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启发在皇上书房外等候,吴炳明出来了两次,都说皇上很快就好,请荆启发坐下等,荆启发微笑摆手,仍旧站着,谢过吴炳明,顺口问了下吴炳明过年是不是也留在宫里伺候,吴炳明道是,荆启发便感叹道吴公公辛苦,但毕竟是皇上身边人,离不开。吴炳明谦逊笑道哪里,有天子赐福,年才叫过得好。
皇上正出来,背着手看他们,“你们聊什么?”
吴炳明回头躬身道:“奴婢正在跟荆大人说起过年事,皇上赏了奴婢大礼,正跟荆大人炫耀呢。”
皇上大笑两声,拍了拍吴炳明的背,指指荆启发,“荆大人的礼朕也是精心准备的。”
荆启发立刻叩谢道:“多谢陛下赐福。”
皇上笑道:“起身吧,这些礼送往来的事还是妇人们得心应手,你我就不细问这些事了。”说着展展袖袍,“朕在里面坐了太久,爱卿陪朕走一走?”
刚起身的荆启发还没直起腰,连连应声,跟在皇上身边。
皇上一边走一边道:“朕就受不了一日日地闷在屋里,即便是个下雨天,也非要到外面走上几步才舒坦。”
荆启发道:“常言道,百步行常年少,陛下这是福气啊。”
皇上笑道:“郑大人常说朕礼仪不足,好动不静,有失风范,不如先皇稳重。”
荆启发摇头,缓缓道:“那这就是郑大人不对了,只知旧礼,不懂新学,臣建议请御医就于外行步康健身体之功效做个宣贯,也使郑大人与时俱进。”
皇上转头看看他,满意地笑笑,“卿与郑大人年岁相近,却比郑大人通透得多,朕万事有卿相伴左右,乃上天庇佑朕啊。”
荆启发立刻意识到皇上要讲重话了,便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何惜此身哉。”
皇上只是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同他往后花园走,却没说什么,荆启发瞥了一眼皇上。
也是冬末,如今日头越来越好,元宵之后更加一日亮过一日,皇上兴致勃勃地带他来花园里,目下还未有许多花,但皇上告诉他已经种了些种子,畜牧院的新鸟也会在春天破壳,西域送来一只孔雀,目下寒冷故而栖养在宫中,今日不得见,待有了新鸟,定要送荆启发一只。荆启发当即便要下跪拜谢,他年岁大了,颇有些腿脚不便,皇上搀扶住他,笑道,与朕不必这般客气。
皇上兴头高,一路讲,荆启发仔仔细细地听,时不时问上几句,和皇上一起提着劲头,荆启发见皇上又爱外出,又喜爱动物,便建议道:“三月春间山野清新,倒是很适合郊游狩猎,从前陛下尽孝始终不得自由,如今恰逢春来,如携眷带侍到席山春猎,出行游玩,自然心情舒畅,或许对太皇太后身体也有益处。”
话刚说完,荆启发瞥见皇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很快就不见,他虽不知为何,但知道自己建言不合适,便继续道:“只是陛下国事繁忙,想来必难成行。”荆启发装模作样叹气道,“陛下终日为国为民操劳,平民百姓尚且春游玩乐,陛下却只能游园解忧,老臣这心里真是不好受,陛下若不嫌弃,老臣愿在立春日到书房陪伴陛下。”
皇上笑道:“游园有游园的乐趣,爱卿不必为朕操心,朕知道民间到春日有许多活动,爱卿也当替朕去看看,如有趣味的,回来禀告朕,如有闲暇,好陪朕一起出去看看,到书房有什么趣。”
荆启发连连应声。
不自觉又走过几处桥,水面也越发得急些,日头有些晒,湖面粼粼,新放的鱼苗还未熟水,为了暖光便奋力向上浮游,聚在一团,皇上目不垂怜地走过,并不去看待食的鱼。
远望湖面中水榭,绿瓦泛着日色银白的光,红柱巍巍,檐角挂吉铃轻响,两个护卫摇着桨划着小船来到岸边,一个灵巧地跳下来跪拜皇上,皇上对荆启发道:“来吧。”
荆启发立刻道:“陛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朝湖心去,皇上指给他看水面新栽的水培,不由得感叹道:“春之绿,绿之春,夏日固然姹紫嫣红,但不及春日,有些好事将近的意味,你说呢?”
荆启发道:“陛下所言有理,春日近,绿意生,今日臣在宫中见陛下栽苗育种,很有感悟,一年之计在于春,若是能在春日栽树种籽,不仅使得田野绿意盎然,更预示着新年新气象的开始,臣斗胆建议,开春日,由陛下亲率百官,在猎场栽树种苗,一方面固土养植,一方面开新气面。”
皇上眼睛一亮,双手拉住荆启发,心中十分欢喜,“好啊,爱卿主意好,比打猎、拜庙好上一百倍,前者贪嬉纵乐,后者劳民伤财,都不及爱卿的主意好。”
皇上转身对吴炳明道:“知会礼部,让他们去安排。”
吴炳明应声。
皇上拉住荆启发,满意地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爱卿之于朕,甚重矣。”
荆启发慌忙拜,“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上止住他,眼看到了水榭中,亲自将荆启发扶下船,行进至水榭,放开手让侍宦上前整理衣袍,亭中早已备好茶座,六个宫女在其中等候,皇上指指座,自己先行过去坐下,“爱卿坐吧。”
皇上走得快,荆启发也赶紧几步,才跟着坐下,还未坐稳,对面已经开口,“爱卿,今日前来,朕有几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荆启发心道,终于。
坐好,整顿,向皇上微微欠身,“陛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皇上道:“第一桩,兵部尚书一职,你推荐谁?”
荆启发停顿片刻,回答:“朝廷任命官员一事,向来是吏部权责,臣只为陛下看管兵卒,朝中官员并不熟悉,恐不能为陛下谋划,请陛下见谅。”
皇上耐心地听他讲完,笑了下,“王以升调职也有一月余,朕不曾让吏部拟人选,也是为了给你时间想一想推荐谁,朕知道你也一定想过了,此事就不必推诿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说无妨。”
荆启发看了眼皇上,自知对面也已算过这一步,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便开口道:“曹丘。”
皇上神态照旧,重复了一遍,“曹丘。”
荆启发道:“曹丘现为南部军区都督,论出身,白身入伍,无甚背景;论资历,行伍二十余年;论能力,当年征夏邬军归国整顿一事由其主办,平稳过渡,且其深谙军务,管理能力出众,从未有过失职,南部偶有小乱,都能以较小代价平息,在五大军区中,南部向来最为安稳,可见其统筹能力。”
皇上笑问:“曹丘在先皇时期就已经做到北部军区都督了,而后平迁至南部。爱卿没想过将他调来阳都做个都城大官?”
荆启发道:“为军者有驻守边关者,有长途跋涉者,有千里征战者,有筹谋全局者,无论身在何处,居何职位,都是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
皇上本意是想试探此人是否与荆启发有私下交情,但现在看是问不出破绽,便也不再纠缠。
“你提到他出身,”皇上笑着看荆启发,“爱卿举荐时,是否觉得非白身者容易与谢迈凛有勾连?”
荆启发端坐,叹气,然后严肃道:“是。谢迈凛当年拉团结伙靠的就是子弟裙带关系,与他真正亲近的人中,几乎没有白身之人,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臣只是推断,这个曹丘与谢迈凛应该没有什么交情,毕竟当年他可是把谢迈凛折腾得不轻。”
皇上不对荆启发评价谢迈凛的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道:“曹丘的名字朕会考虑。”
荆启发见状便知此事已了。
皇上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有关东南海域的海盗。这些海盗虽然自古就有,但在这十来年却越发猖獗,尤其是先皇最后几年,当时父皇腾不出手整顿,倒叫他们越发嚣张,如今已是有帮有派,拉起不下千人,东部军区应付如何?将来预备如何应付,有什么计划?”
荆启发禀道:“陛下请勿忧心,东部军区自去年六月起便增派了巡逻船只,自八月到现在尚未有大规模的海盗侵扰东岸。”
皇上看着他,“仍有小股袭击。”
荆启发道:“均已被歼灭。”
“杀敌多少?缴资多少?海盗有多少派系?歼灭的是哪一派?”
荆启发顾左右而言他,道:“陛下,海盗侵扰自古时常发生,东部军区在传统军备训练外,另要对抗海盗侵扰,略有应接不暇,故而前些时候反应不及,随着对海盗习性的了解,东部也在调整策略,另外东部也协调了江南总兵所,提供基础帮助,这几次出击的重要目的,是守牢海岸线,扎紧防护口;下一步,臣会按陛下要求,进一步了解海盗内部情况。以上计划原在年前便已交兵部,但因王以升之事,暂未得到批复,故而资金短缺,人员不齐,在第一步扎稳防护线上尚有不足,多亏将士忠勇,海盗还未造成大规模损失。”
皇上没答话,损失多少他在奏本上看过来——假如那是真实数字的话。
自己问什么,对面一推二阻三不知,催得急就先要钱要人,做不好是因为朝廷拖延,说到底是因为皇上自己选择内斗,搞得乱。
皇上有火发不出,只是喝了一杯茶。
半晌,道:“第三件事,这件事朕也想问问你的意见。”
荆启发谦拜道:“意见谈不上,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上问:“以你之见,地方对军队的把握如何?阳都对各地军方的掌控力,如何?”
荆启发垂眸沉思,这个问题固然是在问阳都与地方的关系,换个角度想,实在也是在问他这个五军大都督,管不管得了五大区,管得了,那他就权力太大,管不了,那他就没有用处。
皇上也不催,慢慢喝茶,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立时做的决定。
荆启发道:“阳都与地方的权力争夺,不仅在军权,行政、司法、税收种种,但就军权来讲,其实权角力经过多朝演化,最早王侯军权过大,为削其权,培植地方军队戒备势力用以削弱王侯,继而导致地方军姓势力突起,已戒备军的名义却吸干了周边军力,迅速在国内形成了以区域分割的军姓势力,这也导致了在夏邬军攻袭阳都时竟然调不动大军。而后为了扼杀地方军姓,以谢姓为代表的谢家率先开始‘军姓归一’的军队改制,恰逢战后人心向归,谢迈凛作风强硬,硬生生将地方军姓全部废除,同归朝廷,设立五大军区,在这个过程中矛盾十分尖锐,实则难以调和,但谢迈凛通过无休止的、连续的大仗小仗将这些矛盾压抑住,最终指向一场惊世骇俗的大仗,将许多有生力量消耗殆尽,也皆由此奠定了五大军区的定型,从此再无军姓制度。这其中的矛盾大部分随着人死而灭,但在这个过程中出走的许多人汇聚进了江湖,成为了不安定分子,也有出去做海盗的,也有逃奔他国的,也有做游匪的,那几年各地的治安着实混乱了好一阵日子。而对于军队来讲,传统的当地参军、守卫家乡已不可能实现,但各地应对情况不同,所得经费不同,待遇差别亦有,各军区都督向臣回报各地情况,臣再向皇上请示,就这个情况来看,朝廷与地方间并无沟通嫌隙。陛下忧心的权力角斗——军权与地方管理权尚不相同,臣不懂政务,姑且一谈——但朝廷与地方以税为根源,进而摊派权责管理,但军队并不能自行运营产生效益,所依靠的唯有朝廷拨款及地方少量支援,因此军权上并不存在两厢矛盾的情况。因此,臣不十分明白陛下的疑问。”
皇上听罢,沉思不语,过了片刻,问道:“你在除夕和十五分别拨了军区的饷?”
荆启发道:“没有这样的事。九月因东部抗击海盗有劳,江浙府衙赏了江南总兵所励金,而后江浙两省向东部军区请报损失,于是臣批示五军处报损。十二月南部呈流寇乱事,五军处也报损。年前北部、西部修城筑防,五军处拨款。年后为中部拨了济冬粮,本该入冬发的,因五军拨款也未到,所以迟发。”
皇上心中一阵冷笑,好一个巧立名目,银子水一样地流出去,各有各的缘由,自己却被架空了,一时没捺住火,“‘犒赏三军’不该是朕下诏施行吗,怎么不过朕就给所有军士发了赏,用朕的银子,朕倒一点好名声也没捞到,捞去谁手里了?!”
荆启发大惊,转为跪拜,脱帽叩首,以头抵地,“陛下息怒!以上款项支出臣均有向兵部报备,因涉及报损、固防、四季粮按制均由五军处负责,臣不敢违制劳动陛下,请陛下恕罪!臣实不敢逾矩,如有下次,臣定事无巨细地禀报皇上。”
皇上看着荆启发伏地的背,灰白的头发,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都没有,他十分清楚如果现在要求荆启发事无巨细地回禀自己,浩如烟海的军中事务会瞬间将他淹没,再也没有喘息的机会,而关键的人就会被忽视,最终必有大祸。
皇上忍了又忍,终于扯出一个笑,“爱卿平身,朕气的哪里是你,是那王以升,在其位不谋其职,疏于统管。”
荆启发仍不肯起,又求降罪,皇上没办法,又好生哄了两句,自己心里越发憋屈,他何尝不知道兵部尚书不过是个傀儡,事情都办完了便来报备一声,哪有半分决策权。
半晌,荆启发颤颤巍巍地起来了,瞧着像是个被年轻皇帝折腾不轻的可怜老头,但皇上紧紧盯着荆启发垂着的头,注视着他戴上冠帽,十分确认,假使现在荆启发抬起头,在他的眼睛里,绝没有半分对皇上本人或“皇上”的尊重——尽管他卑躬屈膝。
***
皇上在大殿上斜着身体翻奏本,但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吴炳明一心两用,一边服侍着皇上,一边留意着大殿门口的动静。
一会儿,那里闪出一个小太监,朝他躬身拜了一拜。
吴炳明转过身躬着,“皇上,到了。”
皇上听罢却扶着额头,半晌没动,重重叹了口气,把奏本往案上一扔,合上眼,“让他等会儿吧。”
吴炳明应声,扭脸示意小太监来添茶。
不过一刻钟,皇上睁开眼,坐直身体,对吴炳明道:“让他进来吧。”
吴炳明应声,而后直起身,洪亮地传声。
大殿外走进一人,背着外面雪日亮光,颀长矫健,迈进殿中,从容行至御驾下,俯身叩拜,行足大礼。
皇上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刻意等了片刻,才道:“平身吧。”
谢迈凛谢恩,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皇上。
在此地,是为了彰显君臣之别,但皇上这时意识到,他要问的事,不能这样问。
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再见到谢迈凛。
皇上起身,缓慢迈下台阶,看着谢迈凛,“同朕到书房吧。”
谢迈凛道:“遵旨。”
吴炳明高声道:“摆架吟清殿——”
吟清殿是皇上召见近臣的地方,他常常在这里召见隋良野,还是第一次召见谢迈凛,他和谢迈凛,甚至并不十分相熟,带谢迈凛来这里,对皇上来讲也不习惯。
皇上自行坐下,服侍的人立刻开始安顿,谢迈凛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皇上请他坐下,他道了句谢陛下赐座,便安稳地坐下。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皇上赐茶,看着谢迈凛,“不过当下是白日,朕也没有鬼神要问。”
谢迈凛客套地笑笑,“臣也不懂鬼神……”说罢忽然想起自己是白身,抬头看了眼皇上。
皇上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然是朕之臣子。”皇上端茶,“你说你不懂鬼神,似乎也不是吧,你小时候不是有什么,神子说法?”
谢迈凛道:“先皇搞过几场法事,但我实在不懂,迷迷糊糊的,也就过去了。”
皇上瞧着他,“要是神子,岂不是天命在身?”
谢迈凛道:“要是神子,该早归天庭侍奉神仙,哪有虚长到二十多岁的。”
皇上笑笑。
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皇上观察谢迈凛,总瞧不出他有多少紧张,多半时候在皇上面前的臣子都有些小心翼翼,即便不是战战兢兢,也十分注意言谈举止,但谢迈凛却很自若,仿佛只是和一个不相熟的同辈在日间闲坐饮茶,皇上实则也并不太在意他这姿态,连隋良野那种偶尔甚至敢任性的态度皇上也不十分在意,虚以委蛇那一套有人玩,有人不玩,都可以,皇上手中千千万万人,必须习得虚怀若谷,容纳百态。
前提是他们有用。
闲谈无益,开门见山。
“朕问你,你推荐谁做兵部尚书?”
谢迈凛看起来并不十分惊讶,但仍恭敬回应道:“草民一介白身,不敢议论朝政。”
皇上摆了下手,吴炳明退去室外,并打发外室伺候的都去殿外候着。
皇上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想到和荆启发的交锋他已觉得疲惫,关于军务的事他已不能再等,如此打机锋,永远没有尽头,况且这是谢迈凛,对军务太熟悉,如果不能对自己坦诚,这谢迈凛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皇上只是看着他,“你来不知道朕要问什么吗?何必兜圈子,不想早点回家吗。”
谢迈凛抬头看了眼皇上,“但这确实是国家大事。”
“你活着不就是为了国家大事的吗。”皇上语气和缓,“你个人的私事,跟朕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沉默。
谢迈凛道:“曹丘。”
皇上略微蹙眉,谢迈凛立刻明白,“想必陛下近日常听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