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解围(1 / 2)

婢骨 旅者的斗篷 2694 字 1个月前

西苑的海棠春坞里春意灿然,长久以来作为圣上的炼丹之所,雪香云蔚,春水潺潺,蜂蝶翩然,飘飘然充满了春夏之交的灵气。锦鲤池的鱼儿往来翕忽,浮光掠影,极尽春事。

几日后圣上要去西苑走一遭,乾清宫和内务局的人积极筹备着。

高大庄严的朱漆门槛边,檐角风铃阵阵作响,小太监们按部就班擦拭着明三间。

弦姒和王福禄等人正谨立檐下,忽而,锦书姑姑遥遥打了个手势,唤弦姒过去。站在锦书姑姑身后的小春儿面色僵白,连连挤着眼,似有不祥之事。

弦姒无声快步。

锦书姑姑一言不发,将她带至偏僻的耳房,房内,站着敬事房的两位女史嬷嬷,是太后娘娘的人,孔武有力,各执家法,上来就劈头盖脸问:

“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犯忌讳隐瞒月信,究竟几时来的,从实招来,休得装聋作哑!”

秽气冲犯,大不敬。

弦姒一愣。

若非有人检举,言之凿凿,她们也不敢这般找茬。

她们语气这样恶,是撕破脸,打算直接将弦姒打入地狱了。宫女犯忌讳隐瞒月信,确实是神仙难救的罪过。

弦姒一生稳重,未曾有过这般惊险时刻。刹那间,她虚得像被抽干,手颤腿软。

但她仍然妥帖行礼,越是生死关头,越拿出十万分的镇定,淡淡叙说:

“二位嬷嬷,怕是误会了,奴婢并未来月信。”

她在簿上登记的信期,并不是现在。

两个女史互望一眼,硬声道:“事到临头了还敢嘴硬,褪了衣裳,当场验。”

锦书也沾了些严厉:“你且说实话,到底有无隐瞒月信?”

弦姒摇头,轻而坚定。尽管脸色烫得像火炉,表面仍镇定如常,颤抖都被塞进身体里,掩藏得死死的,挑不出半点错漏。

她清了清嗓子,秉持御前大宫女的威严,反客为主,隐隐传递出追究之意:

“验可验,但若奴婢确实无月信,耽误了差事,还请二位嬷嬷承担。”

她被耽误的可不是别的,而是御前的事。指鹿为马,无事生非,她也不是好惹的。

两个嬷嬷也动摇了,对方表现得太过笃定,游刃有余,看起来不似亏心。但她们深知宫里小蹄子的狡猾,依然顽固。

“验。”

入宫七年,这样离死亡近的时刻弦姒经历过多次,这次是最惊心的。

她的经血虽然浅少,绝非没有。人精的嬷嬷眼睛比狐狸还尖,一下子便能看出来。

“好。”

弦姒从容地来到榻边,解开腰带,动作利落。时间很短,可在她心里像过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被查出来先梃杖,再罚跪,最后丢到最偏僻的冷宫,受尽屈辱。

这些年辛辛苦苦的打拼,如大厦崩塌一朝化为灰烬。纸包不住火,倘若她没说谎的话,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她不后悔。

弦姒褪下了下裳,剩一层薄薄的寝裤。

看她好整以暇的样子,后悔的反倒应该是女史们。

女史嬷嬷们对望一眼,这宫女到底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故作镇定,还是确实没来月信,顷刻便知。她们上前,撸起袖子,粗鲁的大手要直接检查。

弦姒暗中咬着唇壁。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圣上回宫——”

外面大总管刘伦尖嗓喊了声,过来敲了敲门:

“弦姒姑娘,圣上命你料理仙草。”

请安的人中没有弦姒,上位者仅仅抬了下眼皮,底下的奴才们心思比算盘还精。

“差事要紧。”锦书姑姑顿时打圆场,两个女史面面相觑,也不敢拿圣上的旨意开玩笑。

弦姒借机起身,打叠衣冠齐整,不忘对她们礼数周全地道:“得罪了,圣上的差事耽搁不得,奴婢先去。嬷嬷今后若要查验,奴婢必定配合。”

说着,留下一个背影。

无人敢拦。

两个女史站在原地,愣愣的。素闻乾清宫的弦姒得圣上青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禁后怕,若非检举者言之凿凿,她们怎肯蹚这趟浑水。

炎热的正午之阳直射,宫殿却如月光般阴冷,昏暗寂静,博山炉缓缓吐纳青色的烟雾,飘漾着铜壶滴漏空洞的回响。

弦姒跪在墨光如镜的桐油青砖上,上半身佝偻着,缄默无声。角落的阴影完全将她遮蔽,远远的,像见不得光的罪人。

面对圣上,她的笃定和从容消散得一干二净,像照镜子,照出最原始无助的样子。

“跪着作甚。”龙椅上那位平平说了句,注意力在书卷上,猜不透真实立场。

“起来。”

弦姒未敢,哑声道:“奴婢有罪。”

函徵抬首审视她,肃穆萧瑟。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没把答案挑明,答案已再明显不过。

“罪在几何?身子不爽利还恪尽值守,是忠仆。”

他口吻平平,却给了她一股沉静的尊严感。

弦姒没想到,凶险后宫中唯一肯替她说话、予她荫蔽的,竟是遥不可及的九五之尊。

他不一样,她早知道。

她哽咽了,迟疑着,“圣上……”

断掉的半截话,包含了人间真挚的、超越主仆的忠情。

无以为报,唯重重叩首。

“朕准你三日假。”

函徵道,“事后,来西苑伺候。”

黄昏之时乌云遮蔽了天空,树枝摇晃得厉害,夜色被银白的雨线切成一条条。天潮地湿,宫灯朦胧的灯光斑斑驳驳,泻下模糊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