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争吵
“姐姐,”沈瑕被按在墙上,不恼不怒,也不挣扎,只抬眼看着沈乘月,“你刚刚真厉害。”
“少来,”沈乘月也觉得自己很厉害,但她现在满腔怒火,绝不肯接受沈瑕的称赞,“我对付那几个山匪已是勉强,如果那把刀射中的不是绳子,而是不小心钉穿了你的手,我可不会觉得惋惜!”
“姐姐说笑了。”
“沈瑕!”沈乘月怒道,“遇到事情你不找祖母、不找父亲,偏偏点名要我来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有危险?想没想过那些歹徒会见色起意?你想拖我下水不成?!”
沈瑕并不知道她有一手飞刀的功夫,刚刚的情况,任何一环出了半点差错,都未必能成事。而祖母和父亲历经世事,一定会有更稳妥的办法、更好的安排,手下能调动的人力也远比沈乘月更多,更不会像沈乘月一样听了绑匪的要求就真的一个侍卫都不带鲁莽地往里冲。
沈瑕眼睫微颤,当真楚楚可怜:“姐姐,祖母一向不喜欢我,我怕她不管我。”
“祖母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地步!”沈乘月不吃这一套,“还有父亲呢?父亲也不喜欢你,不管你死活吗?我不是萧遇,我不吃装委屈示弱这一套!”
听到萧遇的名字,沈瑕眼神闪了闪。
“我问你,你为什么被匪徒捉了起来?”沈乘月质问,“跟我给你的书信有没有关系?”
沈瑕抿了抿唇:“我母亲的书信?怎么会有关系?”
沈乘月按住她的手愈加用力:“你母亲的书信?我怎么不知道楚姨娘的名字里何时多了个‘征’字?!你口中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姐姐不是说你没看过?”沈瑕反问。
“我只是说今天没看过。”
“好一个诡辩,”沈瑕笑了起来,“看来姐姐也没我想象得那么傻。”
沈瑕一直神色淡淡,突然一笑倒像是云雨初霁一般。
沈乘月却不懂得欣赏:“不装了?那我们来算算总账吧。”
“姐姐请讲。”
“楚征府上有高手看守,你可有提醒过我半句?”
“这一点我当真不知情,”沈瑕摇摇头,“我毕竟没和他们交手过。”
“我没能在母亲身边长大,我理解你对母亲的思念,所以我答应帮你偷东西,哪怕中了一刀受过重伤也不曾放弃,”沈乘月看向她的眼神很失望,“但那根本不是你母亲的书信,你不该拿这件事来骗我。”
沈瑕移开视线,没有反驳。
“我去你书房那一日,你摆出来的字是什么,生如芥子,身若微尘?你当我没读过书吗?生如芥子下一句当是心藏须弥,”沈乘月问,“你听了丫鬟的通报才写了那副字,刻意在我面前示弱,是不是觉得我原本是去找你麻烦的?因为萧遇?”
“这不公平,你说的这件事我根本没有记忆。”
“好,那我们说一点你记得的,”沈乘月冷笑,“你故意抢走萧遇!”
沈瑕眉心一动:“他喜欢我,我也要对此负责吗?”
“萧遇说他与你两情相悦,他不至于在这一点上说谎,”沈乘月强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你书房里的茶是萧家的碧螺春,他们家在洞庭
那边有茶园,味道与别处有些不同,我那份是萧姨送来的,你那份又是谁送的?”
“……”
“江南遭水患时,你带头把所有首饰捐了出去,其后出席所有饮宴时都只以绸带挽发,或饰以时令鲜花,以此朴素作风换得一时美名,甚至得了皇后娘娘的赞誉,反把穿金戴银的我衬得不甚懂事……”沈乘月说是算总账,还真的就把旧账通通翻了出来,“但其实你把东西捐出去的第二天,祖母就补了你一匣子首饰。”
“原来你知道。”
“那一匣子首饰里,碧玉玲珑簪和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都是我给的,”沈乘月道,“我想着你把财物都捐给了受水患的百姓,这是好事,我不能让你没有首饰戴。但我和你关系不大好,所以托了祖母的名义。”
“你为什么不在皇后面前戳穿我?当时你也在场。”
“几支簪子而已,也值得我戳穿你吗?”
“……”
“沈瑕,你能不能摘一摘你的假面,对我说一句实话?”沈乘月叹了口气,“我向你证明时间循环的那一日,你毫不犹豫地孤身随我前去赌坊,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是有一点信任的。”
“不是信任。”
“什么?”
“我不记得那一日发生了什么,但远远谈不上信任,”沈瑕终于收起了她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态,“你带我孤身出门又如何?你安排了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子等在外面,准备让他强迫我,玷污了我的清白,逼我嫁给他,从而把萧遇让出来给你吗?”
沈乘月震惊地后退一步:“你胡说什么呢?!”
“你看,你连听都听不得,你根本做不出来这种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乘月咬牙:“从前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我们下个循环见!”
“人的底色是不会变的,”沈瑕看着她,“你不会变,我也不会。所以我们做不了朋友。”
沈乘月想解释什么,想反驳什么,最终却无话可说,只是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二妹,眼神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悯。
“我的确是故意抢走萧遇,我故意不佩戴珠宝首饰,我故意示弱引人怜惜,我就是这样的人……”沈瑕竟也有些激动起来,似乎是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只是语气仍然算得上平静,“但你没经历过我的处境,就别来问我为什么。”
“……”
“但无论如何,我今日绝非刻意害你,更不是要拖你下水,”沈瑕叹了口气,“我当时太慌张了,没有想太多,我不想让父亲和祖母知道我的……愚蠢。我只以为我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我以为在时间循环里,你已经遇到过这种情况,自会有办法救我。”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沈瑕习惯了戴着假面,如今难得说句实话,居然得到了这样一句反问,也咬了咬牙:“你爱信不信!”
两人愤怒地同时转身,打算离开这条小巷,结束这场令人分外不愉快的对话,转身却正对上芳信的视线,她站在街边,身后还跟着辆马车,想来是从库房一路跟过来想等着二人一道回府的,却听到了这样一场争吵。
她的视线躲躲闪闪,最终定格在自己的脚尖上。
她身侧不远处,还有几个在嗑瓜子的匪徒在盯梢。
场面异常尴尬。
“……”
“老妹儿啊,你这就不对了,咋还和你姐吵架呢?”见她们吵完了,其中一个匪徒居然还凑了过来,试图对沈瑕指指点点,“你看你姐肯来救你,应该是挺稀罕你……”
“请走开。”沈瑕忍无可忍。
“……”
这实在是漫长的一天,沈乘月和沈瑕都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折腾了,老老实实地登上了芳信租来的马车。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经过一条长街,沈乘月才开口吩咐车夫:“劳烦从矶石街上绕一下。”
“姑娘,这条路上人可多着呢。”车夫提醒。
“没事,我看看情况。”马车驶入闹市,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沈乘月探头想找一找巧果摊子。她离府前,交待了兰濯转告孙嬷嬷救小桃和捉拐子这两件事,并再三强调过此事非同儿戏。小桃的事她已经确信孙嬷嬷能做好,至于第二件事,她知道拐子后续行动路线,要是没能将人拿下,她现在去追,还来得及追回来。
但她这一望,只看见了眼前黑压压一片,心下有些起疑:“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有这么多人?”
她打眼一扫,竟看到了熟悉的沈府侍卫,月华院的大丫鬟兰濯也混在其中,连忙喊人问话:“这是怎么了?”
“姑娘,”兰濯连忙挤到了马车前,“我听见你提起拐子,吓得不行,以为那些混账竟意欲对姑娘下手,连忙去禀告老夫人,叫了好多人,连隔壁将军府的守卫都借来了,来了能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把您画中的人扭送了衙门。被衙门的人一审,发现竟真是拐子!那叫一个壮观,您真应该到场看看那场面!”
“……干得漂亮,”兴师动众就兴师动众吧,事情能办成就好,“那你们这是?”
“庆祝啊!老夫人嘱咐过,事情办成后,请将军府的人吃个酒,谢谢他们来帮忙,我们正吃过酒准备回去呢。”
沈乘月失笑,又从衣袖里摸出一张银票:“再替我请大家用些糕点小食吧。”
“是。”
待兰濯欢欢喜喜地离开,沈瑕才发出一声轻笑:“捉拐子?”
沈乘月瞪她:“你有什么高见?”
“姐姐每天都要抓一次拐子吗?”不过听了兰濯几句话,沈瑕就已经将事情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一切周而复始,每天重头再来,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不会很寂寞吗?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有道理,接下来的循环里,你若再次被捉的话,我不会再管你,”沈乘月放狠话,“如果恰巧某一日循环终止而你又丢了一条命的话,那就很遗憾了。”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很了不起。”
“你说人话的时候还挺动听,”沈乘月皮笑肉不笑,“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信。”
“……”
随手租赁的马车本就不甚舒适,她们还一人扭着脖子望南,一人拧着脖子望北,谁也不肯先看谁,像两只倔强的大鹅一般度过了这段难熬的时光。
“姐姐,”到了沈府,夜色已浓,两人下了马车后,沈瑕却忽然叫住了沈乘月,“我猜我明日就会忘掉这一切,所以趁我还记得的时候,我该说声谢谢你。你是第一次遇见这些绑匪,在不确定自己安危的情况下孤身犯险……”
“哼!”沈乘月回以一声冷哼,话都懒得听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瑕深吸了一口气,平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硬生生被气出了些许鲜活气。
沈乘月径直回了月华院,孙嬷嬷从其他下人口中听说她跟着二小姐的丫鬟跑了,颇有些担心,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了,此时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乘月先问了一句:“小桃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孙嬷嬷道,“不过待会儿老爷听说您回府了,怕是要找您问话。”
“随便他。”沈乘月这才松了口气,瘫在了院中石椅上。
“姑娘这是去哪儿了?累成这样?”孙嬷嬷上前扶住她。
沈乘月叹了口气:“去和沈瑕吵了一架。”
孙嬷嬷忧心忡忡:“吵赢了吗?”
“……”
“是因为……萧公子?”
“是也不是,我不想提她。”
“是,”孙嬷嬷又问,“姑娘,我服侍您更衣?”
“好。”沈乘月点了点头,拖着脚步栽倒在床上,任由孙嬷嬷并几个丫鬟为自己卸下钗环、洗去妆容、除去外衫。她太累了,懒得思考什么,只愣愣地随她们动作,自己盯着墙角的冰盆发呆。
冰盆里散着幽幽凉气,沈乘月忽然起了好奇心,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的?”
丫鬟们不解其意,只点头回道:“是。”
“我不在的时候,也有人来添冰?”
“自然,房间凉爽下来需要些时间,”丫鬟解释道,“若等姑娘回来再添冰,岂不是要累着您闷上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
杏园没有冰盆。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沈乘月蓦然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目睹沈瑕晕倒的时候,杏园的丫鬟口中所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转念想起沈瑕那厮是装晕,实在不值得同情。
“姑娘?”
“我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来。”
沈乘月披上外袍,离开了月华院,前往祖母所居的荣禄院。
她只是忽然想找人聊聊,到了院门口才想起来,这个时间祖母应当已经休息了。但她向院里一望,却见正屋仍然灯火通明。
她踏进门,老夫人看到,立刻笑着招呼她过去:“月儿来了。”
“祖母怎么还没歇息?”
“人老了,哪有那么多觉可睡?”
“可是……”可是之前的循环里,祖母常常早早就睡下了。
还是一边的丫鬟插嘴为她解了惑:“大小姐,老夫人是担心您呢。”
是了,今日发生了萧遇退婚和大张旗鼓捉拐子的事,祖母是在担心她。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我听说了萧家小子的事,你别太伤心,祖母再给你寻个青年才俊。”
“祖母,我想问您一件事,”沈乘月感受着祖母指尖的温暖,“如果沈瑕没有抢走萧遇,您会为她说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
———
又是一日晨间,沈乘月纵马飞驰出了城门,一路前往京郊香山。
这里没什么风景可言,除了树木,唯有翻空白鸟,乱蝉衰草,外加此处特产的土匪与贼寇。
沈乘月等待的便是山匪,她已经学会了爬树,此时正坐在一棵高达几丈的香椿树上蹲点。她并不知道香椿只有春季口感最佳,好奇尝了一口夏日的新芽,又连忙呸呸地吐掉。
不远处,一名山匪嘴里骂骂咧咧地走来,正在香椿树下停了下来,解开裤带,准备如厕。沈乘月纵身跳下,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拿他做了肉垫,又趁他未及反应,动手抢过他手中裤带,迅速在他颈间绕了一圈,用力勒紧。
山匪猝不及防间被制住了要害,无法喘息,又惊又怕,只能拼命挣扎,沈乘月咬着牙拼尽全力收紧了带子,终于在她用尽力气的前一刻,山匪成功陷入昏迷,她也脱力地倒在地上。
山匪脸朝下趴在地上,她向他的方向拱了拱身子,抬手按上他的颈侧摸了摸脉搏,沈乘月自然不敢杀人,山匪只是晕倒,正合她心意。
“这是你随地如厕的惩罚。”她公平公正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抬手在山匪身上搜出一块令牌,拿在手里掂了掂。
沈乘月和二妹吵了一架,可是第二天,沈瑕就忘记了这一切,她没理由再去对人家发难,便干脆来拿山匪出出气,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人。
“她说得对也不对。”沈乘月想起二妹的话,沈瑕此人固然讨厌得紧,但她曾对很多人提起过时间循环之事,只有这一个人敏锐地问了她一句是否寂寞——虽然未必出于善意。
没有人知道沈乘月做过什么、付出过哪些努力,每至凌晨,一切归零。如何称不上寂寞?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也意味着她不必有顾忌,意味着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眼光,意味着自由。
沈乘月握住令牌,对着山匪堂口的方向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
第23章 第23章寨主
香山一直有闹鬼的传闻,百姓们鲜少会到附近来,沈乘月疑心这小道消息根本就是此间贼寇传播出去的。
她用弹弓打下了一只匪徒们蓄养的信鸽,把自己准备好的字条和从山匪身上搜出来的令牌绑在它腿上,让它飞进了山寨,给匪徒们传了个假消息,以那昏迷匪徒的口吻说得了信山下将有客商经过,他自己正在蹲守,让大当家紧急派些人过去。
她字迹仿得不像,好在这山寨也是个草台班子,里面识字的本就不多,也没能辨认出这些细微差别。
这里山路并未修整过,好听些叫野趣横生,难听些便是杂乱无章,沈乘月四处逛了逛,踩着杂草登山,时不时俯身拾一朵野花或蘑菇,到了堂口附近,已经给自己编了一顶漂亮的小花环。
负责山匪堂口守卫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条蟒蛇,差不多有成人的小腿粗细,沈乘月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几条新鲜的死老鼠,熟练地抛给它。
蟒蛇蹿了起来,迅如闪电,于空中精准接住老鼠,囫囵吞了下去,用狭长的眼看了沈乘月一眼,懒洋洋地游走开了。
香山堂口人本就不多,大部分山匪又已经被沈乘月散播的假消息引走了,正在山下翘首以盼一辆根本不会到来的载着绫罗绸缎的牛车。
沈乘月大摇大摆地进了厨房,看了一眼灶上炖的野鸡汤,先给自己盛出来一只鸡腿,又把沿路采来的毒蘑菇一股脑地扔了进去。
她半蹲下来,给灶里添了把火。山匪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被耍了,她的时间不太多,在山寨里绕了一圈,做了些布置后,又摸进了山匪的酒窖,取了一坛好酒,才在正堂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饮酒啃鸡腿。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为首的人在怒气冲冲地骂着什么,接到飞鸽传书的山匪被骂得垂头丧气,其他人劝和道:“说不定只是弄错了时间,我留了人在山下,且等汇报吧。”
“二当家倒是惯会做好人,”匪首不阴不阳地讥讽了一句,“立刻把乱传消息的周老三给我找出来!”
他怒气冲冲地踏入正堂,打眼便看到一美貌姑娘倚在他的虎皮交椅上,喝着酒啃着鸡腿,分外悠闲。
“那是我最贵的酒!你是何人?”他愣了一愣,回头问手下山匪,“底下人孝敬上来的姑娘?”
手下茫然地摇摇头,然后盯着他的身后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大当家连忙回头,正见一口悬空的大锅在绳索牵引下向自己砸了过来,他未及反应,已经被锅中的滚水兜头泼了个正着,他身侧众人也未能幸免,滚水甫一沾染皮肤,灼热的疼痛就立即袭来,大家倒在地上打滚哀嚎。
倒是二当家落后几步,幸免于难。
“挺残忍的,我知道,”那虎皮交椅上的姑娘换了个姿势观赏眼前一切,“但我查过,你们欺男霸女的,也没做过什么好事,就当我为民除害了,何况你们也死不了。”
余下的人反应过来,知道定然是她捣鬼,连忙冲了上去,要将其拿下。冲在最前的几人踩中了什么东西,鞋底被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沈乘月拍手笑道:“大型粘鼠板,如何?”
后面的二当家见这些蠢货竟然一筹莫展,无奈提醒道:“脱鞋跳过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把被粘住的靴子蹬掉,原地起跳,试图跳出粘鼠板的范围,用力一蹦,落到了交椅前的虎皮地毯上,地毯下却布置了锸和铁锹等机关,几人刚察觉到踩中了什么,几柄铁锹已经整个弹起来,正正拍中他们的脸,直把人拍得昏厥过去。
“快把这贱人拿下!”大当家愤怒嘶吼道。
“这……”
“跳吧,”二当家扫了一眼地毯,“咱们寨中没有那么多铁锹。”
其余山匪闻言连忙纷纷起跳,沈乘月手里握着一根线,此时用力一扯,菜刀、铲子、锅子等物七零八碎地兜头向众人砸来,大家连忙躲闪,有的急急后退,退到粘鼠板上被粘住,有的被一锅底砸到了粘鼠板上。他们正要想办法挣脱,沈乘月手里火光一闪,一支点燃的火折子直直掷向粘鼠板,板子上面早浇过从厨房里偷来的菜油,瞬间燃烧起来,把众山匪包裹其中。
“这机关是不入流了些,”沈乘月拎起一只
锅子敲了敲,遗憾道,“我最近在研习机关术,可惜时间不够,只能就地取材,不然做个诸葛连弩什么的埋在墙里,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山匪们大喊大叫要人帮忙救火,大当家怒吼:“喊那群一回山就去厨房找东西吃的废物过来!”
二当家匆匆领命而去,半晌后面色苍白地回转。
“人呢?!”
“灶台炸膛了,炸伤了一些人,还有人似乎是喝汤中毒了,正在昏迷,有几个身强体健的倒是没晕,正在茅房拉到虚脱。”
“那你上啊!拿下她!”
“我是文人,”他苦笑着观察了一下地上的大当家,“您打滚的方向好像不同了?”
“他刚刚挣扎着起来要帮人灭火,我给了他膝盖一飞刀,”沈乘月好心帮忙解释,“所以他现在正抱着膝盖滚动。”
“……”二当家转向她,“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官差还是游侠?”
“我是你们下一任寨主。”
二当家怔了怔,失笑道:“这不可能。”
“我知道你刚刚已经派人下山去通知那批等在山下的匪徒了,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沈乘月提议,“但山下的都是你旗下的人,你也可以选择配合我把你们大当家绑起来。”
“姑娘,”二当家笑了起来,“你未免太过天真了,请问我为何要服从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
“因为你还没活腻?”沈乘月隔着火光与哀嚎与他对视,平白给她的美人面添了几分可怖。
“……”
“你和大当家本就有嫌隙,何必苦苦坚持?他是个粗人,他不懂你,但我懂,”沈乘月忽悠人,“我看过先生写的诗。”
“你读过我的诗?”
“我有凌云志盖天,不得衣锦不归园,”沈乘月笑道,“先生是崇和二十三年的秀才,才名在外,却因考官识人不明失了中举的机会,不得不流落于此,屈居于一粗人之下,我懂您的委屈。”
沈乘月知道眼前这家伙就是纯水平不行,但恭维话人人爱听,二当家脸色缓和了许多:“即便如此,我仍不能答应姑娘。”
“因为实际上你们匪寨也在与官员勾结,帮他做些脏事换取庇护,三当家不知道有这回事,你一知半解,而只有大当家能与那位官员联络?如果这一点我也能解决呢?”
“……”
“香山寨子一共不到百人,不过就是个草台班子,在这里当个二把手,当真满足得了你的凌云志吗?”沈乘月威逼利诱,“我只是来玩玩,等我玩够了,就把寨主之位让给你,甚至可以送你重新去科举,这样你的两个孩子,叫什么来着?壁儿和环儿,都能有个清清白白的出身。”
沈乘月最近读了《六韬三略》,她想试着用言语说服一个落第举人,并且也的确想当寨主耍一耍威风。
听到孩子的名字,二当家脸色微变,他刚刚已经派了人去后山察看家眷安危,却不知那人怎么还没回来。他有些慌乱,刚刚挪动了下脚步,忽听身后传来声响,来者拖着虚弱的步子,含恨看了一眼沈乘月,递给二当家一封书信,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二当家一喜又一惊,拆开信件匆忙看了一遍:“这是白马书院的简帖,姑娘从哪儿拿到的?”
沈乘月托腮:“我舅舅是太学博士,我什么书院的书函要不到?”
“这、这……”二当家曾尝试把孩子送进书院,免得他们将来也跟着自己做山匪,但京城附近的书院一个个眼高于顶,他连个清白的身份都没有,又无人引荐,只能屡屡碰壁。他甚至想过要请大当家去求那位让他们帮忙干脏活的官员,却被大当家怒斥了一通。
“有了这书函,你的孩子就可以去书院进学了。”
“多谢姑娘!”二当家躬身作了一揖。
“所以,我们的交易达成了?”
二当家在大当家的痛骂声中果决地颔首。
“还有,你们守门的蟒蛇我要了。”
“……可以。”
沈乘月笑着走出了正堂,忽听身后骂声戛然而止,她回头的时候,看见大当家已经死去,而她射在他膝上的那柄小刀,已经被人扎入了他的喉咙。
“这我倒是没想到,二当家不会改日再反口用给大当家复仇的名义把我也杀了吧?”她想了想,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我只玩这一天。”
她不喜欢看到死亡,但她也懒得去为一个坏人惋惜。
———
沈瑕心事重重,脚步匆匆,走在城西的街上:“都打听好了?”
“嗯,”芳信点点头,忧虑道,“姑娘,您确定?那些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事儿我也没法让好人去做,”沈瑕皱了皱眉,想到今日兰濯给她送来的木匣子,还说大小姐特地交待过要午时送来杏园,“你在外面等我。”
沈瑕深呼吸,敲响了房门,她太急躁了,有时候这是连聪明人都无法避免的弱点。
一名络腮胡子男子给她开了门让她进去,带着一脸不好惹的凶相。
沈瑕心下有些打鼓,但此时也退却不得了:“我想雇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沈瑕的视线落在房中一女子身上,那女子背对着她,这道背影她越看越熟悉,“那是什么人?”
“我们新任大当家。”
“大当家?”
“是啊,大当家,”椅子转过来,露出了一张熟悉且欠揍的脸,“别害羞嘛,来说说,雇我们做什么?”
第24章 第24章摊主
在古怪的地方,见到了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让沈瑕有些恍惚。
在危险之地遇到熟悉的人本该是件好事,奈何沈乘月笑得太欠扁,一边还把椅子两条后腿作为支点晃晃悠悠,坐没坐相。沈瑕压根生不出什么“他乡遇故知”之感,只想质问苍天,茫茫人海里自己怎么偏偏就遇见了这么个玩意儿。
“喝茶吗?”沈乘月示意手下倒茶,“你喜欢的碧螺春。”
“你……”沈瑕不过片刻动容,又恢复了平静,“你提前预知了今天的一切?”
“不错。”
“那木匣子是怎么回事?”
“你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求着我去取的。”仗着对方没有记忆,沈乘月随口就来。
“……”沈瑕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无视了这句话,“巫蛊之术?预见未来?还是……”
“时间循环。”
“时间循环?我既然求过你,说明之前的循环里姐姐对我提起过这个?”
“找你想想办法。”
“你有没有试过去死一死?”
沈乘月挑眉:“我倒是可以送你去死一死。”
绝佳姐妹情谊,双向奔赴的冒犯。
“我认真的,”沈瑕提议,“也许死亡可以破局。”
“我谢谢你,不考虑,”沈乘月摇摇头,“说真的,沈瑕,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来这里雇人?”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同意,全家人都不会同意,而且我根本做不成,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不必理会我。”
“那你为何还要去做?”
“人总有做傻事的时候。”
“难道就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碰壁吗?”
“别胡乱挥洒你的同情心,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的关系也没那么好。”沈瑕就像一块没有缝隙的顽石,令人无从下手。
沈乘月叹了口气,对众匪徒道:“这人说话我不爱听。”
“那咱们把她绑了向她家里索要银子?”手下提议。
“……你没听见她叫我姐姐?我敲诈自己家?”
山匪一拍脑袋:“哦,对。”
沈乘月怜惜地看着他:“你们这个山寨,实在没什么搞头,不如趁早散了吧。”
山匪连忙讨好:“这位姑娘与您一看就是手足情深。”
“可不是手足情深
吗?“沈乘月叹气,“都堪比你们前任大当家和现任二当家了。”
“……”
沈乘月一指沈瑕:“把她赶出去,然后用步辇抬着本寨主去街上耍耍威风。”
“是。”
沈瑕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茫然里又夹杂着几分好笑。
沈乘月乘步辇上出门时,看到二妹居然还等在外面。
“左右无事,陪你走走。”
沈乘月眯起双眼盯她:“你是不是对循环这事很好奇?”
“嗯,我可以问姐姐几个问题吗?”沈瑕问,“你循环多久了,都做了些什么?”
“别问,我尊重一事无成的自己。”沈乘月玩笑道。
沈瑕沉默。
“不过等我玩够了山匪,大概会去书院看看吧,也学一学科举文章,看看到底有多难。”
“学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嗯?”
“没什么。”
沈乘月身子向后靠,倚在步辇靠背上,一条腿支起,把手搭在膝盖上,这是她从话本里看来的土匪坐姿。
路上很多人在看她,沈乘月突发奇想,问手下道:“咱们能沿路收保护费吗?”
“大当家您想什么呢?”手下一脸震惊,“这是京城!摊贩的保护费都是交给衙门的!”
“咱们这行不好混啊。”沈乘月感叹。
“还挺入戏。”沈瑕评价。
“在其位谋其政嘛。”
沈瑕笑笑:“你不回你的堂口,大当家?”
“不回了,谁知道二当家有没有在寨子里布置好一切等着篡权呢?”沈乘月缩了缩脖子,“被杀还是挺疼的。”
两人一走一坐,沿着长街渐渐远去。
———
晖园夜宴。
转眼又是一日,沈乘月站在晖园对面,隔着石街望了望。
又是一场夜宴,不知今日会是哪位贵女博得满堂喝彩。
沈乘月记得骑射的姑娘很飒爽,可惜她当时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萧遇身上,没有认真观赏过。
这里听不到丝竹声,她打了个哈欠,握紧了手里的笊篱。
马车轿辇一辆接一辆地经过,只是沈乘月等待的那一辆还没有出现。
一辆熟悉的灰顶马车映入眼帘,逐渐慢下来,停在院子前,身着白衣的秀雅少女下了马车,气度翩翩的男子迎上,与她说了几句话。
她抬眼看着他,仰头微笑,满眼都是他。
“老板,找零啊,你看什么呢?”有人顺着沈乘月的视线看了过去,“哟,一对儿璧人啊。”
“你觉得她喜欢他吗?”沈乘月突然好奇。
“这我一大老粗哪看得出来?”那人摇摇头,“喜不喜欢的有什么重要?人家衣食无忧的,用得着我这吃五文一碗馄饨的来管?”
“说得有理,”沈乘月笑了笑,取出几文钱找零递了过去,“客官稍坐,馄饨一会儿就好。”
大概是感受到了注视,街对面的两人回过头来,看到沈乘月,怔了一怔,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沈姑娘?”萧遇困惑地看着举着笊篱站在馄饨摊后的沈乘月,“你在这里做什么?卖馄饨?”
“本来是想等个人,”沈乘月下馄饨的动作不停,“正好老板急着回家看生病的孩子,我就替她一会儿。”
这么随意的吗?萧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瑕轻轻开口:“姐姐等谁?”
“等人来了你们便知,”沈乘月提醒自己眼前是今日还没有与自己有过任何交集的二妹,“吃过了吗?我给你们下碗馄饨,算我请客,不收你们银子。”
两人对视一眼,大概是觉得眼前情景太诡异,竟然乖巧地点了头,找了张桌子入座。
“你看,”沈乘月对刚刚的客人道,“他们也吃五文一碗的馄饨。”
“……”客人脸上写满了困惑不解。
沈乘月握着笊篱,从锅里捞出馄饨倒入瓷碗,盛了汤,洒了葱花、虾米、香油,先把第一碗递给了萧遇。
萧遇怔了怔,下意识想谦让给沈瑕,被沈乘月按住:“不不不,你先吃。”
沈瑕垂眸:“萧公子不必让我。”
萧遇也不好当着沈乘月的面做得太过,点了点头,优雅地持汤匙盛起一只白白胖胖的馄饨送到嘴边,咬了下去。
沈乘月期待地看着他:“熟了没?”
“……”感情是让他来做尝试的,萧遇脸上的笑容微僵,把馄饨咽下去道,“熟了。”
“我厨艺真不错,第一次煮就熟了,”沈乘月开心地拍了拍沈瑕,“别急,我也给你盛一碗!”
沈瑕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探究:“姐姐慢些,我不急。”
“沈姑娘?”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沈乘月抬头看去:“杜公子,好久不见。”
“也算不上很久吧,怎么搞得像经年累月没见过似的?”杜成玉笑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煮馄饨,坐,我给你盛一碗。”
“这可新鲜了,”他打眼又看见老老实实低头吃馄饨的萧遇和沈瑕,奇道,“这又是哪一出?”
“因为我的馄饨很好吃。”虽然馅料是老板调制的,沈乘月只是负责煮熟,但不影响她自夸。
“口气不小,”杜成玉和萧遇沈瑕打了个招呼,也笑着挑了个桌子入座,“看来今天这馄饨,我是非尝尝不可了!”
“成玉,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又有一名公子哥下了马车,打眼看到他,“怎么不进晖园?”
“来,我请你吃馄饨,你坐。”杜成玉给沈乘月招揽顾客。
那人茫然地走近馄饨摊,看到站在大锅后面的沈乘月,恍然大悟后心头又升起了新的迷思。
人们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怀揣着旺盛的好奇心走进来的,他们看到,他们发出疑问,他们决定尝尝。不多时,摊子上坐满了千金小姐和富家公子。
“来者是客,都坐都坐,”沈乘月甚至还要想办法给这些人腾位子,“萧遇,你跟李公子拼桌挤一挤行吗?”
“……行。”翩翩佳公子捧着馄饨碗向长凳边缘可怜兮兮地挪了挪。
三皇子路过的时候,看到这一片锦衣华服,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颤声问侍卫道:“本宫举办的宴会,尚不如一个馄饨摊吸引人吗?”
“……”
最初那客人也忍不住凑过来问沈乘月:“为什么这许多公子千金会来吃五文一碗的馄饨?”
“你信不信我收他们一两银子一碗,他们也察觉不到有什么问题?”沈乘月说着说着若有所思,“等等,我好像发现了新的商机?”
“虽说无奸不商,但你这也太奸诈了些。”
沈乘月不以为意,又盛出一碗馄饨,正要端上桌,几人连忙起身:“沈姑娘,我们自己来端就是。”
“好。”
刚刚的客人看她一眼,仿佛在问她这么主动这么善解人意的客人你怎么舍得宰。
沈乘月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她溜达到沈瑕那桌,搭住二妹的肩:“瑕啊,待会儿帮姐姐个忙。”
沈瑕微怔:“姐姐叫我?”
“嗯,待会儿我要逼停一辆马车,你帮我转移一下马车中人的注意力,”沈乘月道,“哦,对了,暗号是,你喜欢杏花,因为你母亲喜欢。”
“……”
她转身继续去煮馄饨了,留下沈瑕一个人陷入思索。
不一会儿,杜成玉又凑了过来:“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哪两个人?”
“你妹和你未婚夫,你当真看不出来?!”
沈乘月耸肩:“大概时间真的能消磨一切,我知道这两个人都欠我一句对不起,但我又懒得去索要那句对不起。”
杜成玉正要安慰,又听她继续道:“只能多利用他们几次来回本了。”
“……”
“你馄饨吃完了?再来一碗?”
“忘了他吧,”杜成玉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一个全
心全意爱你的人。”
“是啊,我当然值得。”
沈乘月笑了笑,她值得全心的爱,但若是没有,似乎也没什么。
第25章 第25章一场雨
馄饨摊上这一片锦衣华服、宝气珠光,很快吸引了百姓的驻足,好奇这五文一碗的馄饨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见到没位子,哪怕排队也不肯离去。沈乘月的馄饨生意堪称红红火火。
“想不到我还有做生意的天赋。”她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自夸。
“姐姐,你被夺舍了吗?”沈瑕一身白衣,像朵云似的飘过来,在她身后幽幽道。
“还没呢,”沈乘月打眼看见长街尽头驶来的马车,一拍妹妹的肩,“准备干活了。”
沈瑕叹了口气,被赶鸭子上架般推了出去。
萧遇一直望着她们这边,见状连忙大步上前:“怎么了?”
“姐姐让我帮个忙,”沈瑕抬手指向路上的马车,“待会儿那辆车上的人下来,和他寒暄几句就是。”
“那不是梁大人的车吗?”萧遇奇道,“沈姑娘要做什么?”
“是啊,”一旁的杜成玉也跟着问,“你要做什么?”
“我怀疑梁大人与山匪勾结,所以……”
“山匪?!”一道高昂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把整个馄饨摊上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你们怎么神出鬼没的?”沈乘月只恨自己没能拥有话本中武林高手那耳听八方的本事。
“什么山匪?”有人追问。
“沈姑娘说梁大人与山匪有勾结!”女子嗓门着实不小。
议论纷纷中,沈乘月扶额:“我只是说怀疑……”
“你有什么证据?”
沈乘月理直气壮:“证据就是梁大人从来没有否认过。”
“……”
“我有我的理由,至少有九成把握,”沈乘月见她要追根究底,只得解释道,“你别干涉我就是。”
“说吧,要我们怎么做?”女子挽了挽袖子,一副准备与人干仗的架势,“沈姑娘请我们吃了馄饨,要我帮忙查案也是理所应当。”
“明明是你自己觉得好玩吧,小郡主?”沈乘月叹了口气,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馄饨我没说不收钱啊!”
“什么钱不钱的?快点,马车过来了!”女子催促她。
“我想看看他随身携带的印信,不知道外表如何,但印出来是条形。”沈乘月一边解释,一边手腕一抖,将手里扣住的一锭银子用力掷出,正正卡在马车轮辐条与车轴之间,逼停了车轮旋转,那车厢又被马儿硬生生往前拖了两步,拉扯得左**斜,车夫反应过来,口中吁声连连,勒马停下。
“怎么搞的?”马车上的男子斥了一声,掀帘一望,大概是见离晖园已经很近,便皱着眉下车,理了理衣襟,准备步行过去。
“冲!”小郡主骤然一声令下,馄饨摊上一群人也不问青红皂白,呼啦啦地就围了上去,脸上还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意,争先恐后。打算趁乱摸出印信的沈乘月被挤在了最外面,一时揣摩不明白这群小姐少爷们的心思,这种事到底有趣在哪里啊?怎么什么热闹你们都敢凑?
梁大人瞬间被包围,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何时起这么受欢迎了,一群年轻人要抢着来与自己搭话。
沈乘月在外围起跳,才勉强能在悬空的一瞬间看到他微秃的头顶。
“你蹦跶什么呢?”小郡主一回头,看她在这儿模仿小白兔,神色古怪地向她手里塞了一样物件,“喏,给你!”
“这是玉佩……”沈乘月扶额,“你们是来拦路打劫的吗?!”
“你又没说清楚!”
杜成玉、萧遇以及其他热心人也都纷纷向她手里塞着东西。
“银子?香囊?扳指?腰带?等等……你们在对他做什么?快把腰带还给人家!”沈乘月看着手里的东西,“汗巾?怎么是湿的?他擦过汗的!别塞给我!”
沈乘月的尖叫声回荡在人群之外。
沈瑕抱臂笑吟吟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半晌才肯走过来,手心一展,露出一只半掌大的黑色玉貔貅。
沈乘月连忙取出随身带的印泥,用玉貔貅的底部蘸取后,印在纸上,印出一个略显复杂的图案。
“就是这个,果然是他,”她曾在山寨里翻出来的信件上瞥到了这样的印信,沈乘月看向沈瑕,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干得漂亮!”
“纹路一摸便知。”沈瑕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杂物,眼神里说不好夹杂了几分嘲讽。
“我去把这些东西还给他。”沈乘月拨开人群硬生生挤了进去。
梁大人左右支绌、东倒西歪,迷惑地应付着热情的人群,时不时还有只手伸出来在他腰间或袖口摸上一把:“诸位诸位,冷静一下!”
沈乘月觉得他心里大概在怒骂“岂有此理,有辱斯文!”
她双手捧上一堆杂物:“梁大人你东西掉了。”
梁大人低头一看,疑问脱口而出:“这么巧全掉你手里了?”
“……”
“哈哈,”杜成玉打着圆场,“大家快散开吧,我看梁大人都要喘不上气了。”
梁大人从沈乘月手里拿回物件,见到最重要的东西没丢失,勉强维持住了冷静,整理半晌衣服,不甚友善地盯了众人一眼,才转身离去。
“看他的样子不太高兴啊。”有人嘀咕。
“不高兴就不高兴,我怕他不成?”小郡主不放在心上,“就算去我家里告状,我也不怕他!”
沈乘月观察着手里的图案,以梁大人的谨慎,发生了这桩事,今日回去他大概就会想办法更换印信,但这是在独属于她的循环里,她自有办法应对。
小郡主凑过来低声问:“我塞给你的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沈乘月含笑点头:“能。”
不一会儿杜成玉也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我搜出来的东西对了吗?”
沈乘月颔首:“对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帮上了忙,欢欢喜喜地走开了。
小郡主拉她:“走啊,去参加夜宴。”
“我就不去了,”沈乘月却不肯离开她的馄饨摊,“这儿还有客人呢。”
“这还不简单?我让丫鬟替你。”小郡主提议。
她身后的小丫头闻言委屈地扁了扁嘴。
“不必了,”沈乘月笑了笑,“带她去晖园吧,任何人都不该错过今夜的芙蓉花。”
“算了,不管你!”小郡主拂袖而去,小丫头立刻开开心心地跟过去了。
“你真不去了?”杜成玉疑惑,“那我在这儿陪你!”
“不必,”沈乘月拒绝,“替我多饮些三殿下的美酒便是。”
杜成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萧遇对沈乘月行了一礼,也和沈瑕一前一后走开。
一场闹剧落幕,他们一个个转身离去,其他客人也来了又走,热闹的馄饨摊便一点点融进清寂的夜色。
沈乘月看着滚水里的馄饨沉沉浮浮,在清寂的氛围中,想起刚刚这群人没一个付了钱的,顿时更加颓靡。
她从自己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了摊主的钱罐里。
最后几枚馄饨凑不成一碗,沈乘月干脆把它们填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又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左右无事,拿起布巾准备擦桌子时,长街尽头匆匆跑来一荆钗布裙的女子,对沈乘月连声道谢。
“你孩儿好些没有?”
“有些发热,大夫看过了,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今日多谢姑娘了,”女子看到包好的馄饨余量,有些惊讶,“哟,都卖完了?”
“可不是嘛,我还挺适合经商的,卖得又多又快!”沈乘月自顾自地忽视了没收银子的事实,把身上的围裙摘下来还给摊主,“不过也多亏了你包得好吃。”
“姑娘今日
帮了我大忙!”
“举手之劳。”沈乘月与她道别,一个人消失在人群里。
———
又一日,晨。
沈乘月铺开宣纸,提笔蘸取红色印泥作画,依样画葫芦,将自己强行记下来的图案原样画了下来。线条粗细,墨迹浓淡,都一一复原。
脑子这东西,真是越用越好用,沈乘月感叹,她最开始连记妆娘的手法都费力,现在却连这样复杂的图案都可以复原。
绘制完毕,沈乘月出门,纵马,直奔楚征的废弃府邸,翻墙,挖土,取木匣,一气呵成。
回府后,沈乘月径直闯入杏园。
沈瑕放下手中笔墨:“姐姐?”
“你外祖、我是说你母亲,不,管它呢,我凭什么要配合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你外祖父的信件!”沈乘月把木匣子塞进沈瑕怀里。
“什么?”沈瑕低头看着木匣,上面尚沾染着新鲜的泥土。
“如果你需要雇人办事的话,”沈乘月又推过一张宣纸,“香山堂口的山匪在城西有一个落脚处,库房位置我画出来了。”
“……”
“这是梁大人的印信,他与山匪有所勾结,偶尔会命令他们做事,”沈乘月又推过一张宣纸,右下角画了一道图案,“梁大人为人还算谨慎,不会留下笔迹,一直都是从书里剪下字迹粘贴在纸上下达命令,你是聪明人,想伪造什么命令不用我教你。”
沈瑕显然有些不解,但还是认真听她说话,一一记下。
“那群山匪没什么脑子,我拿着这东西去试过一回,说我是梁大人的义女,替他来传令,把他们骗过去了,”沈乘月回忆,“忽悠他们帮农人干了一天农活外加洗衣服洗菜,他们居然都没怀疑我。”
“……”
她看着愣怔的二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些?”
“时间循环往复,我被困在七月初六已经很久很久了。”
“你困在了今天?”
“你喜欢杏花,是你告诉我的,”沈乘月叹气,“我们交谈过、争吵过,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你想做什么,而我想办法拿到了梁大人的印信,以后土匪由你指挥,我对你仁至义尽。”
“……”
“言尽于此,今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插手了。”沈乘月留下这句话,便即转身离去,她毕竟不是来普度众生的菩萨,有些事,别人不让她管,她也不必再去干涉。
沈瑕看着长姐的背影,面容仍然算得上平静,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
沈乘月突然闲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她沿着长街,摸摸左邻的狗,逗逗右舍的猫。看到一条流浪的小黄狗,就把自己在啃的胡饼分了它一半。它吃了东西,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
“等我结束循环,就带你回家,”沈乘月有些心软地把它抱起来,“算了,管它呢,我今天就带你回家,高兴一天是一天!”
小狗在她怀里轻轻“汪”了一声,似是在应和。
沈乘月看到路边的算命摊子,就抱着狗坐了下来,想算一算何时能结束循环。算出的结果她不喜欢,就换了一家。最后算出一个三百年,一个五百年。
她觉得这简直是浪费钱,干脆把身上余下的所有银子给了街角一个正啃着发霉窝头的乞丐,他揉着眼睛,拖着瘸腿要给她叩首道谢。
她连忙拦了下来:“去吃点东西吧,街角的胡饼还不错,但记得别吃他家的芥辣瓜,我险些被辣出眼泪。”
看着他欢喜到流泪的模样,沈乘月走开的脚步顿了顿,她总觉得在循环里施舍乞丐毫无意义,毕竟随着她入睡醒来,那些银子就会消失。但是……
银子会消失,记忆会消失,此时此刻的快乐总是真实的。
开心一日是一日。
曾经她以为七月初六是她人生最糟糕的一日。
但七月初六就只是七月初六,她开心,它就是个好日子;她不开心,它就是个糟糕的日子。
她抱着小狗路过烤肉的摊子,它直勾勾盯着在火炉上翻滚的肉片,大概怕被她嫌弃,没敢叫出声来表达自己的渴望。
沈乘月随身带的银子都已经给了出去,便取下自己的耳坠,和摊主换了两份烤肉,一份不放辣子、酱料的给了小狗,自己捧起另一份佐料齐全的,一人一狗一坐一卧在台阶上,吃完了这份热腾腾的烤肉。
“兰濯和云沾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她挠了挠小狗的耳朵,“孙嬷嬷嘴上一定说不喜欢,因为她要关照你的衣食起居,但她会私下偷偷逗你,你别怕她,她就是嘴硬心软。”
小狗汪了一声,亲昵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腿上。
沈乘月就当它应了:“明白就好。”
她和它一直在外面磨蹭到了月华初上,才带它回了月华院。
她推开院门的一刹那,院子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场小雨,敛去了夏季的燥意,天地间一片静寂,唯余雨点滴落的轻响。雨打海棠,让停留在七月初六的这个恒久不变的院落换了一副模样,仿佛从暑气熏蒸的盛夏回到了和风细雨的仲春。水雾之中,如诗如画。
月光下,院中石砖变得湿滑光亮,她踏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小狗也在她脚边跟着撒欢。
她伸手去接雨点,微风裹着雨滴,砸在手上、身上,也吻在了她的心头眼里。
沈乘月热泪盈眶。
她坚强地走过了很远的路,偶尔却也会脆弱地泪如雨下。
“怎么会下雨?”
她仰头看到院落上空悬着数道丝线,丝线上系着许多只用来浇花的喷壶。
树下一白衣女子执伞与她相望:“我只是想,如果你一直被囚于闷热的七月初六,也许你会想看一场雨。”
“谢谢你。”
“不必称谢,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沈乘月在雨下旋转,裙摆跟着她转动,周身都沾染上雨的迷蒙。尽情于此刻,纵是一场水月镜花又如何?
沈瑕静静地注视着她。
“对了,我还想再看看雪。”沈乘月得寸进尺。
“别逼我骂你。”
“……”
第26章 第26章书院
沈乘月迎着水雾走到树下,沈瑕把手中油纸伞向她的头顶倾了倾。
沈乘月望天:“你是把府里所有水壶都搜刮过来了吗?”
“……”
“谢谢你。”
“没想到你会感动成这样,我看见你哭了。”
“混蛋,”沈乘月评价,“不过我明白了,你想讨人喜欢的时候,确实善解人意。”
沈瑕笑了笑。
“这也足以说明你以前是故意对我这么混账的。”
沈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是无意间如此混账的吗?”
两人站在伞下,等着“雨”停。
沈乘月望着水壶口喷洒而出的丝缕水雾:“咱们像是两朵被浇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