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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软[VIP]

季川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外面月色正浓,可月光却透不过天外天的薄雾,没有半点儿落在室内。

陆承晏端坐在床榻上, 眸子里带着几丝惊慌,却仍装着镇定,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系统。

“为什么?怎么又偏离轨道了?那苏珩还死不死啊?”

陆承晏现下也无法得知苏珩的具体情况, 只能从系统那里知晓苏珩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变差,心里才稍稍安心些。

可如今, 这没用的东西又说什么世界进展偏离轨道了?

回应陆承晏的是良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时辰过了子时,外面的月亮也消失不见, 寝居内只有一盏摇曳的烛灯照出微薄的光。

正当陆承晏以为那系统还要像上几次一样装死时,一阵诡异的“滋滋”声再一次响起, 原本眼神游离喘着粗气的陆承晏再次正襟危坐。

“宿主……”

系统的声音依旧诡异、无波无澜, 仿佛不是个活物。

动物尚且知晓喜悦恐惧,树木尚且知道向阳生长, 可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无论遇到任何事, 永远保持那过分平稳的语气。

看似宠辱不惊,实则毫无情感。

但陆承晏不在乎。

只见坐在床榻上的陆承晏蹙起眉,冷哼一声:“怎么现在才回?找到借口了?”

很罕见的,系统没有迎合陆承晏的话,而是顺着它自己的意愿继续说:“宿主, 季川来自异世界, 那他想要回家吗?”

依旧是无波无澜的诡异声音, 可却让陆承晏睁大了眼睛。

他脑子里这个叫系统的东西, 不知有没有灵识,总之每次都是陆承晏他问什么, 系统答什么,就算在它回答的话没有结束时,陆承晏问到第二句时,系统也会优先回答第二句。

并且,系统从没有像如今这样问他问题,它向来只是作为解决陆承晏困惑的存在。

陆承晏回过神,眼睛不自觉地睁大,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系统在他的灵识里沉默几息,随后说道:“此世界有故事走向之外的人,若是那些人按兵不动,不参与故事进展,那么故事会按原轨道进行,宿主您也会登顶至尊,要是他们有念想去阻止故事进展……”

陆承晏闻言,扯起嘴角,眸光里翻出几丝狠戾:“所以……就单单凭季川的一个想阻止的念头,就能破坏你的原定故事线?那你的剧本可真是‘坚不可摧’啊!”

系统沉默半晌,冰冷平缓的声音又传出来:“不止,不止他一人,还有一人能力更强,在这个世界分量更大,之前故事未开始之时,也是有脱离剧本之人企图强改,那时剧情尚未开始,在下还能阻止,现下……”

陆承晏捏了捏眉心,汹涌的恨意与对登上绝顶的渴望充斥着他的内心,现下他已全然忘记与苏珩初见时心里的悸动,只余下想要苏珩去死的想法。

他的眸光流转,眼神晦暗不明,窗前的烛灯被窗外的风吹得摇曳,忽明忽暗,他的脸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似笑非笑,道:“你不行?我还有办法,你说,那季川是天外来客……”

凡人皆有所求,季川知晓他的底细,还来招惹,只是为了苏珩?

不可能,他的所图定是更大。

或许二人的目标并不冲突,还能加以合作……

“系统,你刚刚问什么?”

“季川来自异世,那他想要回家吗?”

系统的话音刚落,一阵妖风撞开了半掩的窗,恰似当年陆承晏在鎏金城初见苏珩时的翻墙而入,这妖风彻底将烛灯吹灭,屋子里没有半分光亮。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沁凉的风钻进苏珩鼻尖,他将小脑袋贴着门框,向外张望。

门外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眼望去全是雪白,唯有亭子外的腊梅依旧鲜艳,苏珩已然足足在落雪峰待了一个月,除了凌清仙尊,还有来的掌门与季川,他很久没见到外人了。

昨日苏珩与季川的相见,不仅让他与季川的关系缓和不少,还引起他想要到外面去的欲望。

就在苏珩沉浸在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中,一抹亮色出现在皑皑白雪中,晨间泛红的阳光透过雾气洒在那人银白色头发上,染上一抹红。

凌清仙尊身姿挺拔,素白衣裳遮不住清艳的脸,他抬眸,便看到了站在门口单薄的身影,清冷的面颊挂上一丝笑意,步子明显快了几分。

“苏珩,怎不进去?”凌清仙尊几步走到苏珩面前,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苏珩毛茸茸的脑袋:“在等本尊吗?”

苏珩目光不自然地飘忽,很显然,他刚刚只是望着天空发呆,没有其他意思。

凌清仙尊似乎并未在意苏珩的回答,他只信自己喜欢的。

二人进了屋子,仙尊将汤药喂给苏珩,还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一吃到心心念念的甜食,苏珩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趁着他没注意,凌清仙尊将手搭在苏珩的肩上,一丝灵力走进他的经脉里。

一切都很平和。

苏珩的身体状况没有变得更差,似乎被暂停在某一阶段,没有好全,也不似之前一日一日地变得越来越差。

思及此,凌清仙尊暗自松口气,自家师兄虽然不着调些,但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掌门。

只是不知,这季川,这天外来客究竟是何人?

欲害苏珩的又是何人?

“师尊?师尊?”

一道声音打断了凌清仙尊的思绪,仙尊回神,只见苏珩眨着漂亮无辜的杏眼笑眼盈盈地望向他。

凌清仙尊跟着苏珩不自觉地笑,问道:“怎的了?”

“师尊,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今日起床,好生轻快利落,是不是这病要好了?”

苏珩的眸光闪烁,为了证明自己要好了,甚至还蹦跳着给凌清仙尊看。

凌清仙尊只回答道:“你的病暂且稳定了,还是再休息几日吧。”

苏珩用他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凌清仙尊素白的衣衫上,轻轻摇头,无师自通地撒娇卖乖。

“师尊,您就让我出去吧,您知道吗?我也想给知画瞧瞧我这柄剑。”

凌清仙尊的笑容一僵,眸光彻底阴沉下来,似乎没听清苏珩在说些什么,轻声道:“嗯?”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凌清仙尊眉梢轻蹙,他今早确实唤秦忍冬上山,可他又清晰地听见上山的脚步不止一人。

有个招人厌的小老鼠溜上山了。

想到这里,凌清仙尊冷哼一声,眸光越来越冷,抬脚向门外走去。

他一推门,入目的便是气喘吁吁额头挂上一丝薄汗的秦忍冬,还有……紧紧跟着秦忍冬的知画。

那个丫头片子。

凌清仙尊的目光愈发冷冽,嗤笑道:“这几日不见,本尊倒是不知道你又收了个弟子?”

站在外面的秦忍冬下意识吞咽一下口水,她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知画,抬手擦了擦鬓间的薄汗。

这几日她派出不少弟子紧锣密鼓地从大陆各处寻集特殊药草,就连山外人还以为她自己要研究什么特殊的东西呢,而她这两日也在翻寻古籍,一课也不敢停歇,生怕这情绪不稳定的仙尊要她提头来见。

若是往日,二人没有特殊冲突,她也不必这么低声下气,可是如今的局面比冲突还麻烦,她收了凌清仙尊的好处,却没将事情办好。

秦忍冬在上山的途中,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却遇到了一直在山下张望的知画,从知画口中得知她想上山去看苏珩。

平日,秦忍冬定提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但是现下……

秦忍冬看向知画的目光亦凌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几丝复杂。

知画替她分担怒火就再合适不过了。

思及此,她向凌清仙尊俯首作揖,道:“尊上,在下上山之时,这小丫头便紧跟着在下不放,我虽有心驱赶,但她想要探望小公子的态度过于真诚,所以就……”

还没等凌清仙尊说些什么,屋子里的苏珩便耳尖地听到了“小丫头”“公子”几个字,他一猜便知是知画来了,赶忙将外袍披在身上,小雀似的扑腾到凌清仙尊身后,而后探出小脑袋,就见知画站在秦忍冬身旁。

“知画!”

苏珩见到站在雪地里的知画后,眼神一亮,忍不住叫喊出声。

而站在苏珩身前的凌清仙尊闻言脸更黑了,冷冷地扫了一眼知画,没有吭声。

可苏珩丝毫没有觉察,甚至走出寝居,眉眼弯弯地问道:“师尊!我能和知画去小亭子里面坐一会儿吗?”

一旁的秦忍冬见凌清仙尊的表情不对,立刻垂下头,像一道影子一样站在一旁。

知画注意到秦忍冬的动作,似乎是觉察到什么,却嗫嚅着始终没有开口。

而凌清仙尊扯了扯嘴角,眸子里却流出冷冽的寒光,没有半分笑意,声音轻轻的,无波无澜:“好,你们去吧。”

苏珩对凌清仙尊的情绪无知无觉,他也不会想到仙尊会和知画较劲,得了仙尊的应允后,像小燕子一样飞到知画身旁,将其拉到小亭子里。

“知画!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你知道吗?仙尊送我一柄软剑诶——”

随着苏珩的声音越来越远,凌清仙尊的笑容也越来越冷。

如今小东西这般骄纵,之前倒是他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读到这里的宝子们,太爱你们啦!

抱歉这段更新时间不稳定,明天恢复正常,见谅宝宝们

第42章 无助[VIP]

“知画, 你这两日还好吗?怎的不传信给我?”

苏珩见到知画,内心欢喜,弯起眉眼, 扯着她的衣袖轻声问。

但在对面的知画神情倒是有几分不对,听到苏珩的话,英气的眉梢微微一蹙, 表情严肃几分,却转瞬即逝, 连苏珩都尚未察觉。

“公子, 在下这两日山下任务繁多,刚刚回山门, 方才得知公子病重,这才来看看。”

苏珩眨眨漂亮的杏眼, 脑子里一个灵感一闪而过, 他似乎觉察到不对劲之处,可又没抓住那个灵感。

“没事知画, 我的病大抵快好了, 你不必忧心,这些日子你过得安稳就好。”

知画闻言,垂下头露出一抹苦笑。

过得安稳?

她只想跟着公子。

近日她频频给公子寄信,都没有回应,想要去落雪峰寻人, 却被告知落雪峰闭峰, 没有凌清仙尊应允不得上山。

她只能日夜守着, 可手里的任务越来越多, 好似怎么也做不完。

知画内心愈发焦急,直到今日, 她遇到了秦忍冬。

秦忍冬说能带她上山,可她不是没有觉察到面前这个清冷女人眸子里不加掩饰的算计。

可知画别无他法。

思及此,知画抬眸,看到苏珩苍白的小脸挂着一丝笑意,眸子清澈明亮,依旧滔滔不绝:“你知道吗知画,师尊前段时间亲自给我锻造了一柄软剑诶,尊上说软剑在割不在……”

苏珩属于少年清脆的声音犹在耳侧,可又像从天边传来,知画余光偷偷瞟向凌清仙尊,只见仙尊阴沉着脸,眼神冷冽,望向他们这边。

不能再继续讲了。

知画转头,硬扯出一抹笑,打断了正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的苏珩:“公子,您无事便好,在下还有要事要忙,便不留下叨扰了。”

之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只觉天大地大,凭一腔热血能带公子离开苏家,离开天外天,能过好日子。

现下看来,公子或许待在凌清仙尊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苏珩不知晓知画的打算,面上的笑容一僵,语气也略显不自然:“那、那再留下喝杯茶呢?就,就是,儿时咱们在苏云生辰宴时候喝的。”

知画摇摇头,侧眸对上凌清仙尊的视线,发现仙尊的面容没之前那般的阴沉,又收回目光,道:“公子,还是不了,在下确实有事要忙,若是今后没有要事,在下便……”

不会上山打扰了。

她的声音停顿,随后闭上嘴,接下的话,她不说,苏珩也能知晓。

苏珩闻言,连笑也扯不出了,怔怔地看向知画,张嘴嗫嚅着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怎么这次?

直到知画的身影逐渐走进茫茫白雪,苏珩才回过神,眸子里闪过一丝落寞,眼眶湿润,眼尾微红,鼻腔里似乎见了冷,忍不住地泛酸。

那道身影在雪中猝然顿住,停顿片刻,还是走了。

正当苏珩不知所措之际,另一道身影缓缓上前,他的影子彻底将苏珩包裹住,严丝合缝。

“师尊?”苏珩泛酸的鼻尖闻到熟悉的味道,回眸发现凌清仙尊站在自己身旁,他彻底忍不住心中的委屈,扑到仙尊怀里。

“这是怎的了?你怎么这般难过?”

凌清仙尊明知故问,在苏珩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嘴角露出一抹清浅愉悦的笑意,仿佛很享受这副场景。

“师尊,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知画好像……”

凌清仙尊听苏珩哭得话都说不出,连忙抬手安抚似的拍拍苏珩清瘦的后背,说道:“没事没事,回房再说。”

边说,凌清仙尊边半抱着苏珩将他扶进寝居里,嘴角露出一抹笑。

“尊上?”

正当二人正要进屋子之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凌清仙尊的脸瞬间冷下来,回眸上下瞟了一眼秦忍冬。

秦忍冬下意识汗毛倒立,凌清仙尊所显露出的太过明显的危机感让她不得不低头,承受仙尊的怒火。

那小丫头片子也是真的精明,定是见了仙尊神色不对,才这么快的走了。

“你走吧。”

正当秦忍冬胡思乱想之际,一道声音缓缓响起,她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的没事?

她的目光转向凌清仙尊,发现他正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赶客之意毫不掩饰,仿佛在说怎么不早点儿走。

“是,尊上。”

秦忍冬说罢,转身便逃离了这个是非地,心想那小炉鼎可千万别犯病,她可不想再来这儿了。

而一旁的凌清仙尊看秦忍冬实相地走了,面上才重新挂上一丝笑,将正在掩面而泣的苏珩扶到床榻上后,也坐到对面。

只是这次,他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去哄苏珩,也没有做出任何要擦拭他眼泪的举动,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幽深,语气比早上清冷:“怎的了?”

“师尊……我不知为何知画会变成那样,我们的关系好像渐行渐远了,或者说……”

苏珩在床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眶缓缓开口。

凌清仙尊听着,脸上却无波无澜,只抬手随意地揉了揉苏珩的头发,说道:“在修行的路上,本就会有很多人渐行渐远,知画或许只是其一而已。”

说着,凌清仙尊起身,向门外走去:“别难过,再休息一日,明日便开始修行。”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只留下苏珩呆愣地坐在原地。

这是凌清仙尊第一次没有接住苏珩的情绪,他只觉仙尊今日的态度格外冰冷,和早上截然不同。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才惹得仙尊不快,要疏远自己。

思及此,苏珩的眼眶再一次泛红,他是万万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他抬手随意地抹掉自己的眼泪,起身奔向门外,想追回凌清仙尊。

只是待他走到门前,发现外面早就没了那仙尊的身影,只留下皑皑白雪,还有经久不散的雾气。

好似什么都没有。

苏珩的眸子里多了一丝落寞,他想不通,只是过了短短一日,怎么自己所珍视的东西都离自己渐行渐远了呢?

正当苏珩靠在门框上,心里不是滋味之时,胸口的一道明显震颤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平安锁的位置。

苏珩的眸子里瞬间亮了几分,使劲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鼻音。

他拿起平安锁,捏着锁头的指尖都泛了白,他抿了抿唇瓣,声音略带颤抖:“父亲?您怎么传音给我了?”

苏珩尽管极力压制,可他的语气中仍带着几分轻快喜悦,像是被遗弃的小兽捉住了救命稻草,眼神不自觉地飘忽。

“你终于敢和我说话了?你还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吗!”

苏家主狠厉的声音传来,苏珩先是一愣,而后莫大的恐慌将他笼罩起来,他不自觉地揉搓着指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父亲?您在说什么啊?”

“苏家去的弟子,除了三个入了天外天,剩下的一个都没回来!你还不知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今天卡文的地方有点短小,下次一定掌握好节奏。

第43章 心慌[VIP]

苏珩闻言, 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唇瓣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怎么?不说话?连句解释都没有吗?”

苏家主低沉带着愤怒的嗓音从平安锁里传出, 苏珩听不真切,只觉可能今日风雪太大,风刮得他听不清半点声音, 他走上前,将门关上, 四周没了风声, 一片寂静。

“父、父亲,凌清仙尊是说要苏家三名弟子, 而后苏云和苏铭上了山,剩下的弟子——”

苏珩的话音未落, 苏家主愤怒的声音便在他的耳边炸开:“剩下的弟子死了!就活了一个!要事只说收三名弟子, 那苏家就出三名弟子便好了,何苦这样让我们下一代弟子几乎死绝?”

苏珩瞪大双眸, 语气中带着为自己辩解的焦急:“父亲, 登仙门之事有能成为弟子之人,那也会有落选之人啊!收苏家三名弟子已然是格外开恩,而且、而且您在哪里听说剩下的弟子死了?”

平安锁里没了动静,苏珩指尖捏得发白,紧张地等待苏家主的宣判, 过了良久, 那道声音缓缓响起:“近日你回家一趟吧。”

闻言苏珩连忙点头, 而后才反应过来另一边的父亲见不到, 他便立马将平安锁贴近嘴边,生怕苏家主听不到一样:“好, 父亲,仙尊同意了便回。”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苏珩等了半晌,最后发现里面已然没有灵力的波动,才讪讪将平安锁再次放回衣襟里。

苏珩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这几日被仙尊照顾得极好,仙尊也一直陪着他,房间忽而空下来,他有些郁闷。

而且,苏珩向来心思极其细腻,他能觉察出仙尊对自己的疏远。

想到这里,他的鼻尖又轻轻发酸,觉得大抵是这些日子自己仗着仙尊心善而没了分寸,才让仙尊厌弃。

苏珩脑子里乱成一团,先是知画,而后是仙尊,现下父亲也开始责怪自己。

他下意识地便要出门走向仙尊的寝居,哪怕只是在仙尊那里待上一会儿,也能安抚他的情绪。

可是走到门前,他的脚步又顿住了。

凌清仙尊现下真的愿意见自己吗?

若是旁人对他展现出不耐烦或者厌恶的态度,甚至是有意疏远,他定离那人远远的,在那人看不到的地方蜷着不叫那人心烦。

可现下那人是凌清仙尊。

苏珩知晓自己的心意,这么躲着仙尊对他而言未免也太痛苦。

普天之下,除了凌清仙尊,无人这般待他。

父亲想要让他成为凌清仙尊的禁脔,家里的亲人们想要借着他上位。

知画愿意带他走,可之后呢?

不仅苏家会搜寻,天外天也可能发怒,自己没灵力没修为,知画只能被自己硬生生地拖累。

他想要修行,想要学习,想要过安生日子,想要过体面日子。

只有凌清仙尊一一应答,只有凌清仙尊承接了他所有心愿。

苏珩想到这里,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不能失去凌清仙尊。

况且、况且,他只是想要去问问仙尊能不能回家一次,是有正当理由的。

思及此,苏珩的眸子坚定了几分,推开门,他几乎是用跑的走出了侧卧,闯入了凌清仙尊的寝居。

仙尊寝居内那被他吐满鲜血的大红色被褥已经被换下,换了一张和仙尊衣袍一样素白的被褥,连带着那暧昧的鸳鸯帐也没了,这里似乎较之前清冷了几分。

“你有何事?”

一道声音打断了苏珩的思绪,他下意识吞咽一下口水,眼神不自觉飘忽,流露出一丝紧张,身子却仍向凌清仙尊靠近,面上也扯出一抹不自然甚至带着讨好的笑。

“师尊!我的父亲让我回家一趟,我想、我想……”

苏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不见,因为他看见凌清仙尊的眉梢轻轻蹙起,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不耐烦。

凌清仙尊的脸上之前从未对他露出这副面容。

苏珩一下就慌了神,眼底露出一丝慌乱,眼眶也逐渐湿润,舌头似乎打结了,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好像要窒息了。

凌清仙尊的声音依旧温润,只是语气快了几分:“去吧。”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落到苏珩身上,手里的书从未离手,蹙起的眉梢仿佛在彰显着他在处理什么麻烦事。

苏珩僵硬在原地,面上连最基本的笑也扯不出,站在凌清仙尊面前,迟迟不肯走,眼底蒙了一层薄雾,欲哭不哭,鼻尖都是红的。

“师、师尊?”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些许不可置信,漂亮的眸子睁大,仿佛不想让眼底的泪掉落。

“你还站在这儿做甚?”

凌清仙尊终于将他那金贵的书放下了,书背落在木质桌子上发出的声响惊了苏珩一下,他望向仙尊的目光也带上几分怯懦,而仙尊眸子里不耐烦之意愈发明显,几乎把赶客之意显露在脸上。

苏珩再待在这儿就不礼貌了。

他只好转身,湿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步子似有千斤重,他三步一回头,望向凌清仙尊,想要从他脸上寻找哪怕一点点变化。

可惜没有。

仙尊没分给他半分目光。

他只看着书,似乎从来没有移开过目光。

苏珩吸了吸鼻子,外面冷冽的寒风灌入口鼻,他似乎清醒了几分,却也灰溜溜地离开了凌清仙尊的寝居。

而坐着的凌清仙尊终于松开紧紧捻住书页的手,书被他捻得发皱,自从苏珩进来后,他一页也没翻。

凌清仙尊起身,站到了窗前,望着窗外别哭边跑的苏珩,心里泛起不自然的疼痛,他想像之前那样,去哄哄苏珩。

可怜的小家伙,鼻子都哭红了。

他蹙着眉,心疼之意显露无疑。

可过了半晌,他望着苏珩远去的背影,眼神坚定了几分。

这会儿不能心软,若是心软了,今后怎么让苏珩抛下那些没用的朋友家人,全身心都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

思及此,他的眼神凌厉几分,直直地望向苏珩,直到苏珩的身影消失不见。

*

苏珩回到侧卧后,脑子里是空的,他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仙尊的卧房的,又是怎么从雪地里走回来的。

他只呆愣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向天边。

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眼睛里酸酸的,似乎还有泪要流。

他将自己蜷起,除了被检查出没用灵根是个炉鼎之后,从没有像今日那么无措。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但现下他有点儿想家了。

他想回苏家。

他不想待在天外天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火星一样燃起一发不可收拾。

他立刻起身,将自己一开始穿来天外天的衣装换上,想要回苏家常住几日。

苏珩又想逃避。

他不想面对凌清仙尊那张不耐烦的脸。

苏珩就这样身穿一身薄衣走出小庭院,走进茫茫大雪间,他来到山下,唤出先前凌清仙尊为他准备的仙舟,直奔南州。

仙舟行驶了几天几夜,不知为何,似乎没了凌清仙尊在仙舟上,夜也变得格外漫长。

等仙舟停靠在南洲,苏珩走下仙舟时,还是被冻得不自觉地发抖。

天还是变冷了,就连较为温暖的南洲也凉了许多,不似天外天那里冷冽的风吹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南洲的冷没有任何风,只有寒意伴随着潮湿钻进经脉里,难受得不行。

苏珩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搓了搓泛红的鼻尖,想要快步走回苏府。

毕竟身上的着装是深秋的,不似宽大外袍那般暖和。

街上的声音冷清,路人大多是凡人,一见苏珩心里只会想这人长得真标志,没有那些恶心的念头,这让苏珩心下放松不少,至少他现下不用应对那些恶心黏腻的声音。

他的脚步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苏珩抬眸,苏府这两个大字在木质匾额上刻得颇深,也颇有力量,只是不知是哪位先人刻下的,立在苏家前面,千百年未变。

他推开门,里面那些设施花草依旧,南洲树木常青,与他离开那日似乎从未变过。

只是不见那些正在修习练武的弟子们,显得格外冷清萧瑟。

当苏珩迈入府中,终于发现不对劲之处,府邸那些弟子们似乎都不见了,而且好多宅子内都挂了白,纸钱满地都是。

苏珩又想到苏家主在平安锁中说的话,他的心瞬间被提到嗓子眼里,内心越发焦躁不安,脚步也快了几分。

“父亲!”

苏珩知晓这时苏家主一定会在正厅内,他赶忙上前用力推开门,声音骤然变大,闯进苏家正厅之中。

他一进门,入目的便是众多苏家族老身着丧服跪坐在地上,声响不大可存在感极强,内心也传来极其痛苦的哀嚎声,几乎要将苏珩淹没。

而苏家主,正坐在主位上,揉着掌心,一脸疲惫。

他似乎是听见了苏珩的声音,猛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显得他的脸格外狰狞。

他快步走向苏珩,在苏珩震惊的眼神中停下,而后拽住苏珩的衣领,努力压抑住声音:“你这孽障,在凌清仙尊耳边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今天有点晚了,实在太对不起了!

第44章 “孽障”[VIP]

苏珩一愣, 不知所措地看向苏家主,周围族老也纷纷起身,目光似仇恨似怨毒, 如刀子一般扎进苏珩心里。

“我、我没多说什么,都、都是按照父亲您说的做的。”

他着急地为自己辩解,语气中带着哽咽, 努力瞪大双眼以免眼泪掉落。

“你做了什么!你在天外天整日鸳鸯暖帐,我们家恒儿死无全尸!你说你没做什么?!”

“苏珩!你在天外天待久了怕是忘了是谁把你送进去的了?!”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苏家带你的好你都忘了?我们苏家的新一代就只剩三人, 你做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家人!”

一声声, 一句句,如潮水般向苏珩涌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那名族老怨毒的目光死死压在他身上, 他只觉有一双手扼住他的喉咙, 让他窒息。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这是怎的了,我、我是一心向着苏家的!”

苏珩连忙摇摇头, 眼眶微红, 豆大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滴出眼眶,他的声音颤抖,带着鼻音,磕磕绊绊地将语句吐出来。

他好像无法面对家人这般望着他地眼神。

“你不知怎么了?!你一句不知怎的就害我的孩子尸骨未寒!你一句不知怎的——”

一名族老通红着眼眶猛然上前掐住苏珩的脖颈,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覆盖住眼白, 满脸狰狞, 掐住苏珩脖颈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苏珩一度窒息。

就在苏珩的意识愈发涣散之时, 苏家主及时出手将那名失去理智的族老推开。

而身后苏云的祖父连忙将那名暴怒的族老接住, 看似好生劝阻安抚道:“别这么对这孩子,或许他真的不知道什么, 还没好好听人家说什么呢。”

那族老一见接住他之人是苏云的长辈,连忙愤怒地将其推开,仿佛多碰一会儿就会脏了他的手一样。

他的声音嘶哑,仿佛要把所有不快都吐出:“你家孩子成功得到天外天的重用,当然要好好讨好苏珩,让苏珩在凌清仙尊面前多说说你家孩子的好话!而我呢?我的孩子已经没了,我谁也不怕!那凌清仙尊,他要来就让他来啊!”

“闭嘴!”

就在四周吵成一团之时,苏家主略带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四周那些纷乱的声音瞬间停止,而后苏家主转身,上下扫了苏珩一眼,蹙了蹙眉,说道:“你继续说,事情的经过。”

苏珩捂住脖颈弓着身子大口喘息,脸色胀红,眼尾的泪欲落未落,环视四周。

“我是按照父亲说的做,但仙尊人极好,没、没有碰我,行那般苟且之事……

仙尊也只是交代了,要苏家三名弟子,先上山的有苏云和苏铭,而后还有一人,剩下的弟子谁先上山要谁。

之后、之后仙尊就带我走了……”

苏珩的声音几度哽咽,每次的停顿都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苏家主的方向,打量对方的神情,生怕说错话惹来自己父亲的厌烦。

而苏家主继续扫视苏珩,发现他身上的衣着是离开苏家当日穿的,不似上次回苏家穿得那么金枝玉叶。

苏家主蹙着眉,抬手死死叩住苏珩的肩膀,满脸阴沉,语气急迫:“凌清仙尊没有碰你?!”

苏珩眼尾泛起一丝嫣红,漂亮的眉梢轻轻皱起,心里也有几分不满,他认为他父亲总是诋毁那么风光霁月的凌清仙尊,将他想得那般下流,真真是不了解仙尊的为人。

“父亲,您为何总是将仙尊想得那般不堪?您可知他为人如何?他是顶好的人,定不会豢养炉鼎,行如此之事!”

“孽障!”

苏珩的话音刚落,一道带着掌风的巴掌便落在他的脸上,他愣了一瞬,耳里传来一阵嗡鸣声。

他好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而后脸上便是火辣的疼痛。

苏珩竟是连抽泣都忘了,只瞪大双眼,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苏家主。

他张开嘴嗫嚅着,却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四周寂静一片,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声鼎沸,喧闹声甚至能穿进苏家宅邸,可苏珩的心里一片冰冷,只怔怔地望向苏家主。

而苏家主依旧滔滔不绝,他将因为这几日弟子死伤无数而被族老给的压力全部都倾泻到苏珩身上。

“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东西!自己不得凌清仙尊宠爱,害得苏家也跟着遭殃!

你是个炉鼎!当真以为凌清仙尊不要你是因为怜惜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我告诉你,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高尚品德的人?那人无论外在如何,都逃不过人的七情六欲,即便面上不在乎,是因为这些他都有了!他不肯要你就是不喜你!就是厌恶你!”

苏珩耳里一阵嗡鸣,他的灵魂似乎游离在九霄云外,只剩一具空壳矗立在苏家宅邸,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能看到苏家主狰狞的面孔,他张大嘴巴一张一合,仿佛要将苏珩整个人咬碎。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仙尊、仙尊他……”

苏珩此刻脸上挂满晶莹的泪珠,唇瓣微微颤抖,语无伦次。

他想说些什么,却支支吾吾地被苏家主打断:“你知不知道现下你被凌清仙尊所厌弃了?”

苏珩本想反驳,可一想到前些日子凌清仙尊对自己的态度,眸子里便闪烁几丝泪光,什么也说不出。

苏家主打量苏珩的表情,发现事情当真像自己说得那样,现下凌清仙尊已然不喜苏珩,心里更加愤怒,他咬着牙怒瞪苏珩,语气里的嫌恶显露无疑。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进天外天去当凌清仙尊的脔宠都当不了吗?如今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都不去珍惜!现下又是被凌清仙尊赶回来了吧,你真真给家里丢脸!”

苏珩低垂着脑袋,白皙透亮的脸颊上那道通红的巴掌印格外明显,当他听到‘被赶回来’这几个字,连忙抬头,通红着眼睛道:“没、没有,父亲您听我讲——”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苏家主打断:“你还不配参加逝去弟子们的悼念,现在,给我回房间!等着族老们的处置!”

听到苏家主这话,那些身着白衣的族老们死死瞪着苏珩,内心深处的阴暗心思如潮水般向苏珩涌去。

‘这没用的炉鼎连凌清仙尊的床都没爬上去?!简直可笑!’

‘先前穿得金枝玉叶,还以为凌清仙尊怎么疼惜他,结果没两日,就被厌弃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定是得了那炉鼎的拖累!苏家好心把他送到天外天享福,结果他就这么回报苏家?!’

‘就算豁出去我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这东西!’

……

那些族老表面上一句话也没说,但内心对苏珩的怨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眼神空洞,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他从没有做任何对苏家不利的事,苏家利用他排挤他,他一点怨言都没有,怎落得今日的局面?

苏珩踉踉跄跄地被侍卫们带回了他幼时的卧房,房间在苏家宅邸内最偏僻的角落,里面没有过多设施,甚至还因长久没人打理而蒙了一层灰。

他本想吸吸鼻子,结果被灰尘呛了一下,随后便大声咳嗽起来,咳得躬了身子,咳得满脸通红。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滴落,他想回苏家,想从自己家人身上得到哪怕一点点的温情,可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天大地大,似乎没有给他留一点容身之地,他的心始终悬着无处安放。

苏珩躺在床榻上,眼泪止不住的流,蜷缩在一角小声抽泣。

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不知何时,外面的皎皎明月高高悬起,照得地面像被蒙上了一层纱,苏珩的窗纱并未拉上,月光照在他的脸颊上安抚,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红肿的眼睛最后颤动两下,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苏珩在无尽的惶恐和悲伤中陷入了浅眠。

这时,一道影子逐渐在苏珩的寝居里缓慢显现,那人一身白衣在月下仿佛发着光,那人正是凌清仙尊。

他轻轻走进苏珩,安抚似的用手揉了揉他的脸,而苏珩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原本紧蹙的眉梢缓缓舒展,仿佛终于从无尽的噩梦中脱离。

凌清仙尊见状,微微勾了勾唇角,指尖轻蹭过苏珩脸上那个泛红的巴掌印,眼里浮现出一抹心疼,随后却消失不见。

“本尊真想知道,你内心若是彻底放下了所谓的亲人,能依赖的只有本尊一人,该是什么模样?”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苏珩安静乖巧的脸,笑得略带深意:“你说你,倘若一开始就听话,自己乖乖戴上锁链,待在落雪峰,何必走向今日这步?”

这么想,凌清仙尊的手劲愈发加大,直到苏珩发出一阵不满的哼唧声,他这才松开手,消失在原地,只留一声轻笑。

*

次日清晨,苏珩懵懂地睁开双眼,昨日父亲那些话便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使劲摇摇头,也没能让这些话从脑子里退去。

“苏珩!苏珩!家主唤你到正厅一趟!”

第45章 心死[VIP]

闻言苏珩身子一顿, 眸子里流露出淡淡的恐惧与哀伤,他大抵知晓苏家主为何会唤他,可……可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凌清仙尊是只要三名苏家弟子, 可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那些弟子为何会丧命他是一概不知的。

苏珩不自觉地紧咬下唇,吸吸鼻子, 是泪水咸湿的味道。

“苏珩!苏珩!”

喊话之人见苏珩迟迟没出来,眉宇中露出一丝焦急, 额间出了一丝薄汗, 他不顾礼仪体面,竟直接闯进苏珩的寝居。

寝居内的苏珩见门被人强硬地推开, 睁大了漂亮的杏眼,胸口剧烈起伏,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怎能、怎能硬闯我的房间呢?”

他想质问来人, 上次他回天外天之时,苏家人尚且叫他一声公子, 现下竟装都不装了, 直接唤他大名,闯入他的卧房。

来人本想翻个白眼,这苏珩只是个炉鼎而已,之前尚且有凌清仙尊庇护,这才唤他一声公子, 现下苏府上上下下何人不知苏珩根本不是凌清仙尊的炉鼎, 仙尊根本没碰苏珩, 甚至厌弃了他。

苏珩对苏家而言, 已经没用了。

但那人见苏珩虽不讨苏家主喜爱,可毕竟是家主的孩子, 也没多嘲讽几句,只斜眼看向苏珩,一字一顿道:“公、子,请您去正厅一趟吧。”

苏珩闻言,耷拉着脑袋,眸子里闪过一丝泪光,哽咽的嗓音被他尽数吞下,不敢出一点声。

他听见了。

无论是那人口中嘲讽的语气,还是心里对他的打量。

没有一丝丝家人的温情,只有对利益的考量。

那些人说他没用了。

想到这里,他只垂着脑袋,摸摸跟上那人的脚步。

*

外面阴雨连绵,空气中带着湿意与潮气,风吹过树枝发出哗哗的声响,也吹得苏珩身上的铃铛直晃,他撑着一柄伞,听到细雨落在水里的声音,眼眶渐湿。

二人走进正厅,阴沉沉的天显得里面格外昏暗,苏珩几度深呼吸,才敢抬头望向四周。

苏家主没有坐主位。

族老们也都站在正厅。

这气氛不对劲。

苏珩这么想,他眉梢微微蹙起,漂亮的瞳孔打量周围的一切。

只见有一名身着白衣,眼神凌厉,颇有威严的老者站在众人中心,他似乎注意到苏珩的目光,目光扫向苏珩。

“苏、珩?”

那人一字一顿,眸子里寒光乍现,嘴角露出一抹略带深意的笑。

“你是谁?”

苏珩望向那人,他的面容逐渐与印象中的某人重合。

是白仁城。

那个带着亲儿子的尸体上山之人。

白仁城见苏珩那恍然大悟的神情,瞳孔漆黑,眼底的怨毒翻涌,脸色阴沉的就快滴出毒汁来,手紧紧握住,指甲好似要嵌进掌心。

苏珩忘了。

那害死他孩子的贱人居然忘了!

他儿子尸骨未寒,苏珩却在天外天内享无尽资源与宠爱,与凌清仙尊那狗东西夜夜笙歌!

这让他怎么不恨?

他望向苏珩,冷笑一声。

幸好苍天有眼,现下人人皆知苏珩被凌清仙尊赶出山门,人皆可欺!

他报复不得凌清仙尊,难不成还整不死苏珩吗?!

一旁的苏珩瞳孔地震后,眉眼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他见众人都没出声解释,便压下哽咽的声音,问道:“仙长,您为何……来这里?”

白仁城看着苏珩懵懂的双眸,心里更恨了。

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问自己?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白仁城那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整个正厅响起,四周的气息一滞,族老们也顾不得丧子之痛,纷纷垂下头,不敢与那白仁城对峙。

无论是哪个顶级修真世家,苏家都惹不得。

苏家主看向四周,眼里满是疲惫,却在白仁城的话音落下之时,赶忙上前佝偻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询问:“这、这位仙长,家里犬子不懂规矩,您别和他计较。”

他擦擦脸上的冷汗,企图安抚好这位正在发怒的仙人,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一眼苏珩。

苏家给苏珩机会让他进凌清仙尊的身,这么天大的机缘,这么天大的好处,他不仅不懂得珍惜,没能成为凌清仙尊真正的炉鼎。

没能给苏家带来好处就算了,还惹出这么多祸事!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苏家主瞪了苏珩一眼后,便转过头继续讨好白仁城,生怕他做出对苏家不好的事。

所以苏家主没看到苏珩震惊的眼神。

在听到苏家主的心声时,他愣了一瞬,而后便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这真是他父亲的真实想法吗?

假的吧……

苏珩眼中水雾氤氲,身子单薄好似要被外面的风吹倒,脸色惨白失去了全部血色,垂头看向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懂规矩?”前方的白仁城听到苏家主的话,转头看向那张略带讨好的脸,眼底漆黑不见光,冷哼一声:“好一个不懂规矩!不懂规矩就可以害得我孩子尸骨未寒?你们苏家真是好大的厉害,罔顾礼法随随便便要了人性命!”

白仁城的话狠狠砸在苏家正厅内,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晓这事不可能。

苏珩,一个从骨子里都透露出软弱之人,怎可能随随便便的要人性命?

就算他们的孩子死于非命,他们也没怀疑过懦弱的苏珩,只是将孩子的死理直气壮地迁怒于人。

而苏珩闻言,猝然睁大眼睛,不顾眼底已然蓄满的泪水流露出来,身形紧绷,声音急促:“我没有!是白步青先犯错的,而且仙尊没有要他性命,不是你杀死他的吗?”

白仁城冷冷的目光扫视着苏珩,声音骤然变大:“撒谎!虎毒不食子!我能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他说罢,还不忘转头看向苏家主,声音冰冷带着恨意:“你看看你养出什么好孩子!口出妄言!快些处置了吧!”

苏家主眸光几度流转,最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苏珩带着一抹凉意。

“你这孽障!”

他上前一步,抬手狠狠往苏珩白皙的面颊上扇了过去,眉目中带着狠意。

这是第二个巴掌。

打得又快又狠。

苏珩的嘴角泛起血丝,一阵风吹过轻拂他的伤口,似乎也跟着焦急。

他已经被打过巴掌,所以没再愣神,目光通红,声音中带着鼻腔,急切地辩解:“不是我!父亲,真的不是我!白步青不是我杀的!我被欺辱后只是——”

“你还狡辩!”

苏珩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家主狠狠摁住脑袋,扣住身体,让他发不出一丝声响,他直摇头,哭得浑身通红,哭得泪水糊得满脸皆是。

苏家主不听苏珩的辩解。

因为真相如何无人在乎。

苏家主只知要平息白仁城丧子的怒火,不要让苏珩的“过错”牵连苏家。

苏珩已经没用了,可以被牺牲掉。

“父亲!不是我,真的不是——”

苏珩哭得歇斯底里,而一旁的白仁城脸上露出大仇得报的神情,他的眼眶泛红,因为兴奋眼白布满红血丝,满意地看向苏家父子闹成一团,而后淡淡开口。

“杀人、偿命!苏家主不会管教孩子,舍不得下手处置,那便交给我。”

苏珩看到白仁城恶狠狠的眼神,直摇头,泪水沾染了一抹红,怀中褪了色的平安锁在他的挣扎中挣脱出来,挂在苏珩洁白如玉的脖颈上摇摇欲坠。

“父亲、爹!爹!您信我,我真的没有——”

“闭嘴!”苏家主蹙着眉,盘算着将苏珩这颗失败的棋子送给白仁城,平息他的怒火。

左右是个没用的废物而已,光耀不了苏家的门楣,是生是死与他们何干?

而且,他不想让旁人知晓,苏家弟子能进天外天是凭借着一个炉鼎。

苏珩骤然听到苏家主的心声,瞬间放弃了挣扎,只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苏家主,任由一旁的族老们压着他的身体要将他送到白仁城身旁。

在众人的推搡间,一直挂在苏珩脖颈上摇摇欲坠的平安锁终于承受不住四周的力道,狠狠摔在地上。

白仁城刚刚的话犹在耳侧,苏珩张了张口,几度强忍干呕,发出声音,与白仁城刚刚的话重合:“父亲!虎毒不食子啊!您养个猫儿狗儿,养了十几年,也该有点儿感情吧!

您到底当我是什么?”

“混帐东西!”苏家主狠狠甩开被苏珩一直抓着的衣袖:“我可不记得教出你这么个东西!以后到了阴司地府,也不用念着你自己是苏家人!”

苏珩最后,也不哭了,眸光里彻底失去光泽,只轻摇了摇头,道:“不念了,不念了。”

他被众人推着走,踉踉跄跄,耳边传来一阵嗡鸣。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外面依旧细雨绵绵,这院子是苏珩从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好似被这蒙蒙细雨蒙上一层纱,若隐若现。

室内烛灯摇曳,白仁城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身体止不住的战栗,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地上曾经被苏珩视若珍宝的平安锁早就被众人踩来踩去,不知被踢向哪个角落里。

苏珩最终被族老们压着,强迫他跪在白仁城身前,任由白仁城处置。

白仁城的眼神愈发癫狂,眉梢都是喜悦,他在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之时,就一直期待这一天。

他想着以色侍人的东西长远不了,他定能等到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