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希仁只是在忍耐,因为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忍耐隋良野的恩情,每日他出入,但凡碰见春风馆里的人,总免不了耳提面命地被训几句,薛柳说这是因为馆中众人都把你弟弟,大家都是关心你,隋希仁对此无可奈何,只是拎着他的书包无精打采地去学堂。
忍耐无聊的学业,先生并不喜欢他,他在学堂上整日发呆,对着书卷一整天只翻过一页,先生不管是骂他还是训他,都从隋希仁左耳朵进右耳朵直接出,半晌不停留,有时候先生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装蠢样子也是十分无奈,多次要见他父母,隋希仁说初七是忌日,咱们一块去?先生哑口无言。同学也都是傻子,每天就知道说些招猫逗狗的蠢事,一起到青楼里逗个女子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起的事,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们,就在书院和野地里活动,骑马不敢往野地里跑,乐律只会《花间曲》和《上风吟》两首,隋希仁在春风馆里听得都比这多得多。隋希仁讨厌这群眼高手低的小公子们,久而久之跟他们疏远,他们也常常在背后编排隋希仁,说些胡七海八的话,合起伙来捉弄他,隋希仁每日也就这么在学堂里混日子。
没什么意思,隋希仁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日子于他来讲就是忍耐。
但隋良野是他天大的恩人,他对隋良野言听计从,隋良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以此来证明他隋希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隋良野让他到学堂念书,隋希仁再不乐意再受白眼也日日去。
只不过隋良野以前还是催催学业,督督课业,近日却也不知道犯起什么病,硬是对他课业上了大心,并时常把“你书念不好,将来如何出仕做官,不出仕做官如何出人头地”挂在嘴边。
隋希仁听得一脸懵,怎么突然就开始“出人头地”了,谁要出仕做官,为什么要出人头地?
隋希仁此时还不懂,一旦家长对学子有了期许,学子的苦日子就来了。
隋希仁在书院外,还要应对隋良野的考察,今日考明日问,答不上来时隋良野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而后隋希仁马上紧张起来,越紧张表现就越不好,在书院里更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和先生的声音都从隋希仁面前飞过,更加不能停留。
隋良野严格起来,这种情绪不仅迅速波及到隋希仁,更加蔓延到春风馆。
这天隋希仁被隋良野又训了一顿,隋良野训人语气倒是很平静,但是神态严肃,用词尖刻,给人一种十分压迫的感觉,好似隋希仁做了许多错事让隋良野大失所望,隋希仁不由得浑身冷汗,而后隋良野又会讲一些责怪于他的话,有些时候看隋希仁的功课毫无长进且乱写一通,气头之上不准隋希仁吃饭,但他自己也被气得不轻,也吃不下饭。
薛柳见不得隋良野生气,给隋良野送饭,隋良野吃不下,半晌问隋希仁吃了没有。薛柳一听,明白了,便先去给隋希仁送饭。
隋希仁这会儿还困惑不已,尚且不敢跟恩人生气,只能默默承受,薛柳送来的饭菜他也不敢动,薛柳道这是隋良野的意思,他再三问过,才敢真的动筷子。
薛柳看着他吃,不由得叹气,“希仁,你哥哥真是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要怪他,他都是为了你好。”
隋希仁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压着声音闷头回了一声,接下来吃饭也变得十分僵硬。
薛柳道:“你还是要多用心读书哇,不然像我,没一点本事,将来还能做什么呢?”
隋希仁道:“我也不行,我脑子笨,我是个傻子,我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让恩人失望。”
薛柳疑惑道:“恩人?”
隋希仁不语,薛柳又道:“孩子,你哪里傻,你比我们聪明多了,你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让你哥哥享福。”
隋希仁忍耐着不言语,只是早已食饭无味。
可隋良野是个想到便做到的人,他如今在春风馆有了安排,不大出面,许多事交给店头和薛柳,自己腾出手来除了读书就是监督隋希仁,对隋希仁越发严格,他自己早睡早起,也不允许隋希仁贪玩晚起,他自己不好玩耍也没有嗜好,自然推己及人不明白隋希仁每日对着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他将隋希仁的生活完全改变,要求隋希仁按照他设定好的路径,他告诉隋希仁,如此如此,再过两年会让你在朝廷总机参谋个闲职。
隋希仁一愣,“我不想去做官。”
隋良野并不是跟他商量,“你无才无学,当不了实官,在朝廷总机参无非是帮忙写公文,你也不必出头,在那里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即可,哪里是做官,做官且轮不到你。”
隋希仁垂下头,“你都没问过我。”
隋良野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低头继续看他的文章,隋希仁想了又想,还是想说说自己的想法,但看见隋良野低垂的侧脸,一枚血红色的耳环在他颊边轻轻摇晃,隋希仁觉得耳环刺眼,他明白这是因为他,没有他隋良野怎么可能需要戴上这东西装扮?
于是隋希仁把要说的话全部忍耐下来,按照隋良野的要求,收起自己好玩的那些东西,不再去照料他种在院子里一方土地上稀落的花草,捧着书硬生生地念,所有人喋喋不休地告诉他,有这样一个好兄长,为你安排了这样好的前程,你只要规规矩矩照着走就好了,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兄长,真不知道有多好命……
另一边,隋良野倒是省心不少,隋希仁越发乖巧,如此下去,将来有了职位定能好生安歇,也不枉这辛苦一回。于是隋良野立刻着手给隋希仁铺路,手头的都梳了一遍,提供的职位也都了解了一遍,没有隋良野中意的,他希望给隋希仁一个清闲有地位的闲职,但着手才发现朝廷总机参不是那么容易进的,作为朝廷第一人才储备库,朝廷总机参里汇聚的都是殿试上表现优异的一流人才,而这里作为朝廷公文、政策的发源地,即便是负责撰写的职位也是科举中的佼佼者,无才无学的人在其中只怕很快会露馅。但其它朝廷闲职,又都不如这个光鲜,且隋良野不信,总机参几百号人,难道各个都是名门高学之士?
于是隋良野便想起了一位故交,张承东。
收到信的第三天,张承东果然出现在春风馆,薛柳在楼下迎接,张承东打发手下门口等,只带着随时服侍的人,跟着薛柳一起上楼。楼梯上问:“怎么,他就知道我要来,早早让你等?”
薛柳道:“他想您想得紧,料想您不会让他独守空闺。”
张承东笑笑,来到门口,让随从等在外面,薛柳推开门,张承东走进去,顺手关上门,把薛柳迈进来的步伐挡在了外面。
隋良野刚从床上小憩醒来,瞧见他到,扶着床栏坐起来,抬手从屏风上抽下外披松松拢在里衣外,“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张承东已来到他面前,手按在他肩膀,止住他不必起身,“睡便睡吧,何必为我起身。”
隋良野抬头看他,“好久不见,张大人。”
张承东伸手抚上隋良野的脸,他看着自己手上起皱的纹路和手下这张精致美丽的脸触目惊心的对比,笑了笑,“真是年轻任性,不施粉黛也有这样的皮囊。”
隋良野歪歪脸,在他手心里蹭蹭,张承东只觉得摸到一段锦似的,笑道:“你倒是很长进,我听说你本事得很。”
隋良野离开他的手,靠在栏杆上,“我哪有什么本事。”
张承东道:“我以为你现在有了大本事,再不需要见我了。”说罢转身走去桌边坐下,亲自倒茶,隋良野起身走过来,“水凉,我让人热一热。”
张承东拉住他,“不必了,凉有凉的喝法,你我许久不见,应当多处。”便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隋良野笑道:“那便泡些花茶吧。”起身准备了些,拿回来为他泡。
张承东看着他手指翻飞,直截了当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隋良野问:“无事不能见你么?”
张承东笑道:“来前我也打听了一番,听说你如今开始闭门谢客了。怎么,那些人用完了,准备开始金盆洗手了吗?”
隋良野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叹气,“大人明知故问,以色侍人能有几时好,我无才无德,不求天下闻名,不求金银万贯,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在这世道,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哪有洗不洗手一说,只不过是因为惹的麻烦太多,不得不小心行事罢了。”
张承东笑了下,喝了两口茶,将隋良野拉坐下,手搭在隋良野腿上,“你便直说了吧,就算你要攀个一等一的高枝也不足为奇,表子有表子的生计,我岂会不明白。”
隋良野皮笑肉不笑,“我认识的人中,没有比张大人更本事的,我当年没跟张大人真是后悔,那以后便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日想夜想,还是张大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承东怎会听不出隋良野暗讽当年他被拂了面子后私下里给隋良野找的麻烦,但如今既然隋良野已经示好,过去的事不需再提,于是张承东大笑两声,不以为意,“那我明白了,你现在是要避风港,找一个,其它的便都不要了,对吧。”张承东说着捏了捏隋良野的脸。
隋良野用手不动神色地轻轻拂开张承东的手,“只是太辛苦,盼着有个好人家。”
张承东嗯了一声,思索起来,不多时,按在隋良野手上,“我倒是有个好路给你。”说着又摸上隋良野的脸,“这位可是了不起的角色,你要是留得住,今后再无忧无灾也。”
隋良野一听便明白,“我道只有我想张大人,原来张大人用我别有它途,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值得张大人如此费心?”
张承东道:“不该你问的,便不要问,惹恼了他,谁也保不住你。”
隋良野垂头道:“既如此,我定然好好服侍张大人的这位朋友。”
张承东叹道:“你倒是先自委屈上了,你要是知道我给你找了多好的一个主子,只怕你要对我千恩万谢。小麻雀不知道自己要变凤凰。”他说着手便在隋良野身上抚摸,一路向上游走,穿过里衣手下劲道越发大,隋良野不由得有些吃痛,张承东凑近他,“真是可惜,咱们俩是没有这场鱼水欢了,不然真叫你这小表子吃吃苦头。”说罢手猛地一撤,站起身来,拍了拍隋良野的脸,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茶,杯子一放,转身便离开了。
他甫一出门,薛柳立刻冲进来,“我看他脸色不好,可是出事了?”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摇摇头。
薛柳便上前来收拾桌子,看着桌上的茶杯,哼了一声,“头一次见来了不带礼的,亏他也是个有头脸的人,办事倒是很抠唆。”
隋良野道:“未必,他可能真要带来个大礼。”
十八这日,隋良野收了帖子,说是延黛会请他去梅厅赴宴,隋良野想了想,决定和薛柳一起去,特地穿了些朴素的衣服,吩咐薛柳准备些见面礼,薛柳问:“水粉胭脂怎么样?”
隋良野摇头道:“最好还是吃的。”
店头在旁边嗑瓜子边听,抬起脚让人扫他脚下的地,移了移身体,看向在另一张桌子边说话的隋良野和薛柳,问道:“延黛会是干什么的?你们别是又勾搭上什么乱七八糟组织了吧,芦义门还不够麻烦吗?”
薛柳扭脸斜他一眼,“傻的,你当这么久店头都不知道延黛会,那可是阳都青楼联盟会,有头脸的店头都要加入的。也难怪,你管的时候这里不赚钱。”
店头听着便笑,“多新鲜,表子们还有组织呢。”
隋良野和薛柳都看向他,用眼神提醒他钱都是哪里赚来的,店头便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二十六这天,梅厅人不多,看得出来平日是个素雅的地方,只招待相熟的客人。隋良野进门便有一位女子前来引路,并不多问,一路引他来到竹溪屋。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位女子,正在有说有笑地讲话,彼此间距离有些远,桌边窗边台边分散着,或站或坐,正中的那位约五十上下,淡粉素唇,盘着高高的发髻,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极美丽的女子,穿着褐蓝色的香云纱裙,肩头挂着宝蓝色绣金红细丝线的绸。隋良野进来,她停下正在说的话,转头看向隋良野,浅浅一笑,众女子都回过头来,貌美神清各不同,一时万千粉黛竞姿彩。
她们请隋良野坐下来,招待他闲聊了几句,便一起到圆桌旁会餐,隋良野和那位嬷嬷坐了主位,她们很客气地同他讲话,倒也没聊什么紧要的事。无非是春风馆做得大了些,延黛会便想请隋良野入会,说是入会,但延黛会是个相当松散的组织,大家除了互通消息,其实并无实际勾连,存在只是为了守望相助,毕竟做这行的有这行的无奈,大家也要互相照应,而隋良野也是第一个加入延黛会的男性,她们对男子做这行颇有些好奇,便多问了许多事,隋良野都一一解答,嬷嬷有心帮他解围,便道不要逼迫这青年,隋良野道无妨,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一来二去,倒也和大家相处得不错。
另一边,张承东的贵客终于在初六这天光临。
这天夜里客人不算多,因为前些天正有个客人因着隋良野的疏远记恨上了春风馆,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给这里找了不少麻烦,这几日客流量也减了大半。但隋良野并不太介意,这事早来晚来都是一样。
于是那位贵客来了,在大堂逗留了片刻,听听曲子,看看舞,楼上来人回报,请人上楼,张承东起身引着他上去,隋良野等在门口,请两位一起进去坐下,吩咐人看茶。
饮罢三盏茶,张承东看着气氛,便说下楼听曲,试探着问贵客要不要一起,贵客正看着隋良野,回过头道,不了,张大人自便。张承东心知贵客已经看上了,自己便出去,留这两位独处。
贵客看隋良野给他倒茶,先问道:“公子怎么称呼?”
“姓秋。贵人不会姓贵吧?”
贵客笑起来,“我权且姓古吧。”
“古大人?”
贵客摸摸下巴,“听起来不大顺耳,叫我古师父吧。”
隋良野笑起来,“头次见喜欢被叫做师父的,古师父年纪太年轻了。”
古师父笑道:“那你看我有几岁?”
隋良野打量这个年轻男子,不过二十五的年纪,面貌英俊,气度非凡,很有些华贵气质,举手投足十分气派,外表打扮倒是低调,只是这衣服奇怪,隋良野自诩见过阳都样式新旧三千种,从未见过这种料子和纹路,尤其是袖子部分,隋良野很是欣赏,这样的纹路清雅俊秀,要是做出来一定会十分流行。
隋良野道:“也许三十三?”
古师父笑道:“差不多吧。”
隋良野起身,换了个近些的位置,“这茶不好喝,刚才张大人在,我不敢造次,现在他不在,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古师父看着他,笑意不减,“好啊,张大人在我也拘束,来酒吧,你的酒好吗?”
隋良野转身去柜子里拿酒,返身回来,“看古师父想要什么酒,要是晚上大吉大利,这酒就好,要想开卷下笔有神,那这酒不好,这酒三碗不过冈。”
古师父抚掌大笑,“好好,晚上大吉大利是什么说法,我第一次听说。”
隋良野给他倒酒,“先喝一杯再讲。还有,你还欠我个问题,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叫师父。”
古师父接过酒,“我什么时候欠你问题了。”他用手指指隋良野,“还没醉就想糊弄我。”说罢仰头喝干这杯酒。“叫师父,只是因为我小时候拜过师父学武功,只可惜没学出个名堂,但我素来好武,武艺不精,但也在江湖上有些名望。”
隋良野眯眯眼看向他,一同饮了杯酒,“竟有这样的事,那古师父一定厉害,以一当十。”
古师父笑道:“勉强吧,你知道江湖上的武林大会吗?”
“有所耳闻。”
“我也就拿了个第二名吧。只可惜这不是我主业,究竟比不上人家练了几十年的本家徒弟。”
隋良野一听便知道对面人是个好武之徒,水平一般,但是似乎很以此为荣,不惜吹嘘其莫须有的功绩,武林大会里有头脸的隋良野都认识,像宽班那样水平高深且深藏不露的,一来并不多,二来功力深厚的练家子隋良野很快就看得出来,但这个人看不出有功底,举止虽然有风度,但并不够得上力板气正。
但隋良野没必要拂贵人的面子,于是便又添了两杯酒,凑得更近些,手搭在古师父手上,掀起眼皮看,他知道这么看人对面招架不住,他想得也确实没错,又补上一句,“师父好本事,都讲给我听听吧,我还没见过武林高手呢。”
贵人面色一动,喉咙上下滚,也凑上来,“当然,当然。”
古师父倒十分讲究,并不急色,于是往来数回,并无越矩之事。
但这位古师父不论来头如何,但自从他来了,隋良野的春风馆再也没有了麻烦,他即便全数推掉恩客,也并未遭到任何报复,甚至连声不满都没有听说过,隋良野就真像张承东的说的那样,这一位竟然就真的足够了。
这正好给了隋良野时间去继续关注宽班,而这关注没白费,宽班将于月底回阳都。但即便这消息,都是晁流天通过李道林再通过店里打杂的仆人传进来的话。另复一条,便是李道林的话,问他是不是真的就此冷淡晁流天,隋良野觉得这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便传话让李道林来见一面。
若是从前,李道林断然不会迈进春风馆的门,但如今他们私下勾连深久,关系不算简单,李道林如今过于习惯与隋良野来往,内心对于进春风馆也早不当回事。
但为避人耳目,他还是在夜里翻后墙到院中来,比同隋良野约定的时辰少早些,正好有些时间看看这院子,扭头四下看看,只觉得真是豪华,不愧是阳都第一大男子青楼院,极其气派,从前经过这里,记得只是个大院子,能看见小楼,现在这高楼,简直一眼望不到头,隐匿在云层中,好似云霄宝塔一般,而窗中泻烛火洒金光,宝塔通体流光溢彩,隐隐乐声衬着欢笑,靡靡丝竹柔柔筝,人影在窗边扇动,娇好身段惊鸿一瞥,藏去多少淫//俗夜,浑如天上人间。
李道林转头看回这后院,独辟一角,好似世外桃源,明明听得见楼内声音,于此地却只有兰花翠竹,清雅幽静,半分浓艳之景都无。
隋良野这时从院中的房间走出,瞧见他略有些惊讶,“来得好早,等久了么?”
李道林摇头,“刚到。”
隋良野走到他身边,也朝高楼看了一眼,笑笑,“要进去看看么?跟你想的怕也不会太一样。”
李道林道:“不了,我来找你,你在楼外,我何必去楼里。”
隋良野看看他,转而道:“上次你替晁流天传信,他应该是知道你与我有往来?”
李道林点头,“是,但你不必担心,我同他说得很明白,你我之间没有那些事。”
隋良野道:“为什么替他传话,我现在这样不好么,干净一身。”
李道林愣了下,才点头,“对,这是你想的,当然更好。只不过可能你还是要小心些。”
“他怎么样?”
李道林犹豫起来,“实话讲不太好,现在已经不太借酒浇愁了,倒是有些恨上你了。”李道林顿了好半天,才开口,“我看,他是对你动了真心。”
隋良野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什么?”
李道林便道:“我认识他也有些年头了,还从没见过他这样茶饭不思,上次他这样就给你惹了麻烦,这次他更加恨你,要是告到芦义门掌事那里,只怕……”
隋良野不大愿意接这茬,这些讲究“兄弟情”的人,动不动就因为兄弟吃了情苦就埋怨他人,真是无聊,显然李道林还摆不脱这“好兄弟”的束缚,还是太年轻,真把芦义门当自己兄弟了。隋良野对武林门派尚且十分不屑,何况这群地下会党、帮派和匪帮。
算了,以后李道林自然会明白。
“你说宽班月底回来,到时候要请你帮忙找个时机。”
李道林点点头,不放心地问:“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吗?他武功确实厉害。”
隋良野道:“既是我的事就得我来办,办不到也只怪我技不如人。”
李道林还想说些什么,但隋良野坦然决绝的神色说明了一切,看着李道林的脸色,隋良野笑笑,安慰他道:“放心,有你的指点,我已心中有数。”
李道林也扯出个笑容,“祝你马到成功。”
两人说完这些话,李道林陪着隋良野在院子里站了会,天起了风,隋良野便要李道林回去,李道林见他困乏,便告了辞,隋良野也觉得寒冷,夜里站不住,便也往房间里去。
他习惯性地先朝隋希仁房间去,因风大房门口开了些,隋良野抬手要关,想了想朝里看了一眼,隋希仁正头悬梁地刻苦念书,只留下一个吊着头发的背影,隋良野看着不由得点头,终日不倦地教还是有些用处,起码隋希仁越发上心了。
隋良野轻轻合上门,回自己的房间。
又忙了一日,最近只顾处理跟前恩主们的关系,尽管那些人没有任何不满,但隋良野总还是要小心些,免得惹恼太多人,除了晁流天这么个说了也不听,真要做痴情种的,其它恩客倒也好说话,一来因为他们有家有口,二来因为他们在正派场合有些头脸,最重要的是有官职,总不会为些露水情缘发什么颠,不像那个晁流天。
隋良野回了房间先到桌边倒了杯水喝,觉得身上有些疲累,睡得也晚起得也晚,想起近日忙得练功的空闲都没有,明明没有练功疲劳身体,但还是十分累,兴许做工这事就是如此累人。
他撑起身体去洗身净牙,因他这档事做得慢条斯理,做完再回来已过了半个时辰,更觉得困乏,换了床上的寝衣,倒头栽到床上,先眯过去了片刻。
但并不久,很快就醒来,他这才拽开叠好的被子盖在身上,将头移到枕头上,脑袋这么左右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耳环没有摘下来。他掀开被子起身坐到窗边的小桌旁,捞来镜子解耳环。
左耳倒是很好解,直接去了环抽出针,右边却有些疼,这半边总是伤口不愈,每次都要重新捅破一层薄薄的肉皮,拔出时银针上带着血痂,而耳洞也要红肿上几日。所以每次戴,都有强烈的感觉。
他把这只耳环拿到月光下看,看颜风华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但说到底也不是唯一,隔壁和远方,那两个孩子,才是颜风华在世上最在意的,如今也都交到他手里。
隋良野擦干净银针,看着血一样鲜亮的红宝石,他试图想起颜风华,但脑海里飘过的却是男人们说红色有多么衬他白皙,这让他喉头一梗,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爬上脊背。他自认并不算个十分较真、十分怀旧的人,他曾有段时候总走不出过往的悔恨于是痛苦万分几乎自绝经脉,但如今他已过了那阶段,对于过去无能为力的事已不再有执念,即便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隋良野想如果是从前的他或许为保清白只求一死也说不定,可他已经不再这样想了,苦断舍悲别离,他尚且有人要照料,为一股意气轻生的先例他师父已经做过,况且人生深浅谁知道,这些皮//肉//欢//愉都是身外之物,今朝如何明日几分,前事不念后世不看,隋良野偶尔停下来想,并没有什么十分扰动他心绪。现在,这股异样的感觉在他身上趴服了片刻,便烟消云散。
好事啊,起码他不需要再为了这想不开渡不过的苦痛去不停地拿头撞墙。
但这宝石鲜红美丽,只可惜它仅仅是颗无情的石头,再没有特别的意义,隋良野的手指轻轻触碰它,就和它一样冰凉。
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他已和故人诀别,只要隋希仁有着落,他对故人便再没有亏欠。
这是他的承诺。
而这时,隔壁的隋希仁困了太久,头一低趴在了桌上,又被头顶的带子拽起来,扯得头皮疼,他气急败坏地解开带子,拽下来在地上踩了几脚。一晚上了,其实他半页书都没看完,一直在犯困,而这该死的带子让他睡不安稳,他现在到底还在长个,难道为了读书就能不管不顾吗?万一以后成个矮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隋希仁决定去找隋良野提议,哪怕让自己少念点,现在这进度太苦了,他受不住。
按理说这不算个过分的要求,但隋希仁还是酝酿了好半天才敢出门,出门时已经打好了腹稿,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但合该此事不巧,他到隋良野门口时,隋良野的门也因风吹敞了缝,他没多想便推开,就瞧见隋良野在月光下吻一颗红宝石。
隋希仁没动,他看着隋良野苍白的手指虔诚的托着这一抹红,面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柔悲伤,盘起的头发散了几缕,好似一个摇散的旧梦,朦朦胧胧地在月色里氤氲,这张脸真是美丽,轻丽的寝衣裹着精瘦的身体,薄背直肩在摇曳的烛火中分外脆弱,人也好景也罢,隋希仁一时分不清面前是真相是幻梦,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进了一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扰,却忽然注意到那耳环有些熟悉,他再往前走一步,记忆电光火石般点亮,那是他母亲的耳环。
忽然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隋良野无缘无故的到来,拼死拼活的忠诚,生死不计的付出,耳提面命的教导,连同着他的动作、声音、叹息、香味、愁苦、眼睛、手指,一切分毫毕现地重复在眼前,只是如今全部指向一个答案。
所以就是这样,世上没有天大的恩情,只有不堪污秽的秘密,深宅大院,出外的父亲,什么都不懂的两个孩子……隋希仁居然还觉得自己亏欠隋良野太多,恨不能卑躬屈膝为他所用,如今看来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些人做过什么,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即便没有私情隋良野这份卑鄙的感情岂不是更加龌龊?一个救他命的女子,一个给他屋檐遮头给他吃喝的男子,到头来他竟敢作此非分之想,玷污对他的莫大善意,这世上林林总总的好意,扒开皮全是白花花的肉///欲,这和他从前在春风馆里看的那些纠缠一团的那群人有什么差别……想到隋良野对母亲有这样的心思真让人觉得恶心。
令人作呕。
隋希仁只觉得头晕脑胀,腹痛不止,他踉跄地向后退,退出门外,伸出手颤颤地关上门,他这时突然意识到他和隋良野并没有多深的勾连,当年隋良野在父母坟前发誓只不过是因为……
因为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隋希仁觉得隋良野变得极陌生,他轻手轻脚地离开门边,转头走了几步,胃里一阵恶心,趴在树边呕吐起来。
隋良野将这耳环收好,困乏地回到床上,合上眼睡去了。
古师父来得勤了些,隋良野估摸多半也该是时候请他留宿了。只不过对于古师父到底什么身份,他还十分好奇,这事做得深了,总该知己知彼,正好他最近和延黛会走得十分亲近,便向嬷嬷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刚开始听样貌描述嬷嬷没什么印象,衣着打扮说了一番后,嬷嬷道有可能是皇亲国戚,把袖子奇特的样式也形容了一遍,嬷嬷沉思道,从前只见过一个,是宫里的人。
话说到这里已无需再问,结合关于皇宫中人传闻的年岁,此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当今太子。
隋良野自然没再跟任何人提过此事。
猜古师父的身份其实并不很紧要,隋良野更关心的是为什么近日隋希仁的态度有了很大的变化,对他讲的话爱答不理也就算了,对学业也越发得不上心,在这关键的当口,隋良野该去找他聊聊,但一方面古师父的事迫在眉睫,另一方面宽班终于回了阳都。
那天正是二十九,逢九店里人总是更多些,薛柳这天早上刚跟他建议,以后每月最好留出一天专门结账,否则他们这个流水和开店的日程,着实是有些满当,隋良野便让他选个日子,说罢便匆匆出门去。
为了宽班的回来,隋良野近几日已经开始加紧恢复练功,大部分时候都在山上独自过,下午的时候馆里来人通报,说张承东的随从来告,晚上古师父要来,让准备下,隋良野便只得下了山,回去梳洗。
他刚练完通传二十八式,还剩自创的八招今日没来得及试验。他在武学方面的顿悟还需要感谢颜风华,自从他从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出来后,再看师门传学便看得出有许多局限,在颜风华家他终日无事就是研习武学,在师门秘籍上独创了许多招式,其中有些更进一层楼,有些只是繁琐无用,归根结底有没有用,还要他自己去研究试验了才知道。
这几日的疲倦一起涌上来,隋良野泡在浴盆里只觉得浑身发软发酸,想起还有古师父要应付就有些累,听闻张承东可是升了官,怎么没见给自己送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