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解围(2 / 2)

婢骨 旅者的斗篷 2694 字 1个月前

柳色轻寒,这样宜卧听雨色的夜晚,敬事房的两个女史嬷嬷被带走了,同样被带走的,还有御前太监陈秉忠。

口舌不谨——这是两个女史嬷嬷被定下的罪名,戒木条抽在身上,比外面的雨点疼多了,还得笔直跪着挨抽,半点也躲不得。

说她们冤枉,她们也冤枉,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说她们不冤枉,确实也不冤枉,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没学会看眼色,活该找死。如今圣上用弦姒姑娘用得正习惯,她们竟敢动弦姒,挨抽是轻的,杀头都不算重!

弦姒来葵水了,还在御前伺候,确实有违宫规。但无所谓,圣上不在乎,任何不合时宜的规矩都会在君主的铁锤下分崩离析。

要知道,弦姒是能入内寝守夜、到了岁数被特赦不用出宫、赐御馔、入得圣上书房、帮圣上料理仙草的人物。

她们这些老派的奴才,还遵循着太后统治六宫时的旧例,以为自己还得势,把触手伸到乾清宫去。太后的人又怎样,杀剐照旧。

最逃不了的奴才还是陈秉忠,为了上位,他检举了弦姒。

陈秉忠作为乾清宫的下人,造谣生事,左顾右盼,挤兑耍阴,被秘密拖下去打折了一双腿,丢到了冷宫养病,不久就潦草死了。

有了这三者做例,宫中暗流涌动的风气为之一肃。

弦姒蒙圣恩在东庑忐忑不安地修养了三日,身子彻底干净。实际上,不歇息也无妨。

修养的这三日,清除了身上积累的劳病。

“奴婢可否提前回到圣驾身畔?”

“姑娘想逆旨吗?虽说歇息,圣上也是定了时日的。”

王福禄严肃地道,“你病病歪歪的,不宜伺候圣上。”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还没尝过大白天睡觉的滋味,深深惶恐。

更该惶恐的是王福禄。陈秉忠死了,全因为弦姒。正如他之前暗想的那般,圣上对弦姒似乎不仅仅主仆之谊。优诏慰留,试问阖宫之中,哪个宫人有生病了歇息的优待?

今日的奴婢,未尝不能是明日的娘娘。

干爹竟还对弦姒有过情意……当真是凌迟之祸。

好在除了他,哪怕弦姒本人,都不曾知道这份情意,就深深地、深深地烂在肚子里吧。

弦姒第四日官复原职,按旨到西苑。

她精神饱满,思维清晰,比之前状态更佳。

“奴婢恭请圣上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苑是皇宫风景最秀丽的一片园子,圣上临御后,园子一景一木布置得充满玄机。湖心翼然的八角凉亭吗,匾额上“天一生水”四个银钩铁划的字。宫殿斗拱极简,不饰龙凤,单刻云水纹和八卦纹,供奉着斗姆元君和全真祖师,常年紫烟缭绕。太湖石高低错落,曲而有洞,蜿蜒曲折,取道家洞天福地之意,福缘深厚。

碧湖之上,千顷水波,一望无际。

“去摘两只绿柳,回去插到玉净瓶中。”

风拂衣裾,函徵岿然伫立,信口吩咐道。他衣裾上栖有双鹤,宁静地沐浴着初夏泛黄的阳光,影儿浅淡。在他身侧尚有两位王爷,谈笑风生,俱是高贵的风采。

“诺。”弦姒至柳树边,青色靡靡。

片刻,几位王爷行礼告退,清风和暖中,函徵屏退了过多的下人,缓步于水滨。

弦姒将绿柳献上,随行左右。

“柳浪闻莺。”函徵吟着石上的字迹。

“园子仿照苏杭西湖水景观,掺入了道家元素。”弦姒温声搭话。

他从藩国临御才二年,她在宫里生活已七年。论熟悉,她比宫廷主人的他更甚。

函徵悠悠,“风雅。”

她似乎很好融和与他相处的节奏,有存在感但不多,大多时候当空气,符合他疏淡的节奏,不似陈秉忠那等甜谄。

主仆二人行走,一前一后。

湖畔不设围栏,水潺潺而流,细柳难免弯垂,大有道家无为而治的意境。太阳的金网锁在湖面上,飞翔一二红嘴巴的沙鸥,唶唶地叫,白云悠悠。沿途曲径通幽,种着墨竹、白松、古柏,少花多叶。

至浅湾,红的、白的、黑的、黄的……各色锦鲤团聚,沉浮凫水,细淡若无的潮湿泥土腥气,衬得河畔凉风愈加惬意。

“奴婢带了鱼饵。”为了增添意趣,弦姒从袖中取出一整齐小包,蹲下来洒在湖中,顿时引得鱼儿翻涌争抢,如蚂蚁攒聚。

函徵观鱼,也观见了她一截白皙的秀颈,被湖水洇湿的寸角烟罗软纱,以及她泡在河水中、白得潋滟,轻漾漾晃动的指尖。

河水反射的微弱银光,映在她出类拔萃的面颊上,无端让人念起那日在书房的水盆中,他握住她手的场景。

片刻,他挪开了眼,风掠过了平静的水面。

“走了。”

……

圣驾晚上不回大内,宿在西苑的道观里。

殿内插了柳、白桃花、柏,气味清苦,糅杂着丹炉里的药味。光线柔淡,窗户纸也是天青色的,一层层纱幔,装饰简单,比之乾清宫减了数分华丽。

值夜的五个人中,陈秉忠不中用了,刘伦得额外安排亲信顶上。无论人员怎么变动,内殿近身伺候圣上的差事,永远由他死死握住。

正忙着,小胜子笑嘻嘻赶过来,“儿子见过干爹。空缺的一人,不知干爹想让谁填上?”

小胜子不过是西苑的奴才,平日连乾清宫都入不得,凭借写得一手好字,给圣上抄青词的,这会儿倒赶明火执仗过问起他的安排了。

“你活腻歪……”刘伦半句出口,察觉事态有异,“你问这些作甚。”

小胜子依旧谄媚,但谄媚中透着股底气:“干爹的安排,儿子原是管不着。儿子只是提醒一句,无论谁顶上,弦姒姑姑养病刚好,睡那凉毡垫是不宜的,您得给弦姒姑姑好生安排。”

宫里人就这样,点到为止,谁也不明说,谁也不多说。笨兮兮的听不懂暗语,就离死不远了。

刘伦眉心紧走,挥手道:“行了,要你这泼猴多嘴。”

“得。”小胜子一溜烟走了。

下位者提点上位者,这是诡异得很,但若下位者受了更高级的上位者的支使,这便不诡异了。刘伦悄悄留了个心眼,看到小胜子往天子的居所去了。

刘伦恍然,又悚然。

他急速眨了眨眼,心思一转。

尽管内心被莫名的情感覆盖,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立即叫来王福禄,道:“今夜咱家暂且顶上陈秉忠的位置,叫弦姒辛苦些,到内殿侍奉圣上。”

王福禄听得目瞪口呆。内殿。

“干爹,当真吗?”

都知弦姒姑娘高升快,这未免太快些。

刘伦擦了把冷汗,又急又严厉地催促:“咱家哪有空跟你开玩笑,立即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