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趁夜杀了人,带出刀来,反向走了许久,沿着河分开刀鞘和刀扔了,才往城中回。他先去了断头台,为的是找找有无颜风华落下的物什。去之前他心中也知道,断头台怎么会有遗物,只不过他最后一眼见颜风华是在断头台,又匆匆一面,天人永隔,现在想来只觉得肺腑疼痛,不自觉地便要往那里回,去看看重回那个时候,那个地点,能不能改一次命。
他在断头台边站定,这里除了月光和血什么都没有,还有两三声狗吠,静谧得可怕。
隋良野到颜风华跪下的位置看,看不出这许多血的颜色中哪里属于颜风华,他望了眼边殊岳的位置,不自觉地皱起眉,心下只有厌恶,若不是他在走以后心神不宁,多方打探,下定决心返回来,只怕如今两个孩子也天涯难寻。
忽然他听得背后有响动,猛地转身握拳,只看见呆愣的颜希仁。
颜希仁的影子在空阔萧瑟的街上显得分外可怜,前后左右无依无靠,弓着背耷着头,挪着步子走过来,脸上有种震惊和狂乱搅在一起的乱相,十分得不安,他停在这许多干涸的一滩摊血前,着迷似地盯着瞧,隋良野担心他,挡在他身前,隋良野也心乱,但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镇定,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问:“望善呢?”
好半天颜希仁似乎才听到他一样,喃喃道:“睡了。”接着绕过他,沿着台子走上去,盯着那断头台,隋良野又叫了颜希仁一声,那孩子转回身,隋良野以为他要下来,但他却径直走向柱旁,咚地一声撞向了粗壮的台柱。
隋良野大惊,手臂一撑跳上去,拉住他,责问道:“你疯了?!”颜希仁的眼神仍旧狂乱,脸色死一样的灰寂,隋良野见过如此心如死灰的强烈求死欲望,只是从没想到会在这么个孩子身上看到。
于是他放开颜希仁,踌躇着语句,但想了半天,只能道:“你还有个妹妹。”
颜希仁望着他,干枯的眼底终于涌上泪水,扑过来抱着他放声大哭,隋良野手脚不安,只是任由他抱着哭,小声提醒道,轻声些。
次日下午,隋良野找了个机会去拜见小姐,小姐焦急地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城中又出了一桩人命,都说跟劫法场的人有关。
隋良野轻轻抽出手,问当下的情况,小姐道:“现在唯一的便宜,就是缉捕的画像不太像,说是当时血淋淋一片,没人看清楚面貌,至于这两个孩子,归新设的附令搜捕司管,已经派出去抓了。”
隋良野疑惑道:“附令搜捕司是什么?”
小姐道:“这你就不清楚了,这机构是近几年新设的,是个好厉害的地方,以往抓人无非沿路贴告示,各地的差役抓各地界的逃犯,运气好的、犯罪轻的、改头换目逃得远了的,真能重获新生。但有了附令搜捕司就不一样了,这帮人原先是江湖门派中人,自从武林大会取缔以后,武林的营生不比从前,很多江湖中人离了门派找事做,其中就不少来给朝廷、官府做外吏的,这个附令搜捕司就是专门抓全天下逃役、逃差、逃罚的。过去充边军的、充妓的,多有走脱,但这帮人如鹰似犬,靠抓回人头领赏,能不尽心尽力?因而这些年再不见走脱的。何止走不脱,许多附令搜捕司的人,送人去充军做妓,还要从那些人身上榨很久的油水,所以我说,这才是大麻烦,一旦被他们盯上,不掉一层皮怕是难过关。”
隋良野沉思起来,忽想起还未道谢,便赶紧起身向小姐道谢,小姐也站起来托住他的手,“先不要说这些了,我已安排了家中的一队车马,后日出发,赶早不赶晚,你们混在其中,快些出城。”
隋良野拜谢道:“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拉住他,“快不要说这些,你们路上需要什么,写与我,我这就去准备。你须知道,我只能送你们出城,后面路定艰辛,你要好自为之。”
隋良野点头,小姐拉着他的手,“若是这次分别,以后怕是以后没机会再见了……”
她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转开眼。
小姐笑起来,放开他,“对了,我去给你拿纸笔。”
隋良野目送她出门。
临出城前,隋良野换了个地方偷了把剑,没办法,出门手头没兵器,他实在不安心。
天刚蒙蒙亮,天边一团雾气将散未散,鸟鸣不止,天还有些凉,车队正在归整,大部分的车都还没到,第十二辆的车边没有马夫,小姐等在柳树边,朝隋良野招手。
路边没什么人,偶尔几个起早的车夫忙着装货,也未分神,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夫拽着马缰,等他们过来,小姐道一声辛苦了,那老车夫便放了缰绳,沉默着接过小姐手里的钱,走开去,小姐忙招呼他们三个上来,拉开车帘,对他们道:“这里面有个隔间,你们需躲在草料堆后,委屈些,约莫一个多时辰,现在这样的城中戒备,免不了每个车都要查一下,但我家和各路官爷都有交情,多半只是做做样子,不会难为,你们的车又在中间,更不会细细搜索,混过去就好。出了城,招子爷会离开车队,送你们到十字岭,准备了两匹马和你要的路上行李,这一路你们须避开沿路搜捕,怕是十分艰辛,我不曾出远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你……”
隋良野点头道:“我知道。”
小姐便稍放心些,道:“那便好,你走江湖的,自然见得多,后面的事我也帮不上忙了……”小姐瞧瞧他,“你便多加小心。”
隋良野点头,拉开帘子,让两个孩子上去,而后转身对小姐拱手拜谢。小姐笑笑,什么也没说,隋良野转身上车,也挤进隔板,拉上板子,小姐转头找老车夫,“招子爷,那就辛苦您了。”
老车夫沉默地点头,把草料搬上去,搬了几回看见小姐还站在这里,粗声粗气道:“小姐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小姐忙道,好。便一步三回头地走到等她的丫鬟身边,趁天不算大亮,回了家。
话分两头,隋良野上了车,摸了一遍车板,在侧板上手指发力,敲出一个小洞来,用以观察外面的情况,他把刀横放在腿上,看了眼两个孩子。颜希仁仍旧沉默不言,边望善也同样不说话,一点熹微的光从孔洞里照进来,点亮隋良野脚边的一小片地。
日光更亮时,启程了。
路上听得车夫喊号唱歌,一走便是两个时辰,他们在里面一动不动,隋良野看着他们两个,看边望善捂了捂肚子,他便把干粮拿出来给她吃。她接过来掰成三份,分给大家,三人沉默着嚼着,听外面唱歌,停在关口。
他们走的是运路,和普通的城防不一样,查检口之间的路程远得多,为的就是让赶路运货的人多走些,以免误了行程,一般而言,一定是给普通人走的城防查得更勤,毕竟一般人也想不到他们有路子能藏在登记在册的运局车里。
查检的差人停了车,先不急着动手,和车夫们在一旁聊起天,车夫们孝敬差人,手头有什么给什么,自然也请几杯酒,就着野地随便一喝。隋良野从孔洞中向外看,扫过这些差人和车夫,在关口的边上,看见五六个装扮不大一样的差人,他们穿得黑红色束腰直裰,外披一件灰布长外衣,跨着一口弯刀,黑色皂靴面上有圈红色的纹,这些人看起来各个精明强干,站在一旁看差人们和车夫喝酒,却也不插进去,只是扫视这几辆车。隋良野心道,这怕就是附令搜捕司了。
正想着,忽然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朝隋良野这边看来,隋良野下意识地摁住刀,明知对方不可能看见他,却还是被这敏锐的直觉震惊。那人又盯着这辆车瞧了一会儿,似要往这边走,喝酒的差人叫住他,说要检查车,让他们附令搜捕司的人往后站站。
看这些人的神态,隋良野推断这些查检口的差人似乎看不太惯附令搜捕司的人,也难怪,趴在他们地盘搜检,得了人还要算搜捕司的,查检口不乐意也正常。
但果然检查得很粗糙,到了他们这辆车,差人只是象征性地用棍子捅了两三下,便走开了,隋良野正要放心,却看见附令搜捕司的人互相在说些什么,他本以为他们会要求再检查一遍,但直到车辆重新启程,也并未见动作。
未等隋良野放心,他便知道了,原来附令搜捕司的人,已经骑马跟上来了。
他们好像响尾蛇一般,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并不上来强检,更不留住盘问,只是耐心地静悄悄地跟着,要是换个没江湖经验的,还真看不出来他们的算盘。
隋良野顾不得许多,路上正遇颠簸处,两个孩子吓了一跳,隋良野伸手护住他们,颜希仁以为车要翻,喃喃自语道此番休矣,隋良野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这孩子这么想死以后怎么办,现在也没功夫去想。倒是边望善,慢慢抱住了她的哥哥,对他道,哥哥,若我们死了,爹娘就再没指望了。颜希仁问她,事到如今还要什么指望?边望善道,不晓得。
两个孩子握着手,隋良野只顾推开门板,赶紧向前去,赶在老车夫偏离车队前,告诉他有人在跟踪,跟车队一起走,后面的事他自有办法。
眼见一路行至傍晚,便从大路下,拐出主路沿着斜路走,不多远便是聚集着客栈旅店饭馆的歇息处,沿路已经有许多揽客的小二在等,夕阳下大呼小叫,一声赛过一声高,吵吵嚷嚷,欢笑吵闹,但凡走得慢的,便会被缠上,连哄带卖地拉去自己店里歇脚,而像隋良野所在的这个庞大车队,自然也是最受瞩目的,只不过这条路车队走得太多,早就有订好的去处,便一路不停,直朝小蓬山去。
这小蓬山便是一家大旅店,后院宽敞,停得下三十辆车,如今早打扫了干净,专等来客,小二在门口恭迎,看见车队领头的立刻上前去,“老爷,总算来了,酒菜都备好了,您和各位老爷们上座!”
领头让人去牵马车,边上楼边道:“天凉,酒最好再去热热。”
小二应声,抬起音量朝上面喊:“热酒!”
热热闹闹,众人都上去了,隋良野在车里向外望,颜希仁闷得难受,想要出去,隋良野按住他,过了约半刻钟,那跟着的附令搜捕司才到来。
打头的男人戴着方帽,白面皮细长眼,一张英俊的狐狸脸,下了马,慢悠悠地背着手朝停着的车队走来,挨个看过,却不上手,他走到隋良野这辆马车前,沿着车壁一点点看过,隋良野几乎听得见他呼吸,却在某处忽然停了,一定是刻意控住了,眼前的孔洞忽然一黑,隋良野一手捂住洞,一手把住剑,耳朵贴到车厢壁。
车外,男人也把耳朵贴在外壁。
这时老车夫喊道:“做什么的?!”
男人只得站直,“老倌不必惊慌,我们是官府的人。”
老车夫端着水碗喝了半口漱嘴,剩下的一并泼在地上,“就是皇上来了,查车也得有个说法,没见过你这号差官,跟我们头儿说一声再查。”
男人笑道:“那倒不必。”
说着看看车,转头去其他差人身边,吩咐系了马,也上楼去吃喝。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隋良野当机立断推开隔板,翻身出去,仔细看看楼上,伸手将颜希仁拽出来,将他拽了个趔趄,对他道:“把你妹妹抱出来。”说着便下车,对老车夫道:“老先生,多谢相助,就此别过。”
老车夫问:“没送到,你们怎么走?”
隋良野道:“我到渡口坐船,有相熟的人来接,现在偏了路,只得紧赶过去,回去但对小姐不必多说,请她放心便可。”
老车夫点点头,这边颜希仁和边望善手拉手地等在旁边,颜希仁问:“去哪个渡口?坐什么船?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隋良野只道:“岸漾口。”
“岸漾口远,走要走到天亮。”
“必须今晚走,迟了便没人等,现在就走,我去偷马。”
偷盗之事他说得随随便便,颜希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隋良野已经行动了,倒是很熟练,不多时便牵出两匹马,来到门口,一匹自己骑上,带上边望善,另一匹颜希仁不甚熟练地爬上去,隋良野向老车夫道个别,赶马便走。
边望善的肚子咕噜噜叫,却一句话不说,隋良野听见,只道:“子时以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歇歇脚,船寅时来,三刻便走,去了早也没用。”颜希仁骑马不太熟练,隋良野不敢骑太快,不得不回头看他。
隋良野在分叉口停下来,先把干粮给边望善,然后下了马到两个路口仔细看看,一边车辙多些,但车印却浅,马蹄印都一个朝向得多,另一边车印中,看印迹来往频繁,必是有来回的路,若是靠水行船,走陆路的送走人必要回头,于是哪边是通水一目了然。但问题却不在这里,隋良野回头看了眼来路,想了想,从颜希仁身上扯下束带,去另一条路旁树下草草掩埋,踢松了沙土,又那水壶在道上泼了些,这样后来的行车走马会将这条路上的印子衬得更清晰,便更像是新走的多。
做罢这些,他上马,继续赶路。
天黑了许多,隋良野想到了岸漾口放下两个孩子,他再去寻个地方藏马,多争取些时间,但上路没一会儿,边望善就一阵恶心,刚开始还忍着,隋良野问了她几遍,她都只是摇头,又行了数十里,她实在顶不住,弯腰吐起来,隋良野勒马,扶她下来,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转头看哪里能包些土来掩盖痕迹。
他分着心没注意,原来根本没拍到边望善的背,打到了她的脖子,颜希仁过来推了他一把,“她哪吃过这种苦,你要累死我们吗?”
隋良野回过头,边望善扯着颜希仁的手臂,要他别再讲,隋良野扪心自问,其实根本没心思管他们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他只想他们两个有命活下来,否则颜风华临死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他不是颜风华,根本没可能做到珍爱他们,为他们操心担忧。
他站起来,对颜希仁道:“你照顾她。”
然后自己脱下外衣,去捧路边的沙,走回来,“站一边去。”
两个孩子搀扶着走开,颜希仁去给边望善拿水,隋良野把沙扑上去,又和旁边的土踢平,尽量掩埋痕迹,也不知效果几何。
他回到马旁,颜希仁道:“她得休息下。”
隋良野看边望善,她脸色苍白,一阵阵反胃却不敢吐,隋良野估摸了下时辰,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路,他摸了摸边望善的额头,烫得吓人,确实走不得太多。以他们现在的脚程,后面的人就算追上来,也要一个半时辰,或许赶不上。
边望善拉着颜希仁,不住地摇头,“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颜希仁不同意,“不行,你撑不住,小时候你发烧就差点醒不过来,如今没有药,你必须好好睡一觉,再骑马怎么得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先上马,若有地方停就进去休息,这里是大路,停不得。”
颜希仁还要讲话,隋良野打断他,催他上马,颜希仁称隋良野骑马太快,把边望善带到自己的马上去。
行约半刻钟,前方便有个废棚屋,看招牌原来是做路边茶馆的,如今只有遮瓦四壁和门口的一杆旗,草屋的顶残木的柱,蟋蟀的声音在空道上回响,踏进屋内一阵灰尘扬起,放眼全是蛛网。隋良野去拢了地上的干草,堆起来勉强松软些,让颜希仁把边望善抱过来躺下,边望善沾着很快便睡,颜希仁松口气,看向隋良野,“要是有凉水给她降降热就好了。”
隋良野道:“我去找一些。”他朝外走,又转回身,“你不要睡,有动静便叫我,我走不太远。”
颜希仁点头。
隋良野先把带的水拿来给颜希仁喝,他也是又渴又饿,接过水一不留神全喝完了,反应过来觉得不好意思,隋良野只道没关系,把干粮分给他,颜希仁吃着,隋良野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此地偏离大道,幽径深处,树木丛生,倒挂的黑鸟在树上站成一派,林深虫鸣野狐叫,周边除了树便是高高低低的小土堆,再往后有十来座坟堆,竖着的白幡上飘摇的纸钱串在风中呼啦啦地响着,一些野地里的狗聚堆在坟堆上蹿,偶尔它们站上土堆,朝这边看,眼睛绿油油,喉咙里冒着嘶鸣。
跟出来的颜希仁看到此景,一个趔趄退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朝大路望,颜希仁问:“你……你去哪里找水?”
“这里离河道近,必然有分流,我往前走一走。”
颜希仁问:“你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往前走?”
隋良野看他一眼,“我要是想走,一开始不必回来。”
颜希仁垂下头,“不是那个意思……”他又问,“万一它们过来怎么办?”
隋良野道:“去找根棍子,跟它们拼命。”
颜希仁瞧着他,看不出来是真话假话。
隋良野准备去找水,颜希仁拉住他,“那把你剑留给我吧。”
隋良野听了,便把剑给他,“我一刻钟便回来。那些野狗轻易不靠近人,你不要睡觉。我已看过那屋子,只有一扇窗,我已用石头堵好,门锁完好,你在里面锁住,我来再开,野狗也进不来。”
听隋良野原来心中有数,颜希仁才放下心来,隋良野朝大路走,牵马出发。
不出他所料,河流并不远,隋良野用薄皮水壶盛满,不敢耽搁,转身便回,他估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一刻钟。
但马刚转回林中,隋良野便觉得不对劲,当即止马,翻身轻巧下马,拴了马,顺手去马鞍边抽剑,这时才发现自己将剑给了颜希仁。他便把水壶背在身上,避开月光下无树的光秃秃林道,往树林深处绕。
行至废棚屋附近时,隋良野靠着树蹲下,将身形藏在草中,仔细观察着屋中的动静,但此地除了狗吠虫鸣,夜来风呼打旋吹哨,树叶哗啦声,倒也不见稀奇动静,隋良野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棚屋的顶甩去,砸在干草上本该没有声响,那屋内却有一阵极轻微的异动。
隋良野起身出林,赤手空拳奔去,行未两步,只听后面有声音缓缓道:“站住。”
隋良野转头,正是附令搜捕司那个细长眼的领头,手正按在腰间的那口跨刀上,隋良野踢起一脚土,正对面门便是一记重拳,那人见拳风凌厉,抬臂哪里搁得开力气,解了挂刀用刀鞘猛地挡在面前,脚步向后,在沙土里睁开眼,隋良野俯身一个横扫已在下盘,那人无奈只得抽刀,两下劈砍拉开距离,才终于继续道:“先莫动手,房中还有两个孩子!”
听了这话,摆开架势的隋良野收了下一招,看面前这个人也收起刀,便站直身体,侧过脸,一面观察着屋内的动静,一面留意着这个人。
他拱手道:“在下庞千槊,给附令搜捕司做事。”
隋良野冷眼看着他。
庞千槊意味深长道:“我知道劫法场的是你,你可杀了不少人啊。”见对面人没有反应,庞千槊笑笑,“你要走水路不是吗?我虽不知何时的船,但一定是天亮前出发,否则日间航船多,渡口官兵比夜里多得多,况且就算那些官老爷做事再不靠谱,缉捕令这两日也该到这里了,你在缉捕令上面目全非倒是不打紧,但那两个孩子……”
隋良野打断他,“有话直说。”
庞千槊看看天,“也快天亮了。”他仔细打量着隋良野,又拱手道,“听了你劫法场的事,也看了你的手笔,不到一刻钟作出这样大事,想必兄弟从前也是江湖中人。”
隋良野道:“是又如何。”
庞千槊笑笑:“兄弟不必如此敌意,自从顾长流搅乱武林,多少兄弟不得不另谋出路,从前江湖中过活,潇洒自在,不像如今给官家做事,早有早的点儿,晚有晚的时辰,官大一级压死人,怕官又怕管,咱们武人出身,论起逢迎的本事哪里比得上那些念圣贤书的老‘君子’。看得出你是走江湖的,这差事我做得久,这路我走得太熟,且人手多你数倍,兄弟,依我看,若是你自己单枪匹马,还能闯出去,只可惜还有两个累赘。”
隋良野朝屋内看看,判断两个孩子没有出事,又听庞千槊口气,不像是要作对,想了想,便也拱手道:“多谢兄长体谅,既如此,方便放小弟一条生路?”
庞千槊问道:“那边家是你什么人?”
隋良野道:“是我姐姐和姐夫。”
庞千槊摇头,“我们查遍边家族册,没有这么个弟弟。”他顿了顿,轻笑道,“但家仆们倒说过一个‘小岁’,说是边殊岳之妻结拜的兄弟,只听过叫小岁——或者类似,多年来只听过几次全名,记不太清,沉默寡言,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就是阁下了。”
隋良野道:“他们是我主人。”
庞千槊道:“怪不得,原来兄弟离了门派找了个官家做亲随,也算条出路。”庞千槊思忖道,“既如此,我便帮你想个主意,放你走,天亮前还可以赶得上船,既走了,就别再回阳都,千山万水,安然无恙。”
隋良野等他开价。
他道:“边家的族册里,只有一个姓边的子嗣。”
隋良野一愣。
庞千槊道:“里面两个孩子目下都睡着,一点点迷药吹进屋,我有几个手下在看管,别担心,绝不会伤害他们,只要兄弟你不轻举妄动,我保证今晚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片树林,但如果你要拼命,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里屋的兄弟也是杀过人的,不会迟疑,反正两个逃犯是死是活,我们领钱都一样。真到那一步,兄弟你武艺高强,定能活命,我们几个技不如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两个孩子。”
隋良野朝屋那边看了一眼,已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
庞千槊继续道:“那就看兄弟怎么选了。我要带走边望善,哪个是,就看兄弟的了。”
隋良野沉默不语,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地平线朦朦胧胧,再拖延下去,船必然不在。
他问:“为人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庞千槊道:“可你不是他们父母,他们父母倒是一个都不想放弃,可惜没机会。兄弟,此事你一定要冷静想,利弊你心中有数,冲动没有好处。”
隋良野不愿承认,但庞千槊说得一点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源源不断的一百双拳吗,后有追兵,前路不明,这些人江湖出身,是混江湖的小门派中坚力量,可不是什么青年才俊之类的体面人,这群人讨生活出身,隋良野清楚他们如何在刀尖上舔血,况且这两个孩子的死活对他们领赏毫无影响,如今庞千槊愿意谈,除了因为隋良野是江湖人,更因为他们不愿自己为此事死伤,毕竟他们只算半个官家人,没必要卖这个命,得过且过罢了。
庞千槊往后退一步,“不急,我等你决定,我怎么着都行,无非晚点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