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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醒酒了吗?续诚哥哥。

因为处理和就医及时, 游哑的伤势并不及方续诚当年严重。

医院给出的建议是创口不算大无需植皮,休息一个月等待烧伤皮肤自我修复。

但《BOSS》剧组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显然是没有办法一个月不开工单纯等待男主角康复的。

最后考虑到拍摄基地这边的医疗水平有限, 陆醒然带着游哑转院回了铭城治疗, 游哑传回消息, 称自己一周内可以正常返回复工。

游哑离开拍摄基地后,段循又在拍摄基地拍了三天单人戏份。

直到所有单人场景差不多全部拍摄完毕, 宁导干脆也给段循放了大假。

方续诚原本计划盯完段循的火场戏就回铭城,但片场出现意外事故, 方续诚也硬生生又在拍摄基地多逗留了三天才与段循一同返回铭城。

养伤期间铭传堆积了大量工作,方续诚一回铭城便开启工作狂模式。

段循倒是因为放假太悠闲, 每天准时到游哑的病房打卡报到。

段大少爷如果有心要和谁交好, 即使是游哑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酷哥也抵抗不了。

段循到游哑病房打卡的第三天, 偷摸着邀请游哑一同参加他们纨绔子弟们的夜间狂欢。

“醒哥和我哥他们今晚都有工作安排, 你在医院也等不到醒哥,不如和我一起去玩。”

段循和游哑接触下来,觉得这酷哥的业余生活实在乏味, 顶着张野性难驯的酷哥脸, 过得却跟个老干部似的。

“淮然也会去,你多跟他玩玩, 近水楼台先得月, 你跟他熟了,跟醒哥不也就熟了?”

刚说完,段循又觉得不太对, 游哑的拳脚功夫都可能是醒哥亲自教的,按道理他们应该已经够熟了。

他扔了颗洗好的草莓放嘴里,忽而好奇问:“你和醒哥究竟怎么认识的?”

游哑被段循也顺手塞了两颗草莓放在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他慢吞吞咬了口草莓,回答:

“以前在国外,陆哥住我家隔壁。”

陆醒然和陆淮然的爸爸年轻时风流成性。

陆醒然的妈妈在怀着陆淮然时,发觉老陆总在外竟然还有比陆醒然年纪还长的私生子。

那段时间,陆醒然的妈妈和老陆总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豪门圈子就那么大,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也影响到了正在读书的陆醒然。

陆醒然的妈妈最终决定让大儿子出国求学,本意是想给陆醒然创造一个相对安静安稳的成长环境。

然而很多事,往往总是事与愿违。

“那时候陆哥年纪还小,跟在身边的欧洲管家是个烂酒鬼,喝了酒会变得很暴躁,有时候还会……”

大约是觉得有些事属于陆醒然的隐私,游哑说到一半,又把另一半咽了下去。

他转而只说:“我妈妈那时候刚生了我不久,在家休息的时间多,看不过眼时就会把陆哥带到我家来。”

陆家当时正处多事之秋,陆醒然憎恶陆父,陆母自顾不暇,而陆醒然的傲气也不允许他向他人求助。

就那样,陆醒然几乎作为游哑家的半个儿子生活了五年。

直到——

“我爸爸做生意被骗背了几百万债务,一蹶不振把自己封闭在家里一年没出过门,有一天晚上他们吵架……我妈妈死了。”

游哑垂下眼,这一段他说得十分模糊,但他的下一句话又似乎把什么都解释清楚了。

“我爸爸第二天一大早给我做了很丰盛的早餐,吃完饭他出门自首,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五岁的年纪,游哑还不甚懂事。

说起来,陆醒然对游哑母亲的感情说不定比年纪尚小的游哑还要深刻。

游哑母亲被杀一案,所有的事都是陆醒然亲自着手处理的。

而那之后,游哑便一直跟着陆醒然生活,直到陆醒然回国。

“陆哥本来不愿意带我回国,我是偷偷跑回国内的,所以陆哥之前一直不肯见我,直到我在TOP遇见了你。”

因为疑似与铭城段家的太子爷“结仇”,也因为铭传集团方总的介入。

陆醒然不得不重新将游哑带回身边。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们关系很微妙。”段循吃完草莓吃提子,随口问,“你是在国外跟醒哥表白被拒,所以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国外了吗?”

游哑一顿:“……你不介意吗?”

段循奇怪道:“介意什么?”

“我是同性恋。”

段循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轻松随意了。

国内的环境,同性恋并没那么普遍,而且在他人看来,自己这样的身世追求陆醒然,多少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段循闻言差点没被青提噎住,无语说:“我恐同的话,还演同性恋电影啊?”

“而且,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GAY吧?”段大少爷试图为自己正名。

游哑沉黑的眼盯着段循,盯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你不像GAY,你和陆淮然相处很自然。”

段循感觉自己十分冤枉。

高中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陆淮然的舞蹈生校花女友开除了“直男籍”。

这会儿又被另一个GAY排除了“基佬相”。

“我和陆淮然又不来电,我们当然自然!”段循继续为自己争取。

游哑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你在TOP的时候看其他人的眼神就很直。”

段循抬了抬眉:“你在TOP还注意过我?”

游哑诚实点头:“你很抢眼。”

段大少爷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加上段循又是生面孔,游哑会注意到段循丝毫不奇怪。

段循在游哑病房又待了一阵。

期间有圈子里的“狐朋狗友”打来电话提醒他晚上聚会的时间地点,也有剧组里的执行导演和服装道具组工作人员与段循沟通工作事项。

由于私人医院VIP病房内非常安静,当段循不再主动和游哑说话,游哑这种闷声不吭的酷哥半点声音都不会发出。

段循虽然没有开免提,但环境太安静的结果就是游哑坐在病床上也能听清段循手机对面的人说话。

他们无一例外,在与段循沟通正事前都先询问了段循有没有受到剧组意外的影响,开场白都是关心他的身体。

段循挂了电话,游哑用一种又专注又带点探究的目光看着段循。

段循被看得莫名其妙,调侃还在“单相思”的苦恋者:“怎么回事?游哥这眼神是突然移情别恋看上本少爷了?”

游哑知道段循在开玩笑,他认真道:“工作人员都很关心你。”

段循“啊”了一声,笑着说:“他们也很关心你呀,男主角。”

段循的意思是,他们是这部戏的主角,他们自身情况将直接影响剧组拍摄进度,工作人员当然会关心他们。

但游哑听后还是摇头,只说了三个字:“不一样。”

工作人员关心游哑,或许确实是因为担心工作进度,而关心段循,却是真心担忧他的安危。

就像火场意外发生后,无论是当时焦急跑上前的工作人员,还是送医路上每个打过来询问情况的电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会在结束对话前,下意识又追问上一句:“段少没事吧?”

游哑最终答应了跟着段循去参加他们的聚会。

因为《BOSS》剧组副导演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趁放假多拍点“兄弟情”营业花絮。

毕竟是同性恋题材的电影,又刚好是在一个主演为救另一个主演受伤养病期间,如果抓不住这波契机,难免会让人感觉戏中情假。

由于没有得到可以离开医院的医嘱,段循得带着游哑偷偷潜逃出病房。

游哑的手臂伤为了复原更快,最近两天在敷药后都没有立即用绷带覆盖。

段循替游哑看门等他换衣服,一回头就见这哥们儿动作糙得令人发指。

眼见着游哑的病号服袖口即将粗暴刮过手臂烧伤处,段循高声喊停。

“哥,大哥,游哑哥哥,您悠着点。”段循心惊胆战去看游哑的手臂。

好在袖口只刮到了一层烧伤敷料,他按住游哑:“您别动,让我来!”

段大少爷心灵手巧,几下帮着连扣子都懒得解,准备从头扯下病号服的游大爷把病号服解了。

又小心翼翼扶着游哑的手臂帮他脱下衣袖。

或许真是顾及那一层对好兄弟的“救命之恩”,陆淮然在聚会上对游哑态度罕见缓和不少。

有位少爷不知道游哑身份,问游哑怎么不喝酒?

陆淮然直接跳出来把人赶走:“人家喝不喝酒碍着你事了?自己玩儿去。”

直到晚上九点多,医院可能查房没找到游哑,报告到陆醒然那里去了。

陆醒然一个电话,把陆淮然和游哑一起遥控了回去。

段循也借机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回到极湾后,段循先洗了个澡,又慢慢悠悠吃了顿吴叔精心准备的夜宵。

到晚上十一点多,方续诚的车终于出现在了湾区公路。

段循捧着杯牛奶,从顶层泳池的恒温玻璃房看着方续诚在进入段宅的雕花铁门前下车。

这是方续诚的一个习惯。

当他某个晚上喝酒过了量,他习惯在大门口下车,然后用从段宅大门到主宅的那段路来吹风醒酒。

段循皱了皱眉,方续诚的腹部伤才刚好,有什么应酬非要喝成这样?

他乘电梯下到一楼,主宅玄关门恰好由守在门边的佣人从内打开。

门外的方续诚一手扶着门框,抬眼便见到好整以暇从电梯出来的段循。

他顿了顿,有那么一瞬所有动作都静止了,过了一秒才重新低头换鞋。

也就是这一秒的停顿,让段循意识到,方续诚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叹了口气,将牛奶杯交给旁人走过去。

“站得稳吗?”刚靠近,段循就闻到了浓烈的酒精气息。

方续诚鲜少会把自己喝成这样,这还是第一次,段循在顶层玻璃泳池看到方续诚从门口到主宅那段路竟然难以走出直线。

方续诚闭了闭满是红血丝的眼,深吸了口气,回答:“没事。”

段循无视方续诚的回答,让门边候着的佣人先去休息,自己走上前。

方续诚先前手术后用于休养的轮椅还没收起来,段循长腿一伸将轮椅勾到面前。

“坐着换吧。”

玄关有真皮鞋凳,但方续诚因为过去厌恶恒温物种体温的缘故,几乎没用过这种能留存并传导人体温度的东西。

方续诚保持着弯腰动作,没动,也没有坐到段循勾过来的轮椅上。

段循有点奇怪于方续诚今晚的态度。

以他对方续诚的了解,方续诚现在这反应很可能惹他不高兴的对象是自己。

但段循自觉今天聚会滴酒没沾,回家也比方续诚早,实在想不出他有哪里惹了这尊大佛。

方续诚这种冷起来比游哑还酷一百倍的冰山,要撬开他的嘴,硬的绝对不行,得靠软的。

段循干脆上手按坐下原本就摇摇欲坠不稳的人,低声说:“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

方续诚滞了下,没反抗,顺着段循的力道坐在了轮椅上。

“……腿疼?”方续诚静默了一会儿,问。

段循模棱两可说:“有点。”

方续诚替段循按摩按惯了,手自然伸向段循的腿,段循握住方续诚没让他弯腰。

“续诚哥哥,别摔着我。”

话音刚落,段循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方续诚的大腿上。

铭传集团CEO用的轮椅,即使只是短暂养伤代步,自然也是智能高端器材。

段循坐在方续诚腿上,左手手臂绕过方续诚的脖颈搭在轮椅后背,右手高高举起,如同战场上第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

“冲啊!”

智能电动轮椅接收指令开动,段循又口头遥控方续诚:“哥,往厨房开!”

到了厨房,段循刚准备起身,发觉自己动不了。

他低头,方续诚的手护在段循的腰上一动没动。

段循点点方续诚的手臂:“哥?”

方续诚的手臂松了松,却也没有完全放开段循。

段循歪头好奇地去看方续诚的眼睛,方续诚却转过脸避开了。

跟醉酒的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段循没办法,只能坐在方续诚腿上给方大总裁泡了一杯解酒茶。

茶杯才送到方续诚手上,眼见着方大总裁就要往嘴里送,段循眼疾手快一把抢了回来。

方续诚皱眉抬头看段循。

段循心有余悸地瞥了眼杯子里还冒着袅袅白气的滚烫茶水,哭笑不得:“方总想烫死自己吗?”

把解酒茶推到一边先行放凉,段循凑近方续诚嗅了嗅,皱着鼻子又问:“哥哥到底喝了多少?”

居然能把自己喝成这样。

方续诚却误会了段循的意思,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难闻?”

段循虽然没那个意思,但还是“啊”了一声,这么重的酒味总不可能好闻吧?

然而古怪的是,之前方续诚抽了烟,段循闻他的烟味,他当时的反应是“难闻就离远点”。

可这次方续诚喝了酒,段循甚至口头肯定了酒精不好闻这件事,方续诚的反应却是皱着眉,反射性又搂紧了一下环在段循腰上的手。

段循稀奇极了:“原来哥哥喝醉了这么黏人?”

方续诚垂下眼,没回话,不过环在段循腰上的手臂力道倒又松了两分。

好不容易解酒茶看着没那么烫了,段循端回来用外杯壁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温度。

“好像还行。”他自言自语。

但家里的杯子隔热效果太好,段循又不太能确定。

“哥哥应该不会嫌弃我的口水吧?”

他小声叨叨,刚想悄摸着先尝一口,方续诚开口:“不嫌。”

段循差点被解酒茶呛到,咳咳了几声才笑问:“现在怎么又这么清醒了,这也听得到?”

只是方续诚说完“不嫌”,又不说话了。

段循忽而觉得醉酒的方续诚挺意思的,有点“任性”,有点“傲慢”,可安安静静的又有点莫名“乖巧”是怎么回事?

盯着方续诚喝完解酒茶,段循又干脆偷懒继续坐在电动轮椅上把方续诚送回房。

他有点担心方续诚醉成这样一个人不方便洗澡。

段循给方续诚找个换洗衣物的工夫,转眼再出方续诚卧室的衣帽间,方续诚人却不见了。

床上、浴室、书房各找了一圈,哪里都没找见人。

段循看着电梯口的轮椅和目前的电梯停靠楼层,原地思索一秒,选择三两步快速步行上了天台泳池。

从旋转梯下方远远看到站在玻璃泳池边的背影,段循轻轻松了口气。

他从后走上前:“哥?”

段循有些疑惑,即使方续诚喝醉了突发奇想要游泳,可段宅天台的泳池,他从前也从不用这个啊?

怎么今晚突然上来这里了?

“哥,去洗澡了。”

段循伸手去牵方续诚的手,刚想拉人往旋转楼梯返回,站在玻璃泳池边的方续诚大约不愿意,忽而猛地用力反向拉了把段循。

段循毫无防备,一个不稳,一下子被拽得后仰摔向泳池。

方续诚不知最后是想帮忙稳住他,还是喝醉了没反应过来松手。

段循在意识到自己即将摔进水里前,果断及时止损放开了方续诚,但方续诚反手死死抓住段循,最终还是跟段循一起摔进了泳池中。

扑通一声。

段循划拉了几下才从泳池中重新冒出头。

他的右手依旧被方续诚握着,好在两人都从小会水,方续诚即使醉了也不至于忘记本能。

段循湿淋淋地从泳池爬上岸,又把同样湿淋淋的方续诚好不容易捞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方续诚仰躺在泳池边,而段循累得趴在方续诚身上直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段循趴人身上休息够了,他抬头去看方续诚。

被他压在身下的方续诚正异常“乖巧”地任他趴着,暗沉沉的眸子安静凝视着段循。

“酒醒了吗?续诚哥哥。”

“……”方续诚没应声。

段循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此刻二人如此狼狈的场景十分好笑。

他打算等明天方续诚醒酒了,好好拿今晚的事揶揄一番方大总裁。

夜间值班的保安可能是听到了楼顶巨大的水声,用玻璃泳池内的寻呼电话询问情况。

“……是小少爷吗?小少爷没事吧?”

电话是自动转为免提广播模式的,段循隔了段距离提高音量回应:“没事,就是突然想游个泳。”

保安那边挂断电话后,段循用左手撑在方续诚身侧,右手开始替他解湿淋淋的衬衣扣子。

刚解到第二颗,仰躺在泳池边的方续诚抓住了段循的右手。

段循挣了下,没挣开。

方大总裁喝醉了,力气却不小。

段循只能耐心跟醉了的人解释:“哥,湿衣服穿着不舒服,也不能穿下楼,不然会被吴叔骂。”

吴叔自然是不可能骂宅子里两位主人的。

但除了顶层玻璃泳池是大理石地板,从旋转梯往下都是实木地板,他们要这么湿着一身走上去,佣人就得半夜起床跟着擦地板了。

段循解释完,又试着挣了下自己的手。

方续诚依旧紧握着段循不放,垂眼看着他,低唤了声:“段循。”

段循“哎”了一声,笑着问:“方总这是认出我了?”

其实方续诚虽然醉了,倒也不至于没认出段循。

如果认不出段循,那样讨厌恒温物种的方大总裁不可能让人用刚才那种姿势趴在他身上。

方续诚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段循眨眨眼,如实答:“给你脱衣服呀。”

方续诚皱起眉:“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刚准备继续给人解扣子的段循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什么?”

方续诚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段循,盯了好一会儿,忽而放开段循的手,躺在泳池边闭上了眼。

段循单手撑累了,又趴回方续诚胸口窸窸窣窣伸手摸了摸方续诚的额头、闭着的眼、鼻子、嘴巴、下巴。

他这边戳戳,那边捏捏,方续诚犹如睡着了一般,根本不理会段循。

段循一个人玩了会儿,叹了口气,只能继续伺候醉鬼脱衣服。

解完最后一颗纽扣,方续诚力量感勃发,肌肉线条又不过分夸张的身体完全呈现出来。

段循忍不住感叹:“这才叫男模身材嘛。”

闭着眼的方续诚却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那游哑的叫什么?”

段循一愣:“……”

怎么还扯到游哑身上去了?

段循目瞪口呆看着方续诚,方续诚也看着段循,二人无声对视了会儿。

某个瞬间,段循忽而福至心灵。

他模糊意识到下午自己在医院“哥”前“哥”后帮游哑换病号服,大概率被方续诚通过某种方式渠道知道了。

带着瘢痕的手指不轻不重擦过段循脸上残留的水珠,血丝浓重的黑色眼底有段循看不懂的汹涌暗流。

方续诚嗓音哑而沉郁:“段循,你那时候也是这么黏我的。”

第32章 第 32 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凌晨4点, 生物钟准时起效,方续诚睁开眼。

他感觉身边有些热,中央空调尽职尽责工作着, 室内温度显示为25摄氏度, 应该是非常舒适宜人的温度。

方续诚转过头, 段循的睡眠很轻,方续诚一醒, 他便也跟着悠悠醒来。

“都怪哥哥,我又发烧了。”

段循把自己团在被子里, 用烧红了的眼直勾勾控诉方续诚。

方续诚喝酒从没断过片,昨晚的记忆在脑子里摇晃盘旋。

他记得自己回家, 段循站在门口。

他记得他坐在轮椅上, 段循坐在他的腿上给他泡解酒茶。

他也记得自己一个人走上天台泳池, 段循来找他, 他们一起摔进了泳池里。

可那之后的记忆,仿佛被那一摔,在泳池的巨大水花中被摔成了碎片。

方续诚好像被段循捞上了岸, 他们还说了话。

可是具体说了什么, 后来又是他们如何回的房间,躺在现在这张床的, 方续诚的脑中却毫无头绪。

身边人的体温滚烫, 容不得方续诚再多想。

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

段循刚才开口,嗓音沙哑,方续诚将水送到段循的嘴边。

段循也懒得伸手, 只稍微靠坐起来一点,就着方续诚握着水杯的手喝了一口温水润嗓子。

方续诚用体温枪给段循测了温度,温度计亮起红灯报警, 体温显示为38.8℃。

方续诚看过温度后皱了皱眉:“难受怎么不叫醒我。”

“不难受。”

段循喝了水,声音不再那么干涩。

他习惯了生病,身体这里痛、那里不舒服都是常态,发烧在段循这里算不上值得大张旗鼓半夜把人叫醒的问题。

因为时间太早,才过凌晨四点。

段循的用药史太杂,方续诚不敢私下给段循用药,想电话询问段循的私人医生李念文却被段循拦住。

“晚一点吧,这个时间扰人清梦,我怕李医生明天就找我愤而辞职了。”

私人医生的报酬丰厚,二十四小时待命也是基本职业素养,但段循这么说,方续诚拿起手机的手又重新放下。

他转而摸了摸段循滚烫的脸:“还想睡吗?还是吃点东西?”

“不吃。”段循喝完水又窝回了枕头上。

他眨巴眨巴着一双烧得“可怜巴巴”的眼,回答完不吃却也不闭眼。

方续诚坐到床边看着段循:“有话想说?”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情谊”,不经意对视一眼,很多话都不用出口。

段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开口:“昨晚的事,哥哥还记得吗?”

方续诚顿了下:“记得一点。”

段循挑眉:“记得哪一点?那就是有忘记的部分?”

“……”方续诚没有说谎的习惯,要么不说话,要么是实话。

他主动问:“昨晚最后怎么从天台回房的?”

段循发着烧,眼睛倒是亮晶晶的,他没回答方续诚的问题,反而问:

“哥哥在天台上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方续诚不屑说谎,却不代表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也没第一时间正面回答段循,四两拨千斤反问:“哪一句?”

段循没忍住撇了撇嘴,顿时觉得这人太精明了,一点亏不肯吃!

“关于游哑的。”段循选择性点到即止提醒。

而当“游哑”两个字从段循口中吐出后,方续诚放在段循脑袋轻抚的手不易察觉地僵了下。

段循恍若未觉,继续追问:“哥哥记起来了吗?”

“……我说了什么?”

好半晌,方续诚问。

段循的目光落在方续诚绷紧的下颌上,又从方续诚凌厉的下颌线轻轻掠过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以及微拧的眉心。

“哥哥说——”段循故意停顿了会儿,才慢吞吞说,“游哑的月份比我小,我才应该是哥哥。”

“……”话音落下,方续诚僵直的背脊倏然卸了力。

过了好一会儿,方续诚的手指插在段循发间如同一把指梳,一下一下捋着段循的一头白毛:“你看着比他小。”

语气仿佛是在安慰没当成“弟弟”的段大少爷。

段循浅浅勾了勾唇角,垂眼“嗯”了一声,借用了王牌化妆师Chase的一句夸赞。

“那当然,我这么水灵。”

由于段循发烧,方续诚第一次因为非工作原因打破晨起健身计划,留在卧室里陪了段循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段循仗着生病作威作福,一会儿让方续诚给捏脖子、揉肩膀、捶后背,一会儿又遥控方大总裁给他讲助眠故事。

方续诚从来不是一个逃避问题责任的人。

段循发烧一半因为身体免疫力不好,一半确实也是因为昨夜掉进泳池,还要湿着衣服头发在岸边照顾醉酒的人才会着凉生病。

他对待段循无论多幼稚无脑的要求都予取予求,直到段大少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段循再次醒来,他的怀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个自己10岁时,祖母特意请玩具公司私人定制的“段小循”等身玩偶。

段循挠挠一头凌乱的白毛:?

他坐起身,把10岁的“段小循”放在自己腿上,戳戳“段小循”傻乎乎的毛绒脸:

“他从哪里把你翻出来的?”

过了中二少年期后,段循根本见不得这种自恋爆表的羞耻黑历史。

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拜托吴叔偷偷把玩偶处理掉了的?

怎么时隔十年后,这玩意儿既没少胳膊也没少腿,完完整整干干净净还落到了方续诚手里?

方续诚早上七点时,给李念文打过电话询问段循可以使用的退烧药物,段循就是在吃了药后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段循拿起方续诚卧室床头的座机往段宅一楼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管家吴叔:“小少爷醒了?”

段循“嗯”了一声,随口问:“我哥上班去了吗?”

吴管家道:“方总在厨房,小少爷要找方总吗?”

方续诚在厨房干嘛?

“不用,我一会儿自己下来。”

段循起床在方续诚的卫生间洗漱完,刚准备离开房间。

他瞥了眼床上被扔在大床一角的“段小循”,想了想,又折返回去拎着它一起出了门。

到厨房的时候,方大总裁背对着厨房门口,似乎正在切着什么?

段循走进去:“哥哥怎么不去上班了?”

方续诚手术后窝在段循他们电影拍摄基地待了不短的时间,回铭城后,起早贪黑每天在极湾都见不着人。

今天怎么忽然还有闲心跑厨房做饭来了?

方续诚大概听吴叔说过段循醒了的事,对于段循冷不丁突然在他背后出声也没太大反应。

他转回身,因为手上刚切了菜,只能用手腕皮肤碰了碰段循的额头。

“在哪里办公都一样。”方续诚回答,又问,“退烧了吗?”

段循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退了吧?本来也烧不了多久。”

因为身高相仿,段循一边任由方续诚试他额头的温度,一边稍微踮了踮脚越过方续诚的肩头去看台面上的菜。

方续诚觉得眼睛直勾勾瞄着菜品不挪眼的段循很像一只馋了的猫咪。

差不多确认段循已经退烧后,方续诚主动说:“生病经不起大补,都是些清淡的菜,多给你放咸一点可以吗?”

“都有什么啊?”段循好奇问。

方续诚说:“蛋羹、一条鱼、南瓜炖排骨、松露油凉拌生菜、梨汤,甜品是苹果泥。”

段循闻言挑眉:“全都是哥哥做的?”

听起来都不是太复杂的菜品,但到底这么多样式,也有些费时间。

方续诚没否认:“不好吃就喝粥,厨师熬了鲍鱼鸡粥,怕你吃不下那么多,做备用。”

段循“哦”了一声,眉眼弯弯看得出比较满意,却故意问:“哥哥这是想用一顿饭为昨晚的事赔罪?”

方续诚倒没打算取巧一顿饭就打发段大少爷。

他捏捏段循的耳朵,有种溺爱家中小辈的错觉:“想要什么赔礼?”

段循的目光从热腾腾的菜式上移开,回到方续诚身上。

由于没有出门,大方总裁穿着家居服,居家服袖口随意挽起堆至手肘,下半身居然还系了条围裙。

段循不禁在心里感叹,人夫还得霸总当,这洗尽铅华洗手作羹汤的反差实属带感。

“那罚方总下午陪我午休,我睡醒之前不准下床!”

方续诚昨晚最多睡了三个小时,也不知道上午补过觉了没有,段循又开始担心哪天突然就传来铭传CEO猝死的消息。

方续诚今天脾气出奇得好,没什么犹豫点头应了段循。

但等到他们一起吃完午餐回到卧室,段循在卫生间刷牙却听到方续诚站在外间打电话给简柯,让她调度推后会议时间。

原来方大总裁下午有工作安排……

方续诚陪段循躺上床,习惯性替段循按摩了一会儿手脚。

段循补了一上午觉,现在其实并不困。

他趴在床头拿平板切西瓜,过了几关发觉身边没了动静。

段循还以为方续诚睡着了,可一扭头,方大总裁却正在盯着床头的枕头“发呆”。

“哥?”段循关了平板。

方续诚像是才回过神,视线看向段循,静默了会儿,才开口问:“那个玩偶呢?”

段循“啊”了声:“他睡这,我睡哪?我把他扔我房间去了。”

方续诚没什么表情地“哦”了一声,没再说其他。

段循也没问方续诚从哪里找出那个自己的等身玩偶的,他盯着方续诚的脸看了会儿,忽而朝方续诚勾了勾手指。

方续诚听话凑近。

段循双肘撑着上半身,唇很轻地碰了下方续诚的嘴角。

方续诚一顿,心跳猛地撞击胸腔。

由于段循的动作力度太轻犹如蜻蜓点水,一时竟分不清刚才一刹是不小心擦碰到了,还是干脆只是错觉?

好半晌,方续诚低头,目光迟钝而犹疑地去看已经趴回枕头上了的段循。

段循侧脸枕着枕头,冲方续诚挑了挑单边眉梢:

“哥哥精神太好了,把病毒都传染给哥哥~”-

段循在发烧康复的第二天,启程返回了《BOSS》剧组拍摄基地。

游哑所饰演的首席执行官除了某场露骨的亲密戏,其他所有时候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臂烧伤处依旧缠着绷带,好在也不影响他继续日常拍戏。

“卡。”宁山皱起眉,用扩音器呼叫,“游哑过来一下。”

游哑松开段循,走到导演座椅前。

宁山示意游哑蹲下,游哑依言照做。

宁山道:“小游,你的眼神太凶了。”

“脑域异能者近身搏斗绝对不是身体强化异能者的对手,所以当小段失去理智,你先手制住他,到这里都没有错。”

宁山解释刚才那一幕的问题:“你要表现得打斗更充满力量、野性、流畅也都没有问题,但你不能凶他!”

“你苦苦暗恋了他九年,你在他面前就像你现在的姿势,永远只会仰视。”

宁山问:“面对从前连看一眼都怕亵渎了的人,你下得了手吗?”

段循不知何时也慢慢踱步过来,幽幽插嘴:“他下得狠手!”

不善言辞的游哑:“……”

看着游哑有些懵懂的眼神,宁山叹了口气:“先休息一下,找找感觉,十五分钟后重新拍这场。”

于是,段循和游哑一起离开。

段循坐在助理给自己准备的大躺椅上,敞着两条大长腿大喇喇玩游戏。

游哑犹豫了下,坐到段循身边:“可我没想凶你。”

他下手已经非常注意分寸了,而且段循的近身格斗技巧很好,比武指老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饰演的这个角色要表现得比段循的角色更厉害,能压制住对方就不可能不还手。

段循瞥了游哑,关了游戏,随口问:“醒哥教你功夫的时候,你怎么和他对打的?”

游哑诚实回答:“我打不过陆哥。”

“你打不过醒哥?”段循诧异。

游哑连叶哥都能打赢,居然打不过养尊处优多年的陆醒然吗?

游哑点头:“从来没赢过。”

段循噎了噎,转念一想,眯起眼:“不会是你故意放水吧?”

游哑顿了下,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又忽而改口:“我很久没和陆哥对打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长大了。”

段循闻言立时觉得自己破案了:“就是这种感觉,自己强大以后没办法再跟那个人动手的那种感觉!”

《BOSS》首席执行官暗恋BOSS,现实里游哑喜欢醒哥,本质都是把自己放在低位,捧高对方。

“你就把我想象成醒哥,你拿什么眼神看醒哥就拿同样的架势对待我。”

跟游哑聊完,段循瞄了下时间,距离十五分钟的休整期限还有五分钟。

他瞥了眼一旁陷入沉思的游哑,趁空闲给方续诚发了个微信。

【你段哥更有钱:方总在忙?】

方续诚那边直接打来语音电话:“收工了?”

“还没呢。”

段循大爷似的吸了口助理送来的鲜榨果汁,当着某个当事人的面就堂而皇之告起了状。

“游哑这家伙就是个暴力狂,他对待我就像对一个沙袋!”

还逗留在段循身侧的游哑:“……”

方续诚在恒温泳池酒醉那晚过后,段循回到拍摄基地这段时间,开始每天变着法找游哑的茬。

他也不避着游哑,平时对游哑这个“救命恩人”也依旧和颜悦色。

助理准备的饮料食物从不缺游哑的一份,医护助理更是承包了游哑每天的换药工作。

可段大少爷就是爱当着游哑的面跟自己“哥哥”告御状。

昨天是控诉游哑只肯认陆醒然一个哥哥,他也不要把游哑当弟弟了。

今天是游哑把他当沙袋。

游哑实在冤枉,苦于有口难言。

方续诚单手插兜站在办公室落地窗边,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打不过他?”

段循在语音电话里故作惆怅,长叹一口气:“唉,天天单方面挨揍。”

方续诚这次真真切切笑了声:“那让叶汶帮你报仇。”

段循轻嗤否决:“上次叶哥打拳还输给游哑了呢!”

方续诚又说:“那就以多欺少两个打一个。”

明明双方此刻“商讨”的方法,一个都不会有人去实行,但段循依旧乐此不疲找茬:

“游哑是醒哥的人,醒哥找我麻烦怎么办?”

方续诚俯瞰铭传集团大楼外四通八达的立交桥与形形色色缩小成一只只蚂蚁大小的人群,语调浅淡无甚起伏,却又仿佛蕴藏着睥睨众生的气魄。

他只说了六个字:“ 陆醒然交给我。”

如果游哑的背后站着陆醒然,那段循的背后就是方续诚。

因为段大少爷懒得举手机,抱着果汁杯干脆开外放而什么都能听到的众人。

段循:“……”

游哑:“……”

叶汶:“……”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段少在开玩笑,可方总这话真的假的??

在语音电话里聊够五分钟,段循这边副导演通知准备开拍了,通话才终于结束。

聂和言坐在铭传集团CEO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等方续诚聊完。

“段少的电话?”她问。

方续诚“嗯”了一声。

与段循开公放毫不避着旁人不同,方续诚这个电话打得离客人很远。

他没多在“段循”的话题上停留,直接说正事:“股份不用卖,需要多少资金你先从至理账上支出,不够的部分我私人出资借你。”

今天聂和言到铭传来找方续诚,提出想要套现至理娱乐自己持有的所有股份。

聂和言的父亲聂毅觉在外养的情妇生下了一个儿子。

二十四年前聂和言出生,聂和言的母亲由于生产大出血,不得已摘除了子宫。

而后二十四年,因为只生了个女儿,她的母亲在聂家始终忍气吞声仿佛一个透明人。

如今情妇带着儿子大摇大摆住进了聂家,聂和言忍无可忍劝说母亲离婚。

只是康创医疗律师团队强大,这场离婚官司将是一场硬仗。

聂和言来找方续诚商量卖掉自己在至理娱乐的股份,就是为了孤注一掷。

方续诚继续说:“铭传的律师团队,你有需要尽管用,你忙官司这段时间,至理可以再聘请一个经理先打理,你的股份还是你自己的。”

其实,聂和言来找方续诚前,大体已经预料到了方续诚的反应。

无论看不看在他们共事五年的情分上,方续诚本质作为一个无比成功的商人,权衡利弊之下也会选择将自己留在至理。

过场走完,聂和言本该回去面对自己的战场。

可她起身,想起什么,又有那么一刻欲言又止。

方续诚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前,这时抬头问:“还有事?”

聂和言稍作犹豫:“……方总觉不觉得自己对段少的掌控欲太强了?”

这个问题,聂和言在上次来铭传希望段循出演《BOSS》的时候就已经和方续诚吵过。

她当时口不择言称,方续诚是在阻碍段家太子爷成长,是在刻意“养废”段少。

然而,方续诚受伤在拍摄基地陪段循演戏的那段日子,聂和言永远忘不了方续诚看片场中段少抱着游哑演亲密戏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想要“养废”弟弟的哥哥该有的眼神。

又或者,那根本不会是一个“哥哥”会落在“弟弟”身上的眼神。

聂和言有心想问点什么。

可她张嘴,脑海中又蓦然闪过某段记忆。

几个月前,段家太子爷被副导演临时拉去充壮丁的试镜片段,方续诚要求所有母带及拷贝副本全部不许留档。

然而那个试镜片段记录得实际并不完全。

当时在试镜现场,由于那个试镜演员是个新人,没什么经验。

对方没听到导演喊停,也不敢自己决定结束,“借位吻”差点变成了真吻。

但段循在试镜演员即将碰到自己的脸时,撇开头躲开了对方。

他那时的原话是:“你靠我这么近,我哥会不高兴。”

“算了,走了。”聂和言一甩头,潇洒挥挥手。

她想,段少那样一个七窍玲珑心,跟谁在一起都能迅速打成一片笼络收服人心的太子爷,每天乐此不疲主动报备行程与日常。

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33章 第 33 章 哥哥不喜欢辛小姐?

电影《BOSS》的拍摄, 从春天拍到夏末。

聂和言因为家中事务问题无法抽身,请来了老同学辛露顶替她的总制片工作。

杀青前一周,段循照例与方续诚视频, 挂断前他问:“哥哥来接我吗?”

方大总裁日理万机, 没有当场给到明确回复, 只说会让简柯查工作安排。

结束视频通话后,一同坐在化妆间的游哑透过化妆镜看段循。

段循也从化妆镜中回视游哑, 挑眉炫耀:“我哥来接我,你哥来不来?”

游哑:……

段少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游哑干巴巴说:“方总没答应你。”

方续诚只说会查看日程安排。

段循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瘦长食指左右摇了摇, 高深莫测道:“他会来。”

一周后,段循杀青当天, 叶汶接到任务下午去机场接方续诚。

段循和游哑还剩最后一场戏。

开拍前, 游哑忍不住问:“段少怎么确定方总一定会来?”

段循懒洋洋回答:“没拒绝就会来啊。”

如果不想来, 方续诚最开始就不会回复看日程。

而既然说了看日程, 方续诚就一定会来。

说到这里,段循忽而想起游哑拍戏期间,陆醒然似乎只有游哑受伤那次来过一次剧组。

“你跟醒哥说了你今天杀青吗?”段循好奇问。

游哑摇头:“我不想麻烦陆哥。”

段大少爷毫无被人暗讽“麻烦”他人的意识, 奇怪追问:“你跟他说一声, 要怎么做的选择权在他,这算什么麻烦?”

游哑只说:“陆哥很忙, 没必要说。”

陆醒然忙, 方续诚不忙吗?

段循不理解:“你告诉醒哥一声,也是表达想念吧?你不是喜欢醒哥吗?”

“醒哥不想来又不会强求自己,你怕什么?”

段循实在不懂游哑追人的逻辑。

闻言, 游哑还是摇头:“我们不一样。”

段循忍不住追问:“哪里不一样?”

剧组统筹这时刚好进来通知准备开拍,打断了二人的聊天。

游哑站起身。

他想,哪里都不一样。

被偏爱的, 才能有恃无恐。

叶汶到机场接到人,直接将方续诚送来了拍摄现场。

最后一场戏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游哑所饰演的执行官背着段循饰演的“大BOSS”走在夜晚宁静安详的幸存者基地大路上。

导演喊“卡”后,所有人鼓掌庆祝两位电影主角一起杀青。

段循一扭头就看到已经站在了拍摄外场的方续诚。

他朝方续诚走过去,才走到一半,剧组工作人员送来的杀青花束又将段循拦住。

段循花了些时间表示感谢和收礼物,等他再次抱着花走到方续诚面前。

段大少爷神采飞扬,冲方大总裁挑眉:“哥,祝我杀青快乐。”

方续诚说:“杀青快乐。”

段循又问:“我的杀青礼物呢?”

方续诚这次没说话,倒是跟在方续诚身边的叶汶接了句:“方总人都亲自到这了,这杀青礼物还不够吗?”

惹得一旁的工作人员也是一阵哄堂大笑。

由于段循在片场打电话是人尽皆知的事,大家都知道集团大总裁每天陪着弟弟解闷聊天,这时也跟着起哄附和:“就是,就是,方总绝世好哥哥!”

“哎呀,我们也想要。”

“我哥就知道天天欺负我。”

“我哥就是个大傻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段循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好嘛,方总私账发工资奖金的人说话维护方续诚就算了。

方大总裁人不在片场,迷弟迷妹倒还收获了一堆!

回到酒店卸了个妆,晚上还有杀青宴。

因为只留宿一晚的关系,方续诚也没另外订房间,反正从海岛回来,段循与方续诚已经习惯了同床共枕。

段循从浴室出来,方续诚正站在套间外的大露台边处理工作电话。

段循靠在露台门口抱臂等着,方续接完电话一转身:“洗完了?”

他朝段循招招手,段循乖乖走过去。

方续诚摸了摸段循干干净净的脸,段循任由方续诚摸,眯眼问:“方总多久没休息了?”

方续诚“嗯”了一声?

尾音上扬,是疑问的语气。

段循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游哑那套理论也没错,非让人飞过来接一趟确实麻烦人。

但段循并不后悔。

他抬手,搓搓方续诚覆在他侧脸上的手背,笑眯眯说:“哥哥想我了所以才会来接我对不对?”

方续诚还是“嗯”了一声,这次是平调,顺手掐了把段循卸完妆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的脸颊肉。

出门时,段循去拔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方续诚先去按电梯。

他听到身后段循喊了声:“哥。”

方续诚回头。

如同几个月前方续诚到电影院接人那晚一样,段循故技重施从套间门口加速跑,噗通蹿上方续诚的背。

方续诚回头那一眼,大约就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没出什么岔子稳稳托住某人。

“轻了。”方续诚掂了掂背上的人。

段循觉得方大总裁像在评价一块猪肉是否缺斤少两……

他装模作样叹气:“上镜要瘦啊,现在娱乐圈不是都流行男明星用下颌线‘杀人’嘛!”

其实段循没刻意减过肥,他少年期抽条身高冲得太高,身形一直很瘦。

后来出了车祸,身体遭受毁灭性重创,更是比常人更难吸收营养,根本养不胖。

他在剧组的伙食供应一直是独一份的,荤素营养搭配得极好,但拍戏累人累心也是真的,医护助理替段循量过,他确实轻了几斤。

“要摸摸我的下颌线吗?”

段大少爷趴在方续诚背上也不老实,握着方续诚的一只手就想往自己脸上带。

但方续诚两手托着段循,没跟段循瞎闹:“别乱动,电梯来了。”

方续诚背着段循走进电梯,趴在背上的段循撇了撇嘴。

安分了没多久,大约是坐电梯无聊,段循又开始不老实地用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去蹭方续诚的耳朵。

方续诚被段循弄得有些痒,偏头躲了躲,没躲开,扭过头刚想说什么。

面朝电梯门的段循脸上表情忽而一收。

方续诚顿了下,也转回头。

电梯下行至二十二层,电梯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高挑俊美的男人,段循还在和方续诚闹着玩,抬眼便刚好与电梯外站着的人打了个照面。

段循看着电梯外的人,电梯外的男人也看到了段循。

对方的目光从段循的脸上,无意识移向他环着方续诚脖子的手上,又往下看向段循吊在方续诚腰侧的两条大长腿。

四目相对之下,那人进也不是,不进也是不是。

段循环在方续诚脖子上的手,因为外面那人的目光松了松,像是想要从方续诚背上下来。

但就在他以为方续诚松开了他的一只腿是准备放手让他下来时,方续诚却只是稳稳背着段循,同时用暂时松开段循的那只手按下了电梯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外的人慢慢消失。

方续诚按完电梯,右手重新托住段循。

段循趴在方续诚背上好半天没说话,直到电梯到达一层,方续诚又背着段循走出电梯。

酒店一楼大厅人来人往,饶是厚脸皮如段大少爷也不好意思还让哥哥背。

他在方续诚背上挣了挣,方续诚这才放手。

段循跳下方续诚的背,方续诚直起身,顺手又捏了捏段循的后颈。

仿佛一个无声的安慰。

段循歪歪头,揶揄方大总裁:“方总竟然把国民影帝关在电梯外面,好狠的心呐。”

方续诚毫无愧色:“他不进来,我们要一直等他吗?”

段循想想也是,方续诚做得比他更干脆利落。

于是段循又对方续诚咧嘴一笑:“我没事。”

毕竟是在影视拍摄基地,四个月的时间段循才第一次在这里碰到对方,两人已经算很没有“缘分”了。

方续诚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置于掌心。

段循愣了下,看看盒子又抬眼看方续诚。

方续诚语气平常,说:“杀青礼物。”

段循:“……”

他就随口一说,方大总裁还真给他准备了杀青礼物??

段循慢吞吞从方续诚掌心拿走小小的丝绒盒子。

他指尖稍稍用力,啪的一声,丝绒盒打开。

段循才垂眸瞄了一眼,拍拍胸口,倏然松了口气,夸张道:“我还以为哥哥要求婚呢。”

方续诚:“……”

海瑞温斯顿的绿钻耳夹,与去年段循参加TO慈善拍卖晚宴那晚从化妆师伍恋那里戴走的那款钻石耳夹同一品牌。

只是方续诚这颗,看起来更像定制的。

因为它的形状、大小都有些像是仿的段循曾经很喜欢的一对绿宝石袖扣。

而那对绿宝石袖扣的其中一颗,因为被段循随手拿去哄简柯的儿子了,于是另一枚也只能一并打入冷宫。

段循拿出盒子里的耳夹,放在日光下看了看。

所以,段循拿绿宝石袖扣哄简柯几岁的儿子,方大总裁这是拿绿钻哄几十岁的自己?

他把耳夹放到自己耳朵上比了比,又问方续诚:“好看吗?”

方续诚点头:“好看。”

段循说:“那哥哥帮我戴。”

方续诚依言接过耳夹帮段循戴,段循则拿着手机用前置摄像头认真监督。

简单款的钻石很少出错,方续诚替段循戴好耳夹后,段循对方大总裁的眼光表示十分认可。

耳骨上晶莹剔透的绿钻配段循目前的一头白毛造型,莫名让段循多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

且绿色又极为显白,进一步衬得段大少爷唇红齿白,既少年气又二次元-

杀青宴,段大少爷自己掏的腰包组了个火锅局。

这样的局,参加的大多都是剧组工作人员,《BOSS》这部戏除了导演是重量级,两位主角都是新人,也没什么大咖加盟。

大家都不太敢闹段循,反倒方续诚代替不能喝酒的段循喝了两杯算是活跃气氛。

吃过火锅,下一场的目的地是KTV。

段循是纨绔子弟圈子里出了名的五音不全,而另一名男主角游哑前阵子却刚靠乐队现场live视频出圈。

段大少爷十分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陪听。

近段时间代理总制片职责的辛露坐到段循身边:“段少杀青后什么安排?”

段循想了想回答:“先在家睡一个星期吧。”

这次演戏的经历,大家无论是因为段循的身份,还是段循的为人其实都挺照顾他的。

但照顾归照顾,演完一部电影感觉像是经历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而且这个人的背景还和段循本来的身份背景极其相似,爱情是甜蜜了,只是末世的故事到底残酷。

段循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一个长一些的假期来慢慢出戏。

他不欲多聊这些沉重的话题,段循转而反问临危受命的辛大千金:“辛总接下来什么安排?”

大小姐倒十分亲民,开了罐啤酒,抿了口说:“回去相亲。”

段循有些讶异:“这么早?”

辛露是聂和言大学导演系的同学,大概率比方续诚还小一点,他记得聂和言还说过辛露在伦敦电影学院念硕士研究生来着?

辛露笑笑,没回段循的这句话。

出生豪门,爱情是奢侈品。

婚姻只是赚取和稳固财富的工具,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少爷小姐们最终都得走向商业联姻,早晚的事。

不过享了这么多年福,这也是他、她们该为家族做的贡献,毕竟得到的越多,相应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在提升。

这些东西,大家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辛露坐下没聊多久,有剧组工作人员大着胆子来邀请他们玩游戏。

辛露摆摆手婉拒了,段循倒是表示十分乐意,就是自己不能喝酒,问会不会扫他们的兴。

有工作人员顺嘴接话让方总替段少喝。

不过段循没同意:“那不行,我哥喝酒喝坏了,我找谁赔去?”

大家一阵哄笑,都说段少心疼哥哥了。

坐在段循身边的方续诚也捏了捏段循的后颈。

段循脸皮厚得很,不管大家说什么,反正不让方续诚喝。

后来大家商量了一下,还是化妆师伍恋提出:“不然段少输了的话,就惩罚段少扎小辫吧!”

为了演绎《BOSS》中的主角,段循的头发如今已经长到了耳下,并且底下还接了一部分头发,长度看起来确实可以扎辫子。

段大少爷恃脸行凶,无所谓什么发型,爽快点头同意了。

最开始为了让大家跟自己玩别那么拘谨,先放松下来,段循故意输了几把,脑袋上瞬间多了几条辫子。

后来段大少爷不放水了,一手骰子掷得出神入化大杀四方,以至于大家一个个输得猛往厕所跑,最后只能认输决定换个游戏玩。

“要不玩真心话大冒险?”

只要愿意当勇士、说真话,至少怎么都不会被罚喝酒。

这次方续诚来接段循没太张扬,坐的是商业航班。

助理帮他们订了明天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差不多也是时候回去了,段循转头征询方续诚的意见。

方续诚吃火锅的时候喝了点酒,KTV包间为了照顾动不动就生病的段大少爷,空调温度开得有些高。

方续诚解开了两颗领口的扣子,难得显出几分慵懒随性。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下那块百达翡丽上的时间,说:“玩两把吧,起个头再走。”

段循的视线跟着不经意滑过方续诚的手腕,应了声“好”。

心里却想,方总自从收了他那块百达翡丽就没换过其他表戴,自己是不是该多送几块以便方大总裁换着戴啊?

游戏期间,指针转到段循,有人提问:“段少有女朋友吗?”

段循这样家世身份的豪门大少,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演了这部电影,许多工作人员一辈子也许都接触不到。

他们喜欢段循,但大多都不会演变为“爱情”,因为太遥远不真实,也因为生活不是电视剧,大家都明白没可能。

然而这些却不妨碍他们对段少这个人、他的生活、他的一切好奇。

段循笑了下,回答:“没有。”

第二次当游戏指针又转到段循时,对方的问题还是延续上一个,问:“段少这么帅,怎么不找女朋友?”

段循还没作答,一旁有人调侃:“段少条件这么好,女朋友可不好找,一般的谁配得上啊。”

这一说,周围一圈没排到上桌,只能看他们玩游戏的人嘴里可闲不住了。

“聂总不就还没结婚,聂总千金大小姐跟段少多配!”

“呸呸,瞎说什么呢!聂总是方总的女朋友,别乱拉郎配!”

“不是,除了聂总,还有辛总啊!段少跟辛总简直就是郎才女貌……”

辛露中途空降剧组顶班聂和言,除了男主角段循,她与剧组所有人从前都不认识。

而段大少爷在剧组人缘好,又不缺威信和信服力,辛露初期的工作调度,段循很多都有帮忙。

剧组工作人员也都知道段少和新来的辛总是好朋友。

眼见着大家越聊越不靠谱,辛露这个当事人还就在现场,段循只能主动出来平息这个话题。

“我哥还没怎么样呢,做弟弟的哪能抢先?聊这个咱们方总多没面子啊。”

说完,段循在工作人员群里一连撒了十来个2000元封顶额度的群红包,趁着大家都低头拿手机哄抢红包时,起身准备偷偷溜走。

然而才走到门口,他们就被人发现了。

“段少要走了?”

段循拽着方续诚回身冲包厢里的人假模假式唉声叹气:“都快被你们玩坏了,还不跑吗?”

结了账离开KTV,段循又叫了门口的烧烤大排档送点烧烤进KTV,同时又麻烦叶汶跑一趟给不让外送进门的KTV工作人员送了点小费。

回到酒店房间,段循顶着一脑袋剧组工作人员玩游戏时给他扎的小辫子。

段大少爷没什么耐心,解开发丝时相当野蛮,方续诚看不下去上手代劳。

“方总喝醉了吗?”

段循一面心安理得享受方大总裁的服务,一面歪着脑袋问。

方续诚摇头:“就喝了两杯。”

还是晚餐的时候喝的,这会儿也早代谢掉了。

段循这一头辫子拆了,头发肯定也会变成卷卷的爆炸头,洗起来有些麻烦。

于是,只听滴酒未沾的某人厚着脸皮说:“可是我喝醉了,哥哥帮我洗头吧。”

方续诚:“……”

等方续诚挽好衬衣袖口进浴室,段循已经躺在了满是泡泡的浴缸里。

他的头靠在浴缸边缘,只有两只手和浮出泡泡浴的双膝露在水面上。

方续诚走过去,用花洒将段循的每一根发丝都冲洗过一遍,关了水给段循的脑袋抹洗发露。

由于洗发露的泡沫过于绵密,有些泡沫水顺着段循的额头流向眼睛,段循被迫眯起了眼。

就在段循闭着眼,视觉只剩黄橙橙的浴室顶灯隔着眼皮照耀的一片黄白时,方续诚忽而问:“段循,辛露好吗?”

段循“啊”了一声,因为耳朵里也进了点泡沫,有些没听清。

方续诚继续说:“我不同意。”

段循愣了下,这四个字他倒是听清了。

他有些想睁眼去看方续诚,但他的眼睛周围到处都是刺眼的泡沫水,刚睁开一点就“嘶”了一声。

方续诚用花洒冲洗掉流进段循眼睛里的泡沫,又拿毛巾替他擦了擦。

当段循再次尝试睁眼,方续诚湿润的手掌却盖在了段循眼睛上。

段循顿了顿,也没强行扒开方续诚的手:“哥哥不喜欢辛小姐?”

方续诚说:“没有。”

“那为什么辛小姐不行?”

如果要论门当户对,就像剧组工作人员说的,段循和辛露的条件可以说匹配度非常之高。

而且刚才在KTV,辛露主动提到回去会相亲,或多或少可能也有些试探段循意思的意味。

只是段循假装没听懂,并没有接下那个话茬。

方续诚有那么几秒没回话,过了会儿,他才说:“太远了。”

辛露的家在燕岛,而段循住在铭城。

“就算远也是辛小姐嫁过来吧?”段循说。

方续诚的声音又消失了,这一次很久很久他都没再出声。

段循的手臂从浴缸中伸出,往后慢慢摸索,摸到方续诚的下巴、嘴、鼻子,然后是眼睛,最后终于摸到眉毛。

他用食指和中指反手往方续诚紧锁的眉头两边用力撑开。

方续诚捉住段循在他脸上到处摸索的手,喉结动了动,刚开口想说什么。

段循却抢先一步,语气平静问:

“哥哥是不同意辛露,还是我找什么样的,哥哥都不会同意?”

第34章 第 34 章 在黑暗中唤了一声。……

浴缸中的水潺潺外溢。

段循从浴缸中翻了个身, 赤着的上半身露在水面上,腰部以下依旧浸在水中,跪在浴缸底部。

水流顺着段循的发尾、肩颈、胸口往下流淌。

配上他一头暖黄灯光下分不清银白还是淡金的二次元发色。

从浴缸外面看去, 犹如一条不经意浮出大海的美人鱼。

方续诚的目光无法从眼前的人身上移动分毫。

直到, “美人鱼”开口:“哥, 那天在天台泳池,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被泳池水浸湿的衣服面料紧贴着身体, 什么都遮盖不了,所以身体的变化也是一样。

……一个正常的“哥哥”会对着“弟弟”起反应吗?

段循没有睁眼, 他只是反手抓住方续诚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方续诚的僵硬、沉默、冰凉的掌心温度,他都感受得到。

所以, 他问完, 不等方续诚的答案, 段循又说:“哥, 头发洗干净了,接下来我自己来,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他感受到方续诚的手动了下, 停顿了半秒, 开始慢慢从自己手中抽离。

紧接着是起身的声音,方续诚站起来了。

然后是脚步声。

一点一点走远。

这期间, 段循始终没有睁眼。

他濡湿的睫毛黏贴在眼下, 水流淌过他的眼角、侧脸、下颚。

很久很久以后,等到浴室再没有任何动静,浴缸中跪着的段循才缓缓重新翻身坐回水中。

他觉得有些冷。

皮肤微微麻木。

可能是刚才他的上半身露出温暖的水面太久了。

恢复了好一会儿知觉, 段循抹了把脸,睁开眼。

他适应了会儿光线,刚转动了下脖子, 余光瞥见浴室门口的一个身影。

段循动作顿住。

方续诚站在浴室门口。

浴室的门在他的身后是紧闭的,方续诚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

他的衬衣西裤都因为帮段循洗头而或多或少被溅湿,在大脑完全清醒的时刻,方续诚几乎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模样。

“我不知道。”

方续诚说。

他的眉头紧皱着,比起狼狈,更让段循意外的是方续诚眼底的迷茫。

方续诚怎么会迷茫呢?

段循从没见过方续诚迷茫。

从小到大,除了往上攀登,除了不断不断进步,不断不断让自己强大,方续诚的眼里明明什么都容不下,什么也不在乎。

所以这么多年,他从不羡慕其他的少爷小姐们过生日,不羡慕别人收礼物,不羡慕他们交朋友。

这么多年,从跟狗打架抢东西吃、抢窝睡的艾滋病患者的儿子,到铭传集团说一不二的CEO方总。

方续诚十几年如一日,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他仿佛天生就没有亲情、友情、爱情那根筋。

不仅是亲情、爱情、友情。

也许因为投胎运气太差,地狱开局剥夺了方续诚的一部分情感感知能力。

除了出生那刻面对陌生世界的啼哭。

母亲夜夜拿着注射器坐在他的床头,方续诚没哭过。

母亲发病离世变成孤儿,方续诚没哭过。

把四岁的段循从车里救出来,双手双臂烧伤,方续诚没哭过。

后来,被段家小太子连累,跟段循一起被绑架,方续诚也没哭。

段循车祸进ICU、段家主母病逝、铭传集团内部群狼环伺、自己无数次受伤、入院、治疗、康复,统统没哭。

他一步步走到现在,就像是拿了他过往贫瘠生命中的所有才换到如今的身份、地位、财富。

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且目标明确。

可是这一刻,方续诚湿淋淋站在那里。

他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他,好像,真的谁都不会同意。

只要想想,段循有一天会去牵别人的手,女人或者男人。

他背别人,还是别人背他。

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段循会抱那个人,抽筋的时候会把头顶在那个人的胸口,心脏,埋在别人的颈窝。

方续诚闭了闭眼,缓缓握紧双拳。

是的,段循找什么样的,他都不同意-

段循洗完澡。

他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又在浴室吹完头发才打开浴室门。

浴室外没有动静。

段循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走出浴室,方续诚已经在酒店套房外间的卫生间洗过澡并躺在了床上。

段循站在浴室门外,有些意外于方续诚竟然还是选择留宿在了他的主卧房间。

他以为经过刚才浴室里那一遭,方续诚会选一间套房中的其他卧室独自度过这晚。

段循走过去,坐下,脱鞋,躺上床。

在他躺好的下一秒,背对他侧躺着的方续诚抬手关闭了房间的灯。

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身旁躺着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段循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眨巴眨巴了几下眼。

过了会儿,方续诚感觉到有颗热乎乎的脑袋顶在了自己的背上。

这是段循四五岁时最习惯的一个睡姿。

他会把自己团成一团,用脑袋、手臂、或者身体的任何部位去触碰身边的热源,以确认他不是一个人睡在房间。

方续诚在黑暗中睁开眼。

静了几秒,他翻了个身。

臂展优越的手臂绕过身后人的肩膀,将他从完全遮蔽住头颅的被子里捞出来。

方续诚宽大的手掌在段循圆圆的后脑勺处挠了挠。

“下周生日,想出去旅行吗?”

静谧的黑暗空间里,方续诚的声音显得尤为低沉,又极富安定感。

那些从未诉诸于口的入戏。

那些为了演一个装瞎的人,段循手上、腿上,甚至脸上磕出的淤青,方续诚一句都没有说过什么,却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段循需要换一个环境,慢慢走出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方续诚替段循找了个理由,快生日了,出去旅行吗?

段循在黑暗中仰了仰头,他依旧保持着低于方续诚肩线的位置侧躺着,在黑暗中望向头顶的人。

“哥哥去吗?”他问。

方续诚回答:“去。”

“邀请吴叔还有吴叔的家人也一起好不好?”段循又说,“吴叔的孙女应该还在放暑假。”

八年前,管家吴叔的孙女出生那年,正赶上段循当时刚刚遭遇绑架。

吴叔为了尽心竭力照顾好段家小少爷,在那一整年里一天假都没有给自己放过。

吴叔的儿媳因此对吴叔有些不满,后来有两年甚至连过年都没带女儿回来。

而上次段循计划去燕岛过年,本来就想邀请吴叔和他的家人们一起。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后来他和方续诚飞去了陆家的私人岛屿过节,总不好意思大张旗鼓还带上老管家一大家子。

方续诚明白段循的用心,回说:“好。”

段循仰着头,用后脑勺蹭蹭方续诚的掌心:“再把叶哥也叫上,他在片场陪我待了四个月,都快长蘑菇了。”

方续诚还是应:“好。”

这个“好”字说完,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段循能感觉到方续诚的手掌还托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拨弄自己的发尾。

一下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大人在温柔诱哄孩童睡觉。

段循在黑暗中唤了一声:“哥。”

隔了一会儿,方续诚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拨弄段循发丝的动作终于停了,改为五指插进他的发间,缓缓收紧。

“你是我的。”方续诚说。

十七年前,八岁的方续诚从火光包围的车窗中抱出小小的段循。

这么多年,段循身边来来回回时刻围绕着无数人。

而方续诚,始终只有段循。

是段循的世界接纳了方续诚,方续诚存活在段循的世界里。

所以——

段循当然要是方续诚的。

第35章 第 35 章 pretty boy。……

因为吴叔的孙女太小, 临时办签证赶不及。

段循他们最后只能选在国内的景点旅行。

去机场的路上,方续诚一直在进行一个视频会议。

等上了飞机,他们在头等舱落座, 方续诚的线上会议还没结束。

有位空姐过来提醒飞机准备起飞, 需要先暂停使用通讯设备, 方续诚对会议另一端的人员道:“我要起飞了,到了再说。”

他关闭通讯, 段循调试座椅前的液晶显示屏问:“哥,你想看什么电影?”

方续诚这人天生没什么文艺细胞, 对电影也没什么偏好,回答:“选你想看的。”

可惜段大少爷在这方面也无甚研究, 只好随便选了部高分国产片打开。

结果电影第一幕, 主角出场亮相, 段大少爷傻眼了。

这竟然是乔长哲的电影。

现在关掉重选似乎有些过于刻意, 段循瞥了眼一旁没什么反应的方续诚,算了,倒不至于一部人家演的电影都要回避。

电影开场十分钟左右, 空姐过来询问需不需要饮料和小吃?

段循才从屏幕前抬眼, 还没说话,只见容貌姣好的年轻空姐正一眨不眨殷切地望着靠外侧的方续诚。

段循看看窈窕漂亮的空姐, 又看看一身精英范十足, 面容英挺冷峻的方大总裁。

他咽下张嘴要出口的话,目光缓缓落回电影屏幕。

方续诚侧头询问段循吃什么?

段循视线都没移动一下,依旧盯着仿佛极有吸引力的电影, 淡淡说:“随便。”

方续诚替段循要了一杯牛奶和一份水果沙拉,自己则只要了一杯水。

等空姐送完饮品和食物离开,方续诚捏捏段循的耳垂:“怎么了?”

方大总裁也不知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是真的迟钝。

段循今天将绿钻耳钉戴在了左耳耳骨上,脑袋上压了顶鸭舌帽,但依旧看得出后脑勺一撮显眼的白毛。

方续诚捏完段循的耳垂,又碰了碰他的耳钉,跟小时候的女孩儿玩芭比娃娃似的,头发扒拉一下,脸颊刮弄一下。

段大少爷都被方大总裁“揉捏”得没脾气了。

他叹了口气,霸总当然要比什么奇奇怪怪的非主流更有吸引力。

段循摇了摇头,说:“看电影吧,国民影帝的演技的确有点东西。”

段循话音刚落,刚送完食物的空姐去而复返。

她拿来了两条毯子,方续诚接过时顿了下,抬头看了空姐一眼,空姐回以甜美的微笑。

方续诚停了一秒才点头回了句:“谢谢。”

接着,他将两条毯子都给了段循。

空姐离开后,段循从电影屏幕上移开目光,挑了下眉:“方总魅力无穷。”

毯子是方续诚接过食物时,问段循需不需要毯子,段循说行,他才问空姐要的。

但他只要了一条,而这位美丽又体贴的空乘却拿来了两条。

方续诚没应段循的这句揶揄,大约觉得反正也就几个小时的飞行,不会再有下文。

只可惜英明神武的方大总裁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二十分钟后,靓丽动人的空姐再次前来收饮食垃圾。

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如果对方没有温柔地称呼方续诚“方总”,以及不小心在收拾垃圾时将胸前带有自己名字的胸牌掉落到方续诚脚边的话。

段循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忽而侧身挽住方续诚的一边手臂,然后将头埋进方续诚的肩头。

“……”

方续诚停顿半秒,抬起左臂轻抚了两下段循瘦削的背脊。

“怎么了?”

段循的整张脸完全捂在方续诚的右肩衬衣面料中,两手仿佛尤嫌不够,又环住方续诚的脖子。

在外人看来只能看到他后脑勺露出的一撮月牙白发丝。

段循瓮声瓮气说:“哥,我困了。”

方续诚轻抚段循背脊的动作毫无凝滞,纵容道:“那就睡会儿。”

随后,他抬头对一旁还未离开的空乘说:“这里不需要服务了,谢谢你。”

当那名空姐离开,刚还扑在方续诚身上撒娇说困的人一秒变脸。

段循利落松开方续诚的脖子,扭过头继续面无表情看电影。

方续诚:“……”

他静静看了会儿段循,段循“认真”看电影。

又过了几分钟,方续诚用弯曲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段循的鼻子。

段循拧起眉心,又皱了下鼻子试图把方续诚的手甩开。

方续诚自己松了段循的鼻子,转而又像撸某类猫科动物似的捏了捏段循的后颈。

段大少爷最终还是没忍住破了功,扭头无语道:“方总撸猫呢?”

方续诚难得笑了:“你是吗?”

段循挑了下眉,他当然不是!

段大少爷摘了鸭舌帽,将被压得有些塌的头发随意抓了抓,然后朝方大总裁笑得又甜又可爱问:

“哥,我帅吗?”

方续诚不明白段大少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还是点头:“帅。”

段循不太满意:“方总好敷衍。”

方续诚摸摸段循的银白发尾,又将段循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多补了两个字:“特别帅。”

段大少爷这回终于满意了。

他拉下方续诚在他脑袋上把玩发丝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掌心中搓啊搓,然后说:

“性别不对怎么努力都没用,哥哥明明喜欢帅的,对不对?”

某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期待地望着方续诚,方续诚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好笑。

唇角浅浅勾了勾,他慢腾腾应:“嗯……好像还是喜欢漂亮的。”

闻言,段循的嘴角立时耷拉下来:“方续诚!”

方续诚含笑又“嗯”了一声。

自从段循伤愈回国,最开始叫方续诚“方总”,后来在外人面前喊方续诚“哥”,私底下唤“哥哥”。

心情好了还会“续诚哥哥”、“续诚哥哥”地卖乖。

这好像还是除了上次方续诚故意以身入局受伤进医院外,段循第一次称呼方续诚的全名。

方续诚的右手被段循握在手里,顺势如同逗猫咪似的又捏捏段循的食指。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段循不想说话了,干脆扭头,只拿后脑勺对人。

方续诚又是一声低笑,仿佛逗弄某人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直到段循要抽回手,赶在段大少爷翻脸前,方续诚才说:

“喜欢……pretty boy。”

去年年末,段循跟着方续诚去过一趟川市出差。

回来后就一直流传身边多年没人的方续诚养了个小白脸情人,而且还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了小情人在饭局上跟人起了冲突。

后来,段家旁系想用美人计对付方续诚。

在送小白脸还是大美人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一想方续诚对着段家太子爷那张脸都看了十几二十年了,什么小白脸能入得了方总的眼。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女秘书办公室勾搭方续诚,而方续诚顺水推舟默认上勾。

然而谁会想到,传闻中方大总裁连工作都带在身边的“小白脸”,会是段家太子爷本人呢?

段循听方续诚说“pretty boy”的时候,后脑勺呆滞了下。

方续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颗圆圆的白毛脑袋背面看出“呆滞”的,总之段大少爷态度貌似软化了。

在某人圆圆的白毛脑袋上被撸毛长达半分钟后,段循扭回了头。

他的黑眼珠依旧亮晶晶的,眨巴眨巴看着方续诚不说话。

方续诚撸毛撸了个心满意足,这才先开口:“不是困了?把电影关了,休息一会儿?”

段循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

段大少爷不说话时,长相十分具有欺骗性。

例如此刻,他安静地微微垂下长睫,看起来又乖又俊——

名副其实的“pretty boy”。

方续诚忍不住又摸了摸段循的头发,没有让他放下座椅靠背,反而揽过某人的脑袋枕在了自己肩上-

国内西部边境的深林山脉国家森林公园。

虽然是夏末时节,然而平均夏季温度只有15-25度的深林山脉依旧有些冷。

段循一下飞机就被冻得一哆嗦。

管家吴叔取了行李后,就地打开便开始张罗给段循又是找围脖手套,又是拿长风衣。

“吴叔,您这次自己也是来玩的,就别管我了。”

一整个机场只有段大少爷不一样,大夏天包得严严实实跟过冬似的。

这次出来旅行,叶汶带了自己从《BOSS》拍摄基地回铭城后相亲刚认识两天的女朋友。

而吴叔的妻子早年和吴叔离了婚,这次只有儿子儿媳带着女儿一起出来。

吴叔的儿子儿媳还在等行李,小孙女扎着两条鱼骨辫乖乖扯着爷爷的衣角站在一边。

段循走过去蹲到小姑娘面前:“不认识我了?”

吴叔的孙女从前来过段宅一次,那时候段循还在读高中,而小姑娘大约四五岁。

段循估摸着对方那时太小,应该早不记得自己了。

不过出乎段循意料的,小姑娘摇了摇头,脆生生叫了声:“段段哥哥。”

因为她的爸爸妈妈都叫段循“段少爷”,所以那时候小姑娘就唤段循“段段哥哥”。

段循有些惊喜,“诶”了一声。

“哥哥牵你好不好?”他朝小姑娘试探着伸出手。

小姑娘仰起小脸望了望爷爷,吴叔拍拍自家孙女的后背心:“去吧,小少爷喜欢你呢。”

小姑娘这才松开爷爷,将小小的手放进段循摊开的掌心。

因为深林山脉国家森林公园距离市区较远,那边采购不便,众人决定先在市区的超级市场买完东西再租车自驾前往景区。

吴叔孙女的儿媳准备领着女儿进超市,但小姑娘牵着段循不肯松手。

“沐沐!”吴叔儿媳脸色变了,有些尴尬。

段循出面解围道:“我带沐沐在车上等吧,超市人多也不方便照顾孩子。”

到底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地方,段循说得也有道理。

最终吴叔留下来和导游沟通,吴叔儿子儿媳采买自家用品,叶汶和他的相亲对象帮忙采购段循他们这几天要吃要用的东西。

而方续诚自下飞机起,便一直在处理飞机起飞前那个没完成的线上会议。

因为深林山脉地处比较偏远,即使是市区信号也一般。

方续诚没有上车打电话,而是站在车旁回复工作。

小姑娘起先和段循并排坐在租赁的汽车后座,也就是原本应该属于方续诚的位置。

他将两边车窗玻璃完全打开通气,对流风瞬间将段循的满头白毛吹乱。

下飞机后由于这里的风尘太大,段循的鸭舌帽两次被吹飞,段循也懒得再戴帽子。

这会儿大风又将段循的头发吹起,段循却只是转头问小姑娘:

“要帮哥哥整理下头发吗?”

小姑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目不转睛盯着段循的头发。

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仿佛对段循脑袋上的白毛充满了好奇。

段循善解人意地低下头,小姑娘犹豫了一小会儿伸出小手摸了摸段循的发丝。

“白了。”她小声说。

段循笑了下:“嗯,哥哥老了。”

小姑娘摇头说:“王子。”

段循闻言挑起单边眉梢:“哟,小嘴好甜呀。”

吴叔与导游谈完,回来准备把孙女抱去另一辆车。

小姑娘在趴进爷爷怀里前,扯下了自己一边鱼骨辫的发绳放进段循手里。

段循一愣。

小姑娘奶声奶气说:“给哥哥扎头发。”

段循看着掌心的发绳:“……沐沐把它给哥哥了,你自己怎么办?”

小姑娘指了指自己另一边完好的鱼骨辫:“给哥哥一个,我还剩一个。”

段循怜爱地掐了掐小姑娘软乎乎的小脸,想了想说:“那你也从哥哥身上挑一件东西,我们作为交换。”

吴叔在车外着急道:“小少爷,这怎么行!”

段家太子爷身上的东西,随便一个小配件都是价值百万千万级别的,怎么能和小孩子的一根头绳做交换?

段循无所谓地耸耸肩:“我都这么有钱了,总不能白拿小姑娘的东西吧?”

“而且——”他顺嘴吐槽,“出门在外吴叔就别叫我‘少爷’了,听起来像个土地主。”

当然,最后段循还是没能拿自己身上的东西跟人交换成功。

吴叔说什么都不让,段大少爷也拗不过从小带自己长大的管家,只能牵着小姑娘下车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甜筒。

等段循把吴叔的孙女归还吴叔的儿子儿媳他们一家。

回到车边,方续诚已经开完线上会议,坐在了驾驶座上。

“哥哥要自己开车?”

段循在车外观察了下,选择打开副驾车门进来。

他上车,扣好安全带,又问:“叶哥他们也买完东西了?”

他在车外看到后座堆了几大袋印有超市商标的塑料袋。

方续诚手握方向盘“嗯”了一声,等段循完全坐好便发动车子。

路上,段循几次开启话题,方续诚都挺正常地接了话,然而几个话题下来,他奇怪地侧头看了驾驶座上的人一眼。

某人不太对劲哦。

据段大少爷对方大总裁的了解,方续诚在外冷硬寡言,一般情况下他人很难看出他的心情好坏。

但如果是只有段循和方续诚两个人的时候,方续诚虽然话依旧不多。

段循提出的话题,方续诚却都会往下接,并且通常还能不动声色继续拓展延伸。

而当方总“闹脾气”,他也从不黑脸骂人,往往只会自己生闷气。

就方续诚刚才接段循那几个话题,一共加起来回应的“字数”来看。

方续诚可能不到生气的地步,不过刚刚应该有什么事又让咱们方大总裁不顺心了。

段循一边看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思考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因为是不太熟悉的陌生路段,他也没有选择在路上过多打扰开车的方续诚。

等一个半小时车程过去,到达目的地停车场。

方续诚停好车,段循试探着唤了一声:“哥。”

方续诚解开安全带,仍旧是“嗯”了一声。

应答得挺快,就是没后文。

段循自己也解开安全带,在方续诚下车前,他按了下方续诚的一条腿。

方续诚扭头看他。

段循说:“哥,你帮我拿下后座的衣服。”

上车后开了空调,段循就把风衣脱在了后座。

可某个净身高一米九,臂长优越的人明明坐在副驾就能够到后座的衣服,却偏偏眼都不眨非让人家帮他取。

方续诚这时已经打开了车门,闻言还是一声简单地“嗯”。

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还没探身取到衣服,另一侧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响。

段循比方续诚动作更快,这会儿已经迅速从副驾转移到了后座,并关紧了右侧后座车门。

方续诚保持着下半身站在车外,上半身探身的姿势,抬眼看段循。

段循坐在右后座,低头凑到方续诚面前:“哥,我头发扎得好看吗?”

他转了下头,给方续诚展示自己后脑勺的小揪揪。

那是他在路上,用吴叔孙女给的发绳给自己扎出来的。

“……嗯。”方续诚顿了下,视线不自然转开。

这下子,段循几乎可以锁定问题症结所在了。

段循的左手掌心覆到方续诚准备取风衣的右手手背上,中指在他的手背和指骨上轻轻挠了挠。

“哥,你上来。”

方续诚看着段循没说话。

段循不依不饶勾着方续诚的手指,一叠声:“哥,哥哥,续诚哥哥,哥哥哥哥……”

方续诚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最终还是上了车。

等到方续诚也将左侧后车门关好,段循长腿跨过中央通道,直接跨坐到方续诚腿上。

方续诚一顿。

曾几何时,段循在方续诚的堂弟堵在段宅门口蹲守方续诚的某个夜晚,也曾这样坐到过方续诚腿上。

只是那时候,方大总裁浑身僵硬,只说了两个字:“下去。”

这一次,方续诚当然不会再冷冰冰地叫段循“下去”。

租赁来的汽车,车辆内部空间比不上家里动辄千万的豪车后座宽敞。

身高腿长的段循坐到方续诚腿上后,身体无法坐直,只能歪着脑袋勉强依偎在方续诚肩头。

方续诚用手背护了下段循的头顶,顿了顿,问:“这么坐不难受?”

段循下巴抵在方续诚肩窝,摇摇头,又点了下头。

最后诚实回答:“难受。”

方续诚捏捏段循的耳朵:“那还坐过来?”

段循改为侧脸枕着方续诚的肩膀:“哥哥不是吃醋了?”

刚才在车里等人的时候,因为另一个座位是方续诚的,所以最初段循并没把小姑娘放到那个座位上,而是抱在自己腿上研究她的鱼骨辫。

后来方续诚一直打电话没上车,段循才将小姑娘又抱放到了方续诚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方续诚闻言一愣,捏段循耳朵的手动作停了。

半晌,他胸腔震荡,笑了声:“我不至于跟一个几岁的孩子吃醋。”

方大总裁竟然没否认“吃醋”这件事?

而只是否认了没跟几岁的孩子吃醋……

段循挑挑眉:“那哥哥怎么生气了?”

方续诚这次倒否认得快:“没生气。”

段循轻嗤一声:“不信。”

明明就生闷气生了一路!

方续诚的手重新捏了捏段循的耳垂,捏完耳垂,又顺着段循的外耳廓摸到耳骨,然后是耳骨上的耳夹。

段循今天戴了方续诚送他的那枚绿钻耳夹,方续诚带着硬茧的指腹在段循的耳夹附近摩挲了一会儿,慢慢问:

“她要你耳朵上的这颗交换,你怎么办?”

吴叔的孙女给了段循一个发绳,段大少爷大方惯了当即表示让小姑娘随便在自己身上也选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方续诚肩膀上的段循眨眨眼:“……”

竟然是因为这个?

因为当时段循身上可以“交换”的东西,也包括方续诚送的这枚绿钻耳夹。

方续诚说完,感觉埋在他肩窝里的人僵了下。

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个这么大的人跟自家弟弟还有一个孩子计较。

大约是怀里抱着的体温太舒服宜人,方续诚揉揉某人的后脑勺,刚想主动揭过这茬,他肩膀上的脑袋动了。

两片温软的唇在方续诚下巴处轻嘬了一口。

方续诚揉按某人后脑勺的动作霎时凝滞。

下颌无意识绷紧,静了几秒,方续诚垂眸看着段循:“你在……干什么?”

段循砸吧了下嘴,奶霜的香甜沁透口腔。

是段循刚刚带着小姑娘去买甜筒,自己也偷吃了一个的唇齿留香。

他亲完方续诚的下巴,低头又在方续诚的唇上贴了贴,企图将奶霜的甜蜜也分享给方大总裁。

段循理直气壮说:“哄哥哥啊。”

第36章 第 36 章 还能活很久很久的味道。……

到达深林山脉服务区后, 吴叔他们一家住进了度假村。

那边有温泉,游玩地点也比较集中,更加适合孩子。

段循和方续诚选住进了森林小屋。

森林小屋就在深林山脉边缘, 推开窗户外面就是森林、溪流, 宛若一个童话世界。

但刚进入森林小屋, 连行李都来得及没卸下来,方续诚蹙眉观察一圈小屋。

“这里湿气是不是太重了?”他捏了捏段循的指骨, “换回市区住?”

来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才来就要回市区住?

段循摇摇头:“别折腾了, 这里挺好的。”

叶汶和他的相亲对象也选住在了森林小屋。

段循呈大字状瘫倒在森林小屋的卧室床铺上,看着木质天花板, 长出了一口气说:

“导游说这里晚上的星空特别好看, 到时候还能找叶哥他们一起吃烧烤、看星星~”

刚说完, 段循忽而又立即否定了自己的上句话。

“不对, 还是别叫叶哥了。”

他摸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叶哥好不容易相个女朋友,我这么帅又这么有钱, 别给叶哥横刀夺爱了。”

方续诚原本在查看屋子里的门锁和窗户, 闻言回过头,刚好看到某人自恋地一个劲揉搓自己的脸蛋。

他拿了瓶矿泉水走过去递给段循。

段循接过, 还没拧开, 方续诚又把水拿了回去。

段循:“……”

方续诚示意段循坐起来,段循在床上如同蛆虫似的象征性蠕动了几下。

方续诚将重新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放到床头,单膝跪于床沿, 拉起段循,才又将矿泉水递给他。

段循乖巧接过,刚喝了口。

方续诚道:“相亲就是奔着结婚去的, 双方条件在见面前就摆在天平上衡量过,你出现只会给叶汶的条件加分,夺不了爱。”

成年人的世界没那么多风花雪月。

相亲几天就一起出来旅行,本来就是为了加深了解,快速匹配。

段循这样的年纪、样貌、家世,根本不会在叶汶相亲对象的考虑范畴中。

“哦,我怎么夺不了。”段循明知方续诚的意思,却故意找茬道,“本少爷不够有魅力吗?!”

“有。”方续诚也掐了掐段循的一边俊脸。

就是太有魅力。

不像能过日子的。

喝完水又躺回床上了的段大少爷被长臂搂过去,段循滚了半圈,滚成侧躺着面对某人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