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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7584 字 2025-05-18

第31章 第31章皇宫

沈瑕在房间里搜了一圈,搜出些文书,一边拿在手里迅速翻看一边提醒沈乘月:“姐姐,你该逃了。”

“我不打算逃了,”沈乘月摇头,“我想去皇宫看一看。”

“……”

“不劝我了?”

“这样的大案,必然要先收监审问,不会今夜就斩立决,”沈瑕皱眉,“你大概是能活过今晚,但总要吃些苦头,何必呢?”

“人总要疯上一回。”

沈瑕注视着她,发现她不会改变主意后,叹了口气:“姐姐,一路走好,请一定要活下来。”

沈乘月点点头,拎起张国舅的脑袋,用他的头发在手掌上缠绕几圈,提着走了出去。

府里起火已经被扑灭,很快便有下人注意到满身鲜血的她,发出一声惊悚的嚎叫。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沈乘月把

手掌举高,让张国舅的脑袋与问话者齐平:“如你所见。”

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冤魂索命,府兵们把她团团包围了起来,沈瑕带着山匪们看准了空当,悄然溜走,爬到墙头时,沈瑕忍不住回头看了沈乘月一眼:“她大概是循环了太久太久了。”

“咱们快走吧!”山匪催促,“她疯了,咱们别跟着卷进去!”

沈瑕点点头,踩着软梯爬下,每一个步子都踩得平平稳稳。

离开前,她听到沈乘月在笑:“怎么?想好要如何处置我了吗?”

她看到张府大门洞开,一人轻骑快马,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于是今夜的京师,又迎来一个不眠夜。

皇帝已经歇下,却被张贵妃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皱着眉召见,听闻她的兄弟被杀,正要问何人如此大胆,又听说是被沈照夜的女儿杀了。他的困意立刻去了大半,连忙让人把沈乘月带进宫来,由他亲自问话。

沈乘月一路被押解进宫,突然觉得自己睡不着的时候,有皇帝陪着熬夜,倒也算值了。

御书房里,皇帝未至,唯有张贵妃在等着她,见到她来,就用淬了毒一样的眼神盯住她。

沈乘月叹了口气:“你弟弟的后院,埋着你外甥女的尸骨。我是替天行道。”

“外甥女?”张贵妃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小贱蹄子的女儿。”

“那是你妹妹。”

“庶妹。”

“……我无话可说。”

“你死期将至,自然无话可说,”张贵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会让大理寺对你用刑,极刑。”

“你找道士求子的事,放弃吧。”

“什么?”

“近两年皇宫并无孩童诞生,”沈乘月抬眼看她,“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陛下老了呢?”

“虽然不知你是从哪里听说了道长的事,”张贵妃冷笑,“但宫里的事本宫难道不比你清楚?”

“哦,”沈乘月大胆猜测,“你打算混淆皇室血脉?好主意。”

张贵妃抬手要扇她,沈乘月灵敏地抢在她前面,把一团血糊糊地东西掷在她脸上。

“什么东西?!”张贵妃嫌恶心,连忙把那团东西弄掉。

“你弟弟的耳朵,”沈乘月如实道,“对不住,刚刚拎他脑袋,不小心扯下来的。”

“我杀了你!”贵妃大怒,气得要对她动手。

“救命啊,杀人了!”沈乘月的叫喊声响彻御书房上空。

很快有人敲响了房门,提醒道:“娘娘,陛下还要审沈家女。”

张贵妃这才作罢,含恨看了一眼沈乘月,后者无辜地与她对视:“其实你也打不过我,人家这提醒是为你好。”

张贵妃压低了声音:“你且等着,等你到了大理寺,看我怎么让你尝尽这世间苦头。”

于是沈乘月扯着嗓子叫喊:“救命啊!贵妃说她能操控大理寺!”

张贵妃愤愤地拂袖而去,忙着吩咐人去处理弟弟后院的尸首,然后再回来对陛下吹吹耳边风。

沈乘月被关在御书房,突然想去皇宫里逛逛。君权神授,至高无上,在循环之前,她还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对此生出些不敬的念头。但现在,很多事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大型的游戏,被抓到可能会死的那一种。

想做就做,她从窗子里爬出去,双脚还未落地,两根长矛已经戳到面前,逼着她回了房里,并把她绑住,加派了人看守。

第二次,天窗,有人发现她出现在屋顶,立刻就是几箭射了过来。

沈乘月悲伤地感叹:“你们皇宫真的很严格。”

第三次,烟筒,这一次她悄无声息俯身在屋顶攀爬,爬到另一间宫殿屋顶上,落地时才被发现。

她一次一次试探着可以前进的距离,逐渐记住了每个位置每个时刻会出现的人。宫城毕竟太大太广阔,就算宫女侍卫众多,也总有些他们注意不到的死角,给了沈乘月可乘之机。

她在皇城中悄无声息地扩展着自己的足迹,就当借着循环的机会长长见识。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御膳房,虽已入夜,灶上仍然温着吃食,以备主子忽然传唤。里面有人守着,不太好支开,沈乘月编到第十个借口方才成功,鲍参翅肚,美味佳肴,便都进了她的肚子。

转眼,她又摸进了百官上朝的大殿,数着位置数到了自家父亲上朝时要站的地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盯向龙椅:“这个位置真的能看清天颜吗?”

她突发奇想:“会不会有人做了几十年的官,还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

沈乘月又沿着金阶拾级而上,走到龙椅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转身面向大殿,试着平抬一臂小声地道了一句:“众卿平身。”

下方一片静寂,自然没有人回应她。

沈乘月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连忙拍了拍胸口:“原来是这种感觉。”

虽然没人看到,但她仍是做贼一般沿着角落溜掉了。

皇宫很大,并非所有宫殿都有人居住,有时候她会在废弃殿宇里用叶子吹一首小曲,坏心眼儿地思索明日这里会不会传出闹鬼的传闻。

有那么一次,她不小心摸进了冷宫,里面有人居住,虽算不上缺衣少食,但晚膳里也只有几样青菜,没什么油水。沈乘月就去御膳房偷来吃食与她同享,她不说她是谁,沈乘月也不问,就当自己是来野餐的。

有时候,她会在御书房借一份纸笔,描摹宫里的壁画,菩萨神官、阙楼仪仗、历代名臣……一一在她笔下重新呈现。

御花园很美,沈乘月经过时会在草地上打个滚,摸摸里面养着的丹顶鹤、梅花鹿、鹦鹉、锦鸡,其中一只鹦鹉对沈乘月很亲近,每次她经过,它都会落在她肩膀上说些吉祥话。沈乘月也亲切地给它取名为鸡毛掸子,带着它一道去看老虎。

御花园角落的笼子里养着一只白虎,听说是南边献上来的祥瑞,这是沈乘月第一次见到浑身素白无暇的老虎,大着胆子伸手进笼子摸了一把它的屁股,确认它的白色不是染上去的才作罢。

老虎懒洋洋地看她一眼,它每日吃饱喝足,根本不屑咬她。

后宫有人居住的宫殿里沈乘月是不会摸进去的,她还没这么无耻。

她偶然遇见过一个半夜不睡偷偷跑出来玩的小孩子,便陪他斗了半夜的蛐蛐。

她还发现了皇宫宝库的位置,国库建在宫外,而宫里的是帝王私库。沈乘月倒也不是想偷钱,只是想进去开开眼界,可惜这里看守太严,又落了不知多少道锁,她暂时还找不到进去的办法。

待到终于玩够了,她就爬上了勤政殿的屋顶,站在檐角俯瞰,整个宫城便铺展在她面前。

入眼的一切都如此巍峨华美,恢宏壮丽,唯有如水般洒下的月光与宫外的月色丝毫无异,令人觉得格外亲切。

沈乘月仰头饮下从御膳房顺来的酒,站在她肩上的鹦鹉也想喝,被她拦住,遂不高兴地轻轻啄了她一口。

她自斟自饮,直到天边透下一缕微光。

屋脊上立着龙凤、狻猊、行什等雕刻,她摸了摸肩上的鹦鹉,把它放在檐角:“阿掸,你先和脊兽们一起坐一会儿。”

她站直了身子,很快有人发现了她,呼喊着聚集在勤政殿下。

晨光熹微,沈乘月开始跳舞,下方一群弓手已经拉弓挽箭,锋锐的箭尖瞄准了她。她丝毫不为所动,一甩袖,一旋身,舞得尽兴。

张贵妃最先得了消息,匆匆而至,她听说沈乘月从御书房中失踪了,气得一夜没睡,一直在派侍卫找人。

第二个到的是三皇子,他住得最近,听说勤政殿发现刺客,连忙带人赶了过来。看到居然有人在弓手包围之中起舞,一时竟有些呆了。

“皇帝驾到!”一声唱喏,让三皇子回过

神来,连忙躬身准备迎驾。

张贵妃咬了咬牙,惦记着弟弟的仇,干脆敢在帝王露面前,大喝一声:“放箭!”

“不要!”三皇子反应过来,发声阻止,但已经晚了一步,弓手应声,万箭齐发。

沈乘月身边的鹦鹉鸡毛掸子见状,连忙扑棱着翅膀抛下她逃走,只留下了一句吉祥话“长命百岁!”

在万箭逼近的那一刹,这吉祥话听起来实在颇有些嘲讽意味。

沈乘月不慌不忙,面对着射来的箭矢展开双臂,仿佛她才是天下至尊,其他人只不过是来此朝拜于她。

如此视死如归、慨然赴死,连刚刚赶来的帝王都不由愣怔。

对着逼近的箭尖,沈乘月扬眉一笑:“诸位,下个轮回再见。”

下一刻,恰在箭矢触到皮肤的前一刻,她眼前一黑,又在芙蓉花床帐当中醒来。

沈乘月兴奋地在床上拱了拱:“终于让我装成了一次!”

第32章 第32章进学

沈乘月终于想起要去书院读书,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囊骄傲地出发。

循环锻炼不了身体,也许她应当锻造一下灵魂。

与一群年轻人一起坐在堂下,一起奋笔疾书,一起仰头认真听着夫子教诲时,她有一种融入了他们的错觉,仿佛孤单世间不必她自己一人独行。

沈乘月文章做得普普通通,但至少不再惦记着谋反了,她读了其他学子的文章,认真听了夫子的分析讲解,倒也获益良多,她想学习的不只是其他人的遣词造句,也是他们的思路,他们看待事物、看待问题的方式。

自从意识到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的以后,她活得渐渐没那么傲慢了,也愿意去看见、去学习其他人的长处。

她和同龄人聊天,渐渐不再说起自己喜欢什么首饰、自己买了什么漂亮裙子,也不再说自己身上发生了多么奇妙的事,她开始学着聆听其他人的喜怒哀乐。

有时候她会为其他人的忧愁认真思考,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有时候她会安慰她们,事情总会过去;有时候听到年轻人为感情烦恼,她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有时候她会觉得,循环也未尝是一件坏事。如果没有陷入循环,她大概也会度过与过往相似的五六十年,买裙子、聊首饰、旅行、饮宴、看话本、对着萧遇或是将来她喜欢上的其他男子暗送秋波,然后在白发苍苍时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快快乐乐地结束这顺风顺水的一辈子。

那样当然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她没机会救人,没机会从宣德楼上一跃而下驾飞鸟越过半个京城,不会对着齐发而来的万箭坦然张开手臂。

当然也不会摔断一条腿,不会受了重伤苟延残喘,不会被追得爬墙钻狗洞……

是循环,让她体验了其他的人生可能。好的可能,坏的可能,都是人生一部分。

沈乘月一边感慨,一边放下锅铲,招呼捧着饭盆安静等饭的众学子:“熟了,可以吃了。”

大家欢呼一声,将她团团围住。

书院自带饭堂,里面饭菜味道比较朴实,不知是大厨手艺有限,还是书院刻意想熬学生筋骨、饿众人体肤,以备某一日天降大任。

沈乘月想试着用心度过每一天,就不愿把饭菜凑合过去,何况她每天行程太多,吃不饱很难继续为非作歹。干脆借了厨房,给自己做了道简单的羊肉汤,一女子闻到香味,厚着脸皮凑过来,问她能否加一份肉进去,她回头一看,认出这姑娘课上给自己分享过小点心,便爽快地点头应了,随后大家纷纷表示自己也想要,并声明愿意付钱。

于是沈乘月向锅里加料,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肉,最后味道居然还不错。

“谋生的手段又多了一样。”她想。

用过午膳,还有半个时辰休憩时间,平日有的学子会小憩片刻,有的会抓紧一切时间读书,但今日沈乘月在饭堂里振臂一呼,问大家想不想去后边的山坡上滑草,于是大家都跟去了。

在为人处世上,沈乘月和沈瑕完全不同,沈瑕想要讨人喜欢的时候,人们一定会很喜欢她。

而沈乘月,人们未必会喜欢她,却会不自觉地被她身上的生命力感染,跟着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后山山坡很高,却不算陡峭,草儿生得茂密,沈乘月一打眼,就决定它适合野餐、滑草,以及躺下来晒太阳。

大家从书堂里搬来桌椅,把桌子倒扣在山坡最高处,桌板贴着草地,不怕死的沈乘月先站出来给大家做了个示范,她坐在桌斗上,握着桌子腿,驾驶着它向山坡下俯冲而去。

她对着阳光洒下来的方向俯冲,大家在她身后为她欢呼。

沈乘月耳边有鸟儿的鸣叫,鼻尖嗅着青草的芳香,山坡上野花不多,只少数几簇点缀在绿草丛中,每经过一簇,便是一次小小的惊喜。

待她安稳停下,大家也纷纷坐进桌子里,三三两两一组,从山坡上疾速滑下,叫着笑着,带着飞翔一般的感觉,把声音与汗水一同挥洒在山坡上空。

有同窗跑过来,帮沈乘月把桌子一道重新搬上山坡,她再度从草坡上滑下,滑到坡底,回头看着坡上其他大呼小叫的同窗,觉得他们仿佛一个个正冲锋的战士,正觉得好笑,身子忽然被一道阴影笼罩。她转了转脑袋,逆着光艰难认出了眼前人:“夫子……”

向来严苛的夫子却并未指责他们,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

见夫子没骂人,大家更是放开了开始撒欢,把滑草玩出了各种花样,有人握了一捧花瓣,滑下来的途中任意挥洒,模仿天女散花;有人在沿途树了些简陋的靶子,比谁滑下来的途中一路射中的更多,为防伤人,用的箭都是钝头,上面涂了墨汁,谁能在靶子上印下墨痕,就算射中。

大家觉得有趣,纷纷积极参与其中,君子六艺乃礼、乐、射、御、书、数,书院按规定设有射箭课,只是除了几个真心喜欢的学子,大部分人平日不大重视,只专心做文章。此时比拼起来,却兴致勃勃,不亦乐乎。不过在飞速移动中射靶,可远比平常练习时难度大得多,莫说正中靶心,只要不脱靶,便能迎来一阵欢呼与掌声。

待轮到沈乘月,一旁男同窗见她实在不像能拉得动弓的模样,好心提醒:“小心伤到自己。”

沈乘月骄傲地一仰下巴:“你且瞧好吧。”

桌板飞速滑下,她闭目,静心,算好距离、射速,“唰唰唰”三箭连发,先后射中三只靶子,在靶心处留下墨点。

围观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沈乘月一得意,便开始炫技,背身射,闭目射,对着天空射击让箭坠落在靶子上,对着周围山壁射出箭矢让其弹跳一下撞上靶子……

其间失手玩脱了两次,不过绝大部分都中了,一群同窗喊得嗓子都要哑了,待她停下后,连忙围了上来。

“沈姑娘可是平日喜欢狩猎,才练出的箭术?”

“没有,我从来没射过动物,我只射过人,他们跑得可快了……”

人群哈哈大笑起来:“沈姑娘真会说笑!”

得意洋洋的沈乘月反应过来,也跟着干笑了几声:“是啊是啊,都是说笑,谁没事射人呢?”

她拔得了头筹,获得了待会儿可以坐在桌子上由其他人抬回学堂的奖励。

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喜欢上书院生活了,盘算着等循环结束也要来此读书进学。

“快上课了,”有人提醒,“再滑最后一趟,就回去吧。”

“好。”

众人回到山坡上,随着沈乘月一声令下,同时乘着桌子冲锋。欢声笑语中,有几人站起身来,展开双臂迎着风,沈乘月连忙提醒:“危险,快坐下!”

她话音未落,正有一张桌子未能维持平衡,翻转过去,上面的人跌落下来,顺着山坡一路滚了下去。

那跌下来的女子痛得狠,一时不能动弹,眼见要被滑下来的其他人撞到,沈乘月和身边另一张桌子方向上正对着她,这般滑下去怕不是要从她身上压过去,让人伤上加伤。

沈乘月急中生智,探出下半身,用力踹了

隔壁桌子一脚,两方同时借力,分道滑开,恰从女子一头一脚处滑过。

众人声泪俱下地问那摔倒的姑娘:“你还好吗?伤得重吗?”

沈乘月蹲在姑娘身边,把大家的表情尽收眼底,顿时惊讶不已:“你人缘真不错啊,大家看起来都痛不欲生的。”

“不是我人缘不错,”女子却很有自知之明,“大家悲痛欲绝,是因为我是山长的女儿。”

“哦……”沈乘月恍然大悟,感情大家是怕挨骂,怕被书院除名。

女子顾全大局道:“不然咱们别叫大夫,我忍一忍,说不定腿就自己好了呢?”

“从你大腿和小腿的弯折角度来看,”沈乘月不忍地摇了摇头,“自愈的可能不大。”

众年轻人身上尚存几分人性的余温,并没有认同女子的提议,纷纷跑去叫人。

沈乘月很讲义气,拍着胸脯道:“放心,待会儿责任我来背!”

一旁的同窗想谦让一下,转念一想:“那可能确实得你来背。”

听说山长之女受伤,众夫子、掌院等人都匆匆赶到,掌院一边指挥人把受伤的女子抬走,一边怒视众人:“谁提议要来滑草的?谁带头的?!”

沈乘月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大家纷纷为她求情。

掌院心如铁石。

“至少让大家把我抬出门吧,我刚刚正大光明赢来的奖励。”

掌院不为所动。

片刻后,沈乘月站在山门外的阶梯上,回首望了一眼书院匾额。

不错,她安慰自己,这一次至少坚持过了午时。

三天两头地被除名,她早晚有习惯的一日。

第33章 第33章杀手

沈乘月从未想过,话本里的故事有朝一日会降临在她身上。

彼时,她伫立在巷口,啃着刚买来的烤鸡腿,思索着今日是否要去书院进学,正欲抛个铜板做决定,却被巷子里的一声微弱呻吟吸引了过去。

巷子幽深,沈乘月摸了进去,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倒地的男子。

她在他身前半蹲下:“你还好吗?”

离得近了,她立刻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有了循环中不知多少次受伤的经历,她已经能根据味道来判断对方的出血量,以及他是否能活过这一天。

男子半睁开眼睛,眼神冰冷而锋锐,像刀锋般射在她身上。

“不许报官。”他说。

“好,”沈乘月捂了捂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口,乖巧点头,“我办事你放心。”

男子彻底晕了过去。

沈乘月艰难地把人扶了起来,那一刻她想了很多很多,杀手、逃亡、孤单的狼……

她在巷口打量了一下四周,很快决定了去处。

———

“唔……”床上的男子动了动,打断了沈乘月漫无边际的思绪。

“你醒了?”少女欢快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男人睁开眼,打量着眼前轻纱幔帐、精致绣屏,桌椅都是黄花梨木,窗边白玉花瓶里插着新鲜海棠花,空中浮着某种发甜的香料气息,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个十分昂贵的房间。

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身上:“是你救了我?”

“是的,你身上有刀伤,你说了不许报官,我不好叫大夫,就自己给你简单包扎了一下。”少女言笑晏晏,明艳如花。

“多谢。”这样的大小姐会包扎伤口?怕不是她的丫鬟帮忙的。

“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来喝药吧,”少女上前扶他,“我扶你坐起来。”

这么热情?

男子心里下了论断,自己眼前是大概一个没怎么经历过世事、天真无邪的大户人家千金小姐,从未经历过人性之恶,以为天底下都是好人,受伤的就一定是需要保护的弱者,居然就这样把自己带回了她的闺房。

好骗、可以利用。

并且……男子的视线扫过她的面孔,她生着一张美人面,养伤时逗弄逗弄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他稍稍放松了些,在女子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姑娘包扎的手法很好。”

“是吧,我还给你剃了胡子,”女子取来一柄铜镜,举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放心养伤,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男子调整了一下眼神,含情地将她望着:“姑娘怎么对我这么好?可方便告诉我芳名?”

“我叫沈乘月,”沈乘月面色微红,期待地看着他,“你是一名杀手或是武林高手吗?”

她一定是对自己有好感,连芳名都这般轻易告知,男子眼神里含了笑意:“姑娘何出此言?”

“你倒地的位置周遭都是商贩人家,没有达官显贵、没有侍卫府兵,不该有人把你伤成这样,”沈乘月分析,“当然,你若是参与百姓之间持锅铲和菜刀的械斗伤得这么重的,那就当我没说。”

“……”

“所以你一定是从别处逃过来的,受伤了还能跑那么远,多少应当有些功底在身,”沈乘月摊开手掌,给他看掌心一枚用帕子包起来的乌黑色暗器,“何况,我还从你身上搜到了淬毒的武器。”

“我不想吓到你,”男子垂下眼帘,“但我的确是一名杀手。”

“真的?!”沈乘月开心地跳了起来。

男子不太能理解她的兴奋:“姑娘这是?”

“抱歉,只是因为我常常读话本,”沈乘月疯狂暗示对方,“冷血无情的杀手与天真可爱的闺阁少女,似乎很多话本都是这样开头。话本中,杀手在躲避追捕,天真的少女无意间将受伤的他救下,他说不许报官,她便把他偷偷藏了起来,日日亲自为他送饭换药,终于有一天,她的善良无私打动了他,让他……咳,你懂吗?”

这么天真?杀手几乎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莫不是平日压抑得狠了,居然这般渴望一段爱情。

他面上作出落寞状:“我懂,年轻人向往危险。但我们杀手,始终行走在黑暗下,和姑娘不是一路人。”

“不要妄自菲薄嘛,”沈乘月殷勤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必,姑娘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当然,你想聊什么?”沈乘月向床前凑了凑,“让我再看看你的伤,待会儿我还得给你换次药。”

男子坐直身子,给她看伤。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庞,沈乘月低着头,认真观察着他的伤口,雪肤花貌、娇娇柔柔的模样,看得他心下一热,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细水长流,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假装坐不稳,拉着她向后倒去,试图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沈乘月及时用手撑住他胸口,她确实没想到有人受了伤还能存着这种心思:“你怎么了?”

“我……情不自禁。”

他抬手去抚摸沈乘月的脸庞,后者好像被雷劈了一般,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膝盖正压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险些晕死过去。

沈乘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请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姑娘,”男子大概以为她只是矜持,连忙解释道,“我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姑娘却从天而降救赎了我,还把我带回你的闺房,给我看伤,我一时把持不住,想拥抱你……实在多有冒犯,我已对姑娘一见倾心,就算姑娘不接受我,我也想说,遇你之幸,此生无憾。”

“遇你之幸,此生无憾?想不到杀手也读书,”沈乘月小小反省了一下自己从前不学无术的行为,“不知你可读到过一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什么?”

男子顾不上伤口,想凑到她身边解释,双脚下床,刚刚迈出一步,就感受到一阵拉扯,低头看去,才注意到脚腕上挂着一道镣铐,只是上锁的人比较贴心,给他在内部垫了层绒布,减少了不适感。

他愣了愣:“这是什么?!”

“我总得给自己一些保障,”沈乘月耸肩,“还有,这里不是我的闺房,只是客栈。”

“客栈?”

“这里布置得不错吧?住店钱很贵的,”沈乘月皱了皱鼻子,“你觉得我会带你回我的闺房?你看起

来很危险,我自己可以作死,但我怎么可能让你接触我院子里的丫鬟嬷嬷?”

“姑娘……”男子脸色不大好看,“你对我如此殷勤客套,又不断暗示我话本情节,难道是戏耍于我吗?”

“什么?”

“你一直说什么闺阁少女和冷酷杀手的话本,难道不是暗示要与我坠入爱河吗?”

沈乘月顿了一顿:“哦,你是这么理解的。”

“自然!”

“少看点情情爱爱的话本,”沈乘月语重心长,“哪个大家闺秀会随随便便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坠入爱河?太不真实了。”

杀手不服:“那你说的是什么话本?”

“自然是我用我的真诚和善良感动了你这个见惯世间险恶的杀手,”沈乘月描述得绘声绘色,“你感念于我的悉心照料,感慨于我无私的襟怀,决定收我为徒,把你身上的绝世武功传授于我!我看话本里有大本事的人都喜欢心思纯澈的徒弟。哦,对了,你传授的最好是那种能够飞天遁地、战无不胜、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功法!”

“……”杀手都被她说愣了,“你的意思是,话本里的情情爱爱是虚假的,但飞天遁地、绝世武功很真实?”

沈乘月坚定地一点头:“至少能飞檐走壁吧?”

杀手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你就对我没用了,我早该想到的,厉害的杀手也不会躺在街边等我去捡,”沈乘月悲伤地叹了口气,忽然高声喊道,“伙计,去衙门报……”

“等等等等,”杀手打断她,“我虽然不会飞天遁地,但可以教你认穴。”

沈乘月眼神一亮:“穴道?”

“没错,绝世功法我教不了,”杀手诱惑她,“但我可以教你,攻击哪里可以事半功倍,用什么力道按什么位置可以不动声色地令人昏迷、致人死亡。而你要保证我在养伤期间的衣食住行,保证不会有官差来打扰我。”

“成交。”

杀手看着她,似乎在估量她的胆子:“但我要提醒一句,姑娘,我能教的,几乎都是杀人的手法。”

沈乘月笑了起来:“我要学的,就是杀人的法子。”

杀手不信,打算随随便便敷衍一下,但真正教学开始后,他立刻发现是自己看走眼了,沈乘月对待学习非常认真,人身上有几百个穴位,虽然不是每一个都适合攻击,他们需要记下的却也不少。

可他不过教过两遍,她已经能在他身上准确点出重要穴道的位置和名称。

“丹田、太阳、百会,击打可致命。”

“耳门、睛明,致人昏迷。”

“风池、膻中,阻隔血液流动,让人气滞血淤、身体发麻。”

“神阙、气海……”

杀手越听越觉得稀奇,他刚刚把所有可击打的穴位简单介绍了个遍,未分主次,偏偏对方就能从他繁琐的话语中提炼出重点,把几个重要的大穴都记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心喜,教学时也更加认真。这趟任务虽然受了伤,倒也因祸得福,遇到个做徒弟的好苗子。何况她还如此美貌,可以趁目标看呆了的时候突然下手,实在妙哉。

只是她看起来娇娇柔柔的,未必吃得了练功的苦,也未必敢杀人。也许以后可以先给她安排些不需要置人于死地的任务……

杀手还在这里不着边际地畅想未来,忽听沈乘月认真道:“这样死记硬背未尝有好效果,我出去找个人杀一杀如何?”

“啊?”

“我说,我要出去杀个人来实践,师父您在这儿等我。”

“实、实践?”

“嗯,杀谁好呢?”沈乘月盘算,“总不好当街残害良民,不然还是去张国舅府上拜访一下吧。”

“……”

“师父,你放心,我用你教的穴道成功杀了人之后,一定给你带回些纪念品,证明我能够出师,”沈乘月十分尊师重道,“说吧,你要耳朵还是鼻子?”

杀手吞了一口口水:“我、为师什么都不要,你快去吧……”

“好!”

见她的背影消失,杀手开始疯狂拉扯脚腕上的锁链,他自己只是收人钱财才替人消灾,但沈乘月这家伙是无差别无理由要开杀戒啊。

他在房中迅速寻找着能磨断锁链的物事,救命啊!他不要跟疯子共处一室啊!

第34章 第34章乞丐

杀手并没有能逃脱沈乘月的魔爪,她披星戴月而归时,他还在无望地挣扎。

沈乘月笑吟吟地望着他,满身满脸的血色中绽放出的笑容,令人愈加恐惧。

她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杀手吗?怕什么?”

“至少我们杀人时不会感到愉悦。”

“我也不会啊,”沈乘月解释,“我又不是疯子。”

“那你笑什么?”杀手看着她的表情,“你满身血又是怎么上楼的?你把楼下守店的伙计杀了吗?”

“我笑是开心我学到了新东西,”沈乘月一步步走上前,“至于楼下的伙计,银子能办到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

贫穷的杀手看起来更难过了:“你要做什么?”

沈乘月却只是摸出钥匙,给他解开了镣铐:“你教的东西的确有用,出于尊师重道,我觉得我不该继续锁着你。”

杀手警惕地看她一眼,一步步退到窗边,捂着伤口利落地翻到了街面上。

然后他听到沈乘月轻笑:“真遗憾,我本来想拿你练练手的,如果你进攻我的话。”

杀手寒毛倒竖,扶着墙向远处走去。

他又听到沈乘月在他身后愉快地喊了一声“明天见”,顿时健步如飞,疯狂逃窜,恍若伤口突然不药而愈。

沈乘月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其后,她又纠缠了他一段时间,把他所有的杀人手法都套了出来,一一学会,才算作罢。

她不知道自己学这些是为了什么,如果有朝一日循环突然结束,杀人开始需要付出代价、需要面临牢狱之灾,她终究要回归原本平静的生活里。

但就像她对沈瑕说过的,她已经不再去想那些太长远的事了。

———

沈瑕和萧遇并肩走在街上,他垂首看着她的侧脸:“你是说,你姐姐让你来看看这些乞丐,想办法拿出个救助方法来?”

“嗯。”沈瑕轻轻柔柔地一点头,今早,沈乘月的原话是“你施粥,我出钱,名声归你”。

于是她痛快地答应了,沈瑕总是善于抓住机会的,她看向萧遇,取出帕子给他拭汗:“萧公子,天气炎热,你不必陪着我。”

“这边鱼龙混杂的,我还是跟着你放心些,”萧遇笑了笑,“如果遇到你姐姐,我正有话要对她说。”

沈瑕柔声道了谢,两人同撑一把伞,走过眼前有些破败的街道,这里是京师当中为数不多的穷街陋巷之一,据说是几百年前曾有一批因战乱而亡国的异族被收容于此,数百年下来,京城人早忘了他们的出身来处,只知道这里有很多贱价的劳力,平日买卖奴婢,或是需要人做些杂活的时候,常常会来这边吆喝一声。

街边窜过一只老鼠,沈瑕惊呼一声,萧遇下意识把她拉进怀里,片刻后反应过来,才面色微红地放开她的手。

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想了些话题:“沈姑娘她怎地忽然想起要帮助乞丐了?”

“姐姐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沈瑕想了想,“只是她以前看不到这些人罢了。”

“看不到不就是不善良?”萧遇奇道,“你就看得到旁人的苦难,我曾亲眼见过你施粥送药。”

“不,就像沈府里有排水沟,姐姐一定也知道这一点,”沈瑕举例,“只是她从来不会也不必去想它的具体位置,或是每日排了多少污水,因为她看不到。”

萧遇

笑道:“你这例子倒是新奇。”

“我只是想说,她如果看到了,就会成为很好的人,与我不同。”

萧遇欣赏地看着她:“都道闲谈莫论人非,你在背后提起她,却始终夸赞居多,你才是很好的人。”

沈瑕垂首微笑,似是有些羞涩,两人并肩安静地走完了这条街,他们衣饰精致,看起来与这条街道格格不入,一路上有很多人好奇地盯着他们。

“先施粥吧,”沈瑕看了一眼街边瘦骨嶙峋的孩子,“我和安济坊的人常有来往,请他们派几个大夫看给生病的人看看,我再负责送药。”

“好,我让萧府的人也来帮忙。”

“多谢。”

“和我客套什么?”

两人各自调遣人手,很快忙碌起来。

沈瑕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煮粥的锅灶很快就支了起来。等到第一锅粥煮熟,她便亲自给排队的百姓盛粥,偶尔才能抽空擦把汗。

萧遇在一旁看得心疼,让她去休息,自己接替她:“你姐姐只是动动嘴,你才是受累的那一个,她怕是连这条街都不会踏足。”

沈瑕抿了抿唇,她知道萧遇对沈乘月的不良印象,有一部分来自于自己若有若无的暗示,有心算无心,沈乘月和萧遇必然走不到最后。只是眼看萧遇已经准备提出退婚了,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如果沈乘月是个坏人,她大概会更坦然一些。

她摇了摇头,拒绝了萧遇的帮助,自己站在热锅后面,感受着汗湿衣衫,对来领粥的人嘱咐了一句:“小心烫。”

萧遇一直在帮忙维持秩序,时不时回头与她对视一眼,来领粥的人络绎不绝,两人一直忙到月华初上,才有空坐下休息一会儿。

萧遇忽然盯着某处僵住了,沈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家伙蹲在墙角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粥:“你在看什么?”

萧遇揉了揉眼睛:“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

沈瑕不解:“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有熟人?”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萧遇语气古怪,“她应当也是你的熟人。”

“……”沈瑕凝神看去,半晌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几人身旁,几个乞丐看到她过来,马上给她让出了位置,只有一个人蹲在原地不动,继续埋头对付着碗里的粥。

“抬起头来。”

那人依言照做,露出一张被抹花的黑脸,还有粘的乱七八糟的假胡子,眼神里透着狡黠,对她眨了眨眼:“我正在想你多久能发现我呢。”

“姐姐?”

“是我,坐,”乞丐装扮的沈乘月拍了拍身边位置,“哦,地上脏,你还是蹲一会儿吧。”

沈瑕难以理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沈乘月托腮:“我想知道话本中的丐帮是否只是传说,如果真有其事,那京师说不定有个总舵主什么的。”

“……”沈瑕失笑,“结果呢?”

“一无所获,话本终究只是话本,他们连我都打不过,”沈乘月摇了摇头,“不过我突然发现,没有人会注意乞丐,我可以监视任何人,传递任何消息。”

“你有什么人要监视?有什么消息要传递?”

“现在还没有,”沈乘月耸肩,“不代表未来用不上。”

萧遇也跟了过来,对着她左看右看,半晌憋出一句:“粥好喝吗?”

“说实话,还不错,”沈乘月给二人看自己光亮的碗底,“我和那些乞丐交谈过,他们说,城中不止一次有富户施粥,唯沈二姑娘用料最足,买的从来都是新粮,没有半点霉味。所以一听说你要施粥,所有乞丐都来排队了。”

沈瑕忽然有些不知作答:“这不是……应该的吗?”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沈乘月看着二人,“你们两个能不能低一点,我不习惯仰头看人说话。”

于是两人在她身边一左一右蹲了下来:“所以……你当了一整日乞丐?”

“不止一日,但几乎没讨到什么钱,”沈乘月忧伤叹息,“我突然想到,以前很多人优待我,可能并不是因为我聪敏的头脑或是高尚的灵魂。”

沈瑕笑着看她:“聪敏?高尚?”

“住口!”

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能再给我一碗粥吗?”沈乘月提出,“我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很多饭馆都不肯让我进去。”

“当然,”萧遇茫然地接过碗去给她盛粥,“正好还剩下半锅。”

“你不必感到歉疚,”他离开后,沈乘月忽然看向沈瑕,“我知道你是在沽名钓誉,可你确实帮助了他们,凡事论迹不论心。”

沈瑕微怔:“好吧,我勉强承认你有聪敏的头脑。”

“我以前半点不会看人心思,”沈乘月抱膝靠在墙上,“不过见得多了,总归是学会了一点。”

“真让人意外。”

“比如,萧遇明显很喜欢与你一道施粥,而非和我一起游湖,”沈乘月道,“他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诋毁了我。”

“我……”

“如果你想说你对我的歉疚,拜托别再提了,咱们两个讨论过萧遇的问题了,我说过这事一笔勾销,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也不可能再开解你一回,我没这么好心,”沈乘月望天,“虽然我上一次其实也没开解你。”

沈瑕笑了笑:“你这一天看起来很精彩。”

“其实也还好,我主要是在路边躺着晒太阳,”沈乘月思索,“下一次,我想试试开间算命摊子。”

“你会算命?”

“不会,但我的准头应当不会比现有的算命先生们更差了,”沈乘月抱怨,“请他们帮我算一件事,他们把结果算得花样百出。”

一只老鼠从两人脚边跑过,她们看着它,连挪都懒得挪动一下。

“原来你不怕。”

沈瑕摇头:“从来没怕过。”

萧遇端了三碗粥回转,每人接过一碗,蹲在墙根旁,和着月色,将白粥饮下。

他心下觉得好笑,有些茫然,又觉得有些平淡的幸福,看向沈瑕,心下正酝酿着柔情,忽听沈乘月问道:“像不像桃园三结义?”

“……”

第35章 第35章教习

沈乘月重返书院,并为此制定了一个绝不被开除的计划。

讲史的课上,学生们鱼贯而入,很快注意到最后一排的生面孔:“这是新来的同窗?”

“这是书院新来的马术教习,过来旁听我的课,”见众人意欲上前搭话,夫子介绍道,“你们可称她为沈夫子。”

沈乘月手中把玩着马鞭,矜持地向大家一颔首。

“新夫子?这么年轻?”

“原来的李教习呢?”

沈乘月本着一名好夫子应有的师德,主动为大家解惑:“他私下买卖书院推荐信,骗来贫穷学子的名额卖给富户,被我揭发了。”

“啊?”

“其实我也可以教琴艺的,只是没抓到琴夫子的把柄,”沈乘月沧桑道,“这年头谋职不容易啊。”

“……”

马术课排在当日最后一节,有了新身份做掩护,沈乘月终于在无人驱逐的情况下坚持听完了当天的每一门课。

书院不甚重视马术课,直到日头西坠,夕阳的余晖洒满青草坡时,才轮到沈乘月出场。

她第一次给人做夫子,心下有些激动,摩拳擦掌,誓不误人子弟。

不料她甩着马鞭等待半晌,却等来了一群拖着脚步、半死不活的学生,经过一整日功课的洗礼,大家都只想把马术课混过去,早早回去歇息。

沈乘月让大家上马试骑,看看进度,第一个上马的人不过纵马跑了几步,就颤颤巍巍险些摔下来,被沈乘月及时救下。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沈教习,书院里又没人考武举,马术课大家都是混混就过去了,之前的李教习也没认真教过。”站得最近的姑娘给她解释,沈乘月认出她是曾经滑草摔断腿的山长之

女。

“真遗憾,骑马其实很有趣。”

“书院只给了这么一小片范围供我们骑马,”小姑娘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这里确实施展不开,”沈乘月突发奇想,“走,我带你们出去骑马!”

长时间起居住行都在书院里的学生们立刻兴奋起来,一听到能出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开心心牵了马,跟在她身后悄悄溜出书院大门。

众人一路上七嘴八舌:“沈教习我们去哪儿?”

“能不能去城里逛逛?我们平时只有休沐日可以离开书院。”

“沈教习,你的骑术和李教习比谁更好?”

沈乘月骑马缓缓而行,身后跟着一群问东问西的小尾巴,心下顿觉有趣:“我给你们演示一下马术的奇妙。”

山下有一片宽阔平坦的草地,沈乘月纵马加速狂奔,好似一阵清风,倏忽间已经吹至远方,马儿长鬃飞扬,四蹄翻飞,奔跑间马蹄踏碎了地上野花,众人只是远远看着,却仿佛鼻尖已经能嗅到那阵落花香。

沈乘月的发带和袍角一道在风中飘扬,夕阳之下,她看起来如此自由、如此耀眼。

她骑的是一匹白马,教众人忽然想起一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沈乘月得意之下,又开始炫技,只用小腿勾住缰绳,身子滑到马背之侧,上身下仰,于飞速奔驰中,从地面上摘取了一朵未被马蹄践踏到的艳红野花。

学生们一片惊呼,生怕她忽然摔下来。沈乘月摘到花后,腰腿发力,抬手握住缰绳,已经轻轻松松重新回到了马背上。

她又绕了一圈,勒马停在众人面前,顺手把摘来的红花抛给站得最近的学生,纵身下马:“谁想学骑术?”

“我我我!”众人踊跃参与,热情几乎要将沈乘月淹没。

于是沈乘月教了他们如何握缰绳、身体如何用力才能安稳地呆在马背上,又告诉他们骑马不难,最重要的是克服恐惧。他们试跑的时候,她总会纵马跑在他们身边,如有意外,及时救援,把人捞到自己的马背上。

如此一来,大家都敢放开了力道,全速奔跑。

在沈乘月第三次接住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山长女儿时,她终于察觉不对:“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只是觉得每次摔下来都有人接住很好玩。”

沈乘月笑了起来:“好吧,曾经的我也会觉得很有趣。”

“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是需要接住你们的那一个了,”沈乘月挺直腰板,“我是个大人了。”

“可你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

沈乘月笑了笑,不答,在她又一次摔下来的时候,抬手接了一把卸了她下坠的力道,又放开手,任由她在草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眼看课时即将结束,沈乘月拍了拍手,召集大家回山。众人围着她撒娇,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想去城里逛逛。

于是她心软地应承下来,让众人走在前面,她自己骑马在最后压阵,防止学生们脱离视线。走了一阵,沈乘月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牧羊,又被这个想法逗笑了。

她把这群学生从北街牧到西市,又从南巷牧到东坊。年轻人体力当真不错,走了这么久,丝毫不见疲态,沿街买些小玩意儿,还记得时不时投喂一下马背上的沈教习。

路上遇到认识的人,问沈乘月在做什么,她一律笑着回以“牧羊”,学生们听到,翻了翻白眼,心甘情愿地继续被牧。

她自掏腰包请众人吃了顿大餐,才哄着他们回转:“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我怕是要被开除了。”

山长女儿欲言又止:“这个时间其实已经……”

“嗯?”

“没什么,我会为你说情的。”

众人赶在关城门前出了城,夜色之下,大家聊着天、哼着歌,一切美好,直到一声尖叫划破天际,传入众人耳中。

“沈教习,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学生毫无危险意识,还个个都想往前凑。沈乘月叹了口气,意识到书院不放他们出门实在是有原因的。

她语气严肃道:“谁都不许过去!”

“万一那边有危险怎么办?我们得去救人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沈乘月无奈:“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若有危险,我会发出示警,你们立刻骑马跑开,不要回头。”

众人老老实实点头应了,沈乘月才打马跑向尖叫发出的方向,声音听起来似乎不远,只是因为夜色太静罢了。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跑到近前,打眼便看到地上倒着两具尸首,两男一女,旁边还有一辆无人的马车,其中一男子似是马夫,女子衣着料子还算不错,身上却并无首饰,沈乘月注意到她两边耳垂上均有血迹,似是硬生生被扯掉了耳饰。

是打劫,她心下已有了判断。

沈乘月举目四顾,想通过脚印或是血迹来追踪,正观察间,听到南边再度传来一声尖叫,连忙追了出去。

几道人影映入眼帘,一个半大少女跑在前面,手里抱着只襁褓,身后追着几名持刀的歹人。

沈乘月一柄飞刀甩了出去,正中其中一名歹人后脑,多亏杀手教诲,她现在对人脑袋上没有硬骨保护的位置已经一清二楚。那人中了刀,脚步踉跄,猛地向前扑倒,没了声息。

几名歹人一见碰上硬茬,只留了一人去追那少女,其余两人都举刀向沈乘月砍了过来,看刀来势似要命中她的腰腹。

她故技重施,小腿勾住缰绳,将身子倒仰下去,一边躲过了这两刀,一边手中寒光一闪,将小刀用力插入了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痛叫出声,沈乘月迅速起身,用马鞭在他脖颈上缠了一圈,纵马把人拖了出去。

此人很快没了声息,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沈乘月一跃下马,迎上另一个追来的歹人,那人大刀来势凶猛,直向她面门砍来,她觑准来势,借着他挥刀之力在他手腕上外关穴上猛地一敲,逼得他手腕酸麻,长刀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