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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9080 字 2025-05-18

第41章 第41章门客

朱门华府,雕梁画栋,沈乘月站在蜿蜒的队伍里,看了一眼皇子府的大门。

身后的人小心地扯了扯她:“姑娘,你没走错吧?选妃是晚上。”

“没走错,”沈乘月望了望大门上方崭新的匾额,感叹道,“三殿下可够忙的,白日选幕僚,晚上选妃子。”

“是门客,”其他人纠正,“殿下即将离宫建府,选些门客乃是常情。王公侯爵府上,哪家没些门客?”

“好吧,门客。”沈乘月不欲争辩。

“说真的,姑娘,”身后的人又劝她,“凭你这容貌,去选妃更合适,若选中了就是一步登天,何苦跟我们争这苦哈哈的门客位子?”

“古语有云,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沈乘月挑眉,“我能文能武,怎么就不能试着走走仕途?”

“能文我姑且信上一信,”那人也学着她的样子挑起眉毛,“姑娘当真能武?”

沈乘月抬腿踢中他膝弯,又一把将他手臂扭至身后牢牢按住,动作迅捷,轻轻松松,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已经逼得他对着院墙跪成了一个面壁思过的姿势:“至少打你一个不成问题。”

此人能屈能伸,立刻识相闭嘴。

沈乘月也没用全力,见他服软,就松开手,把人扶了起来。

三皇子府上侍卫听到这边动静,走上前询问,那人不想节外生枝,摇了摇头表示无事。

排在沈乘月前面的人看着事态发展,张大了嘴,对着她竖了个拇指:“姑娘还真是来选门客的?我本来想着,不知哪家贵女想当选皇子妃,却先混进了门客的队伍,倒是另辟蹊径,说不定能令三殿下另眼相看,还挺机智的。”

沈乘月蹙眉:“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只能去选妃不能来选门客?”

她对选妃无甚兴趣,毕竟已经参选过太多次了。

她抬眼扫了一眼队伍,里面倒也有其他女子,只是人数不多罢了。想来也不算特别稀奇的事情,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对着她好奇心如此旺盛。

“贵女,”那人强调,“如有冒犯我提前道歉,姑娘衣裳首饰看起来可不便宜,再加上容貌,比起当门客,你完全可以选择更轻松更可行的路子。”

“比如?”沈乘月虚心求教。

“选妃啊,大家都知道,今晚晖园夜宴,就像刚刚那位兄弟所说,一步登天的好机会,若是身份差些,除了正妃还有侧妃嘛。”

“皇子妃……”皇子妃而已,三殿下上面还有兄长,未见得能继承大统,他自己都未必敢称“登天”,为何嫁给他就算是一步登天了?

沈乘月话到嘴边,意识到这话不妥,至少不该在三皇子府门口宣之于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摸了摸脸,心下微怔,竟不知自己何时起竟连皇子妃的位子都看不上了,可她连馄饨摊老板、乞丐、算命的、毫无前途的寨主都当过了,还当得乐颠颠的,这些行当又比皇子妃高贵在哪里呢?

“是啊,皇子妃,”那人以为她是在感叹,也跟着叹了一声,“就算当不上皇子妃,找个有出息的官宦子弟嫁了,不也是好事一桩?他若肯努力上进,你也能跟着吃香喝辣,说不定还能混上个诰命当当。”

“那他若是不努力,难道我用鞭子抽着他上进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沈乘月叹气,“其实我有想象过婚后生活,我和夫君可以一道游湖,一起放风筝,去搜寻京城里所有美味馆子,晚上回到家他给我弹琴,我跟着曲子哼一首小调,他能当上几品官就当几品,不必努力往上爬,我们还可以一起开一间胭脂铺子,他去上朝的时候,我就待在铺子里,我这么爱美,一向最喜欢胭脂水粉,一定可以把铺子打理得很好。”

那人被她逗笑了:“小孩子的幻想,当家人不上进怎么成?”

“都是以前的事了,”沈乘月伸了个懒腰,“上进啊,我这不是站在这里上进了吗?我当我自己的家。”

她随口一说,旁边人也随耳一听,闻言一笑:“那待会儿就看我们谁能中选了?”

“好!”

“若能成为同僚,莫忘了互相照应。”

“好说好说。”沈乘月其实也是第一次来,但她表现得很有信心。她读了很多书,把这次机会视为一次自我考验,并不是一定要当上门客,若这次落选,她大概也懒得再来一次了。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府里有人出来,把大家都迎了进去。皇子府已经建好,院落里布着些假山奇石,回廊边围着青石栏杆,颇有几分古朴典雅。待众人被领进正堂拜见皇子,大家的视线都落在三殿下身上,沈乘月却先扫了一眼房间布置,见这里简简单单,没有太多装饰,才想起此前是三殿下拒绝了陛下为皇子开府而赐下的金银、摆件,说是国家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他建府不必铺张。陛下也因此赞扬了他。

沈乘月对三皇子一向印象不错,觉得他行事有礼有节,是个热心肠,容貌也生得极好,此时却忽然有些警惕。

因为她遇见的上一个用过类似理由的人,名为沈瑕。

三皇子待人很亲切,让大家不必多礼,又让下人给每个人都上了茶和茶点。刚刚在外面排队时,沈乘月就听其他人说起,很多王侯之家选门客都由管事负责,三皇子却亲自出面遴选,足见对有才之士的尊重。

一只鹦哥扑棱着翅膀从架子上飞到三皇子身边落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他就把小碗里切碎混在一起的果子和谷物喂给它吃。

沈乘月好奇搭话:“殿下这鹦哥也是剪过飞羽的?”

刚刚与她在外面聊了几句的男子轻咳一声提醒她,她这才注意到其他人都半低着头,满面严肃。

皇权至上,让他们恭谨的,是皇室的力量。

三皇子却不甚介意她的搭话,闻言笑道:“不错,怕它们飞丢了,我亲自剪的,它们如今还能在室内飞一飞,但不会飞得太高。”

他身边内侍跟着笑道:“殿下一向最宝贝这些花啊鸟啊的。”

沈乘月见那鹦哥实在可爱,不由又问:“它被殿下剪了飞羽,为何还如此亲近殿下?”

一旁内侍见三皇子并不反感眼前女子,便凑趣说了些三殿下风姿翩翩,以及对这鹦哥十分用心一类的话。

三皇子怜惜地摸了摸那鹦哥:“鸟儿哪懂得那么多?它们从未飞高过,自然不清楚失去了什么。这种鸟儿在野外活不下去的,飞得太远,反而会要了它们的命。”

“原来如此。”

三皇子含笑看她:“姑娘有些面熟,可是沈大夫之女?”

沈乘月颔首:“正是。”

“沈姑娘怎么想起要来本宫这里做门客?”

“三殿下龙姿凤章,风采出众,小女子自当全心追随。”沈乘月得意洋洋,不止沈瑕能令人如沐春风,需要的时候,自己也很会拍人马屁嘛。

三皇子笑了起来:“好了,和大家一起去隔壁坐坐,写一份文章给我看看好了。好好写,本宫对沈姑娘寄望甚重,可就等着看你的文章了。”

“是。”

三皇子扫了一眼其他人,又道:“放心,大家匿名上交文章,不论身份,本宫审文章时定然一视同仁。”

侍从很快又将他们带了下去,询问了一遍众人当中可有考取过功名的,一一记在纸上,才将他们分去了几个房间,每人发了一份笔墨纸砚,让大家写文章,却不给题目。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却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生怕显得不够聪明机警,由此落选了去。

还是沈乘月很勇敢地举手发问:“敢问我们要以何为题?”

内侍看着她,嘴角多了一丝笑意:“没有题目,各位自行选题,自由发挥即可。”

这可难倒了一众习惯了据题发挥的书生,有人一拍脑袋,想起自己最擅长的题目,挥毫而就;有人则想得比较多,思索着三殿下喜欢什么,试图投其所好。

沈乘月把下巴撑在笔杆上,她没有擅长的文章,便想试试投其所好。她在这方面远比其他人更有优势,因为她曾近距离与三殿下接触过,不止一次。她为他起过舞,与他谈过天,坐过他的马车,被他亲自护送回家。

那他喜欢什么?

舞蹈?难道要写一篇各朝舞姿发展史?不行。

她想起晖园夜宴上,三皇子提起过他最喜欢一句稼轩先生的“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他说“本宫此生只愿看遍世间大好山河”。

那写一篇赞美天下山川壮丽的文章或是游记?

可是三皇子喜欢游历之事并不只她一人知晓,其他人来应选门客前想必也打听过他的喜好,此时写来难免会与旁人重复。

先放着备选好了。

还有什么呢?

夜宴上,三皇子觉得为了一场宴会,特地用药催满园照水芙蓉花开是有些劳民伤财的行为。那写一篇号召百官王侯节俭的文章来迎合他?

夜宴后,他送沈乘月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悲泣的母亲,并全力帮她寻找丢失的孩子,说明他是个热心肠。那写一篇提议加强城防的文章,可会写到他的心坎上?

似乎对又不对。

沈乘月转着笔杆,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福至心灵。

也许她该关注的并不是三皇子喜欢什么。

她去过御书房,皇帝御案上,摊开在百官奏折最上方的那几本是什么?皇帝在忧心什么?

沈乘月定了定神,胸有成竹地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了笔。

第42章 第42章失踪的少女

待众人一一作答完毕,交上文章,皇子府的管事又给他们上了饭食,每人一份,菜式较为日常,考虑到了大部分人的口味。大家动箸,纷纷盛赞起三皇子的周到备至来。

用过膳,又有人引着众人在皇子府里游览一周,有人信心十足,昂首阔步,有人担心结果,神色凝重,只有沈乘月脑袋彻底放空,摸了一会儿皇子府养的几只白色长毛小狗。等到内侍来通报,大家才重新往正堂而去。

三皇子手里拿着薄薄几张宣纸,众人皆在心下祈祷,令他读起来不肯释手的这篇文章属于自己。

三殿下却先放下了这篇文章,拿起其余的问了几篇,其中有经商的、有务农的、有针砭时弊的、有抒发壮志的、有写孔孟之道的、有提复辟法家的,不一而足。沈乘月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有没有人敢赌个大的,写要帮助三殿下争权夺位?不过应当是没有,除了她,其他人看起来还是挺珍惜项上人头的。

待问过几个人,三皇子才又拿起了最初那篇文章:“本朝对夷狄的态度,战还是和?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正游思妄想的沈乘月回过神来,乖巧举手:“回殿下,是在下所作。”

三皇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你既主战,

不如说说理由。”

“夷狄侵犯我大楚边境,已有数百年之久,近年风平浪静,无非是因为本朝国力强盛。彼之国土不利种植,缺粮少食,来日必将卷土重来,”沈乘月把文章内容简要复述,“如今盛世太平,我朝内部并无隐患,不如趁此时机,平定夷狄,保后世百年无忧。”

三皇子轻叹了口气:“如此浅显的道理,有些人怎么就是想不明白?”

其他人一怔,知道沈乘月投其所好算是投中了,这果然是三殿下在关注的议题。

沈乘月面上却看不出兴奋来,只是跟着叹了口气:“我的文章真的就那么浅显吗?”

三皇子听到她的自言自语,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这篇文章不好的意思,姑娘文从字顺、言简意赅,便是放在科举试场上,也是一篇佳作。”

沈乘月这才开心起来,三皇子失笑,又拿起了下一篇文章。

待众人回过话,在外间坐了片刻,就等到了结果。

皇子门客共选中十人,落选者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府,余下十人对视间,面上都带着兴奋与对未来的期冀。

在门口与沈乘月搭过话的男子凑过来:“想不到你我二人都入选了,真是可喜可贺。”

沈乘月笑笑:“刚刚听三殿下问话,你写的是商道?”

“是,我们金家世代从商,但商道毕竟是下九流,爹娘想让我来皇子府博个出路。”

“你怎么对我这么诚实?”

“因为我听到三殿下提起,姑娘乃当朝中散大夫之女,与你交好有利无害,以后还望沈姑娘多多照应。”

“好,”沈乘月毫不犹豫地把亲爹卖了,“你教我经商,我可以帮你在合理范围内尽情利用我爹的势力。”

“痛快!”金姓男子一拱手,“在下金无尽,改日我们……”

“别改日了,”沈乘月求知若渴地打断他,“现在有空,你就随口讲一讲嘛。”

“……”

金无尽大概也不知从何讲起,但盛情难却,干脆拿爹娘经商时解决过的几桩难事当故事讲给她听,沈乘月听到一段将计就计、反将一军的故事,动情处,忘了身处何地,激动地一拍桌子:“好!”

“精彩吧?我娘当年可是有商道铁娘子之称,”金无尽叹了口气,“可惜如今重农抑商,商还需要有官来护。”

“所以你就被踢来了皇子府?”

“嗯,我娘觉得全家人不能都在一棵树上吊死,”金无尽摇摇头,“说起来,姑娘为何想学商道?”

“谁不爱钱呢?”沈乘月掏出纸笔,“你刚刚推荐的商道入门那几本书名能不能再说一遍?”

“……”

三皇子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跟我来,边走边说。”

十人不解其意,匆匆跟上。

“我一个表妹昨夜于闺房中失踪,她家人遍寻不到,刚刚求到了本宫面前,你们跟我去帮忙找人,”三皇子道,“切记不可声张,谁敢把此事传扬出去,本宫必追责问咎。”

“是。”

“会骑马吗?”

“会。”十人齐声应是。

沈乘月侧目,原来骑马竟成了求职必备技艺。待上马出发后,她才发现这个众人口中这个“会”字含义迥然不同,动不动就要往下掉的居然也算是会骑。好心肠的她骑在中间,扶了左边的同僚,又要拎右边的一把。

到了目的地,一直骑在最前方没有回过头的三皇子看了沈乘月一眼:“你很好。”

“嗯?”沈乘月望着有些眼熟的府邸出神,没反应过来他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没有多说:“去找吧,沈姑娘可以去搜查闺房,李姑娘询问院里丫鬟,其他人各寻线索。”

“是,”沈乘月神色古怪,“原来这家丢失的王姑娘是三殿下的表妹。”

金无尽经过她身侧:“这你都不知道?”

沈乘月挑眉:“京里世家盘根错节,数代互相嫁娶,我要是把所有人的亲戚关系都记下来,每天就不用忙别的了。”

她径直进了姑娘闺房,象征性搜了一圈,又绕着院子走了一遍,出来向众人分享情报:“闺房和外间临得很近,但凡王姑娘稍有嘶喊,外间的丫鬟必有所察,所以她应当是自行离开的。”

“你什么意思?!”一中年女子柳眉倒竖,怒视沈乘月,“说我女儿自己私奔了不成?”

“姨母,”三皇子拦住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表妹回来,至于原因,不如等人回来再行纠结。”

“……”

“沈姑娘,你继续。”

沈乘月从闺房里捧出一只匣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十二生肖的金锭子,少了五个,是否王姑娘拿走做了路费?”

中年女子看向丫鬟们,其中一人摇头:“小姐平日喜欢把玩这些物件,兴许是落在哪里忘了收起来也说不好。”

沈乘月又取出一只手帕,手帕里包了些泥土:“在王姑娘闺房外窗下发现的,我在花园里看过,府上没有这种红色的土壤。”

“那又是什么意思?”

“王姑娘可有熟人住在城西?”

中年女子一怔,有些戒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种红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满京城只有城西碧玉湖边有,”沈乘月道,“也许是有人自城西而来,鞋底下黏了这些土壤,踩在了王姑娘的窗下花圃中。”

“……”众人陷入长度不一的沉默,“这、这你都知道?”

中年女子神色十分难看。

三皇子看出她神色不对:“姨母,你可有什么线索?”

“没什么。”女子推脱。

“本宫兴师动众地帮姨母找人,您却不肯说实话?”三皇子皱眉,“这是把我当外人了不成?”

“自然不是,”女子咬了咬牙,似乎已经有些后悔找他过来,“只是上个月,府里撵出去一个马夫,家住城西。”

沈乘月追问:“为什么撵出去?”

女子充耳不闻,兀自怒骂那马夫道:“真是大胆,竟敢拐带小姐,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沈乘月打断了她的暴怒:“我发现,王姑娘卧房中茶杯茶壶崭新,而院子角落杂物处堆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瓷器碎片。”

中年女子顿了顿:“会不会是我女儿被那马夫掳走时,挣扎弄掉的?对,一定就是这样。”

“小姐失踪了,丫鬟倒还有心思收拾地面、换上新茶具?”沈乘月挑眉,“这可真是奇了。”

女子瞪她:“你在暗示什么?”

“我想问的是,王姑娘近日是否有些不顺心之事,砸过房里的物件?”

丫鬟看了一眼夫人的神色,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你们有没有查过小姐的衣服,少了几件?”

“少了一套衣裙鞋袜。”

“那就是她只穿走了一身衣服,没有额外带上换洗衣物。”

中年女子见缝插针:“这更说明我那可怜的女儿是被掳走的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带!”

“不像,”沈乘月摇头,“她必然是自己离开的,除非贵府上的马夫是武林高手,能扛着一个大活人飞檐走壁,悄无声息地离府。”

“你就是想说我女儿和马夫私奔了是不是?”女子大怒,“污了她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乘月笑了笑:“也许是我也想做皇子妃,所以先除掉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啊。”

“你个贱人……”

“沈姑娘?姨母!”三皇子一边惊讶,一边拦人,快要忙不过来了。

“言归正传,王姑娘不像是私奔,”沈乘月正色道,“我刚刚翻了她的书架和她写下的东西,她像个头脑聪慧的姑娘,就算真的要私奔,与那马夫长相厮守,也该准备得更周全才是。”

三皇子好不容易安抚了姨母,抹着汗看她:“你直说便是。”

“十二生肖的金子,她只带走了五枚,满柜的衣服,她只穿走了一件,”沈乘月分析,“说明这并非一场长久的私奔,更像是短暂的离去。她并未打算在外面待太久。”

“短暂?”

“夫人刚刚说,马夫是上个月被撵走的,而王姑娘此时才离开,说明小姐逃走的时间选择上,与他关系不大,他只是

一个帮手,“沈乘月负手而立,“我不由开始揣度,今日会发生什么事,才导致了她的行动,想来想去,也只有晖园夜宴一桩。”

三皇子蹙眉:“什么?”

“所以我刚刚试探了一下,说我也想做皇子妃,”沈乘月笑了起来,“只是想试试夫人的态度。”

中年女子握拳怒视她。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沈乘月的语气沉着又自信,“贵府想让女儿参选皇子妃,但王姑娘不情不愿,便趁夜逃走。也许她并不是非要嫁马夫不可,只是反感你们安排的婚事,短暂逃开,打算在外面待上一夜,等夜宴结束,明日再行返回。”

从丫鬟们的表情来看,这个推测就算不中也不远矣。

三皇子府过来的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惊叹,其中也包括三殿下本人。

“所以,不必费心劳力去找人,反而容易把事情闹大,等她自己回来便是。”

中年女子没再说话,神色讪讪,算是默认了自己逼女儿去参与选妃的事实。

“姨母糊涂啊,”三皇子面色不虞,“我和燕儿向来只是兄妹之情,你何苦如此?”

沈乘月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自觉离开,给两人留下说话的空间。王姑娘院子里几个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沈乘月回身看她们,笑道:“我知道你们也有参与帮小姐逃走,但诸位可以放心,我不会多话。”

丫鬟盈盈下拜:“多谢沈姑娘,您真是聪慧又心善。”

“不必多礼,”沈乘月清了清嗓子,“但可以多夸几句,我爱听。”

丫鬟们又有些担忧:“也不知小姐在外面安不安全?”

“不用操心,她安全着呢。”

丫鬟们钦佩不已:“这又是根据什么推测的?莫非您还能猜出小姐此时藏身何处?”

沈乘月不答,奉上神秘一笑,转身离开,做足了高人风范。

不多时,金无尽追了上来,惊叹不已:“厉害啊你,你看没看见,刚才连三殿下都听得一愣一愣的!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将来发达了可莫忘了提携小弟!”

“好说好说。”

“那个什么碧玉湖红土,太惊艳了!一说出口那夫人脸色都变了,”金无尽激动地手舞足蹈,“你真的能记住京城各地的土壤有什么区别?太强了你!”

“我编的。”

“啊?”

“我认识王姑娘。”

“……”

其实这场推测从头到尾,都是沈乘月连编带猜,她早就知道王姑娘的行踪,今日一切不过是从结果倒推原因罢了。

那是很多个轮回前的事了,当时沈乘月恰巧遇上过王姑娘,与她聊过几句,担心她不安全,还特地缀在身后跟踪了一夜,确定她平安才作罢。

后来沈乘月就没再理会过这桩事,不料如今当上三皇子门客,倒是派上了用场,让她装了个厉害的。

金无尽不说话了,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三皇子带着余下门客走出大门,看到沈乘月,对她一笑:“沈姑娘随我来,其他人回府。”

沈乘月点头应了:“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你今日表现得很好,”三皇子笑道,“随我去晖园夜宴放松一下吧。”

“是。”

第43章 第43章又一场夜宴

“是。”

三皇子提了,沈乘月就跟着去,完全没花心思去揣摩上司的意图,反正她的仕途无论如何都会终结在清晨,今夜她只要尽情享受花海、月色与美酒便是。

沈乘月跟在三皇子身后,踏进了晖园。

满园芙蓉美得一如往昔。

无数道视线明里暗里地落在她身上。

沈乘月若无其事,步子迈得比皇子还潇洒几分。毕竟自循环以来,这座园子,她竖着进去过,横着进去过,爬着进去过,也飞着进去过。

哪次不算是万众瞩目?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遇到解决不了的对手就把人往这边引,这里王公贵族集聚,只要对手还没疯,基本就会有所顾忌,不敢对她赶尽杀绝。

这满园子的人,多多少少、有意无意,都对她曾有那么一点救命之恩。所以沈乘月跟着殿下上得高台后,低头向下看去,见到众人时还觉得挺亲切的,忍不住就对大家挥手致意。

“呸!她还挥上手了?不过是跟着三殿下一道进园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倒是先拿上正宫娘娘范儿了?”沈乘月是在表达友好,但见她这般作态,有人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沈乘月举目四顾,没看到沈瑕,略有些失落,她刚刚装了个厉害的,很想找二妹耀武扬威一番。

倒是杜成玉和萧遇二人坐在台下,看到她,面上浮现出了实实在在的讶然。

三皇子把她介绍给外祖母周夫人,说是自己新收来的门客,周夫人便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让她在身边入座,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沈姑娘平日读什么书?”

哟,这问题她熟啊,好久没遇到了,沈乘月有些激动地挺直了腰板,开始报菜名:“四书五经、史记汉书、昭明文选、通鉴辑览、骈体文钞、六朝文絜……”

和当初一模一样的答案,只是这次没吹牛,她当真读过。

“沈姑娘读过这么多书?真是不错,”周夫人轻飘飘地夸了一句,转而问起,“可读过女四书吗?”

“我一个做门客的,说自己爱读女训女诫您也不能信啊,”沈乘月给自己斟了杯酒,“不然三殿下想提些谏言、做些实事,我却劝他要切记和柔为上,要与和为贵,勿与朝中任何人轻启争端,那也不大合适啊。”

周夫人锐利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齿。”

“多谢称赞,”沈乘月仿佛找到了知己一样,咧嘴一乐,“我敬您一杯。”

周夫人垂下眼帘,不再看她,也不接她的酒:“沈姑娘这性子,怎么就当上门客了呢?”

沈乘月托腮:“夫人也觉得我当门客有些屈才了吗?”

周夫人彻底不搭理她了,专注地盯着高台之下,似乎能在正弹琴那姑娘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沈乘月又问:“您这壶甜酒还喝吗?”

“不喝了。”周夫人一字一顿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乘月转手就把酒倒入自己杯中。

周夫人扫她一眼,发现她自己小桌上那壶竟已然空了,心下不喜又添了一分。

浇花亭下,丝竹声声。

有女子伴歌起舞,水袖飞扬,身姿娉婷曼妙。

高台上视角很好,把一切尽收眼底,沈乘月看着看着,晃了晃手中酒杯:“原来站在看台另一端是这种感觉。”

周夫人清了清嗓子,趁机敲打她:“那沈姑娘是喜欢在下面表演还是在上面观赏呢?”

“都行啊,我不挑。”沈乘月灿烂一笑,似乎压根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

“……”周夫人陷入沉默,迟疑地看她一眼,似乎想问她是天生缺心眼还是后天脑子被驴踢了。

待台下姑娘一舞毕,周夫人立刻把人叫上来问话,那姑娘拾级而上,盈盈下拜,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沈乘月取了只空杯子,起身为她斟了杯甜酒,姑娘连忙推拒:“家中管得严,不让我饮酒。”

周夫人严肃地盯了沈乘月一眼,眼神里含着四个大字“看看人家”。

沈乘月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自己施施然将这杯酒饮下。

“姑娘平日读什么书?”周夫人问。

“咳。”沈乘月被甜酒呛了一下。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沈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对不住,”沈乘月为打断二人对话致歉,“只是没想到人人面对的都是这个问题,有些惊讶罢了。”

周夫人咬牙。

那姑娘抿了抿唇:“略读了些女四书。”

“厉害啊!”沈乘月惊叹,她试探了好几次轮回得出的完美答

案,感情这姑娘第一次遇见就猜到了,她忍不住鼓了鼓掌,“正中周夫人心目中的完美答案!”

那回答问题的姑娘神色扭曲,似乎是快憋不住笑意了。

周夫人忍无可忍:“沈姑娘,要不你去你们殿下那边坐会儿吧。”三皇子坐在看台不远处,周夫人为了方便问姑娘们话,才稍稍与他隔开了些距离。

“是。”沈乘月随遇而安,让她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离开时还不忘顺走了周夫人小桌上的酒壶。

有了这厮对比,周夫人看谁都像完美外孙媳,也不态度冷淡了,拉着这些姑娘的手絮絮聊着,似乎生怕沈乘月见这边没人,又杀个回马枪回来陪自己聊天。

她这边和姑娘们聊着读书写字,台下表演骑射的女子一箭正中靶心,勒马回首,沈乘月立刻奉上掌声,并扬声叫好。

吵死了,周夫人皱眉看她一眼。

三皇子等沈乘月鼓完了掌,才回头含笑看她一眼:“怎么?外祖母把你赶过来了?”

“嗯,”沈乘月沉痛颔首,“真遗憾,我一向觉得我挺讨人喜欢的。”

“我算是看出来你当真对皇子妃之位毫无兴致了,”三皇子笑道,“不然不会这般惹恼本宫的外祖母。”

沈乘月眨了眨眼,安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您还是很迷人的。”

“那可是多谢了,”三殿下大笑起来,“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是。”

见她和皇子一道去游园,一群人的视线又意味不明地定格在她身上。沈乘月淡然走过众人面前,一只手负在身后,对着大家竖了个拇指。

“……”没人确知她是什么意思,大家各有各的解读,于是有人觉得有趣,有人觉得冒犯。

今夜仍然月华如练,灯明如昼,花树影影绰绰,夜风徐来,把满庭花草的幽香卷入鼻间,依然清幽雅致。

有一朵花瓣被微风席卷着要落在沈乘月肩头,她扬手,在它落下来之前用两指夹住,抬手放在唇前轻轻一吹,让它再度随风飘走了。

“这是照水芙蓉的花瓣,晖园独有的品种,”三皇子示意她去看池边开得灿烂的那一片淡粉色花海,“这种花花期只有一天,现在是淡粉,到明日早晨会转为深红,随后就会凋谢。”

“真美。”这片花海无论看过多少次,始终都在她视野里美得如梦似幻。

“听说是用了某种法子催花开放的,”三皇子有些赧然,“为了我,倒是劳民伤财了。”

“是挺劳民伤财的。”

三皇子失笑:“你倒是诚实。”

他侧头看沈乘月,主动与她搭话,问她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沈乘月坦然与他对视,试探道:“在下平日喜欢读些诗词,最爱的一句便是太白先生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好一个壮志豪情,飞扬意气!”三皇子驻足,“沈姑娘想喝一杯吗?”

“好。”

三皇子唤侍女上了酒,两人对饮,一直饮尽了壶中酒,他见沈乘月仍然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不由赞道:“沈姑娘好酒量,刚刚在台上已经见你饮了不少了。”

“好说好说。”

三皇子一路上又给她讲了几件游历时的见闻,沈乘月听得认真,有些歆羡,暗自下了决心,有朝一日循环结束,自己一定要走遍这大好山河的每一个角落。

“对了,沈姑娘可喜欢这晖园的五色芙蓉花吗?”

“当然,美丽的事物谁不喜欢?”沈乘月笑笑,“不过殿下若要送我,就不必了,心意我领了。只是好看的名花当人人得以欣赏,不该由我私藏。”

三皇子挑了挑眉:“我得承认,我很惊讶。”

“是吧,我也觉得我胸怀之宽广,襟怀之坦荡,值得殿下惊上一惊。”

三皇子再度被逗笑:“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沈姑娘这么有趣的人了。”

“我相信这世上有趣的人很多,只是大部分人怕殿下砍了他们,所以不敢造次。”

“这么说本宫错过了很多乐趣?”

“但我相信殿下得到的权柄足以弥补这些失去的乐趣。”

三皇子侧目看她:“你这话,几乎算是有些冒犯了。”

“我知道。”

“……”三皇子摇摇头,“本宫几乎不知该和沈姑娘聊些什么了。”

“聊聊夷狄?”夜风花海当中,沈乘月提议。

“……”三皇子正色看向她,“沈姑娘,本宫很开心你成为了我的门客。”

沈乘月抱拳:“多谢殿下赏识。”

“天色太晚了,我送你回府。”待夜宴结束后,三皇子提议。

沈乘月歪头看他,皇子亲自护送,在以往夜宴上,这可是她跳舞跳得最完美、一言一行都投其所好时,才换来的待遇。

为什么这一次他还是提出要护送自己?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沈乘月摇摇头,笑道:“多谢殿下,但只要您肯借我一匹马,我自己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家。”

三皇子凝视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第44章 第44章姐妹对话

“属下告辞。”晖园门口,沈乘月抱拳对三皇子行礼,纵身上马。

杜成玉在人群中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眼神发亮地对她竖了个拇指:“飒爽!”

他身上充盈着一种见到小伙伴出息了、发达了的喜悦感,可见此人没什么心眼,完全没想到其他人所说的另辟蹊径接近皇子这一块。沈乘月也笑着对他挤了挤眼,拍了拍胸膛,一副等姐发达了罩着你的架势。

杜成玉立刻会意,回以一句:“靠谱!”

萧遇也站在人群里,眼神有些奇异地望着她,沈乘月注意到,对他一挑眉:“萧公子,可要我骑马送你一程?”

萧遇摇了摇头,沈乘月一笑,在众人的注视中打马而去。

来也坦荡,去也洒脱。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笃笃作响,和着街边蝉鸣,便构成了她已然听熟了的一曲乐章。

经过路边一棵桃树,她在马背上伸出手,恰好接住了熟透了坠落而下的一颗果实,放在唇边咬了一口,香甜的汁液溢满唇舌。桃树下站着聊天的两个女孩儿茫然地抬头地看她一眼,不知有没有意识到她们原本会被桃子砸中脑袋。

沈乘月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去,就径直纵马回了府,下马后把缰绳交给门房:“二小姐可回府了?”

“回了,”门房牵过马,压低声音道,“被定远侯府的人押送回来的,现在还在老爷院子里回话呢。”

“我知道了。”

沈乘月径直前往沈照夜的院子,躲过门口的下人,蹿到了书房附近的梧桐树上,旁听了一场父女间的争吵,轻声叹了口气。

直到争吵结束,吱呀一声,有人推开房门走出来,沈乘月低头看见只有二妹一人,才从树上跳下,落到了她面前。

沈瑕被她吓了一跳,迅速以袖遮面,抹去脸上的水光:“你躲在树上听人吵架?”

“嗯。”沈乘月嗯得理直气壮。

“听了多久了?”沈瑕埋怨,“也不知道进来救我一救。”

“我听你能言善辩的,哪需要我来救?咱们爹爹才是需要被救的那一个吧。”

沈瑕白了她一眼:“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晖园夜宴。”

“你倒是惬意。”

“除了这些公开的场合我还能去哪儿?”沈乘月摊手,“随机闯入一户人家,把全家老小绑起来,然后吃他家的饭,睡他家的床吗?”

“你就没有不犯法的幻想吗?”沈瑕示意她跟上,一路把她领到了杏园,从书房的桌子下摸出了一坛桑落酒,“你循环的这些日子,我很为京城的良善百姓担忧啊。”

“放你出去兴风作浪,我才该担忧,”沈乘月挑眉,“你在书房藏酒?看不出来嘛。”

“我偶尔也是需要借酒浇愁的,”沈瑕用茶盏斟了满满两杯酒,推给沈乘月一大杯,“我这一天糟透了,你呢?”

“还不错,我当上了三皇子的门客,

帮他寻找了丢失的表妹,然后随他一道去参加了夜宴,逛了一圈、喝了几壶甜酒就回来了。”

沈瑕看了一眼她转瞬半空的杯子:“那你还能喝?酒囊饭袋啊。”

“这不是陪你喝吗?”沈乘月看她一眼,书房里没燃灯,沈瑕又背着光,月光下只能看清一个秀雅的轮廓,“想哭就哭吧,哭泣和勇敢并不冲突。”

沈瑕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不问缘由,不问今日发生何事,只先作陪哭上一场。

“继续循环下去,我迟早要成为这个世上最温柔最体贴的人,”沈乘月道,“我大概有些理解石猴的故事了。”

“你应当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何不阻止我?”

“循环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沈乘月反问,“做平日做不到的事,了你我平生夙愿。”

“你信我吗?”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沈乘月摇头,“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希望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有惩罚。”

“如果这就是你的人生信条的话,”沈瑕叹息,“你的人生一定很艰难。”

“恰恰相反,我过得挺不错。”

两人沉默地对坐,消化着各自的情绪,沈乘月并没有听到啜泣的声音。一炷香后,沈瑕起身,燃起了灯火。

“看,我摸黑叠了个纸船。”沈乘月立刻给她看自己的成果。

“嗯,你真棒。”沈瑕敷衍。

“我也觉得。”沈乘月在灯下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怎么跑三皇子身边去了?”沈瑕主动抛出话题,试图结束这场幼稚的谈话。

“玩玩嘛,”沈乘月吐出心中困惑,“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于皇位,我觉得他应当算是个好人。”

“谁会无意皇位呢?”沈瑕反问,“想要皇位,不意味着他就是个坏人。”

“我就不想要皇位啊。”

“你有继承权吗你?”沈瑕又瞪她一眼,“怎么还考虑上皇位了?”

“算起来,我身上也有宗室血脉啊,”沈乘月想了想,“咱们的玄祖母不就是公主吗?”

“哟,出息了,”沈瑕嘲笑,“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根本不会玄祖母这个词,一提起就只会说是祖父的母亲,或是父亲的祖母。”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我丢脸的事你就记得那么清楚?”

“那就说回你的宗室血脉,真是相当有用呢,”沈瑕讥讽,“宗室里死个上千人,大概也就能轮到你继承皇位了。”

沈乘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玩笑还挺冒犯宗室的。”

“……”

等她笑够了,沈瑕才道:“我只是想说,他在皇家长大,天潢贵胄,生来高人一等。作为一个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很难不想要那个位子。就算他不想,他身后的母族也会推着他去想。”

“真可怕。”沈乘月评价。

沈瑕蹙眉打量她:“你是怎么当上皇子府门客的?”

“做了篇文章,对夷狄的态度,是该战还是该和。”

沈瑕惊讶地望了她一眼:“小女子肃然起敬啊。”

“好说好说,”沈乘月谦虚道,“其实这事挺明了,无非就是皇帝想战,但其他人懒散惯了,习惯了安稳日子,不想动兵。”

“若是我,我也选和,”沈瑕道,“如今盛世,夷狄不敢来犯就够了。至于几十年、上百年后会发生什么事,又与我何干?再说了,他们就算要打也打不到京城,边境战火连天,我自歌舞升平,关起门来过我的悠闲日子。反而出兵才是件麻烦事,皇帝一声令下,臣子们要考虑人选、募兵、粮草、医药、钱财、气象、万一兵败黑锅该由谁来背,六部都要筹备起来,无人能躲懒。总之,皇帝一动念头,大家纷纷上书反对也就是了,拖着拖着兴许就过去了。如果是我,我会在察觉皇帝动念后,上书些别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劝他把钱花在别的地方,多建座行宫什么的。”

“还真让你猜对了,”沈乘月回想起御书房的折子,“御案上当真有歌功颂德、请建行宫的奏折,只是当时我还没能把它和兴兵之事联系起来。”

“我不必问,就知道你并不认同。”

“你的看法我不意外,”沈乘月摇头,“但你和官员臣子们不同,在其位谋其政,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事关百姓安危,无论现世、后世都该在他们的考虑当中。”

“你虽天真,倒的确是个好人。”

“谢谢,你虽阴暗,倒也未必有你自己说的那么坏。”

“你适合当个贤臣,不过在仕途上一定会被坑得很惨。”

“你适合当个奸臣,并且八成是坑我陷害我的那一位。”

沈瑕笑了笑:“别离三殿下太近,以你的身份,没必要去赌。”

沈乘月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无非是赌三皇子将来能否继承大统,他若能,那就是赌成了,全家跟着鸡犬升天;他彻底不参与皇储之争,做个闲王,那也不错;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他参与了,又争不过,沈府上下都要跟着被清算。

“祖母考虑的,应当也是这一点。”循环开始之前,沈老夫人便嘱咐过沈乘月不许去参加夜宴。

“她可能单纯是觉得你太蠢。”

“你不见缝插针嘲讽我一句就不舒服是吧?”沈乘月气得拿手里的纸船扔她,“我不会去赌的,我不会把一身荣辱,都系在别人身上。”

沈瑕抬手从发丝间摸下正插中发髻的纸船,眯起双眼打量:“你拿我抄的道德经折纸船?”

“没细看,”沈乘月并没有觉得很抱歉,“你抄道德经做什么?”

“用来讨好祖母的,一些佛教经书我也有抄写。”沈瑕对她倒也不遮不掩。

“你这一天可够忙的。”

“比不得你。”

沈乘月透过窗子看向月下的院落:“说起来我好像没问过你,既然喜欢海棠,怎么不种上几棵?为何满园都是杏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海棠?你严刑拷打过我吗?”

“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

“说笑的,”沈瑕笑了起来,“你严刑拷打我,我会有另一套说辞。我既然告诉你我喜欢海棠,定然是出于信任。”

沈乘月冷笑:“快看我巨大的白眼。”

“说真的,姐姐今早找到我,说起海棠花时,我真的很惊讶,”沈瑕柔声道,“在我最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也从未预见过我们会成为朋友。谢谢你,在这个一成不变的七月初六里开疆拓土时,还愿意伸手拉我一把。”

“你这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说话方式,”沈乘月抖了抖,“我始终都适应不了。”

第45章 第45章自我提升

“三皇子的表妹又是怎么一回事?”沈瑕发问。

“王姑娘的家人逼她参加晖园夜宴,想让她做皇子妃,”沈乘月言简意赅,“她不愿意,逃了。”

“原来如此。”

沈乘月突然好奇:“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沈瑕想了想,“管它什么夜不夜宴的,我会直接把她送到三皇子的床上,不会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

“……”

“哦,你是让我代入王姑娘?”沈瑕反应过来,“我大概会用更激烈的法子,一劳永逸……”

“行了,当我没问,”沈乘月沧桑地打断了她,“你也不用全方位展示你的阴暗了。”

她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里吧,我们改日再见。”

沈瑕也不留她,半边脸映在灯火之下,半边脸隐在黑暗之中,对沈乘月举了举杯:“下一个七月初六见。”

———

沈乘月躺在地上,摸了摸因撞击而不断嗡鸣的脑袋,双眼无神地望着棚顶。

前段时间她在京城发现一间地下角抵场。角抵,也就是摔跤,是前朝军中选拔兵士的手段之一。在本朝被废弃,沦为人们取乐的方式。

沈乘月觉得这算是磨炼自己的好去处,就给自己报上名去,还签了一份生死状。

地下角抵场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只要能把对方打倒起不来,就算胜了,勿论手段,勿论生死。

胜者可以获得大笔的金钱,败者可能缺胳膊断腿,甚至连命都丢了,观看者也可以押注胜负,进行赌博。

沈乘月当然押了自己胜,她对自己有着澎湃的信心,被沙包大的拳头打中面孔时,仍然如此。

观众欢呼起来,当然,是为她的对手。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讨巧到底有没有用?

对手的下一拳已经对着她的腰腹砸了下来,观者大概也都觉得他们的赌金已算落袋为安。

胜局定下的前一个瞬间,沈乘月像一朵叶子一般从拳风下飘开,足下一点,握住台角的立柱,把自己抡了一圈,中途力道不够,还踩了观众脑门一脚来借力,她重新回到台上,落在对手身后的同时,手肘撞中了他颈后风池穴。

武林高手都是用手指点穴,到了她这里,生怕对手皮糙肉厚的,自己力道不够,干脆用肘部怼了上去。

壮汉被撞得浑身一麻,沈乘月乘胜追击,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把丹田、睛明、百会、膻中、神阙一套连招打了下来,打得对方再无还手之力。

一瞬间,颠倒局势。

大概这就是搏杀的快感。

“杀了他!”观众起哄。

沈乘月接过自己的战利品,手中握了一把铜钱,使巧劲向观众席上撒了出去,一招天女散花,喊得最欢的人被铜钱正正打中眼瞳,捂眼呼痛。

沈乘月在痛呼声中一鞠躬,她来角抵场打过几回,不同时段和不同对手对打,大大提高了她的反应力。赛后打观众也成了她的固定娱乐,一把接一把铜钱撒出去,看着大家捂脸逃窜,分外有趣。

角抵场负责维护秩序的人大喊:“你疯了吗?他们是你的衣食父母!你赚的银子都是他们付的票钱、赌注!”

眼前他们要过来抓住自己,沈乘月就向台下一跳,混入纷乱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击剑、斗兽她一一试过,又学会了打马球,偶尔和士大夫一道混迹马球场,偶尔和垂髫幼童一道踢毽子。

有时她也去参与文人雅集,与众文士一道吟诗作对、抚琴对弈、赏花品茗。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治国理念,常常借酒抒发,沈乘月听得有趣,安静地细听他们的发言,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她也会与他们唇枪舌战,为某桩政令吵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文人们诉说自己的郁郁不得志,她会出言安慰,仿佛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他们会邀请她看自己的文章、诗作,沈乘月看得认真,她当然不是意图剽窃,只是打算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每个人身上,定然都有值得学习之处。

沈乘月同时还在学经商,从三皇子门客金无尽口中套出了他娘喜欢收集名刀利器后,就登门拜访,投其所好,哄得这位商道铁娘子开开心心,决意指点她几招。

“姑娘这宝刀从何而来?”

“只是恰巧知道谁人府上有所收藏。”

铁娘子欣赏着刀锋,爱不释手:“我只听说张贵妃的弟弟府上收藏了很多宝剑名器,可惜他手下自有得用的生意人,我们搭不上线。”

“巧了,我和张国舅常有来往。”

“哦?”

沈乘月神秘一笑,她和张国舅所有来往,无非是“谋杀未遂”和“谋杀既遂”的关系,实在不好认真拿出来讲。

好在对方也没追问:“姑娘打算从何学起?”

沈乘月就站在金家小楼窗前,一指街面:“目之所及的店铺,我全都盘下来了,就从这里开始如何?”

“何时买下来的?”

“进门拜师前。”

“好!有决心,有魄力,”铁娘子一拍她肩膀,“你这个徒儿我收了!”

于是沈乘月成了她的关门弟子,铁娘子为人豪爽,为师时却严苛得令人发指,每教她一整天,就踢她出门谈一笔生意,美其名曰锻炼。谈什么生意,还要根据沈乘月的学习基础与当天授课内容有所变化。

沈乘月无法提前准备,每天被赶鸭子上架,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不过这种法子,确实进步神速。她被蒙骗过几次,渐渐就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

无趣的时候,沈乘月又开始鼓捣火药,军中、工部用的火药不太方便偷取,不过时值七夕前夕,所有商家烟花爆竹备货充足,她高价买下大批烟火,把里面的硝石、硫黄、草木灰等物收集起来,混在一起,去郊外炸石头玩。

炸的多了,渐渐就明白如何调整每一样材料的用量,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如何炸开石头,如何炸穿铁甲,如何炸裂山壁,用量、用法一一了然于心。

沈乘月炸石头炸得最轰轰烈烈的一次,声势浩大,惊动了京城守卫,被五城兵马司当场押送入狱。她这时候才一拍脑袋,想起自己还没学会如何撬锁越狱。

于是她到处寻找最出名的贼头试图拜师,奈何干这行当的,越出名的死的越早,她只能找了很多贼人,集众家之所长,摸索出了一套撬锁技艺。

学成后,信心满满地潜入皇宫撬宝库,未果。

第二天和其中一位贼人师父一提,被骂得狗血淋头:“疯了吗你?撬皇宫宝库?我们有这本事还在这儿混吗?!”

“那您打算去哪儿混啊?”

“我要有这本事,早就捞上一笔天高任鸟飞了!用得着收银子来教你这饭桶?”

“那至少能撬大牢的锁头吧?”

“不知道,没进去过,你试试呗。”

“试试就试试。”沈乘月就当没听懂嘲讽,当天就去报官,自首加告发,把自己和贼人师父一道送进了大牢。

贼人就关在她隔壁牢房,对她破口大骂,换着花样,不曾停歇。

“您歇歇吧,赶快研究一下这锁头,教会我怎么撬开。”

“我就算会也不教你!”

“是这样的,我乃朝中四品中散大夫之女,”沈乘月动之以理,“沈家不会不管我,如果您想让沈家人来捞我时也顺带捞一下您,就老老实实研究好怎么撬大牢的锁,然后传授给我。”

“你有病啊?为了学个撬锁非要把我送进来?”

“在外面怕您不肯尽心。”

“这叫二开刑锁,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开,我们在外面没怎么接触过!”

“那您得动作快些了。”

贼人抹了把脸,算是认了栽,埋头开始钻研。

见他从鞋底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铜丝,沈乘月若有所悟,觉得自己也该弄个类似的头饰,随身带着,以防哪天就不小心把自己玩进去了。

贼人趴在栏杆边,把铁丝探进锁口,尝试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期间狱卒来了一回,吓得他立刻收手。

“沈姑娘,快请吧,”狱卒得知了她的身份,态度还算不错,“沈大人在外面等你呢。”

“不急,劳烦转告我爹先回府吃个晚膳再来接我,”沈乘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想再待会儿。”

“啊?”狱卒听得一愣,“咱们这儿是什么好地方不成?”

“我做错了事,想多蹲一会儿,以警醒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