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280(2 / 2)

哪怕普拉米亚的指尖与眼球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美瞳,她也没有反应。

卸下了假瞳片,光熙的灰眸重见天日。

普拉米亚把易容道具放在一起,她都能想到光熙的表情……阴沉沉的颜色,但起码是活人的眸子。

宣誓主权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贝尔摩德一直没动静,是走了吗?

如是想着,普拉米亚腰腹发力,整个人挺高,就要从光熙怀中下来……

“蒂娜。”

“怎么——”

在金发女郎左膝离开长凳触面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大力将她的脑袋扯了下来!

唇瓣感受到了她人的触感。

光熙没留情面,刚一接触,她就张开嘴舔吻进去,普拉米亚条件反射地开了口,可光熙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舌尖钻进唇缝,熟练地将门扉大开。

一向以冷静与平淡的光熙陡然爆发出了如此强硬的攻击性!普拉米亚呆呆地愣住了数秒,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已经靠在了光熙的肩膀,下身也跌回原位,结束的出口悄然关闭。

和清新的亲吻不同,光熙根本没给普拉米亚拒绝的机会,她扣着金发女郎的腰,舌尖划过对方的牙齿与上颚,似乎把她的口腔当成了新家,角角落落都要照顾到。

光熙的体温偏冷,哪怕是内里的舌头也是如此。普拉米亚还尝到了尼古丁的味道,看来卢西因在来酒吧前是抽了烟的。

普拉米亚不怎么抽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尼古丁不耐受,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

对了,她喝过一口芙琅明(火焰鸡尾酒),卢西因会不会闻到烈性酒的气息?

灰发女性微凉的体温与其交缠在一起,尼古丁与酒精在口腔中爆发,两者的化学反应令普拉米亚的身体开始逐渐发热。

“!”

金发女郎的脊背卸了力,从俯视着光熙变成胸口挨在光熙的锁骨处,光熙从抬头亲吻唇角变成了低头**舌尖,她还没放过普拉米亚,平放的双腿顶起,将左腿架在了右腿。

升高一个腿位的普拉米亚终于能和光熙平视的,按理说高度势均力敌,不该这么快有胜负。

光熙的左膝触碰着她,金发女郎红了眼睛,手掌推着光熙的肩膀,倔强地把声音压在喉中。

灰发女人不如她所愿,两人松开的左手按在了金发女郎的后脑勺,普拉米亚根本无处可退,被唾液淋湿的唇瓣也无法闭合,她做不出任何反击,只能狼狈地不停吞*咽,偏偏因为嘴是张开的,内壁不断分泌着水润,漏出的晶亮沿着皮肤下滴,滑过了脖颈的软骨,积在凸起的锁骨。

普拉米亚的嘴唇是软的,胸脯是软的,整个上身都化作了一滩泥。

偏偏她小腿绷紧、收腰吸腹,竭尽全力抵抗着光熙膝盖的摆动。

“你别……”

漏出的两个音节不知被谁吞了回去,普拉米亚的唇瓣被吮吸到发烫发红,却仍旧不满地与光熙纠缠着,艳红的舌探出又收回,像是朝着光熙嘴里讨水的小猫。

肺部即将到达极限,这比她在筑地码头落水后的生死搏斗还要磨人,明明思维都停滞了,她也依旧能感受到自己的上颚被袭击舔舐。

光熙每滑过一次,普拉米亚的腰际就一阵无力,坠向对方触碰着她柔软的膝盖。待被刺激到止不住颤抖,她强行撑起上身、挺立,却又把自己的唇送进了光熙的嘴里。

恶循环。

……恶趣味。

普拉米亚认识光熙的时间不算久,她见识过此人在无数犯案现场的冷淡模样,她自认为对卢西因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她们见面是以完成任务居多,说起来,她貌似没怎么见过卢西因……平日的样子。

日常、恋人、真实……她都没见过卢西因的这些,不知道有关「光熙」的模样。

略尖的犬齿覆上她的舌,细细摩挲,被拿捏着弱点,普拉米亚也没想着收回,她反而趁着这个机会,大口大开地喘了几次气。

根本顾不得被卢西因闻到酒味,再不呼吸她要憋死了。

氧气的进入,让恍惚的大脑恢复了些许的清明。

……哈,所以卢西因根本不是那副性-冷-淡的漠然样子啊!

至少在亲密的时候不是。

酒吧彻底清了场,只剩几杯半满、空底的酒杯散落在各桌与吧台。

本就发热的身躯被兴致点燃,普拉米亚的蓝眸亮地惊人,她正为发现了卢西因不曾被他人所知的那一面狂热着。

一个吻怎么够?

这次她不再抵着光熙的肩膀,而是环住了灰色的脑袋,她也不在意光熙算不算得上恶趣味的挑拨了,金发女郎忠于内心,彻底放开,上身压在了光熙的胸膛,双手捧着光熙的脸,把微微发肿的唇印了上去。

光熙主动张开嘴,予取予求。这回,湿痕是滴落在光熙的皮肤上了。

普拉米亚的膝盖向里,夹住光熙的腰,整个人都扑在了光熙的身上。作为法国人,普拉米亚其实不太会接吻,在光熙不再发动攻势任她进退的情况下,她只好又亲又舔,从内里到唇瓣,从鼻头到下巴,最后吮吸着,啃咬着,留下了切实的痕迹。

光熙搭在普拉米亚腰间的手也改扣为搂,她不再限制普拉米亚的发挥,大有一种看家里的小猫会玩闹到什么地步的余裕。

直到普拉米亚解开了拉链,要往下进发的时候,才被光熙抓住了手腕。

两人衣物凌乱,金发女郎微微气喘,“怎么了,不给?”

光熙神色依旧,只是细看之下,眸底也正酝酿着热意,“在这里吗。”

普拉米亚环顾一周。

这里是组织的据点,以卢西因的组长地位,她在这里做些什么,应该不会被问责吧。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不行吗?”

“我是无所谓,”光熙语气平静,瞄向了酒柜的边缘,“那里有摄像头。”

“……”普拉米亚停下了脱马甲的动作。

随即,她冒了几句法语脏话,披着不整齐的衬衫从光熙身上起来。

“要去我家吗。”光熙问。

面上氲着红,眼底燃着火焰,普拉米亚喑哑的声音道:“我开了车来。”

……

黑色的GT-R,是普拉米亚在欧洲就相中的车。

副驾驶的座椅被放倒,满是褶皱的衣物放置在驾驶座,

金发女郎的后背贴在座椅的皮革上,正闭眼喘息。光熙从座椅下方起身,松开紧攥小腿的手,擦了擦唇边的晶莹,抚上普拉米亚的脸:“再来一次?”

“……”普拉米亚睁开眼,浮起几丝愠怒,可惜时机实在不恰当,这抹瞪视被当作了其他意味。

她被抱了起来,心脏怦然跳动,猜到光熙还要继续的普拉米亚甩了甩腿,自己撑起身子,“我要在上面。”

位置转换的光熙停了动作,至下而上地仰视她,堪称乖驯。

金发随着主人的行径跳动着,她强调道:“不许忘记,你邀请我回家了。”

“没有忘记。”

普拉米亚弓着背,影子被远处的车灯照出,如一只柔韧的猫。

“你会让狗睡床吗?”

“不会。”

“那我要睡床。”

她曲起指节,搭在了身下人的脖颈处!

灰发女性没有开口,但肯定的答复还是传进了普拉米亚的耳朵。

“嗯。”

【蒂娜篇完】

第276章 哇,JK!

“呐~为什么说冈本大小姐是他杀的呢~”

扎着高马尾、身材娇小的少女一手撑在了时津润哉的桌前,毫无距离感地怼了上去,“为什么?你看到了?你是凶手?尸体说话了?”

“干什么…你是谁啊!”在家庭餐馆享受美食的时津润哉挥着手,做驱赶状。

“答不出来吗?明明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是他杀,结果说不出理由还大肆宣扬,真奇怪啊,居然有你这种的人啊!”

一连串的句子钻入耳中,时津润哉提取出关键词,勉强想到了怪女人嘴里的事情。

少女连珠炮里的重点是:冈本大小姐、自杀、他杀。

“原来如此,是薰衣草别墅案啊。”

四国岛的一位千金小姐在房内上吊死亡,由于房间是密室,警方便以自杀结了案。

案发地点在是一座种满了薰衣草的别墅,因此别名薰衣草密室案。

“你没看报道吗?”时津润哉心中不耐,却还是做出一幅绅士的模样,为少女解惑,“理由很简单,因为房间不是密室。”

“诶,但是我去的时候,房间就是密室哦,”黑发少女的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覆到了眼睛上,“我‘看’得很清楚!”

什么密室啊,连他的推理都不看的无知路人……

时津润哉用着非本地的方言道:“小生和媒体说过:那个窗户被动过手脚了。螺丝钉被拧下剪断一半,剩下的一半根本没有钻进墙里。整扇窗户是被粘合剂贴在墙上的,并不是完全的密室……”

“听不懂人话吗?比我的日语还不好,你真的是日本人吗!”

时津润哉出生于东京,长大在北海道,他的方言有些不伦不类。但随着旅行到哪就解决哪里的案子,他高中生侦探的头衔逐渐响亮,不管是警方还是案件当事人,对他都是缓和的态度,从未有人挑刺过他的口音。

三番两次被撂了面子,时津润哉有些装不下去了,他面色扭曲了一瞬,“你是谁?”

“诶,问我名字吗……”

黑发少女的高马尾几乎扎到头顶,尽管如此也改变不了她身材矮小的事实,时津润哉深吸一口气,勉强淡定道:“是的,你知道小生的名字,小生却对你一无所知,我们要先互相了解,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嗯?”

“不要,好恶心,”马尾少女甩了甩手,毫无形象地吐出了舌头,“离我远一点。”

“?!”

时津润哉这回是真憋不住了,他嘴角下撇,“不知名的路人小姐,小生只是一个侦探,是没有权利决定警方的调查结果的!如果你对警方的调查结果有异议,你该去找警察,而不是在这里没礼貌的歇斯底里!”

“哇,推卸责任,”少女面露嫌弃,“你真的很挫啊。”

……

少女名为屏翠,不知为何没在地狱恢复意识,醒来发现自己竟是人类,还是一名在校高中生。

一套水手服挂在房间的衣架上。

“什么什么,这是我的吗?”屏翠毫不见外地取下水手服,站在镜子前,拿起校服对着自己的比划道,“好合适,好漂亮!”

换上试试吧。

“哇,JK!”

转了个圈圈,欣赏着飘起的裙摆,屏翠从书桌里翻出了学生证和课本。

“诶?真的是高中生,要上学啊。”

屏翠甩着学生证,脑子里的点子一个接一个的涌现。

课本上的「教育」二字映入眼中……

“去看看学校的样子吧。”

……好无聊。

环境倒是很新鲜,同学也很友好,可老师总在讲听不懂的词语,作业也完全看不懂,一点都不好玩。

“屏翠同学,这道题是判断对错,不是写ABCD……”

“人家看不懂日文啦~”

看不懂,外国人?

说起来屏翠同学的名字组成似乎不像她们国家的平常姓氏或名字呢,样貌倒是亚洲面孔,是哪个国家的呢……

“原来是这样吗,不好意思屏翠同学。”越水七摫对这位领座的转校生很有好感,尽力帮助她熟悉校园。

“没事没事~”

越水七摫担心道:“屏翠同学已经高三了,这个时候转校,是为什么呢?”

理由无非是那几个,比如父母工作调动;家中出事移居本国;这里有熟识的老师什么的……

屏翠摊开手,高高扎起的马尾也卷成了问号的形状,“不知道,一觉起来啊不对,死了活过来发现自己就在这个世界了!”

“……”越水七摫汗颜,“哈哈,屏翠同学真会玩笑。”

延毕了。

这个成绩,学校根本不会发毕业证书。

证件年龄19岁的屏翠在越水七摫打工的店蹭吃蹭喝,“七酱,我要一份亲子盖饭~”

“好好。”

记下点单的越水七摫要进后厨报单,回来后见店内客人不多,便坐到了屏翠位置的对面。

越水七摫是当地……当校小有名气的高中生侦探——不过现在她毕业了,不算高中生了——她没有走上职业侦探的道路,毕业后也没有读大学,而是留在老家工作。

空闲时会接一些街坊的小案件,偶尔遇到杀人案,也会提出独到的见解,大家都知道这个女孩子的机智聪慧。

但在越水七摫看来,她高三学年转进班里的同学,才是能真正看到真相的敏锐之人。

她掏出一个小册子,上面是记载的一些案件详情,“屏翠,我有个朋友在冈本家做女仆,她与冈本家的小姐关系一直很好,但是……”

话还没说完,屏翠就摆了摆手,“不行啦,我不擅长推理的。”

“是是,只是能稍微‘窥探到真实’的屏翠小姐。”

“哼哼~”屏翠对这个外号很满意。

后厨传来了铃声,屏翠点的亲子盖饭好了。

日式的亲子盖饭,就是鸡蛋鸡肉盖饭。

“不对呢,这颗鸡蛋真的是这只鸡的亲生孩子吗?”

屏翠撒了一层胡椒盐,“就像我和七酱的父母,不能说是亲子关系吧?充其量只是生物学上都是人类罢了,哎呀我居然是人类了……不可思议!所以,如果是陌生的鸡蛋顶替了亲生的鸡蛋,它们算不算是没死在一起啊,这样也能被称作「亲子盖饭」吗?”

越水七摫正在回顾好友遇到的案子,乍一听到屏翠对于亲子盖饭的理解,大脑宕机了数秒。

还没等她想出回答的句子,屏翠就自顾自地有了解答。她的手指圈成圆,搭在右眼,观察着,“哇,居然是真的是爸爸和孩子,名副其实的亲子盖饭!”

说完,她大快朵颐了起来,面上露出幸福的笑,“真好吃呀。”

“……你喜欢就好。”

作为请吃亲子盖饭的谢礼,屏翠和越水七摫一起去了后者好友工作的地方,也就是冈本家的薰衣草别墅。

越水七摫的好友、薰衣草别墅的女仆水口香奈,因与大小姐关系密切,在发现大小姐上吊身亡后,成了最大嫌疑人。

由于没有证据,警方并不能逮捕水口香奈,只能时不时地重返案发场地、一遍又一遍地询问。

在听越水七摫解释完来龙去脉后,屏翠把屋内看了个遍,最后扫了眼一直寡言的管家甲谷廉三。

“没事,是自杀哦,”屏翠得出了结论,“七酱的朋友是无辜的。”

……

“在我去薰衣草别墅的时候,窗户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没有任何马脚会逃过她的窥伺。

时津润哉语气傲慢,“那是你没有发现可疑点,我都说了,窗户被动了手脚!”

屏翠很不喜欢这种自视甚高的男人,“但凡你长点脑子、再细致一点,就能从螺丝生锈的程度反推出窗户被动手脚的时间,窗户和大小姐死亡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少女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还以为你有什么新的见解,没想到只是个小丑……”

“诶,真无聊,我腻了。”叹出一口气,屏翠耷下眉毛,准备离开。

“等等——”

“啪!”

屏翠一把拍掉了时津润哉的手。

“感谢我吧,你的寿命本来只有一年……这么一想我救了你一命啊,呕,好恶心。”娇小的少女毫无表情管理,捏着鼻子远离了时津润哉。

“……”所以这女人到底来干嘛的?指出他的推理错误,哈!

不多时,时津润哉大失败的新闻在九州登报。

这是反噬。

谁让他先前为了扩散自己有多厉害,请了媒体大肆宣扬自己的名字。

把盖棺定论的案件推翻,耗费大量警力与社会资源,最后得了个案件结论与初步定论时相同的结局。让时津润哉在某个时间段,成了没事找事的代名词。

不过这一切都与屏翠无关。

又一年延毕,她依旧赖在越水七摫打工的店里,有时会帮帮忙,有时会跑到不为人知的地方一通玩乐。

越水七摫起过帮屏翠补习的心思,但这份信心在她帮忙补习了一周后,当场枯竭。

教不了一点。

屏翠的知识面是很广阔的,她对一些真理的了解,甚至远超越水七摫。

只是在考试上……这不是题目的问题,因为屏翠连题目都看不懂啊!

“我又不是日本人,学什么日语~”

在屏翠看来,自己会说会交流,已经很棒棒了,光熙大人知道自己这么厉害,一定会夸她的!

因为不会读写,屏翠对书籍一向敬谢不敏。

直到有一天,越水七摫看到屏翠在翻阅一本杂志。

总是笑着、悠闲的脸庞,露出了非常认真、专注的神色。

在看书?

“在看什么呢,屏翠?”

越水七摫凑过去。

“我说,七酱。”

她看清了,封面是一个灰发模特,这本书是老板收藏的旧时尚杂志,一直放在供客人阅读的书架角落。

黑色马尾的发梢弹跳,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连声音都是破碎的,越水七摫第一次听到屏翠用着如此祈求的语气:

“能读给我听吗?我想知道…这个人的一切……!”

【屏翠篇完】

第277章 Halloween!

走廊的灯光陡然闪了闪,一黑一明、一亮一暗。

电路连通不畅。

这盏灯坏了好久了,起初,谁也没有在意。

“嚓。”

很轻微的灯管爆裂声。

其中一盏灯的防护罩猛地炸开,碎玻璃溅射的满地都是!

“啊——!!!”

一道尖锐的嘶吼响彻整座精神病院,如落入油锅的水滴,剧烈地跳动着,瞬息之间,各种嘈杂的声音都在密闭的蒸锅里出现、回荡,整个楼层因为一个坏掉的照明灯陷入了一团狼藉。

等护士和护工安顿好各自的病人,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在歇斯底里的病人中,也不乏安静的家伙。

少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上。

久保田名惠打开病房门,拉着医疗推车来到了少女的病床前。

病房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宇天安由子被诊断为反应性精神病,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木僵状态——没有言语、反应迟钝,动作缓慢、意识薄弱。

严重时随意运动完全消失,甚至连眨眼的动作都消失了,生理泪水哗哗地冲刷眼球,主人却仍不会阖上眼皮湿润眼睛。

吞咽反应也没有,塞进嘴里的食物根本进不了胃袋,长时间的吊水让宇天安由子身材瘦削、肋骨突出。不进食,肠胃功能会受到严重损害,护士们只能插食管给她喂流质食品。

“安由子,到吃药的时间咯。”

久保田名惠是这家医院的护士,严格来说,给病人喂食并不是她的义务。

宇天安由子,这位少女的名字——登记的名字是这个,但不管是谁叫她,她都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少女转院过来已经半年了,期间换了不下十个护工。

经过检查,病人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只是病人对外界没有什么反应——谈不上会对护工配合,可至少不会无端抵抗。按理说,只要做好监督和照顾,这份工作不会太难。

比一些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抗拒外界的痴呆老人,无法沟通的精神病人都要容易。

宇天安由子的家境不错,不然也不会住在单独病房。

只是除了入院那天,久保田名惠就没见过她的家人。

至于护工更换频繁的问题……

照看宇天安由子的护工,没有一个能坚持一个月。

短的话几天,长的话两到三周,护工们皆前言不搭后语的提出了辞职。

“哈喽?听我说,宇天安由子连晚上睡觉都不闭眼睛……我那晚起夜,想去查看一下宇天的情况,结果她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哈喽!”

“谁说她没有反应的!她明明会突然念着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的……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但应该是重复的单词,有点像英语……呃,夏威夷?”

“反应性精神病是精神创伤吧,我在上一家医院照顾过病人的时候见过安由子,记得医生说很快就康复了,没多久她就不见了,我以为安由子出院了,哪想到……”

“诶?碎碎念,好像是有吧,我不是因为安由子才不干的,是来了这里后总是做噩梦。内容啊,我都院校毕业了,结果梦里的我还在天天看书,学各种知识,实在受不了啊,脑子都要炸了!”

“没错,反应性精神病的治疗方法是有的,且不会复发——通常来说。”

“可是家属什么都不说,病史上也没有关于病人创伤的记录,而且宇天小姐的反应,更像是紧张型精神分裂?”

“好啦,我们又不是专业医生,不要听医生讲过几句话,就觉得自己可以诊断病人了。”

护工们纷纷辞职,宇天家却并不在乎,他们会在月底支付医院的账单,还把找护工的事交给了医院——不少医院与护理公司有合作,他们有这个渠道。

只是不知为何,一向合作愉快的护理公司,这次拒接了医院方的邀请。

几个护士商量着,她们轮流给宇天安由子当护工,按照时间瓜分工资。

久保田名惠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对少女有同情、有不忍,却也有着……好奇。

宇天安由子到底得了什么病,以前究竟遭受了什么,她口中念念不停的词句,是什么意思?

……

科斯莫上手推开——她没有碰到铜色的门扉,只是做出了「推」这个动作——紧闭的大门,没有生锈螺轴的“吱呀”声,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旧纸张味,更没有灰尘漂浮在馆内。

这是一个静止的、不该存在于此世的空间。

书籍是文字的载体,文字是知识的表达形式。入目是看不清顶的高度,无数满满当当的书架排列于此。

这扇门里记录着的东西,不足宇宙知识的万兆分之一。

科斯莫晃了晃脑袋,踢踏着脚步,越过一个又一个书架。

她的动作很快,目标明确,扫一眼书架,就知道这里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的速度缓慢,因为在她排除掉一排书架的时间内,馆内又新增了无数的书架。

书籍……知识察觉到了她的焦急与烦躁。

科斯莫的影子被吞噬,她不管不顾,继续前行。

《偷影子的人》说:“嘿,你在找你的影子吗?”

“不是。”

科斯莫爬上迈上楼梯,来到第二层。在她没有转头的身后,台阶重新排列组合,变出了一座新的形态。

《怪谈收集录》说:“来数数我有几层?和你第一次经过时的台阶数相同吗?”

“相同。”

科斯莫头也不回,忽然取下一本书,这是一本画册,上面记载了人类复兴时代的艺术作品。

《达芬奇的秘密厨房》掀开自己的一页,“不要找密码了,来看看我吧?”

科斯莫把画册塞进《达芬奇的秘密厨房》,“你可以用它来烹饪一道新料理。”

“哦不,这不是食材!”

书架不止是装书的载具,它在这里是知识的存放点,是人类历史产物的集中地,只不过是以「书」的形式被保存的。

新拿起的书如狸猫变身,烟雾散尽后成了一卷磁带,科斯莫找着磁带上的标签,”

EternalSunshine……”

“oftheSpotlessMind!”

暖暖内含光:“她忘记了?她忘记了!”

它是一部电影,女主角忘记了相爱多年的男友,男友无法接受不认识自己的女友,尽管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想让女友记起自己,可皆是失败告终。

“我才不会忘记。”

《死亡课》:“你知道自己的状态。”

在人类的知识中,死亡是不可抹去的生命终点,同时,死亡带来的负面情绪,也不会被人体机制弑去。

《生命最后的读书会》:“所以要不要在死前来一本?”

《最好的告别》:“你说了‘再见’吗?”

科斯莫:“我们不会死亡,没有告别,只是暂时的分离。”

如同记忆的宫殿,人类存放在海马体的记忆是靠身体本能找出来的,那在些许时间内浮现出来的回忆,是细胞们翻阅了无数的储存点,才找出来的受体。

科斯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找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抑或是属于宇宙知识的时间,无法对此地产生影响——她也没有意识地去数自己的心跳。

毕竟人类的心脏只能跳三十亿次,这里的书籍都不止三十亿本。

好在科斯莫经常抽出目标回味,这种程度的寻找,对她来说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一本置放在柜顶上的书掉了下来,砸中科斯莫的大脑,“哦,你又被我吃掉了~”

“我不在乎。”

少女缺失了影子、被剥夺了死亡、啃咬了颅骨,却仍执拗地前进。

《人脑之书》呼喊着:“你不和我聊聊吗,gril?”

“下次吧。”

毫无疑问,科斯莫是女孩子,不过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骨瘦嶙峋、脑干外露、眼珠掉落,她有着与怪谈里最契合的恶魔形象。

《追寻记忆的痕迹》主动冒头:“嘿,我记得那张东西就在我这一块。”

“我也记得。”

近了,就快了。

会还在这里吗?

真好,还在。

它夹在《Love》和《Inferno》之间。

“啊,找到了。”

抽出单薄的刹那,整座图书馆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发现黑洞》的纸张被不存在的风吹过,亚空间突兀地出现,就要吞噬科斯莫手中的相片。

相片,从摄影得出的图像,由感光相纸……反正是光学原理和材料制造有关,是人类的知识产物。

是属于图书馆的东西。

「那是……宇宙的知识,放回原位。」

科斯莫充耳不闻,她将照片翻转过来。

戴着眼罩的灰发女性拎着一把长刀,神色淡漠地瞥向镜头。

照片没有褪色,一如曾经。

图书馆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也记不清自己的外貌。

但没关系。

她能看见光熙大人,会永远记得光熙大人。

黑黢黢的洞口宛若一条蛇,毫无犹豫地将科斯莫吞下,宫殿的书籍旋转乱舞,散落地到处都是。

须臾之间,它们又回归书架,形成了一种新的秩序。

一切打乱,从头再来。

踏地的木板垫在了科斯莫的脚下,她抬头,面前是一条长廊,周边印着数不清的铜门。

科斯莫突然嬉笑两声,少女清脆的喜悦回荡在死寂的廊内。

又能和光熙大人玩捉迷藏了。

她迈步抬手,推向第一扇门。

……

“Hello?不对,后面还有个ing……是动词吗?”久保田名惠听见了宇天安由子的呢喃,对英语知之甚少的她抱着借来的英文词典,笨拙地查询着单词。

“Halle…lujah,哈勒路…怎么读啊。”

“哈鲁哇,有点短了,不是Helluva呢。”

“Hallowmean?最后是mean吗,要不今天再听——”

病床上的少女骤然出声:“Halloween!”

“!”

宛若重新铸就灵魂的人偶,少女的眼底迸发出自我的色彩,科斯莫找到了久保田名惠的眼睛,目光锁定住她,咧开嘴角,“万圣节!”

啪嗒。

久保田名惠的词典掉到了地上。

【科斯莫篇完】

第278章 血!

静冈县、热浜海水浴场

深红色头发的女孩蹲在海水与沙子的交界处,捧着一个纸质盒,面向海面发着呆。

“你在干什么呢?”

另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没有反应,她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圆桶盒。

哗啦。

胸前别着一朵小花、抱着游泳圈的女孩踏入浅水层,来到了龙的身边。

“呀,这个!……”

龙捧着的是一桶泡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桶里的泡面裹满了沙粒,一看就不能吃了。

“和人碰到。”

龙似乎才回过神来,她竖起的瞳孔缓缓下挪,“捡起来后。就这样了。”

毛利兰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两人的体型,由于龙是蹲着的,毛利兰也改站位蹲。

眼前的女孩比她高一点,那她应该是比自己大一些的姐姐。

“姐姐你是被人撞到了,所以手里的泡面洒了吗?”

“洒了。”

毛利兰惋惜地望着浸了海水的泡面,“好过分。”

光熙大人说要认真对待问题——原话不是这样的——这句“好过分”不是问题,所以不用回答了。

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样的,记忆好像被挖缺了一块,眼前的景象和脑中最后的画面连不上。

但是她还能回想起光熙大人,所以没关系。

说起来,沙子是可以吃的吗?

「……东西要嚼碎了再咽下去。」

沙子是东西,只要咀嚼充分,就能吃。

“啊哇哇!不能吃啊!”

见龙伸手捏起面条就要往嘴里灌,毛利兰赶紧阻止,“和沙子混在一起了,不能吃。”

“能吃。是东西。”

“不能吃!沙子是不能吃的东西!”

“……”唔,难道她记错了?

自己的记性不算好,各种知识和守则实在是让龙晕乎,这些东西光熙大人和屏翠会记住,自己做得不对了光熙大人会提醒她的……

唔,光熙大人不在。

发顶上空空如也,龙暗红色的兽瞳缩紧。

光熙大人不在这里,也不在地狱。

——Ta是这么说的。

那她该干什么?

大型猛兽凶悍异常,但在娇小体型的动物眼中,却是意外的笨重。

——先活下去吧,活下去才有知晓答案的机会。

为了活下去,她需要的是……血。

于是龙在人来人往地沙滩捡了几个硬币,在海之家买了红汤泡面。

光熙说不能乱咬人,她做到了。

身体其实没有饿,可看着露天餐馆的一批批客人,龙意识到了,现在是饭点,是进食的时间。

而现在,她被告知,她精挑细选的食物,是不能吃的东西?

到底是哪个过程出了错?

久违的动着脑子,龙对外界的感知不免下降,等再次回神时,套着泳圈的小女孩已经牵着她的手来到了海之家旁边的垃圾桶。

“水倒在那里,面和沙子倒在这里。”

“这是饭。”龙有些不舍。

“这个不能吃啦!”

一个大大的影子盖住了两个小朋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湿润的花香。

是防晒霜。是不能吃的东西。

“咦,兰酱,你新交的朋友?”

浪潮拂过,工藤有希子看到了浑身湿淋淋的深红发女孩。

毛利兰没有察觉到,工藤有希子可不会忽视。

深红发女孩身上穿着的衣物,分明不是泳装!

这样的孩子在海水浴场……她身边的大人呢?

“新一妈妈!”

毛利兰认出了来人。

“都说了可以不用叫我‘新一妈妈’的,‘姐姐’或是‘有希子小姐’都OK的啦!”

“但是妈妈说……这样叫人不礼貌。”

工藤有希子让自家女儿叫她姐姐……反正妃英理是做不出让工藤新一喊她姐姐这种事的,因此她好好嘱咐过女儿,不能妥协!

“英理真是的……对了,这个小朋友是?”

龙还舍不得手中的泡面,倾斜的盒子只倒出了一点海水汤汁,剩下的面条半倒不倒的。

“新一妈妈,龙要吃沙子,我跟她说沙子是不能吃的。”

龙懵懵地歪头。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走神的时候下意识回答的吗?

这样算把名字告诉了陌生人吗,光熙大人会不会说她没有安全意识……唔,光熙大人不会说她,屏翠估计会说。

“对对,沙子是不能吃的,”工藤有希子用1+1=2的从容语气,在说完后才提取到关键词,“沙子?!”

她低头,见深红发的女孩,捧着一碗沙子拌面。

感受到了工藤有希子的疑问,毛利兰解释道:“有人撞到了龙,龙的泡面洒了,于是她把泡面捡起来……”

“哎呀,不把垃圾留在沙滩上,龙是好孩子。”工藤有希子收回暗自观察四周的视线。

没有人注意这边。

这么小的孩子在海水浴场到处走,大人居然毫不在意吗?

龙是和家人走丢了吗?

这些问题,工藤有希子暂时咽进了肚里。

她弯起嘴角,女明星的温和笑颜仿佛冲淡了垃圾桶边的阴影和异味,“龙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吃饭。”龙复读。

“对对,在那边的海之家,龙想吃炒面吗?”

“想吃。”

“那我们走吧,姐姐请你吃饭。”

“……不行。”

屏翠说过,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走。

“我叫小兰!”毛利兰福至心灵,明白了龙的顾虑,“我们交换了名字,是朋友了!”

其实自己之前报过名字了,只是拉着龙过来的时候,她好像没听见……那就再说一次!

工藤有希子也懂了,“我是有希子,龙可以叫我有希子姐姐哦。”

认识的人,就不算陌生人了。

龙点头,乖巧地喊了两人的名字。

工藤有希子领着人进了海之家的餐馆,指着写有菜品的小黑板问,“龙想吃什么?”

龙的目光越过小黑板,去看别人餐桌上的菜品。

“面。”

工藤有希子给两位小女孩点好菜,让两人在座位上坐好,“我去叫新酱和他爸爸,兰酱和龙酱等我们一会哦。”

“嗯!”

龙又开始发呆,工藤有希子与毛利兰说着悄悄话,“要看好龙酱哦,拜托你了,小大人兰酱!”

“交给我吧!”

工藤优作要赶稿,提前回了酒店,工藤有希子带着儿子返回了海之家。

把工藤新一赶去了毛利兰和龙的座位,同样吩咐工藤新一照顾好两个女孩,工藤有希子去旁边的商店给龙买了套新衣服。

幸好现在艳阳高照,感冒的可能性不大。

等工藤有希子回来时,工藤新一已经要把龙的身份推理出来了!

“你的口语不好,对文字也不熟悉,连平假名都看不懂,加上这头深红的头发和偏白的皮肤,你是……苏格兰人或爱尔兰人吧!”

“咋一看是在海水浴场和大人走散了……但你穿着湿透的裙子,没有换泳衣,广播又没有寻人启事,说明你是——”

“新酱!!”工藤有希子顾不得会被旁人关注,大声打断了他。

在周遭人传来好奇、讶异、惊艳的目光后,工藤有希子咳了咳,快步走到桌前坐下,“推理不是用来探究他人隐私的。”

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说她是被家人抛弃的什么的……新酱你的情商是被海水冲走了吗!

“可是……”

工藤有希子举起拳头,微笑,“嗯?”

工藤新一噤了声。

爸爸说,在人情世故方面,妈妈是家里最聪明的,关于与人交往这块,他该多听妈妈的。

因为直观了解过的爸爸厉害程度,工藤新一愿意相信爸爸,所以爸爸说妈妈聪明,说明妈妈一定在某些方面超过了爸爸。

接着,他的注意力被三位想吃霸王餐的成年男子夺走,点出了三人是故意在快吃完的炒面里放了苍蝇。

又在海滩上遇到了多国巡演、手背有拉手风琴痕迹、左眼有小丑眼泪妆的男人。

坠入海水的汽车、死亡的男子、不见人影的副驾驶乘客、手表店的抢劫案……一次又一次的转折,令他应接不暇的同时又兴奋不已。

发生了这样的紧急情况,男人的尸体横在沙滩上,游客如潮水般散去,只剩下了经世良秀吉辨认出的三位嫌疑人。

工藤有希子给龙换了衣服,她对自己的眼光很满意,“红头发配浅蓝色的裙子,果然很好看呢。”

“谢谢你。”龙昂起脑袋,语气格外认真。

“不用谢啦,”工藤有希子摆摆手,比起那边的案件,她现在更担心龙的情况,“龙酱,你是怎么来海水浴场的呀?”

“不知道。”

“那你的…家里人呢?”

家里的人……?

“不见了。”龙的情绪低落起来。

光熙大人她们…自己是走丢了吗……

“这样,那龙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吗?”

记得的。

那处住址龙铭记于心。

…可是不对。

就算说出了这个地址,找到了对应地方……那处房屋也不是她的家。

没有光熙大人。

毛利兰害怕尸体,她陪在龙的身边,听到了龙的全部回复。

“没关系,”女孩站直身子,动了动鼻子,忽然朝向一个方向,语气坚定,“龙会找到家的。”

在众人被结案的响动吸引住视线时,龙跑走了。

……

“你看,新…柯南君。”

在与世良真纯、铃木园子一起逛街的途中,毛利兰喊住了戴眼镜的男孩。

之前经过世良真纯的泳装提醒,毛利兰也回想起了她们在海水浴场的初遇。

只是比起那一家子陌生人,毛利兰印象深刻的对象是——

深红发的少女提着一个手提包,与帝丹高中的校服不同,少女深蓝色的水手服裙摆低到膝盖,加上长款的黑色丝袜,整条腿没有露出丝毫皮肤。

她停住脚步,精准地侧过头来。

与头发同色的竖瞳,如猎食者般锁定了她们。

只须臾,她就撤回了观察,断定她们没有威胁。

毛利兰认得深红发少女的那套校服。

和光熙一样的款式,是江古田高中。

——“那是不是…龙酱?”

【龙篇完】

第279章 是光。

实验所的室内总是明亮的,大片的白炽灯和不锈钢的反射,将光带到了每个角落,没有阴影能够逃离。

来往的白大褂身上弥漫着防腐剂味和培养皿的腥味。

墨绿色头发的实验体在钢铁床上醒来。

张开眼睛,瞳仁却并未对刺眼的亮灯做出反应。

——她喜欢光,习惯光。

“你醒来了?”一道发酵酒般,令人晕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实验体坐起身,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根据本能,缓缓朝着出声点“看”去。

女人不是这里的研究员,她没有穿白大褂,一身外来衣物,见到实验体的堪称狰狞的面容时,她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感觉怎么样?”她也不在意有没有回复,银发女人本是半坐在桌台上的。见实验体有了动作,她沉下身子,踩着高跟鞋走来,鞋跟与地面发出踢踏声。

人类的细胞是有限的。

生长、增值、分裂、分化、衰老、死亡。

到了一定限度,身体会发出死亡信号。

人类的生老病死,在千万年历史中,从未被打破。

直到……那位大人野心达成的瞬间。

实验体的呼吸频率正常,胸腔平稳地起伏着。

“你还好吗?”

第三个了。

这是贝尔摩德问出的第三个问题。

实验体对声音有反应,却没有给她一句回应。

是不能理解?……无法出声?还是不想回答?抑或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贝尔摩德的脑中罗列出了数种可能性,水蓝色的眼睛扫过平静的实验体。

身躯没有不规则的颤抖,说明肉-体上并没有难以承受的痛苦……真幸运啊。视线算不上强烈,可脑袋确实是朝着她的方向的,视力可能有问题,不过最基础的视觉是拥有的。

说起来,实验体不一定是这个国家的人。

贝尔摩德变换着语言,不放过实验体脸上的任何细节。

忽的,实验体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银发女人笑容温和,“要喝水吗?”

实验体异于常人的黑色巩膜挪动,把中间的金色瞳仁挤到了上方。

实验体依旧没有出声。

但目的性明确地点了一个头。

银发女人给她接来了一杯水,看着她一口口喝下。

吞咽能力没问题,知道“渴”这种生理感受。

贝尔摩德以答案为“是”或“否”的前提,继续挑着话题,“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可以的话就点点头。”

实验体点了头。

“很好,乖孩子。”

可怖的缝线痕迹以キ形贯穿了实验体的面部,下方的疤状甚至蔓延在了她的嘴唇。

毫无疑问,这个女生被活生生地封住过嘴。

不是为了治疗伤口的缝针,是为了造出“缝线状伤痕”,而对女生进行的惨无人道的虐待。

哪怕是贝尔摩德,在初见实验体的样貌时,心中也是激起了波澜。

作为奥斯卡女星、揣摩顶替者性格感情的千面魔女,在心理方面,贝尔摩德造诣颇深。

这个外表缝缝补补、破破烂烂的实验体,是组织继她之后,第二个可以对外展示的…成功品——呵,这副模样,也能被称作成功?

万一自己当时没有那番幸运,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被那一位派来评估实验体的贝尔摩德,没有外露一丝情绪。

后来,爱尔兰吐露的欧洲情报,让组织的这座旧址暴露。以司陶德、MI6特工身份活跃在英国的贝尔摩德,对着那抹钻进丛林的灵巧身影,收回了目光。

拥有着“不老”体质、外形恐怖的少女,组织的实验所和人类真正的社会……究竟哪个场合适合她呢?

好像,哪个都不适合。

贝尔摩德也说不清自己有意放走实验体是为了什么——

组织成功制造出了能够轰动世界的SilverBullet,这个墨绿头发的实验体,对组织来说,已经算不上重要。

——或许是为了二十年前无法反抗的自己,于是贝尔摩德在躁动的二十年后,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贝尔摩德也不知道,这一举动,究竟是把那个少女推进地狱,还是……人间。

……

诸伏高明是苏格兰场的空降警督。

一个日裔,站在他们的头上,伦敦警察局的警察们对此很不满。

办公室内满是香烟和烟雾的味道,特雷文警长听着同事们抱怨和排挤的话语,最先从窗台角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西装笔挺身影。

——在这个办公室,只有那位空降上司还没有警服、会穿西装上班。

“嘿伙计们,消消气,我们讨论下昨天的案件……”

可惜众人正说到气头上,哪怕有人对特雷文的提醒做出反应及时收了声,还是有两个不过脑的家伙语气挟恨,“……那黄人小子就是个软脚虾!”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诸伏高明路过了正对着大门口说他坏话的同事,脚步快速地走到玻璃窗前,打开窗户。

办公室的烟气顺着气流向外涌动,诸伏高明这才缓缓呼吸起来。

然后,他接上了特雷文的话题,“尸检结果出来了,你们看看。爱丽娜夫人那边也提供了新消息,她说她在夜间遛狗时,见到了抛尸现场走出的可疑人物背影,经她辨认,是隔壁街的帕特里克……”

昨日发现的被害者是一位可怜的少女,她被人无比残忍地对待后,在绝望中死去。在诸伏高明调来的半个月前,有一起犯案手法无比相似的悬案,警署初步判定,此为极为恶性的连环杀人。

米歇尔——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四天至五天前,从身上的痕迹推断,犯人是先绑架了她,囚禁了她二十天左右,在米歇尔死亡后,才弃尸在外面。

从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推断,犯人是无间隙地折磨着女孩子,一个死了立刻就绑架另一个。

在米歇尔尸体被发现的如今,很可能已经有另一个女生落入了犯人的手中。

刚才还在抽烟、打嘴炮、悠闲的众人立刻变了脸色。

特雷文扫过诸伏高明,对方就像一堆炸鱼薯条里的清汤荞麦面,格格不入。

特雷文戴上警帽,叫了几个名字,其中就包括了当场说被人坏话的约翰。

虽然嘴上没门,可约翰高大威猛的身躯,是震慑嫌犯最好的道具。

诸伏高明面色如常,“我可以一起去吗?”

特雷文警司,“当然,诸伏……警督。”他还是不太习惯新上司的名字发音。

……

见一群警察冲破帕特里克家门时,慢了一步的诸伏高明不禁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太粗暴了,比敢助君还要鲁莽。

但在地下室见到强壮的欧洲警察压制住现行犯,救下了身体受伤、却仍有生命特征的少女时,诸伏高明决定重新评估一下苏格兰场的……破案流程。

约翰义愤填膺,嘴里脏话不断,“老子打死你个只软脚虾!”

明明是正义公平的警察,却在用小腿猛踢嫌疑人。

特雷文警司视而不见,另几个同事还暗搓搓地挡住了诸伏高明这个上司的视线。

诸伏高明默默收回最初对约翰的评价。

嫌疑人被拷着手铐压上警车,诸伏高明和特雷文查看起新受害者女孩的模样。

“……那个该死的畜生!”

皮肤上被缝满了线头,落在地上的针管里残留着不明的黑色物质,眼角的泪水是偏灰的,因为巩膜被强行染了色……

哪怕是办案时一直不动如山的诸伏高明,这次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

墨绿色头发的女生被送往了医院。

帕特里克享受到了非同一般的客气讯问。

“他说那是女孩自己干的?说她自残?”特雷文都要被犯人的无耻气笑了。

旁观审问的诸伏高明念叨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紧皱着眉,“我要去看看那个女孩。”

据医院的消息,女孩受了大刺激,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由于……面目全非,警察无法将女孩的容貌和失踪人口对不上,而拿毁容女孩的照片刊登至报纸,对女孩来说也不是好事。

诸伏高明去医院的原因,一方面是出自个人的关心,另一方面……要将帕特里克定罪,需要女孩的证词。

他对结果早有预料。

墨绿色短发的少女躺在病床上,见他来了,也没有起身打招呼的意思,她继续仰着身体,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这是照在她身上,属于她的光。

没有发狂是好事,可病人的沉默实在是让人担心。

医院请来为她做心理评估的医生,因无法与少女交流,一时也无法诊断出确切的精神疾病。

诸伏高明问候了几句,少女没有反应。

当诸伏高明感慨般地念了一句古语时,他突然发现,少女的眼瞳向他移动了几分。

她在看他。

因为古语?

还是说,因为他说了日语?

英国这地方,会说日语的人绝对算不上多,那么,少女之所以对其他人的问话没反应,是因为……她听不懂?

诸伏高明试验了起来。

“……”确定了,少女能理解他话语的大部分意思。

但是无法…不愿说话,只能用简单的点头摇头来回复。

诸伏高明没有询问案件详情,他怕让少女想起不好的回忆,因此他说的都是些琐事。

“今天天气很好,对吧。”

……点头。

“对伦敦来说,倒是久违的太阳了。”

…迟疑,没有动作。

“太阳,你知道太阳的意思吗?”

点头。

“那是不知道伦敦吗?伦敦是英国的首都,”诸伏高明举了几个例子,声音轻缓温柔,“你一定知道故乡的首都吧。”

点头。

少女不是本国人,这么久也没有家人找上门来,长时间留在医院肯定是不现实的,英国的住院费可不便宜,再不缴纳的话,她可能会被赶出去……

诸伏高明忽的想起,他银行账户上来历不明的巨额转账。

……要用吗?

…………

在于弟弟相认的一年后,以苏格兰代号游离在组织与日本公安之间的诸伏高明,在某天下班的路上,看到了街对面的熟悉身影。

是他垫付了半个月住院费后、从病床上消失的缝线疤痕少女。

对方明显还认识他,她指了指自己,又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朝着那位陌生的白发黑衣人耳边探去。

……耳边。

她会说话了吗?

还没等他走过去,白发黑衣人血色的瞳仁钉了过来,霎时把诸伏高明定在了原地!

等等、这个外貌特征,他是!

景光说过的那个组长——卢西因?!

惊愕从胸腔涌上气管,诸伏高明尽力下压诧异,不让情绪外露,他焦急地寻找起墨绿短发的少女……她怎么会和卢西因待在一起?

没有,没有。没有!

诸伏景光第一次觉得伦敦街头的路人和游客是如此居多,让他前行的道路充满阻碍。

等他跑到少女和卢西因所在的位置时,两人早已不知所踪……

【魔人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