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来到春风馆,在门口抬头望牌匾,觉得这匾字写得不算好,要是换成瘦削的字体会更合适,用张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后一步出于习惯想翻进门,但仔细看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果然直接进来,这里面着实也没什么好偷的。他朝后房走去,柴房挨个看过,果不其然在柴房里看见了又被绑在柱子上的颜希仁,短短几天不见,他又把店里的人逼得不得不请差役来把他绑上去,颜希仁就仿佛一个永不休止的、充满攻击力的弹珠架、小钢炮,扑哒哒不住向外喷弹珠砸人。
这会儿小钢炮也睡着了,垂着脑袋靠着柱子,两腿盘着,这姿势看起来一定睡得不舒服。隋良野来到他面前,蹲下,仔细看着颜希仁脏兮兮的凶狠的脸,看着看着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关切怜爱,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被颜风华上了身。
但谁知道呢,想到以后他们还有很久要相依为命,想到他路上种种,想象颜希仁在此地种种,隋良野也不觉得颜希仁面目可憎,以前在边府总觉得颜希仁算是个大人,如今离开边府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没本事的年轻人,更不要说颜希仁,更真真的是个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颜希仁的下巴,轻轻把他叫醒,颜希仁醒来时迷迷瞪瞪,说什么娘别叫我,而后看清眼前人,眼睛里就像忽然灌满清醒和回忆一样,又变成了一副十分戒备与愤慨的模样,“干什么?!你动我一下试试看!”
隋良野一头雾水,“我动你干什么?”他把烧鸡和糕点放下来,解开颜希仁的绳索,让他吃,颜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问,先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嚼着,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间里睡,天亮后带你去洗个澡,买几件衣服。”
颜希仁一边吃一边瞧他,“你走就走,别在这里装好人。”
隋良野道:“往哪里走?我不走了。”
颜希仁噎了一下,扭头咳咳,冷笑一声,“少扯这些,我跟你没交情,你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给我这些东西,你给了我也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点滚,爷爷早起骂人更难听。”
隋良野道:“那你心态挺好的,将来不容易吃亏。”
颜希仁:“……”
一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颜希仁看看他,决定还是有吃的先吃,管这个那个的。
他吃他的,隋良野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吃完之后,隋良野就要带他去小楼里找个房间睡觉,这会儿颜希仁说什么也不动,“那楼里住的都是卖屁股的脏人,我不跟他们住一处。”
隋良野皱起眉,“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说些话怎么了,我还见了很多,”颜希仁一脸嫌弃,忿忿道,“苟且贪欢,恶心。”
隋良野于情事也并不通,但也明白颜希仁这种态度,显然已是走偏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劝,只道:“找一个没人住的房间,不过休息一晚。”
颜希仁斜着眼道:“你该走便走,不需要管我晚上睡在那里。”
隋良野道:“我已说了,我不走。”
颜希仁冷哼一声,根本不信,随便摆摆手,翻过身和衣就睡。隋良野见劝不动,只好寻另一根柱子,一并在此歇下了。
但隋良野低估了颜希仁的倔强程度,即便他重申多次他不走,颜希仁也根本不信,除了吃饭,颜希仁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照旧顶着蓬乱过长的头发,穿着褴褛的旧衣,除了排泄根本不离开这房间,好似真能在此地天长地久直至百年。
这边隋良野已经跟店头交代了事情原委,其中有庞千槊作保,店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是边望善,是男是女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月二十隋良野到案管署入了像,登了册,除了被人多看了几眼,倒也没什么特别,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即便如此,颜希仁仍旧不理会,每日除了骂人就是躺在柴房,真是快要废掉了。
隋良野日夜送饭,晚上也陪着一起在柴房睡,七八天了颜希仁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晚隋良野出门给颜希仁买了些衣服,正拿着走回小楼,楼上栏杆处几个小倌便叫住他,自顾自给他起外号,就叫他边边,问你买了什么好绸缎,马上要打扮起来了吧。
隋良野道,这是给别人的。
当初他闯进小楼时那个文静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拽拽他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凑过来,亲昵道:“你我年岁差不多,我似乎还大你些,你叫我哥哥好不好?”
隋良野往后退一退。
他又道:“我叫薛柳。”
隋良野点点头,转身要走,薛柳又拉住他,“其实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说着伸手便要来摸他的脸,隋良野下意识地一把扇开,力道有些大,薛柳这样柔软的身板经受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隋良野上前拉回他,薛柳站稳,看看被拍红的手,隋良野道:“抱歉。”
薛柳却也笑,很羞怯的样子,“没事儿。”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不一般,气质非凡,天仙落地似的。”
得益于多年暗恋经验,福至心灵,隋良野忽然想,这个人,喜欢我。
而后隋良野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没见过,从没接触过,从没懂过。
薛柳留下一个暧昧的笑容离开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着衣服去柴房找颜希仁。
颜希仁在打盹,即便没有了绳子的绑缚,他仍旧靠着那根柱子,就好像飘在海里的人抓紧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隋良野把他叫醒,将买来的衣服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该去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刚醒来的颜希仁还有些混沌,听清以后就绷紧一张脸,或许他下午跟谁吵了架挨了打,脸颊肿起来,虽说他嘴这么贱会挨打很正常,隋良野还是问了一句,谁打的。
连带着隋良野交代他换衣服,加上这句关切,颜希仁只有一句话回。
“关你屁事。”
隋良野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听了这话站起身,几乎抬脚离开,但其实他也没地方好去,他转回头对颜希仁道:“你问过你妹妹怎么样了吗?”
颜希仁冷笑道:“总归死不了。”
隋良野脸色一沉,“你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太过悲观所以动作太少,不等还手就先投降,坐等老天裁处,所以害得家小陪命。”
颜希仁猛地站起来,“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我娘捡回来的一条狗!”
隋良野抬手给他一巴掌,颜希仁竟然一动不动地挨这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好像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只是继续说自己要说的话:“所以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怎么,你走了我就要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吗?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当牛做马吗?我就活该醒来被独自留在树林里,送到青楼里吗?你跟边望善爱如何便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回来又怎么样,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你摆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我就该再相信你,继续围着你叫吗?!”
隋良野只是在想方才自己下手太重,看着颜希仁嘴角的血,一切火气都熄灭了,又听他这么讲,回想起来自己从没有解释过,但现在颜希仁这样委屈,也不知道是想要隋良野怎么样。从隋良野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不安全感作祟,他实际并不很能体会颜希仁的绝望,他个性毕竟和颜希仁天差地别,但如果要安全感,隋良野倒有一个办法。
“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外走,颜希仁不动,隋良野便道:“如果你来了还不想看到我,我就消失在你面前。”
不知道是这句话中那部分触动了颜希仁,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颜希仁擦干嘴角,跟了出来。
一路无话,他们一前一后在月色下走着,路上商铺渐渐关门,街巷挂起头灯,家户闭门,他们俩的影子依次在合拢的门上闪过,好似一出皮影戏,前面的身姿高挑,后面的气势凶狠,一路朝东去,经过边府的旧宅,后面的影子停下来,颜希仁注视着这府院门口,从未合拢的门缝处听见风吹出来的声音,打着呼哨似的吹起他的头发,如同仙人抚顶,他平静地看了几眼,便转过身继续走。
矮山临水有几个小丘,他们在其中穿梭,树林后有一座土坡,背面垒出一个半人高的带顶祭台,约九尺宽,中间摆着数十个牌位,定睛一看,都是颜风华在边府修出的颜氏祠堂中的牌位,被隋良野从抄家中救出来,安顿在此处。
颜希仁愣了一下,从中看见了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
“他们葬在这里吗?”
隋良野点头,“我雇人给他们收了尸,刑犯如无人收尸会被送去乱葬岗,但城中吃斋念佛的一般都会捐钱给收尸,倒也不甚显眼。”
颜希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隋良野这是在给他讲生活常识。
隋良野道:“你方才讲,我离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险中,这确实不好,所以我现在立下盟誓,今后绝不弃你而去,我虽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绝不反悔。”隋良野往后退一步,跪在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前,他转头看颜希仁,颜希仁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被他这么一看,忽地清明起来,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听见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对二位恩人发誓,从今日起拼尽一身保护颜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后其福而福,有背此约,天诛地灭。”
颜希仁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只顾得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经磕下了头,颜希仁直勾勾地看着隋良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出千钧力道,想起彼时隋良野如何在众多差役之中捞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侠义之人一诺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怀疑隋良野说到必然做到,这种沉重道义以如此简单方式的表现令他着迷,关于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个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颜希仁第一次见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谓心所向之地。
于是他应允了,在父母灵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诚,这样一个神秘人,既不是血亲也不是远亲,从今以后真的可以荣辱与共吗?
颜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重石压般的沉重誓言之后,他们俩互相看着,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月亮还是一样的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隋良野弯腰拍了拍颜希仁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身看看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颜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转身跟上了隋良野。
***
接着事情就开始自然而然地顺势发生,他的钱给颜希仁买了新衣服,在后巷租了间小房子给颜希仁住,又攒了些钱,刚安定下来,看着颜希仁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决定让他回学堂读书,这次颜希仁倒没反对,也没抱怨不爱读书,也许经此一遭才终于明白,学堂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庞千槊花了钱,让店头给隋良野置办了衣裳,并在楼里给他辟了一间独居的房,若不是店头说,隋良野都不知道这些该是花钱的,店头的原话是“这些本都是一来到就该孝敬咱们的钱,给你留个房间,买几件穿得出门的衣服,你倒好,也不用自己花钱了”。
不过庞千槊也很忙,大约半个多月后才过来看他,听说他让颜希仁去上学了,谨慎地建议道,最好改个名字,这小子虽然个子窜得快,长得也开了,但不好说,毕竟没过去一年光景,别让人发觉,从前边府在东边活动,如今在西边,就不要总走动。
隋良野并没有多想,便道,那就改叫隋希仁算了。
庞千槊听罢笑了笑,“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了。”
隋良野没答,又道:“谢谢你买的衣服,但那些料子太好了,我穿原来粗布就好,多少钱,我还你。”
庞千槊摆手道:“不值几个钱,再说你哪来的钱,你不要再在阳都偷窃了,阳都的势力很复杂,你最好不要碰。”庞千槊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不要常抛头露面。”
隋良野不解,“什么叫阳都的势力很复杂?”
庞千槊道:“阳都是皇城脚下,这地方三品官都不能叫官,况且关系盘乱,粗综复杂,街边一个开商铺的,转几道弯也能认识做官的,你不知道什么人会在街上走,不知道什么人背后有什么人,藏龙卧虎之地。就连藏污纳垢的本事,天下莫有所及,阳都地下生意红火,春风馆没营收,所以没人盯上,很多吃喝嫖赌的地方富贵流油,背后都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好勇斗狠之徒,再加上近些年吸纳了不少江湖上的狠角色,虽说在阳都这地方他们出入衣冠整洁,但关上门终究做的还是□□生意,这些人也不容小觑,他们背后,也十分复杂。所以你最好少抛头露面,省得惹来麻烦。”
隋良野不以为意,“我以前总在外面跑,抛头露面得多了,也没惹来什么麻烦。”
庞千槊道:“以前你是正经人,天下有法度,除了不开眼的混子,光天化日会怎么样。但现在你是……王法不把你当好人照管,你到时候真受了欺负,可没处求告,谁要是向占你便宜,那可是天经地义的。”
隋良野仍旧不放在心上,只是应了几句。
过了几日,店里的小倌终于发现隋良野不是个好抢好争的厉害角色,便开始指使他做些事,隋良野本也无事,所以并不太拒绝,薛柳倒是劝过几次,但隋良野江湖惯了,这些事从没往心上放。
这天薛柳自告奋勇要给隋良野梳发,有几个小倌说要给家里人寄信,请隋良野出门帮忙带去城南李号,因为他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似隋良野“世面见得多”。
隋良野听出来他们懒得动,但自己倒是也乐意出去走走,于是答应了下来,薛柳一听也要跟着去。
路上倒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在李号的时候,有几个浪荡子来找麻烦,两三个靠着柜台同隋良野搭讪,薛柳扯着隋良野的袖子走,隋良野也没任何表示,淡定地办完自己的事,一句话也没搭腔,一眼也没往那边看,仿佛那几个人并不存在。
回来之后他们俩并没将这件事放心上,但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改变了。
先是某天下午来了个打扮豪横的人,身后跟着那几个浪荡子,来了便要找人,几番形容店头把隋良野叫了出来,隋良野站在楼梯上,抬着下巴,傲气凌然,也不说话。那几个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喝酒,叫隋良野来一起坐下喝,席间也没怎么失礼,只是很普通地问了几句话,喝到后面也有些荤话,但没出格,临走还给了不少赏钱。
而后又有一天,那个豪横的又来了,这次跟在另一个细长高个子身后,一行六七人,这个高个子看起来十分富贵,面皮白净,两撇短须,言谈举止倒有些文人气质,一副十分精明的长相,也请隋良野一同喝酒吃饭。他席间倒是颇有些好色地动动手脚,但摸的不是脸,隋良野其实当时并没太分辨出来,只听那人讲话十分有分寸,事后被薛柳提醒才回过味。
大约半个月后,这个高个子和另一个男人一同来,两人边喝酒边说些什么,像是在谈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又叫隋良野一起来吃饭喝酒。隋良野那天晚上正好吃过饭了,所以回说不去。听罢围在他房间里的几个小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干什么。
隋良野确实不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干什么的吗?你以为只是方便你吃饭吗?”
接着便是关于行业操守和规则的倾泻式输入,某些时刻隋良野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地方就是干这个的,这是他的行当,和他当年学武打擂台时拼尽全力没什么差别。
于是他去陪他们吃饭,他在桌上也不动筷子,就只是沉默地坐着,高个子跟他熟一点,还笑着叫他给那位大人夹些菜,那位大人十分有风度,道不必不必,还亲自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道这酒不大好喝,有些像酸汤,那两个人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风趣幽默,他们对隋良野的态度十分亲切,隋良野分不出来这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切让他感到困惑,他不过说句有些冷,高个子便让店头去把窗户全关掉,不管窗户边甚至还有正在吹风的其他小倌,那小倌看过来的眼神正撞在隋良野眼睛里,隋良野不明白他眼里的是什么。
这种陌生感持续了两个月,终于他遇见了为他解释这一切的人,张乘东。
同样是一个饭局,主位的正是张乘东,副座看打扮也是个文人,只是有些粗声大嗓,但华衣锦袍,很有些地位,隋良野被高个子和大人叫来作陪,进来时张乘东也多看了他几眼,高个子让隋良野坐在张乘东旁边,他坐下时张乘东对他微笑着点点头。酒过三巡,吃喝了一会儿,那习武的叫隋良野给大家倒酒,隋良野起来倒,习武的早就看不惯他,在过来的时候抬臂用手钳住隋良野的下巴,捏着他的脸大力摇晃,嘴里嘟嘟囔囔,问他怎么总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来陪酒闭着嘴算怎么回事,晃散了隋良野的头发,发簪砸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讲话,张乘东头都没有抬一下,隋良野放下酒壶,捏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手卸力,男人呜哇叫起来,张乘东用眼神示意高个子,那个高个子立刻过来劝,只劝那位大人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男人也是急了,站起来红着脸咆哮,因为喝多了前后摇晃,揪着隋良野的衣领大呼小叫地叫店头,店头赶进来,男人要他“教训”隋良野,意思是给隋良野两巴掌省得他不听话,店头立刻上来要抬手,隋良野瞪他一眼,他又不敢,张乘东明显烦了,起来好言语劝男人坐下,另一只手按在隋良野后颈,力道不大,对他道:“那你给大人陪个礼吧。”
隋良野扭头对张乘东道:“我没做错什么。”
张乘东那张脸上没有笑意,语气十分和缓,称得上温柔,但说出来的话是命令,“照我说得做。”
所有人都看着他,店头恨不得跪下来求他,隋良野不情不愿地一句简短的道歉,也算给了那个男人一个找了很久的台阶,男人气哄哄地坐下了,高个子朝这边赶过来,隋良野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受的这份气来说好话的,毕竟平日里高个子就十分和善。
但他想多了,高个子看都没看他便绕过去,弓着腰到张乘东身边赔不是,又是倒酒又是道歉,极尽卑躬屈膝。
隋良野披头散发地站着,看过这一圈人,有种不大真实的感受,甚至觉得有些荒唐,明明受辱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被安抚的人是张乘东。于是他自己理好装束,一脸平静地走回座位,坦坦荡荡地坐下了,对着高个子不耐烦的张乘东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酒照喝,宴照行,众人吃归吃饮归饮,方才只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张乘东这时转过身,拿起手巾擦了擦隋良野嘴角蹭上的酒,问他:“害怕吗?”
隋良野很奇怪,“怕什么?”
张乘东笑笑,也没说什么。
宴会散时,众人告别,张乘东本该最早走,却没动,其他人很会意地陆续离场,张乘东最后才和高个子一起离席出楼,隋良野被店头拉着送他们出门,张乘东今日显然兴致好,是骑马来的,他喝了点酒,上马时头次没蹬稳,店头马上推出一个小倌去坠镫,那小倌不懂,俯下身要垫脚,马惊,仰起脖子甩头,张乘东拉不稳,隋良野抓过缰绳,拽下马安抚,而后将缰绳交还给张乘东,张乘东接过,站稳欲踩镫,隋良野问:“害怕吗?”
张乘东一愣,笑出声来,上了马,看了看隋良野,然后拍马去了。
那之后张乘东便常来见隋良野,其他来见隋良野的反而渐渐不见了。张乘东来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吃饭喝酒聊天,但除他之外,店里来客越来越多,下午开张,直到夜半,客人络绎不绝,店里的小倌说,因为隋良野,这店开始出名了。
这些隋良野只能问庞千槊,庞千槊听罢摇摇头,只是苦笑:“水涨船高,你如今是有身价的了。”
“什么意思?”
庞千槊道:“干这行得有人捧着,没人捧就会被踩,你真是运气好,张乘东是阳都数得上的人物,有他在,你前途无忧,否则像店里其他那些小倌,生意热闹起来,乱七八糟的人就来了,免不了要吃苦头。”
隋良野便把那日喝酒时的事讲出来,自己也不是没吃过苦,庞千槊道:“所以你得抱紧张乘东这棵大树,讨他喜欢,你自然帮扶你。唉,没办法的事,这就是沦落风尘。”
隋良野道:“不懂。”
庞千槊看起来也很苦恼,小心地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过来道:“他是如日中天的男人,你不过十八九岁,他想要什么你明白吗?”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道:“知足吧,卖给一个总好过卖给好多个,起码清闲点,你这运数真是不错的了。”
隋良野没搭腔。
但自那以后张乘东来,隋良野总归觉得有些别扭。约莫五六次后,张乘东便开始不大耐烦,他时间宝贵,不是日夜都能花在陪青楼小倌聊天喝酒上的,况且隋良野本就不爱讲话,又不会撒娇,全靠张乘东还未消散的兴致吊着两人暧昧的关系,但张乘东上手之后,烛火一吹便有些放肆,他把隋良野按在床上上下其手,一开始隋良野还可以忍一忍,但觉出张乘东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翻身闪开了,张乘东抓了个空,坐在床边疑惑地看隋良野,隋良野站在窗台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摆弄窗台上的一片树叶,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澄净,张乘东刚起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张乘东自己叹口气,束了头发,没系腰带,穿着宽松的长袍来到窗台边,看了一会儿隋良野,忽然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隋良野一愣,“为什么?”
“青春年少。我也总想回到十八岁。”
隋良野问:“那时候更好吗?”
张乘东道:“那时候我身体更健壮,寻欢作乐,没有疲累的时候,不像现在。”
隋良野打量他,“你现在也挺不错的,你几岁了?”
“四十有三,”张乘东笑道,“你真是无礼,你不知道自己身份吗?”
隋良野摇头,“不大清楚。”
张乘东只是挺宠溺的笑笑,这种宠溺大部分是为了眼前的年少无知、青春气盛的,少部分是才是因为隋良野个人,他看着隋良野,问:“所以,你不愿意?”
隋良野摇了摇头。
张乘东问:“是今晚不愿意,还是以后都不愿意?”
“大约……都不愿意。”
张乘东颇有些轻蔑的笑笑,只是这笑没被隋良野看到,张乘东又问:“是有心仪的人,还是?”
“没有。”
“第一次吗?”
隋良野沉默。
张乘东点点头,“明白了。”于是转身去床上拿起腰带系上,整了衣冠,便出门去了,临走不忘将带来的礼物放在隋良野桌面。
后来薛柳在院子里跟他聊天时听了这件事,托着下巴,轻轻摇着桌上的茶杯,憧憬地望向天空,听着鸟叫虫鸣,哎呀呀的叹了一阵,又道,怎么不行呢,是我我就愿意,张大人英俊潇洒,虽说年岁大了,但是儒雅风流,气度翩翩,一看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隋良野没有回答。
但庞千槊听了这件事,反应大不相同,他急道:“你得罪他了!”
隋良野道:“他挺和善的。”
庞千槊叹气,“他这样的体面人,怎么可能跟你翻脸,我虽然够不上跟他打交道,但有差事接触过一两次,我告诉你,他这个人心眼很小,而且非常好虚名,这事我看还没完,且你记着不要讲给任何人听。”
“……已经讲了。”
庞千槊无奈看他一眼,也没话讲了。
隋良野自己倒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店里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他更关注隋希仁在做什么,隋希仁正在学习如何做个正常人,从前隋希仁是个挺混的小孩,轻佻、捣蛋、好色、礼节上不甚留心,但经此一遭,他便颓丧得稳静,如今不需要再骂人了,他话也不太多,只是常有些忿忿之色,此外他对周围事物变得分外留心,做事谨慎,与人交往也不再喜欢出风头,多数时候跟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没话说,跟同龄人比起来,一眼瞧着便是很有眼色、很有盘算的一个青年人。
他也不大跟隋良野讲话,只是晚饭一起吃,他知道店中如今客人很多,他住在巷子后面,见过太多夜里被搀扶着出来的醉酒汉,也见过一些不检点的男人们在巷子里苟且,有天晚上他出来倒洗脸水,就碰上两三个凑在一起的男人,他停下来看其中有没有隋良野,但隋良野从春风馆的后门走出来,面不改色地经过野鸳鸯,那几只野鸳鸯以为有人闯,着急忙慌地穿裤子,隋良野走回来,拉过隋希仁进门,关了门。
三天以后隋良野才想起来这回事,问,是不是换个地方住比较好。
隋希仁觉得没必要,他们没钱,所以门户只能开在这小巷子里,况且隋希仁搞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隋良野在青楼里做皮肉生意吗,住哪里还能比这个更重要?但这些话隋希仁都没有讲,他不知道日子有什么盼头,所以住在哪,上什么学,都不紧要。
但没了张乘东这棵大树的庇佑,很快出名的副作用便显露了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来闹场子的人多了,本来人多店头赚钱还乐得见,但他并没本事处理恩客的事,又是有人嫌价格贵,又是有人嫌小倌馊,这个说小倌偷钱手脚不干净,那个说小倌斜眼看他大哥是在挑衅,店头手足无措,于是事态很快升级,骂的、吵的、□□的都有,一两回庞千槊还能来出面解决,但多了就不方便,他毕竟是官府的差,常为风月所出头被人抓住把柄便有很大问题。
于是店头去拜了这片区域的把手,求个庇佑,见面钱就要八百八十八两,从前店里没营生的时候,店头根本不需要打这些关系,现在做了案板上的一块好肉,就开始寻摸着多活一会儿。
店头色厉内荏,其实胆子小,看似五大三粗,脱了衣服都是肥膘,有这活计干只是因为家里有关系。他该去拜区域把手的码头,但他不敢。在店里问了一圈,小倌们平日里闲散惯了,又手无缚鸡之力,谁也不愿意陪着一起去,店头想起来隋良野打过他一巴掌,力道很好,于是要隋良野一起,隋良野也没推辞。
隋良野也不明白店头有什么好害怕的,那群人也不过是占地方久些所以势力大些,为首的把手叫晁流天,约莫三十上下,看着便知道有些拳脚功夫,这份业是他叔叔传下来的。春风馆的管理区域划分在“老三道”,老三道隶属于一个叫岁天场的堂口,堂口把手便是这位晁流天。类似岁天场的堂口还有七八个,堂口之上是芦义门,阳都西北边都是芦义门的势力范围。
类似芦义门的,阳都还有另外一个忠全会,主要势力范围在东南,同样往下分堂口和道,只是这边的叫“新某道”。另比起芦义门,忠全会跟官府的关系更僵,且其中有一堂口叫山风盟,并没实地划分,像是个虚空堂口,这组织似乎人不多,但神神秘秘的,似乎也不太忠于忠全会。
店头听罢大惊失色,问隋良野是从哪里听到的,隋良野反而很差异,春风馆内来人鱼龙混杂,只要留心,便能打听得到,其中有些是隋良野安排几个素日里跟这两派小人物关系不错的小倌留心去问的,店头你今日要来拜码头,怎么连拜谁都不知道吗?
店头被说得尴尬,只叫隋良野闭嘴。
隋良野跟这群人一见面,迅速判断出晁流天在这里说了算,但本事一般,倒是有个叫李道林的,呼吸之间显出功力底子十分优秀,大约二十五出头,一看便知是江湖散伙后加入此堂口的,来此地着实委屈了他这一身好功夫,隋良野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或许是因为隋良野是个小倌,被他看几眼,李道林先是有些羞怯,接着便恼怒起来,粗着嗓子喊道,再看就杀了你。堂口的人忽地都哄笑起来,李道林更加气恼,好似隋良野真的做了什么,非礼了他,众人一起哄,李道林便要上来动手,这时晁流天慢悠悠调停,请隋良野坐下,又对李道林道:“怎么如此粗俗,岂不辱了美人。”
隋良野坐下,没给任何晁流天期望中的反应,晁流天讨个没趣,不大高兴,对着卑躬屈膝的店头便没了好脸色,“坐啊!难道还得给你搬张床。”
店头忙不迭地坐下,还抱着要送的礼。
会面也没甚好谈,隋良野渐渐习惯了男人们讲话的那几套,但这个晁流天显然对他们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对隋良野本人有几分兴趣,还问了几句,诸如在店里这位小哥也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吗。
隋良野没答话,店头道那肯定不是,店里边很热情的。
于是晁流天笑笑,说有机会去拜访,旁边一个小弟眼色快,要打发店头回去却要求把隋良野留下,但隋良野是庞千槊打招呼照应的人,店头一时有些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而晁流天就事不关己地看着他们如何应对。
隋良野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晁流天身边,附身贴在晁流天耳朵边,对他轻声道,你三天后来吧。
也许是香气晃了神,也许是冷了一晚上的冰美人终于对自己青眼有加便算给了晁流天面子,晁流天转头看着隋良野那张脸,喉头滚动一下,开口只有一个字,“好。”
隋良野便转身就走,众人不明所以地一直看着他们走出门外。
晁流天三天后没来,是第五天来的,隋良野在楼上看着他带着李道林及另外两个人进来,觉得有些好笑,赢自己这两天有什么差别,真要赢干脆不要来。晁流天来时还带了礼,店头亲自来迎接,晁流天抬头也看见了隋良野,故作矜持地转开头,似乎来并不是为了他,隋良野在楼上一直看着晁流天,晁流天便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神余光时不时往这边凑。
这种暧昧的气氛被一个小倌发现,凑过来问那是谁,什么情况,隋良野便把拜码头的事讲了一遭,道这晁流天也不过如此。
小倌转头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这本事是天生的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什么?”
小倌不言语了,又道:“你这样逗弄他们,小心他们哪天发狠咬你一口。”
隋良野更加不明白,“我什么时候逗弄他们了。”
“算了。”小倌无语地看了眼隋良野,袖子挥挥走开了。
晁流天虽不是个精通文艺的,但门内有家世,倒也颇有些礼数,跟隋良野来往数度,也未曾近身,但晁流天毕竟不是张乘东,没有那么多耐心,也不顾忌翻面皮,几次三番下来,早就没有耐心,终于有天再碰了壁,当场气急拂袖而去,气冲冲摔门而去,这门虚合着,薛柳在门边张望,看见隋良野浑若无事地坐在桌旁沏茶,小心进门,试探道:“刚才晁把手面色不善,怕是真动了怒。”
隋良野冷淡道:“随他。”
果然,此后五六天,没甚发生,店内小倌面上不言,私下倒也议论,但是人各有命,同人尚且不同命,何况天资鸿沟。
却说转眼入冬,朔风起时,春风馆便入了淡时,逢到年底,各行各业盘终查束,远客也是往老家回程的时候,于是除了本就游手好闲的近客,店内面孔便少了,白日里更清净,小倌们日间不爱起床,都是晚上出来活动,但隋良野照旧练功,于是依旧早睡早起,早饭便只有他吃,厨房每日早上给他煮粥和鸡蛋,虽清淡,但吃食于隋良野向来不要紧。
这日他照旧出门到清净处练功,但今日困倦得紧,上午在山石边靠着树抱着剑睡了片刻,醒来已是上午,腹中饥饿,便将剑埋回石下,回馆中吃饭。饭后仍旧困乏,只得继续回房歇下,一直睡到黄昏,才在乌云天醒来,赶忙起床穿衣,晚饭也不吃,往山上去练功。
学练如逆水行舟,长久打磨的功夫,不能停一日,薛柳本想跟他一起,但隋良野脚步飞快,已赶回山上去了。
到那僻静处,往石下摸剑,却摸了空,互听石头上一个声音笑道:“你这小表子,倒把自己卖上高价了。”
隋良野抬头大惊,如何这样近的距离竟连一点脚步的声响都没听到,没想到此地竟有这样人物,立刻退后几步,才在月光下看清此人。此人功力十分深厚,呼吸连绵听不出间隔,年岁三十上下,身材高大,束发宽袖,提着隋良野的剑,看不出是文是武,瞧不出是道是儒,凛凛然立于高石上,悍悍然武气冲云,隋良野一看便知此人是高手,当即拉开架势,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但脚步拉开,忽然发现腿软脚轻,撑不住栽倒在地,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撑住地面,男人信步踏下石头,随手一甩,那剑飞出几步稳稳插入土里,隋良野立刻明白这是今日吃了坏东西,对着走来的男人怒目道:“卑鄙小人,手段如此下作,待来日你我手下见真招。”
男人不屑道:“你什么东西,无非耍耍黄口小儿。为了一个不值钱的表子,惹得没一点气概。”
隋良野听出他是为了晁流天而来,便道:“你是芦义门的人。我与他的事,跟你不相干,你今天错对我,他来日定和你翻脸……”
话没说完,对面甩手便是一巴掌,将本就惨白的脸扇得半边红肿,男人一把将他抓起,反手扔在石头上,隋良野仰面看着皎洁的月光,男人的脸覆在他面前,冲他阴惨惨地笑:“小表子,今番教你些规矩。”
隋良野手足乏力,头脑晕沉,只觉得身上衣服被撕剥去,先是眼前发黑,便晕了过去,不知晕了多久,再醒来时,只听见巴掌声落在自己身上,恍惚间分不出是落在哪里,登时面红耳赤,咬紧牙关,手脚动弹不得()手上粗茧来回刮蹭那一截细腰瘦腹,如捧一块好玉肆无忌惮亵//玩,隋良野勉力抬手推他的头,手被抓住,男人凑上来亲他的脸,嘴里道:“好美人,原来这种好滋味……放心,也不叫你苦。”隋良野摆着脸躲这男人,歪着身体,向后退,男人将他重新压回到石头上,隋良野两臂展开在石头上,仰面看着月亮,忽然问,你叫什么?男人密密地吻他的脸,有问必答,回道我叫宽班。隋良野整个人在石头上前后摇晃,又问,是不是……是不是晁流天派你来的?宽班的胡须刮着隋良野方才被扇肿的脸,回道,芦义门派我来杀你。隋良野问,那你还杀我吗?宽班这会儿卸了力扑下来,高大的身躯压在隋良野身上,气息不定,半晌不言语,终于起身时,神色复杂地看了隋良野一眼,宽班翻身下了石头,隋良野闭上眼,月光倾洒在他身上,宽班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将隋良野的衣服捡起来,服侍他穿了。
晚上隋良野被一辆显眼的马车送回来,宽班抱着他进来,问来迎接的、目瞪口呆的店头,“他的房间在哪儿?”
店头恭恭敬敬地带路,宽班将隋良野送回房间,放在床上,隋良野自始至终没睁开眼,宽班转头出了门,在楼梯上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到隋良野房间内,在桌上放下两张银票,摸遍全身还有些碎银子,一并拿出来,轻手轻脚地放下来,看看床上的侧影,转头走了。
薛柳呆站在门口,看着男人来,看着男人走,纵是傻子也晓得发生什么事,店头把隋良野的门关了,打发走看热闹的小倌,吹了小楼的灯,春风馆陷入一片漆黑。薛柳轻手轻脚来到隋良野门边,抬手欲推门,想了想收回手,叹了口气,离开了。
馆内也瞧得出有事,隋良野一连几天不曾出房门,听说就喝些水,真成仙子了。
有几个心软的,替他去后巷里给隋希仁送了吃食,便有一个小倌叹道:“他有这天,都是因为你啊。”
隋希仁被这么一讲,下意识地便有些抵触,“我?我怎么他了?”
另一个小倌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哥对你真好,你将来有出息了,千万不能忘本。”
隋希仁更是一脸懵,“出什么事了?”
这几个小倌神秘莫测的,这会儿又不往下讲了。隋希仁平日里性格差,但到底不是全不挂念,回家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在屋里站了片刻便冲进春风馆。夜里正是人多,隋希仁虽然不甚过问隋良野在这里的事,但隋良野随口讲的话他也记得,现在就很清楚该去哪间房寻隋良野,穿过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便径直上楼,谁也拦不住,门虚掩着,薛柳正坐在隋良野床边,劝他喝点东西。
隋希仁闯进来,惊得薛柳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赶快扶稳便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隋希仁收了脚步,站在一旁,看着床上又消瘦几分的隋良野,闷闷道:“我来看看。”
已经好几天没响动的隋良野听见隋希仁的声音,翻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隋希仁转开脸,问薛柳道:“不吃饭吗?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薛柳朝隋良野看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只搪塞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隋希仁皱起眉,正要顶撞几句,那边隋良野勉力起了身,坐靠在床边,接过薛柳手里的碗,喝了口汤,才道:“没事,只是这几天胃口不好。”
薛柳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半晌认命地放回腿上,隋希仁听罢上前来,弯身道:“既如此,不如回家去,我来照料,这地方人杂,不好休息。”
隋良野沉默片刻,道:“不了,懒得走动,我就在这里养,也不打扰你念书。”
隋希仁脱口道:“我有什么书好念。”说罢觉不妥,找补道,“今日学堂清闲,我无事。”
隋良野还是不愿,薛柳便也劝道:“就是就是,在这里我们大家都……”
隋希仁扭头看他,不清楚他们俩说话,薛柳凭什么插话,薛柳被他一看,立刻闭上了嘴,又看隋良野低头喝汤,心道人家两个兄弟的事,自己不该在,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对隋良野道等下来收拾,出了门。
隋希仁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床尾,隋良野问:“吃饭了吗?”
隋希仁张口胡说:“吃过了。”
“吃的什么?”
“小米粥。”
“不吃菜吗?”
“你不在,忘记了。”
隋良野沉默,隋希仁道:“明日一起吧,我去买些肉。”
隋良野抬起头看床尾的隋希仁,只感觉几日不见,隋希仁又长高了些,隋希仁规规矩矩地坐着,任凭他看,也不多问,此时显得十分可靠,隋良野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觉得还是现在可爱些,小时候太混了。
隋良野点点头,“明日你来吧。”
实则隋希仁此后日日来,晚饭一起吃完才回家里去,他在这里时,并未见到什么人来找隋良野,好像隋良野只是一个在此地租了间房的客人,并不是楼里的人。还有一次他碰见一个久在楼里的小倌,从前就不太喜欢他,如今见他也是没好气,“哟,这不是咱们官老爷家的小少爷吗,不是宁在柴房里住也绝不踏进楼里,怎么天天往这里跑。”
隋希仁没理他,擦着他肩膀过去,那人反手勾住隋希仁腰带,带着浓重的香气俯过来,“原以为你哥哥就是个浪蹄子,不过耍了几个人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没想到也有今天。”
“放手。”隋希仁开口道,对面人松开手,隋希仁往后退一步,才道,“把话说清楚。”
那人便故意不讲,只是用扇子掩面笑,“这份恩我看你怎么还。”便甩头而去。
隋希仁知道谁也不会告诉他,但实际上还用得着别人说吗,这是什么地方,隋良野是什么身份,隋希仁就算用手指头猜也能猜出来,八九不离十是被人欺辱了。
但或许是他年纪小,或许是他们就爱训人,隋希仁但凡往这里跑,每个人都要感叹几句隋良野对他的大恩大德,隋希仁心中知道隋良野对他有恩,但也实在架不住路人皆知,人人帮他记着这笔帐,后来不知道谁传出来,说隋良野其实根本不是隋希仁的亲生哥哥,只是父母之友,这些人训起隋希仁更加肆无忌惮,常说些隋希仁就是死了也难报恩的话。这些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隋希仁不是不知恩的人,日日这样讲,隋希仁一面对隋良野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一面心中也在暗暗憋着火。
这天他同隋良野吃过饭,便忙前忙后收拾桌子,隋良野要帮忙收筷子,他也不让,全部亲自动手,跑上跑下,隋良野只是靠在窗边站着,隋希仁收拾完把桌子擦了,出去洗抹布倒水,回头扒着门问:“要不要吃点水果?”
隋良野瞧着他,柔声道:“好。”
隋希仁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碟切好的桃子回来,放在桌上,摆上两双筷子,叫隋良野来吃。
两人在小桌边坐下,正好从窗外看月亮,今夜星光明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会儿隋良野还不算十分关注隋希仁的学业,只说些哪里的山水好,日后同去看看。
隋希仁犹豫道:“我想,等你养好身体,咱们干脆跑了算了。”
隋良野却道:“现在录了册,还走不得,官府中很有些厉害角色,你我无地可去,早晚必被擒。”
隋希仁一听就知道他也动过这个心思,便道:“那,再过段时候,风声不这么紧,料你我两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费得上什么精英来抓?”
隋良野缓缓点头。
隋希仁凑近他,又道:“我觉得此事要办,赶早不赶晚,即便目下太扎眼不好行路,也该一年内便走。事就恐生变。在此地待得太久,名字样貌留得太深,将来走起反而不利,况你……当下又是抛头露面的生意,来往人太多,若不尽早闭了脸,只怕你名声会越传越大。”
隋良野看了眼隋希仁,没想到他能想这许多,还以为他每日只是不念书,浑浑噩噩地玩。
但他说得有理,隋良野点了头。
两人各自吃喝,抬头赏月,也是一阵宁静,但隋希仁显然心事重重,踌躇半晌,看了几次隋良野,终于开口问:“你那时救我们,为了什么?”
隋良野怔了下,颜风华的脸闪在他脑海,可紧接着便是宽班的脸,隋良野腹中一阵恶心,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可这边隋希仁还不明所以地真切地望着他,隋良野喉头梗住,说不出因为颜风华,那听起来十分不堪,仿佛他与她有私情,倘若他从头到尾没有那个心思,大可光明正大说为了义姐,坦坦荡荡,但他并不说,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为了私情,他是否会千里迢迢往来救助,拼死搏杀救走遗孤,又是否会替颜希仁进此楼?
见隋良野迟迟不开口,隋希仁有些着急,他如今早被“隋良野之恩”压得喘不过气,他迫切地想隋良野离开此处,倘若现在不成,他起码也想知道隋良野是否对自己有要求和希冀,若要他为隋良野养老送终,他就可以现在发誓拜隋良野为义兄义父,一辈子尊他也没问题,但他需要隋良野需要他。
见隋希仁焦急,隋良野舔舔嘴唇,才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为了道义。”
隋希仁一愣,“什么?”
“你母……你父母救我于难,我自当报恩,所做之事皆因天地道义,”隋良野有些说不下去,但既到如此,也无办法,“求我自己问心无愧罢了。与你,与边望善都不相干,我只是为了道义。”
隋希仁反而更加沉重,一下子瘫回座位上,这下糟了,真像那群小倌讲的,无以为报了,恩情为什么不能折成价,比如隋良野大好年华被折辱在这青楼里该是多少钱,隋希仁上刀山下火海也照着办,但他只求心安,那隋希仁难道就是个狼心狗肺、无道无义之人吗?无法偿报之恩情,岂不是永远的奴役吗?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隋希仁被压在恩情下,动弹不得,再看隋良野悠闲之态,只觉得自己呼吸局促,月亮光洒在隋良野身上,阴影倒把他埋个严严实实。
***
再说隋良野,倒是没想到因为这件事能拉近和隋希仁之间的关系,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隋良野发现这孩子果真成熟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个乖张轻佻的小孩子,现在少年脾气虽有时显得冲动,但终归已经有了几分可靠。
本来隋良野经宽班一事,悲愤交加,挫败之感逼入肺腑,受此大辱一时间气晕了头,连报仇都提不起半分力气,只是昏沉度日,要不是见了隋希仁,记起自己还有这个人要同生共死,连强撑着起来吃口饭都做不到。
如今在隋希仁的照料下,身体倒已大好,虽说面上、腕上还有些伤,但只要隋希仁不问,隋良野不担心露在外面有何不妥。
现下走动起来,隋良野开始觉得要做些什么了,总不能白白遭此大难,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没完。
他近日胃口恢复,又见隋希仁有些无精打采,以为是因为照料自己疲累,便不许他来,自己也搬回后巷,见隋希仁无所事事发愣,便要他去学堂念书,隋希仁扭头老气横秋问道:“学罢这些书之后呢?”
隋希仁这语气语调十分沉重,偏巧屋外又殷雷阵阵,大风摇树,天色昏暗,更显得隋希仁这话里有厚乌云般的闷湿,因为确实如此,隋希仁虽照旧去学堂,隋良野虽照旧起身一日三餐,两人就蜗在这个小宅院里,今日过罢过明日,却并没有什么盼头,无非躲死而已,求生,求哪门子的生,却也没有路。
他们俩在廊檐下看大雨倾盆,从前边府还生机勃勃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一起在屋内下棋的下棋,玩闹的玩闹,大雨的声音给欢声笑语做景,养子育女前程似锦,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切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