有人起身,“我们也该告辞了。”

众人纷纷起身,独沈乘月坐得安稳:“不去!”

她有些不满,如此挥霍无度之事,她只打算玩这么一次,干嘛不让她尽兴?

“什么?”传旨太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没听错,我不去,”沈乘月仰首,向口中倒酒,然后掷出玉杯,摔裂在地,吟诗一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好!”随着玉杯掷地,周围一片叫好声,这是已经喝多了的。

“……”还有一片沉默和惊恐的吸气声,这是已经吓醒了的。

他们还未见过嚣张到敢与帝王叫板的商人。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抗旨不成?

沈乘月翘着腿:“继续上酒!”

有人钦佩她的勇气,有人觉得她疯了,只有沈乘月心下既爽又虚,暗自祈祷今日并非循环的最后一日。

第52章 第52章爆炸的首饰

太监怒气冲冲转身离去,醉酒的人开始为沈乘月的胜利而欢呼,推盘换盏,觥筹交错。酒醒了的人有些生怕波及到自己,明哲保身,顺着墙根悄然溜掉了,却也有人实在好奇,想留下来亲眼看看皇宫禁军出动的热闹。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太监就带着一队禁卫归来,向沈乘月愠怒地一指:“拿下!”

这一回,除了喝得烂醉的几位,几乎所有人都吓醒了,噤若寒蝉地看着场上动向。

沈乘月却还在笑,禁卫穿过人群向她一步步逼近,众商人纷纷让路,而她新招来的帮工也还远远没忠诚到会为她抵挡皇宫护卫的程度。

她倚在后窗边,笑着举起酒壶祝酒:“诸位,后会有期。”

大家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位沈老板过于作死了些,但实在很有格调。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引人心折的味道,这种心折并不尽数来源于她的容貌,更来自于神韵,她身上有一种矛盾感,年纪轻轻却仿佛过尽千帆,过尽千帆又似乎仍然心怀赤诚;肆意洒脱得好似超脱尘世,超脱尘世却又看似贪恋红尘。

当然,在场有人用一句“疯疯癫癫的怪胎”来形容她,也不算不贴切。

沈乘月饮尽壶中酒,向后倒去,身子翻过了栏杆,直直坠落。众人一怔,这是眼见要被捉拿干脆自尽了不成?会不会有些过于儿戏了?

她坠下的窗口处,忽然绽开一朵烟花,离后窗较近的人连忙扑到窗口向下看去,见沈老板仿佛一只断翅的蝶,翩然下坠,手里竟还捏着一只烟花筒,给大家放出了今夜最后一朵璀璨光华。

那裹着金箔的烟花炸开,金粉飘浮在她上空,映得她整个人又多了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切。

众人都觉得今夜实在不虚此行,见识了人世间最奢靡的富贵,又见证了天底下最绚丽的华彩。

大家有些看得痴了,直到沈乘月落水,发出扑通一声响,才反应过来,对了,前窗下是长街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而后窗下是有一条小河的。这条小河横贯京城,百姓们常在河边浣洗衣物。

沈乘月踩着水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动作利落地撑着窗沿爬上了百姓停泊于此的一艘小船,把船夫落下的一顶草帽扣在自己头上,长竿一点岸边,驾着小船翩然离去。

口中还在吟诗:“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她的声音随小船渐渐远去,再不可闻,楼上的人怔怔呆立半晌,直到看见追兵们也沿着河岸跑远才回过神来。

“如果她没能活下来,我会觉得很可惜的。”

众人为这个骗子而惋惜,同时把她留下的美酒一饮而尽。

他们揣着满袖的珍珠和玛瑙离开,心下惦记着明日一早,一定要去打听打听这位沈老板的下场。

但第二天的沈老板,却已经成了位老老实实的良民。

她站在柜台后,对顾客们笑靥如花:“新开的首饰铺子,价廉物美,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沈瑕站在她身后,摆弄着手里寓意富贵吉祥的牡丹和节节高升的竹子:“亏我还以为你开的是正经铺子,特地给你送来了花篮。”

沈乘月不满:“首饰铺子怎么就不是正经铺子了?”

“你见过哪家正经铺子往首饰里塞火药的?”

沈瑕反问。

“这是我的卖点啊,”沈乘月不服,“能自卫、能伤人的首饰,谁不想拥有?”

沈瑕点头微笑:“是啊,哪个姑娘不想在与意中人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之时身上装满火药呢?”

“老板,”沈乘月还未来得及辨别这厮是真心认同还是在反讽,有位姑娘站在盛首饰的架子前,指着一对儿耳坠问她,“这是怎么用的?”

沈乘月就给她示范:“这样,把耳坠下半部分在地上或墙面上用力擦过,就可以引燃,或是两只耳坠互相磨蹭,也可以燃爆,所以记得平日里要把两只分开保存。”

“多谢老板,这耳坠怎么卖?”

“二两银子。”火药都是手搓的,首饰也不甚精美,沈乘月没好意思收太贵。

沈瑕悄声问:“如果她们用这东西误伤了人,姐姐会觉得是你的错吗?”

沈乘月以问代答:“如果她们从厨房里拎把菜刀误伤了人,那是厨房的错吗?”

沈瑕笑了笑:“本来担心你多想,不料你倒是自洽。”

“我又没有隐瞒爆炸的效果,这**没到能炸死人的程度,可以给不想杀人的朋友一个缓冲,”沈乘月理直气壮,“而且我不卖给年纪太小的人。”

“都说无商不奸,我看不对,”沈瑕笑吟吟地看她,“我姐姐就是位良善商人。”

“那当然。”

“这腰饰又是什么?”其他姑娘又问。

“这是染色用的,”沈乘月解释,“在人群里,如果你发现了一个拐子抱着孩子就跑,为了防止他转过拐角就把孩子传递给同伙,他自己融入人群再难寻踪迹,姑娘就可以砸他这么一下,将显眼的颜料洒他满头满脸,然后追上去,保证他再难逃遁。”

“追上去?”姑娘有些惊恐。

“我是说把情况告诉街边巡捕,”沈乘月迅速改口,“不建议大家亲自去追赶歹人。”

姑娘们放下腰饰:“算了吧,平日里能见到几个拐子?”

“也适用于街上偷荷包的贼人,”沈乘月连忙补充,“把这东西的丝线系在荷包上,另一侧系在腰带上,贼人扯掉荷包的同时,染色球也会爆开,颜料染在对方手臂上,方便寻人。”

“老板这样说我就懂了,”姑娘笑道,“听你说追拐子,倒是吓了我一跳呢,这腰饰怎么卖?”

“一两银子。”

沈瑕戳弄着姐姐的作品:“不如做些镶金嵌玉的,卖得贵些,赚得也多些。”

“说的也是,但现实生活中并不是只有富贵人家的女孩儿才会遇到危险,”沈乘月思索,“不然我昂贵的价廉的都做些好了。”

“这就是为什么曾经的我不愿意与你相处,”沈瑕笑笑,“你总是无意间提醒我,你是比我更好的人。”

“怎么会呢?”沈乘月摇头,“那时候我其实也挺讨人厌的,而且你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待人接物哪一样不比我强?该是我不如你才对。”

“你是挺讨厌的,”沈瑕表示肯定,“但讨厌是表面,善良是底色,它们并不矛盾,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

沈乘月笑了起来:“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曾经的循环里你对我说过一样的话,你还说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但你看,我知道了海棠花的秘密,此时此刻你站在我身边,我们像朋友一样谈笑。所以,这一局是我赢了。”

“……”

沈瑕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触,又听这厮怪笑着补了一句:“哈哈哈哈,认输吧,凡人!”

沈瑕痛苦地移开视线。

“老板,这项链是做什么的?”又有人问起。

“这吊坠是可以扯掉的,然后用力扔到对手的脚下,”沈乘月抡圆了手臂给大家示范了一下,“瞬间就会浮起一片白雾,扰乱对方视线,我们就可以趁机逃窜。”

“那我买条项链好了,那耳坠会伤人,我总有些害怕。”一位姑娘掏出荷包。

沈乘月立刻趁势推荐自己的其余作品:“姑娘要不要再看看这个,比白雾更好更强,里面加入了我亲手磨碎的芥子、辣椒等物,可以辣得人一时半会睁不开眼。”

姑娘完全不想要,但看老板殷切的模样,不忍直接拒绝,干脆指向其他东西引开话题:“这个呢?看起来好重。”

“是挺重的,”沈乘月拿起那双厚底的皮靴,“鞋底塞满火药,以防大家被杀人狂、采花魔等等囚禁在什么地方时,可以炸穿墙壁逃生。”

姑娘惊恐地看她一眼:“老板的生活听起来十分……”她犹豫着措辞,最后吐出来一句,“十分水深火热啊。”

沈瑕忍俊不禁,笑趴在柜台边。

“这个戒指又是什么?”

“这就是烟花,可以当作信号,万一大家被杀……”沈乘月又想说杀人狂,听到身后妹妹一声轻咳,及时改口,“被傻乎乎的意中人或是手帕交在闹市中迷路失散,只要燃放烟花,就可以迅速找到彼此的位置,成对儿的戒指里是一样的烟花图案,戒指颜色不同,图案就不同。”

“这个倒是挺有趣的,在身上带着也方便,”姑娘们纷纷解囊,“可是怎么就只有这几对儿?我还想多买些送人呢。”

“稀少的才珍贵嘛。”沈乘月笑道。

沈瑕在她身后幽幽道:“其实是只有一天时间,姐姐只来得及搓出这些吧?”

会爆炸的首饰到底新鲜,吸引了不少人进来观看,不管买不买账,大家都在好奇地东问西问,男女老少皆有。

人多了就有人多的坏处,沈乘月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就发现柜台上的麻醉簪子不见了。

“有贼?”沈乘月大怒,“居然偷到我头上来了?”

听了她半句话,沈瑕就已经机灵地堵到了门口。

沈乘月飞快思考对策,首先搜身必然不成,那么多清白的顾客,凭什么任你搜身?她和沈瑕两个人,也没法强迫所有人乖乖听话。

“这个贼你今日一定要捉吗?”沈瑕问。

沈乘月叉腰:“一定要捉,我卖的就是防贼腰饰,若被贼偷了,岂不是颜面扫地?”

“那还愣着做什么?”沈瑕提议,“你不是有火药吗?炸他们啊。”

“啊?炸死了炸伤了怎么办?”

“那不是正好?炸得大家毫无还手之力,就可以搜身了。”沈瑕说得轻描淡写。

“……瑕啊,你童年一定受过很大伤害。”

“嗯?”沈瑕发出困惑的鼻音。

“等等,”沈乘月打量她,“你是不是在用这一招筛查你怀疑的官员?”

“不知道,我没有记忆,”沈瑕摇头,“我向你要过很多火药吗?”

“要过,很多次。”

沈瑕摊手:“其实姐姐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沈乘月闭目:“我只是在心算你究竟炸过多少人。”

“官员府邸爆炸,可不是件小事,皇帝怀疑有人刺杀朝廷命官,一定会派人调查,这些官员府里如果存在些不该有的东西,账本也好,赃物也好,书信也好,数额庞大、解释不了的银两也好,他们怕被搜查到,必然要想办法立刻转移甚或销毁,我只要点了火药后再行观察他们的动向就好,”沈瑕想了想,“这般简便的法子,我想不出我不用的理由。”

沈乘月叹气:“会炸死很多人吗?”

“很重要吗?”

第53章 第53章对弈

姐妹两人相对沉默片刻,身边顾客来来去去,无人注意此间暗涌。

直到沈瑕抬手握住了一名男子的手腕:“簪子交出来。”

男子正经过沈瑕身侧,一只脚跨过门槛,被她这样一捉,惊得差点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冤枉我偷东西不成?”

不等沈瑕答话,他已经大呼小叫地吆喝起来:“都过来看看啊!这家铺子的老板随便冤枉人,以后都不要来她家买东西!不然小心你们都被冤枉成小偷啊!”

百姓们被吆喝声吸引过来,纷纷驻足看热闹,听男子说得委屈,便开始对着铺子指指点点。

沈瑕向来知道自己的泪水很动人,这种情况下,只要她肯掉几滴眼泪

示弱,说几句我姐妹二人小本生意不容易一类的话,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就会站在她这一边,开口支持她搜身。

但她的眼泪从来不肯浪费在这种小事上,这种小偷小摸的家伙,倒也配不上她的表演,沈瑕面无表情地就把刚刚从姐姐那里讨来的耳坠拍在他脸上,这**威力不大,也架不住她直接怼在对方面皮上,只炸得人一张脸皮开肉绽。

男子没防备她突然动手,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周围百姓一片惊呼,纷纷指着她怒斥,还嚷着要报官。

“这群人不懂事,”沈乘月连忙劝解,“你别跟他们计较。”

“那也太不懂事了吧?上来就伤人……”有人跟着附和了一句,才意识到这“不懂事”指的竟是他们自己,一时陷入沉默。劝和哪有这么劝的?劝人少的一方不要和人多的一方计较?

这群人闹得沈乘月提心吊胆的,生怕妹妹一个不愉快,把这些乱说话的百姓也一道炸了。

好在这些声音半点入不得沈瑕的耳,她原本半蹲下,在搜贼人的身,恍若未闻,听到长姐声音才抬头问了一句:“他们烦到你了?”

“顶多烦到用芥末辣椒弹的程度,”沈乘月精准描绘着自己的感受,“还远远没到要杀人的地步。”

围观者听得后背发凉,齐齐后退了一步。

沈瑕没有搭理他们,摸了摸男子的衣襟、袖口、腰包,很快搜出一只簪子,抛给长姐。

见真的搜出了东西来,围观者哗然。

店里的客人还记得这簪子有麻醉效果,纷纷抱头躲避,好在沈乘月眼疾手快,准确地接住簪子。

贼人喘息着,张了张被炸掉半片嘴唇的口,没能挤出半个字来。

他敢偷东西,无非是看两个年轻女子管着店面,没有其他帮工,她们力气小、脸皮薄,想来不敢把事情闹大。尤其沈瑕,往那里一站,弱不胜衣,质似薄柳,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仿佛风一吹就倒,很好欺负的模样。

不料手无缚鸡之力是真的,黑心也是真的。能随随便便炸掉一座府邸,不管其中上百人死活的家伙,岂是能被一个小偷威胁到的?

搜到簪子后,沈瑕连多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贼人或是那些愣怔的围观者,她整理了下裙摆,迈着轻盈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柜台后面,用帕子擦了擦手:“要是他敢把簪子藏在靴筒里,我就再给他一炸弹。”

“你怎么知道是他偷的?”沈乘月问。

“他经过柜台时,不看你,出门时,不看我,他在心虚。”

“为什么一定要看?”沈乘月不解。

“你出门时遇到美男子难道不会多看一眼?道理是一样的。”

沈乘月摸了摸脸,想起自己真的会看,而且绝不止一眼:“咳,万一搞错了呢?”

“错了就……”沈瑕大概想说错了就错了,对上长姐的眼神,改口道,“错了就对他道个歉吧。”

男子还在用颤抖的手在地上摸索自己失落的半边嘴唇,万一真错了,也实在不像是能轻易接受道歉的模样。

不过这件事妹妹猜对了,沈乘月倒也没那么迂腐,非要究根问底,只对她一笑:“多谢了。”

小偷脱力地躺在门口,姐妹两个都懒得去把他拖走,就任他一脸血地在那里躺着,于是铺子渐渐门庭冷落。

官府的人过来问了一次话,出了这种事,鲜少有人敢再光顾这火药铺子,偶有几个闻风而来的鬼鬼祟祟的家伙,开口就要杀伤力最大的首饰,沈乘月也没敢卖。

她也不甚在意这一时得失,守着柜台,摆开棋盘,邀请妹妹:“下棋吗?”

沈瑕看起来颇为惊讶:“你能赢我?”

“不能,”沈乘月摇头,“你心太脏,我赢不了。”

靠循环记步骤也没用,棋局本就瞬息万变,沈瑕一旦察觉她在围堵自己的棋子,立刻就会抛弃原有的阵型,异军突起,重布玄机。

“那还要下?”

“玩玩嘛,”沈乘月笑道,“下棋又不只是为了赢。”

“你真是变了很多,以前你玩游戏只要争第一,”沈瑕拿了白子,“小时候我投壶胜过你,你就再也不碰了。”

沈乘月拍桌子:“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我又不喜欢投壶,”沈瑕示意她落子,“把箭投入壶中就能拿到奖励,看起来蠢兮兮的。”

沈乘月咬牙切齿地在棋盘中央拍下一枚黑子。

“我为你感到开心。”沈瑕话锋一转。

“什么?”

“玩游戏不再只是为了赢,才能真正体会其中乐趣,”沈瑕柔声道,“我做不到,但我为你开心。”

“我也为自己感到开心,”沈乘月笑了笑,“你今日午时就来找我了,可有什么新进展吗?”

沈瑕落下一子:“我外祖父的弟子,姓周的那个,我可有对你提起过?”

“何止提过?我还见过你在他面前唱作俱佳地表演呢,那厮不接你的戏,我怕你下不来台,就把你拉走了。”

“他是怎么回事?”

“贪腐,被对手抓住了把柄,也可以说本就是对手设的套,威胁他帮忙对付楚征,不然就和恩师一道下地狱,于是他在陛下面前作了伪证,”沈乘月道,“顺便把他贪的银子,栽赃在了楚征头上,又多加了一项罪名。至此,楚征众叛亲离。以上差不多都是你的原话,你说得很简略。”

“他是我外祖父最重视的弟子,”沈瑕落下一子,“这些人性里的黑暗面,真不该让你知道。”

“等等,这才是你曾经不愿意告诉我细节的原因?”沈乘月叹息,“你明明说是怕我记不住。”

“也有那个原因,”沈瑕笑笑,“毕竟你脑子不行。”

“有些事我听来犹觉愤怒,”沈乘月垂眸,“但我复述给你时,你一向表现得很平静。”

“没什么好愤怒的,通敌叛国的罪名都扣上了,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沈瑕看着棋盘,“至于多悲痛,也算不上,毕竟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外祖父,我只是见证过母亲的痛苦。轮到你落子了。”

“我不信你,”沈乘月落子,“从你说我脑子不行那句开始,我一个字都不信。”

“知道今日下午,我为什么没有继续抓紧时间调查下去,反而来找你吗?”

“因为我这该死的美貌与才华?”

“因为我遇到一些事,”沈瑕就当没听到她发癫,“我需要和你聊聊。”

“什么事?”

“我要和你聊的不是事情本身,”沈瑕解释,“重点是要和你聊聊,聊随便什么事。”

沈乘月理解了:“因为我是你复杂世界里唯一一个单纯的蠢货?”

“姐姐怎么这么说自己?”

沈乘月沧桑道:“我只是在模仿你的语气。”

“姐姐见过船锚吗?”沈瑕问,“把它抛在岸边,船才能停稳,不会被水流随随便便冲走。”

“见过,然后呢?”

沈瑕不说话了,开始专心下棋,虽然她即便不专注,也能在棋场上杀穿沈乘月几个来回。

沈乘月无奈问起:“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意识到,牵涉其中的人已经太多了,”沈瑕摇头,“牵涉的官员越多,事情就越渺茫,如果整个朝堂都要动上一动,就算我真的把所有证据捧到陛下面前,他也未尝愿意翻案。”

沈乘月想起御书房里奏折之上的御笔批复:“从陛下对夷狄的态度来看,也许他并不是只求稳妥的人。”

“希望如此,”沈瑕道,“万一陛下是像我这样的人,那可就糟了。如果不是我的亲人,我大概只会觉得错就错了,不必再为二十年前的错误,来追朝廷命官的责,尤其是我还要靠这些人来治国。”

“如果是像我这样的人呢?”沈乘月好奇。

“那就更糟了,”沈瑕落子,把黑子逼迫在角落,“空有一腔热忱,若遇到我这样的臣子,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对的说成错的,能让你抱着利于百姓的心思下达错误的政令,能让你兢兢业业一辈子,却在史书上落得个昏君

的骂名。”

“只能庆幸皇帝并不是你,也不是我,”沈乘月无端又自取其辱了一番,“不过我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一场棋局,便能看出心思是否缜密,”棋盘上,白子已经占据大半江山,黑子龟缩一隅,眼看便要被吞食殆尽,“你下棋先手都下不过我,又能下得过几位朝臣?”

“我是下不过你,但我可以……”沈乘月两指搭在棋盘边缘,指尖微微用力上挑,瞬间掀翻了整只棋盘,棋子飞扬在空中,两人隔着坠落的一片黑黑白白对视。

“我可以耍赖。”沈乘月笑得嚣张。

“玩不过就掀桌,姐姐可真是出息了。”

“谁说掀桌就不算一种玩法呢?”

棋子已然噼里啪啦地落了地,沈瑕笑望着长姐,优雅地抬手为她鼓了鼓掌。

第54章 第54章定计

“再来一局?”沈瑕邀请。

“好,”沈乘月跪在地上去拾棋子,“如果其中一色棋子做成磁石的,一吸就聚在一起多好,还方便分开黑白棋子。”

沈瑕捧着棋盅蹲在她身边:“也许循环结束后,你可以去经商,售卖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创造。”

“那也不错,”沈乘月把一把棋子撒在棋盅里,“未来有无限可能啊。”

沈瑕笑笑,等她捡完棋子,又让她执了黑子:“要不要我让你三步?”

“说得好像你让我三步我就能赢似的,”沈乘月摇头,“我拒绝自取其辱。”

沈瑕微笑着落子:“如果我想让你赢,我会输得不着痕迹。”

“不必,”沈乘月问起,“你想好怎么对付那位出卖你外祖父的周大人了吗?”

“周程有一位奶兄,姓王,”奶兄,也就是奶娘的儿子,“当年周程参加科举时奶兄和他一道进京,清楚他身边很多事,是在他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程是如何出卖我外祖父的,我就要让他的奶兄如何出卖他。”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亲如兄弟,你要如何做到这一点?”沈乘月在此前的循环里,也听沈瑕提起过此人。

“每个人都有价码,亲兄弟尚能反目,何况只是亲如兄弟?”沈瑕睚眦必报道,“他们现在感情越深厚,反目时就越有趣。”

“可有计划了?”沈乘月先把目前掌握的周程情况都说了一遍,供她分析。

沈瑕挑眉:“先让山匪去劫这位王奶兄,我再及时出现救他一命?”

“不够好。”沈乘月否决。

“确实不够,”沈瑕刚刚随口一说,一见连姐姐都听得出不够好了,连忙开始认真思索,边想边说,“我知道周程的罪状,知道他的库房里有多少不该有的银子,知道他枕头下的钥匙用来开哪个锁,知道他的女婿、他的姑姑犯过什么需要他来帮忙摆平的小错。这些事情知道的人当然不多,他不清楚我在依靠你的循环作弊,只会以为是亲近之人出卖了他。他自己做过同样的事,一定会以己度人,惶然不安,下手铲除异己。他会来查我的消息来源,而我会想办法引导、暗示他,让他以为是奶兄出卖了他,引他去对奶兄下手,我再出面救下此人。多亲的兄弟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一旦周程反目动手,想撬开奶兄的口便轻而易举。”

“最好再散布些谣言,”沈乘月补充,“假装皇帝要重查旧事,让周府人心惶惶,不要给周大人留下太多仔细思考的余地,只让他想着尽快灭口。”

沈瑕点头:“同时也可以利用这个谣言,说服奶兄和周程身边其他人大厦将倾,劝他们不要跟着周府这艘船一起沉没。”

沈乘月在棋盘上落下黑子:“我也能参与计划了,我真棒。”

“计划还有待完善,”沈瑕在黑子边放下白子,“但阴谋已具雏形。”

“阴谋?”沈乘月不满,“我们是正义一方,怎能叫作阴谋?”

沈瑕微微一笑:“诡计,图谋,密谋,算计,陷害,圈套,奸计,随你喜欢。”

“……”

沈瑕又思索道:“不过周程位高权重,靠一个奶兄的证词,想直接扳倒他可能会遭到多方阻力。”

“我明白,我在野史里读到过,前朝曾有宰相威胁手下官员替罪,”沈乘月回忆,“好像是那手下本也犯过王法,要么整派人一起倒,他也要丢了性命,要么他把宰相的罪扛下,宰相保证从流放地捞出他的家人,加以照顾。”

“野史?”

“管它是真是假,道理都是一样的嘛。”

沈瑕颔首:“稳妥起见,要先把周程那一派所有官员都查上一遍,尤其是他的亲信,从下往上一一剪除他的羽翼,最后再来对付他这个孤家寡人。循环结束后,我就只有一次机会,一切都要求稳。只是辛苦你了,要记下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没什么,”沈乘月拍了拍胸膛,“能者多劳嘛。”

“我空有证据,却势单力孤,循环后可能要与周程的政敌合作,那简直就是……”

“与虎谋皮,”沈乘月准确接住了妹妹的话,也许循环结束后,她得给沈瑕找些护卫,暗中加以保护,“其实在循环里,我接触过一些官员,我觉得他们未必就比你聪明、比你阴暗。如果你能早早接触朝政,如果你也是朝中一员,与虎谋皮的该是他们才对,你才是那只危险的饿虎。”

“谢谢你对我的信心。除了周程,当年参与那件事里的其他人大概也不会很难对付,”沈瑕又道,“一个人犯过罪,行差踏错过,却从未得到过相应的惩罚,必然会继续一错再错。我找到他们的罪证,只是时间问题。”

“好在我们多的是查证的时间,”沈乘月对她举了举茶盏,“感谢循环。”

“感谢姐姐才是。”

沈乘月笑了笑,低头认真钻研棋局,也不知道沈瑕怎么做到的,一边思索阴谋,一边把她的黑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二十年前的证据难找,也许我不必用外公的事扳倒这些官员,”沈瑕又道,“我可以用其他罪证一一扳倒这些人,再倒逼帝王翻案。”

“好主意,官员已经倒了不少,那为维护朝堂稳妥不翻旧案的理由也不存在了。”

“我还需要更缜密的计划,不过现在……”沈瑕下了一枚白子,“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随着长姐转述的证据越来越多,沈瑕的信心越来越强大了,不知多少次循环前,她尚觉自己根本做不成这件事的。

沈乘月其实也一样,最初她猜到沈瑕意图时,也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一个无权无势的罪臣外孙女要撼动一个不知多少官员组成的利益团体,简直匪夷所思。

但随着她见识得越来越多,学会了从更高远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她渐渐开始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不可能的,事在人为。

困住自己的,从来都是自己的胆怯。她拥有时间循环这个作弊利器,还畏畏缩缩的像什么话?它不就是用来做些平日做不成的事吗?仅仅利用它来嫁给心上人或是坐上皇子妃之位才是暴殄天物。

“到你落子了。”

沈乘月发出尖叫:“现在让你不留痕迹地让让我还来得及吗?”

“大局已定,”沈瑕摇了摇头,“要不你再掀次桌吧。”

“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赢,”沈乘月老老实实地落子,“再说,第一次掀桌是出奇制胜,第二次掀看起来就有些像是在耍赖了。”

两人对坐谈笑,任何人从门口经过,看到两个姑娘含笑对弈,大概都会觉得这幅画面十分安宁静好,任谁也想不到,两人轻声细语地定下了一个针对朝廷命官的阴谋。

门外经过一家三口,看到新开的首饰铺子,有些好奇地驻足张望,见到门口招幌上“火药”、“爆炸”等字样,连忙牵着孩子咂舌走开了。

沈瑕扫了几人一眼,淡淡收回视线:“世事当真古怪,昨日我还在惦念着嫁人的事,思索萧遇上门退你的亲后我该如何应对,于我而言只隔了一日,却好像已经离那种生活太远太远。”

“你也是果决,”沈乘月再度落下一子,“一听说我陷入循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利用我。”

“怎么能说是利用呢?我怎敢利用姐姐?”

“剥削,压榨,滥用,盘剥,随你

喜欢。“沈乘月抓住机会,立刻还之以颜色。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沈瑕。

那一家三口停在了对面的糖葫芦摊子前,女子付了银子,小孩子就欢欢喜喜地伸手去够小贩手里那红亮剔透的美食,他的父亲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街上卖得最好的其实还是这些常见的小吃,适合大众口味,但沈乘月偏偏喜欢标新立异,搞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出来售卖。

夕阳洒下余晖,笼在街道之上,一切看起来如此温馨。

“你有想过成亲生子吗?”沈瑕突然问。

“成亲当然想过,生孩子没想过,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沈瑕难得提起这么正常的话题,沈乘月便如实回答了,“你呢?”

“我有时候会想象,拥有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小的孩子是什么感觉,”沈瑕抬手去接照进铺子的一缕余晖,“但如果它不聪明不漂亮,我未必会爱它。所以,也许还是不要为妙。”

“我只能说,”沈乘月竖了个拇指,“不愧是你的答案。”

“说真的,真正的爱大概就是祖母对你那样,不管孩子有没有出息,能不能做一番大事业,都会无条件爱她、维护她,哪怕不学无术,哪怕样样不通,都会爱着她,为她铺好以后的路。但也记得教她做个好人,遇到恶意时也懂得反击。”

沈乘月迟疑:“祖母她……”

“不必多说,”沈瑕察觉了她的意图,立刻阻止她,“这么多年来,我本也没做过她心目中的好孙女,我心思太多,还给你下过套,她不喜欢我再正常不过。”

“说起来,你有没有问过祖母,你名字的‘瑕’到底是什么含义?”

“我不必问。”

“……”

“等循环结束,”沈瑕环顾这间店铺,“把你经历的所有故事都讲给我听吧。”

“我可能会挑些温馨欢乐的故事来讲,”沈乘月笑笑,“你已经够阴暗了,食人魔一类的故事就不必再提了。”

第55章 第55章认同与否

夜色降临,沈瑕又有坏事要做,与长姐告辞,一袭白衣融入了夜色下的长街,渐渐消失在沈乘月视线里。

她们的第三局棋还没有下完。

“下次见面,我们可以继续这场残局,”沈瑕说,“正好可以给你更多的时间思考怎么赢我。”

沈乘月便笑着与她挥手作别。

妹妹离开后,铺子里便只剩沈乘月一人,独坐灯下,映着满堂清寂。

她哼着歌,锁上了铺子的大门。

这个时间,有人脚步匆匆往家赶,有人一家三口牵着手逛街,她与他们擦肩而过,直到经过刑部后巷,才撑着墙翻了进去。

最近她得闲时,常常来刑部看卷宗,看旧案、新案、破了的案子、未破的案子,隔一段时日,就来翻一翻近十几年的通缉画像,看看自己最近的见过的人里是否恰巧有那么一两位通缉犯。她差不多把满城的人都见过了,还真的找到了两个,一个是江洋大盗,另一个十余年前纵火烧死一家金铺老板,携财物潜逃。

她细心记下,只等着循环结束押着人来领赏钱。

她已经几乎什么事都做过了,什么都享受过了,多高的风景都看过了,一呼百应、众星捧月也感受过了。

如今,除了妹妹那桩悬而未决的疑案,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做了。

她拿起刑部桌上的惊堂木,掏出刀,开始雕刻,不过半个时辰,就雕出了一只刑部出入腰牌。

无他,但手熟尔。

她已经能熟练雕出各部腰牌、官员牙璋、甚至宫廷禁地的出入木牌,她连玉玺都偷出来研究过,但这玩意儿雕出来也没用,她就算提着传国玉玺招摇过市,也无人会信她是皇帝本人。

刻完一只腰牌,窗外响起了轰轰隆隆的爆炸声,大概沈瑕这一日炸的官员府邸距刑部衙门不太远。

沈乘月打了个哈欠,没有出去凑热闹。

过了半个时辰,窗外居然又响起一声巨响,感情沈瑕这厮也在加快进度,见两家离得近,干脆就先后炸了。

她恒定的七月初六里,除了她自己,只有沈瑕在不停变化,每天炸着不同的人家。

附近不再安静,沈乘月夹着卷宗,从刑部正门离开,她出示了腰牌,守门的人还是狐疑地打量了她片刻。

“靳大人命我来取卷宗。”她随便扯了个借口。

守门人这才点了点头,放她通行。

沈乘月出了大门,遥望了一下两座爆炸的宅邸,没有见到妹妹的身影,倒是见到了个望风的山匪。

她和山匪太久没见了,乍然一看到还有些亲切,可惜后者已经不识得她这位曾经的大当家了,专心地混在被爆炸声吸引来的人群里对什么人打着手势。

看来沈瑕把他们带领得很好,循环后大概也可以把他们塞给她,免得他们继续干那些打劫的买卖。

沈乘月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开,回了沈府,不管她回去得多晚,月华院里始终亮着一盏灯在等她。

孙嬷嬷急急迎出来:“姑娘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不带下人?”

沈乘月对她晃了晃手里的烤鸭:“刑部附近那家店,知道你喜欢,特地给嬷嬷带回来当夜宵的。”

孙嬷嬷顿时笑开了花:“还是姑娘待我好,知道心疼嬷嬷。”

沈乘月把荷叶裹着的烤鸭递给她,听孙嬷嬷又要讲些独自出门危险一类的话,连忙脚底抹油,进了卧房,一头栽倒在床上,假装自己累到人事不知。

转眼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沈乘月在茶楼窗边弹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聆听的时候,沈瑕又找了过来。

“我找到主谋了。”

“哦?”沈乘月不由为妹妹高兴,“是谁?在京里吗?”

“在墓里,”沈瑕说,“他死了。”

沈乘月一怔:“你杀的?”

“很遗憾,不是。他和我外公同期为臣,本就年纪大了,十年前便死了,寿终正寝。”

沈乘月的兴奋彻底平静下来:“你……还好吗?”

“好得很,他死了,不是还有儿女孙辈吗?”沈瑕微笑道,“我要他家破人亡,妻儿死在流放路上,女儿沦落青楼为妓,孙辈一世为奴。如果陛下不判,我就亲手千刀万剐了他的妻子儿子,绑了他的女儿卖进妓馆,孙子孙女卖去挖矿,一辈子见不得天日。”

“……”

“怎么不说话?”沈瑕看她,“姐姐觉得我太狠了?”

沈乘月欲言又止,忽听楼下有人喊道:“姑娘,什么仇什么怨啊?人死了,还要祸及家人?手段竟如斯残忍!”

沈瑕面上难得浮现了些许茫然,看向沈乘月,后者一拍脑袋:“对不住啊,我怕楼下听不清我的天籁琴音,搞了个扩音的东西,你的话可能……都被听到了。”

她摸出一只上宽下窄的圆木筒给妹妹看,沈瑕一把夺了过去,冲着楼下人道:“这位大哥,你是否觉得自己很正义?”

“人死灯灭,你恨的人已死,就该一切了结,何苦牵连妻女?”说话的人一副儒生打扮,“其他人也评评理呢?”

一女子点头:“我以前受一个富户所雇,伺候他的外室,后来那外室被他家里的婆娘发现了,卖去了窑子,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有一次我路过,那外室看见我,哭着闯出门跪在我面前,她以前看着鲜亮富态,不过几个月,枯瘦了许多,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求我赎她,可我哪有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被龟公拖回去了。”

“是啊,都是女子,何必那么狠心?”

“还有那孙子,不知是多大的孩子?想来定是无辜的。”

沈乘月坐立不安:“快闭嘴吧你们!”

“让他们说,”沈瑕拦她,“我倒要看看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听姑娘说那人十年前便死了,”楼下人七嘴八舌,“这都多少年了,还有什么仇放不下呢?”

“未免睚眦必报了些。”

沈乘月怕不拦着要出事,手指勾了个琴音,打断众人:“诸位切记,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

“可是看姑娘衣着打扮,想来过得不错,何不就此放下?”

“等等,我认得你,我见你施过粥的,”有人指着楼上的沈瑕,“我还误以为你是个善人呢,当真人不可貌相!”

“对了,你不是沈家二小姐吗?

沈家权贵世家,过得可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好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母亲不就是……”

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沈乘月及时扔下去一枚芥末弹,辣得众人忙着抹眼泪。她很清楚沈瑕的逆鳞在何处,眼看有人要提到不该提的,立刻出手拦阻。

沈瑕挑衅众人:“无论如何,事情我是做定了,有本事,你们就来阻止我。”

“你……”

“至于仇恨,的确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沈瑕提议,“觉得仇恨不该延续二十年的人请举手示意,我今日晚些就去杀了诸位的父母,二十年后,不,我宽容地给你们三十年,那时请你们再来告诉我,是否还记恨于我?”她眼底带着微微的猩红,在众人眼里,这灭世的魔已初具雏形。

“……”大家都不说话了,事不关己时,他们都敢站出来劝说,沈瑕一旦点到他们头上,众人立时都哑了声息。

刚刚大家都听见有人说了,这姑娘来自某个权贵世家,而百姓们常常对权贵有些阴暗的幻想,觉得他们会草菅人命,所以大家都安静下来。

无人举手,当然。

若有人真敢举手,沈瑕也一定真的敢杀。循环里,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旁人的命?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懒得解释自己的仇,更不描绘自己受过多少委屈,你敢提出不理解,她就让你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我猜也是,”沈瑕嘲讽地笑了笑,“既然如此,各位伪善者,有多远滚多远吧。我数十个数,请务必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超一个数,我要你一根手指。”

“一、二、三……”她不过数了三声,原本聚在楼下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她冷笑一声,“一堆废话,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新鲜的,但没有一句是我自己想不到的。”

沈乘月托腮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沈瑕问。

“想哭就哭吧。”

“因为刚刚那些蠢货?”

“因为主谋已死。”

“……”沈瑕沉默片刻,提醒她,“千万不要和楼下的人说类似的话,我不想太讨厌你。”

“我没有立场说那种话,”沈乘月叹气,“仇是你的,不是我轻飘飘劝你一句他的家人无辜,你的仇就会云散烟消的。”

“姐姐这么善良,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劝我。”

“若是真的善良,就不该只对罪魁祸首的家人善良,也该对你善良才是。”

“但你并不认同我?”沈瑕清楚,长姐不可能认同她要把人卖入青楼的手段。

“我认同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同自己吗?”沈乘月看着她,“你刚刚坚持要听那些人讲话,是否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你改变想法?”

“可惜他们都是蠢货,”沈瑕与她对视,“不如姐姐给我一个理由?”

“我的理由听起来会很苍白。”

“说来听听。”

“不要为仇恨毁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