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启发也这么说。”
谢迈凛道:“曹丘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任何人的人。”
皇上道:“他当年把你折腾得不轻吧。”
“职责所在。如果没能把我的事解决掉,他一辈子也就是个大头兵,非常之时出非常之人。”
皇上问:“以你之见,他很有能力?”
谢迈凛道:“他兵痞子一个,为人如何不好说,但在管理军营上十分圆滑,处事周到,能够在风急浪高中做事。”
皇上问:“带兵打仗如何?”
“不清楚,大概不怎么样。”
皇上问:“何以见得?”
谢迈凛道:“我在整军时曾在各营中选拔优秀将官,如果他有能力,大概会被选中,但他没有。因此,要不就是他水平一般,要不是就是他不乐意打仗,避之。”
皇上不再讲话,结合这两个人的话,以及樊景宁长时间的调访结果,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这本该让皇上放心,但却并没有,一个人如何能让多方满意,难道他们也想争取此人?此人在军营久矣,从未做过阳都官,况且又颇有阅历,如何能保证忠心?
但这些问题显然不是谢迈凛该考虑的,皇上没有理由就这些继续问谢迈凛。
皇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面也在喝,他放下,“东南沿海一带,海盗越发猖獗,东部军备虽有防范,终究治标不治本,空费粮饷,不能一劳永逸治之,当如何?”
谢迈凛放下茶杯,“海盗问题虽由来已久,但也却是近几年来成了祸患,草民当年管军期间,海盗侵扰集中对于出海渔船,且已到深海域,故而不视为威胁。”
皇上道:“不少在军姓整改期间未能得志的士官落草为寇,不仅充实了海盗人员,还泄露了不少内情,甚至串联起兵器贩卖,进而使得海盗势力越发壮大。”
谢迈凛道:“是,这群人内外串通,在兵器装备、袭击时间、攻击方式,甚至勾结内军上都有改变,从前江浙甚至阳都一带官府就十分忌惮,颇有些姑息绥靖的意思,但人多食多,和以前北部游牧一样,过上了打秋风的生活,越来越逼近海岸线。”
皇上便问:“东部军区似乎力有不逮,一味地增加军饷却收效甚微,一来海盗的底子到现在还摸不清楚,二则无法形成打击方法,三,拨出的军饷石沉大海,只见账面涨,不见落到实。”
谢迈凛犹豫片刻,问:“陛下,元宵时百姓在东海观船,您派了三艘船向外出使?”
“是,地图上周边国家不过五六,朕有意继续向外寻找。”皇上瞧着他,意有所指,“如今周边国家多半不愿与我朝交好,称我朝为天下之邪恶,还等着我们承认灭夏邬国的事。”
谢迈凛没接这句话,只道:“草民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挥了下手,“但讲无妨,今日你说什么都可以。”
谢迈凛道:“草民方才提及当年之事,并非为声明自己功绩,实则是指,当年军备重点在于北部夏邬大敌,西部南部蛮荒侵扰隐患,东部与中部均非军备重点,中部主要是训兵基地和重装力量,东部是阳都护卫和机动部队,这些安排和设置都是针对当时军务实际而成型的。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北部、南部、西部的困扰已基本解决,但五军备区的结构设置和调兵系统已趋于完善,制度流畅,行之有效。事随时变,如今的军务重点已经从西北转向东南,东部海盗沿海岸线蔓延,南部也陆续有情况出行,而我们东部虽有水战部队,但疏于训练,未受重视,现存战船不足十艘,熟悉水战的士兵不足百人,对付日益强盛的海盗是远远不够用的。草民愚见,军务之调整,应紧要以十年军事需求为首要因素进行规划,或改编东部军备使之作为水军部队,或在五军备之外设立水军部队,无论如何,现在应有一支新的军队,一则应对当下海盗危机,二来陛下出海之需日强,将来或真有建交,免不了水军部队保驾护航。”
皇上看着他,“陆战部队如何呢。”
谢迈凛道:“如今陆上周边,放眼已无我朝敌手。”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皇上莫名从中听出一点自傲,或许是错觉,但或许谢迈凛的意思真的就是,因为他将夏邬灭亡,陆上周边国家再不敢正眼觑我朝之地。
皇上不去深究一句话的内涵,只是思忖,增加一支部队花费几何,如今他不敢相信荆启发,若要他去操办此事,必然办不成,即便办得成,银子也控不住,只有速速请新兵部尚书上任,人和才可以做事。
可是这又是另一个问题,增加一支新的部队,荆启发之势力岂不是更大。
想到这里,皇上也懒得周旋,直接道:“朕以为,朝廷对五军备控制失真矣。”
谢迈凛道:“五军区都督一季一报,半年一进京;五军备参将级以上士官,擢贬赏罚均报五军处,五军备都指挥使以上晋升均需进阳都授衔。五军备财权尽归五军处,损失实报实销,兵器季度核算……”谢迈凛不再一一列举,不明白,“失真是指?”
皇上道:“这些都是你当年精心设计的,可是这些都在五军处,都在五军大都督那里办结了,不是吗?”
谢迈凛安静下来,他当年如何架空先皇,如今的皇上也如何被荆启发架空。
皇上冷笑道:“权力给出去很容易——不管事就行了。收回来却很难。”
谢迈凛无言以对。
皇上道:“他用着朝廷的钱,打着各式各样的明目,收拢人心,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谢迈凛摇头,“不会。”
皇上挑起一边眉毛,“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谢迈凛沉沉道:“当今天下人心安定,不是造反的时机。”
皇上的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这句话,“那他想做什么?”
谢迈凛道:“您应该知道,边将有‘养寇自重’的,他这样工于心计,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地位稳固些,”谢迈凛笑了下,“毕竟现在您有再多不满,也离不开他不是吗。”
皇上笑道:“怎么,朕杀不得他吗?废不了他吗?”
谢迈凛道:“当然可以,陛下一句话的事。只是……”
皇上问:“只是什么,还有人会为他起兵?”
谢迈凛道:“不会。但是会乱。”
皇上没接话,他只是想象一下军务混乱,再想想面前这个人,就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决不能杀荆启发。
自从他亲政并逐渐熟悉朝务以来,很久没有这样受制于人的感受了。
皇上深吸气,叹息,“那你觉得,该如何改正你的错误呢?”
谢迈凛道:“为今之计,唯有废除五军大都督,一切军务收归陛下亲管。”
皇上皱眉看着他,“朕日理万机,军务又千头万绪,朕如何管得了?”
谢迈凛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草民没有其他主意了。”
其实皇上说罢刚才那一句立刻后悔,他只是初听那一句话颇有些没头绪随口发泄一句,但“如何管”是皇帝的事,问计于臣,尤其是谢迈凛,只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所幸谢迈凛什么也没说。
皇上心潮澎湃,和谢迈凛说了片刻话,他便已经觉得军务大有可为,也不是无从下手,谢迈凛是年轻有为之人,如今皇上看着他饮茶的样子,只觉得可惜。
可惜,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安定天下,开疆拓土,建立千秋万代功勋伟业有何不能。
但谢迈凛太年轻,和自己年岁相仿,从他的样子看,看不出他有什么野心,但人心隔肚皮,他曾经就架空皇帝,违抗皇命,为所欲为,统领五军,所向披靡,好似一把没有刀柄的宝刀,何人能握?何人敢握?何人能放心握?
他说“现在不是造反的时机”,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造反的时机,他会造反?
他一介白身,开口闭口草民,可他为什么知道东部有多少水船,多少习水士兵?
叫皇帝如何不介意。
叫皇帝如何不忌惮。
皇上一身出冷汗,又兴奋又后怕。
他看着谢迈凛,感叹道:“‘宁做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将军英武,无怪乎当年多少志士舍命追随。”
谢迈凛愣了一下,望着皇上,不甚明白这句话后的机锋是什么。
但实则皇上只是由衷感慨,想象了一下策马扬鞭,征战沙场的快感,陡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且面前此人机警果断,魄力十足,皇上立刻意识到,如果连自己都这样想,倘使真有一天要旁观者来选,会选谁岂不是显而易见。
谢迈凛只谦虚回应道:“陛下过奖了,草民只求安稳度日,消磨时光罢了。”
皇上根本没听他这些客套话,他只是望着谢迈凛,在今天见面之前,他只见过谢迈凛两次,第一次是他回阳都,那时他满嘴客套话,皇上又十分戒备,两人几无任何有效交流;第二次是在春风馆,那时谢迈凛完全一个纨绔子弟;如今终于面对面谈上了话,听他说的一切,皇上只想他为己所用。
这天下有哪个皇帝不想要一个天下无敌的将军?
***
皇上的侍卫来了两次,隋良野都没起床,打发奴婢去应付,就说这里不舒服那里痛,总之晚上去不了。
第三次长庚来了,在门口等了许久,隋良野眼看逃不过,只好换了衣服跟他进宫。
一般他尽量避免在晚上进宫,以免皇上“男子气概”莫名其妙高涨起来轻薄轻佻不守界限,但今日催得太急,实在不能不来,毕竟那是皇上。
于是夜半子时,隋良野跟着长庚走在宫殿寂静宽阔的石砖上。
长庚转身向他道歉,“隋大人辛苦了,只是皇上一定要见您。”
隋良野淡淡笑了下,“无妨,职责所在。”
长庚看起来有话要对他讲,只是看着他的脸色,又前后看看,隋良野知他意思,便朝他稍微走近些,长庚有些局促,但还是轻声道:“隋大人在馆里还有投银子吗?”
隋良野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道:“没什么,只是如果有什么投钱的,请您尽快撤出吧。”
隋良野点头道:“好,多谢提醒。”
长庚羞赫一笑,“其实是陆五幺的意思,他如今履新职,不方便出面跟您讲,只好托我说一声。”
“我明白了。多谢。”
宫门外的守卫隋良野没见过,但他们并不进正殿,只是向书房走去,因为他平时晚上不来,这次一来才发现宫内夜晚守卫十分森严。
京畿卫是宫殿及阳都的守备军,各个乌绛鱼纹袍,配背刀挎刀,黑冠皂靴,腰间一条赤色腰带走金黄浅纹,中间嵌一枚苍缥玉牌,这是京畿卫的殊荣,这群人各个神采奕奕,面容冷淡严肃,目不转睛,在夜里如同无声的陶俑,层层叠叠地守卫着君王,在书房外经过一个挺拔的男人,隋良野只不过瞥了一眼,他便十分机警地转过来,按着刀,瞧着隋良野经过,不行礼,也不动作,只有眼珠跟着动。
这人隋良野听过名字,京畿卫首领,叶郎溪。
隋良野迈进书房外堂的门,吴炳明便赶着迎上来,“隋大人,请吧,皇上等了半天了。”
隋良野进内堂,就看见皇上背着手在房里转来转去,十分焦躁的样子,他朝后看了眼,没有一个人跟进来,只有他和皇上两人。
隋良野只得先请安,他还没来得及请安,皇上冲过来抓住他的两只手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今天见到谢迈凛了。”
旋即,皇上垂下眼,松开手后退一步,看起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皇上重又背着手,向后走了几步,长出一口气,“真是人中龙凤啊。”
隋良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皇上跟谢迈凛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他们相谈甚欢,起码皇上很满意。
“看来陛下对于选荆启发还是谢迈凛,已有决定了。”
皇上回头,“没有。”
隋良野点头,“兵部尚书已有人选?”
皇上点了下头,但显然他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跟谢迈凛比起来,荆启发简直可以埋进土里了。”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跟谢迈凛比起来,所有人都……”
他没再往下说,隋良野觉得他十分不对劲,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又好像很兴奋。
皇上过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桌边坐下,盯着他,“你觉得谢迈凛对什么效忠?”
隋良野道:“不知道。”
皇上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隋良野觉得不适,皇上方才道:“难怪你喜欢他,天下英雄嘛,很正常。”
皇上想到什么说什么,隋良野更加确定他不正常。
皇上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隋良野观察着他,终于发现,他没有安全感,他似乎很害怕。
隋良野不知道为什么,他移眼神向下看,皇上的一条腿不自觉地抖动着,手压在上面也压制不住,皇上只是看着他。
哄男人对隋良野来讲,并不是陌生或困难的事,很多男人,尤其是一些在外叱咤风云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崩溃。
隋良野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但很显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皇上不能跟任何人表达出来,甚至他现在也没有表达,他只是不正常,隋良野其实想不明白谢迈凛对皇上来讲有什么好怕的,忌惮是一回事,但是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上盯着隋良野,舔了舔嘴唇,“他就像……天命之子一样。”
隋良野将手轻轻放在皇上的腿上,用了点力,压制皇上抖动的腿,皇上瞧着他。
——其实哄男人说的都是废话。
“他不是。”隋良野慢慢地告诉他,“你才是天命之子。你是当今圣上。”
——但是废话其实也够了,他们崩溃也并不是因为不懂事理。
皇上望着他,缓缓俯下身,将隋良野放在腿上的手翻过来,将自己的脸迈进隋良野的手心里,隋良野克制自己没有站起身或甩开手,他觉得奇怪,他低头看皇上轻微有些僵硬的身体缓慢地放松下来,烛火摇曳在皇上背上轧上厚重的影,皇上一言不发,他们一起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