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丹心剑-22(2 / 2)

登堂 予春焱 3902 字 17小时前

他不明白,“集市到处都有,这场也不算大,阳都春夏天的赶场更加热闹,一天能有万人去看。到时候可以再去。”

颜风华转过头,才回神的样子,“啊,”她笑笑,“那时候再说吧,兴许太忙了去不了……总是很忙。”

隋良野道:“你如果不是很急的话,”说着顿了顿,“隔壁镇有个更热闹的,过两天可以转道去看一眼。”

她摇摇头,“不了,这就够热闹的了,太久没出来玩过了。”她看着街上靓丽的少女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隋良野瞧着她,半晌道:“没办法,你急着赶回去,其实一两天有什么差别。”

她笑起来,“我知道,但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她扶着桥栏,拨了一下被风吹开的头发,“我记得以前好像跟你说过,人享福的时候只有小时候和老了以后。”她怅然地笑了笑,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看向桥下的游船,“我还是没有想到,原来担忧是一辈子的事,这叫什么,牵挂吧,这种东西就是你最好不明白,一旦有了,一旦明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她长出一口气,“老天,真想重新回到十二岁,那时候我父母每天忙忙碌碌,进门出门,我只需要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发呆。”她望向隋良野,眼睛闪着柔和的光,“你有这么年轻的大好时光在你面前。”

隋良野干咽一下,很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扬起脸笑,拍了拍隋良野的肩膀,“走吧,我要去买几件新衣服,天呐,我才发现我居然很久没有买新衣服啦!”

风雨的季节即将过去,一场风雨一场凉,他们的衣服添了一层、两层,路旁的草和树叶不知何时忽然就变了颜色,似乎昨日傍晚还是露水压倒一片绿草地,今早上路时满眼已是一片黄绿交杂的天地。

他们距离蓬莱山庄大约只剩五六天的路程。

她开始买东西,衣服玩具土特产,隋良野看得出来,因为路上负担两人的吃喝且换了路,她原本的盘缠大打折扣,买东西时按平日的习惯容易见底,不得已开始寻找低一档次的货,但她也是本事,左寻右摸竟也给她凑出了满满一大兜,五花八门,极具特色。

隋良野在此时无比怀念自己的钱,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年烧钱摔金的行为有多么不可理喻,怪不得罗猜那么生气。他很想掏出票子或抓出一把金子塞给她,解决她偶尔的窘迫,尽管她从没有抱怨或显露一点点不愉快,但事实证明,一旦在意了什么人,最大的冲动就是付出金钱,这是便捷且本能的心的指令。

金钱的匮乏,加上随着临近终点的日程,隋良野不得不去想,他能给她什么,以及之后要做什么。

之前在路上,无论山洞还是破庙,她都睡得很好,天地为席还是风雨交加都不影响她倒头就睡,一睡就是四个时辰,不多不少。但现在她也开始睡不好,翻来覆去,一会儿被子太硬,一会儿地上不干净,嘟嘟囔囔道还是找个旅店好一些。

她不睡,隋良野自然更加不会睡,多半他就靠在远处的柱子上发呆,看门外的月亮,窗外的树。

她睡不着,跟他说话,“你为什么不读点书呢?”

隋良野耸耸肩,“我读过,够用了。”

颜风华撑着头看他,“我可以给你找个学堂去上,等我们回家以后。”

隋良野看向她,忍了忍,还是开了口,他说这话的时候使语气尽量的轻松,但自己总却还是觉得不自然,“那你家人会怎么想,该不会觉得我把你带偏了吧?”

颜风华伸出手比划,“我的路是直的,你就是,”她的手朝旁边斜出,“一段岔路,现在我们都回我本来的路。”

隋良野不是这个意思,于是挑白了讲,“你丈夫会不会有不好的想法……虽然没有不好的事。”

颜风华一脸莫名其妙,觉得好笑,“你只是个孩子。”

像是喉咙挨了一拳,他有一瞬没呼吸上来,于是咳嗽了两声。

颜风华坐起来,“你怎么了,着凉了?”

隋良野转开脸,“我没事。”

她又重新躺回去,举起手,对着月色看自己的手指,她道:“我的右手第三指啊,这里的茧就是小时候写字写的,当年读书的时候更明显,以前以为永远就这么鼓大包,这么多年下来,居然已经看不太清了,呵,只要给足时候,什么都没印记了,对吧?”她回头看隋良野,这个年轻人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她,脸在窗户的阴影下晦暗不明,整个人隐匿在月色的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得清,或许因为年轻,但那确实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清冷动人。

影子在那角落回答,声音好像泉水滴石般清冽,“对。”

她不过是近乡情怯,隋良野是为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偶尔她旁敲侧击地探问之后如何,即在目前的分手后各自的去路,暗示她有足够的地方容纳他,隋良野总不搭话。

某些时候他很敏锐,这种时候他很迟钝,始终没有分别的切实感,因为从不知道她到底要见的人是谁,在他的想象里,终点无非等着一个男人,能有多么了不起,有没有这种可能——戏本里常常这样演:

在分别的关键时候,在成亲的喜宴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当口,他出现在亲朋好友们的身后,她在那平庸的男人身边想象了一下未来平庸的生活,而后掀开盖头,抛下一切——那些让她不快乐的束缚,让她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忙碌——抛下一切,跑来他身边,跟他一起重新回到这愉快的、美妙的“岔路”上,那时隋良野不再是个小孩子,他会有办法搞到钱,然后一路向北,或是向南,哪边都无所谓,就这样浪迹天涯。

他看过很多场戏,这是头一次把自己想在其中,这念头让他晚上也睡不着,轻飘飘的,好像头发晕,星星跳舞,无来由地心底愉悦。

有这样的底气大概因为,狂风暴雨中那么多人见到过他,经过他,只有她偏偏停在了他身边,而后又以莫大的耐心成功容纳了难相处的自己,若没有一点点特别的情愫,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就算是同情,也是特别的感情。

越临近山庄,这种莫名的自信越是膨胀,压倒了全部理智,别的东西他一概无法去思考,沉浸在他们就要重新启程的幻觉里。

但镜花水月,总是消散得太彻底。

他看见那里等着一个文雅的男人,在树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而后,从他脚边,窜出来一个小女孩儿,扑进她怀里,用稚嫩的唇吻着她的脸,扬起自豪的小脸对她道,哥哥不乖,哥哥被送回家去了。男人无可奈何地摇头笑,她望着那女孩儿,甜美柔和的脸好像一抹糖浆灌进隋良野的喉咙。

他从没见过。

归根结底,因为到底也不够特别。

怎么现在才意识到,明明那么多预兆。

他们向湖边走去,因为女孩儿的手刚刚在土里给松树挖了一个家,这会儿必须要洗一下,那女孩儿一出现,一撅起嘴,一耷拉脸,她就什么也管不了,谁也顾不上,她只看那女孩儿,牵起她的手去湖边。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地蹲下来,把手往水里浸,一边浸一边表演,“你看这水一点都不凉,快来试一试。”

女孩儿就是不伸手,背在背后摇脑袋,看着父母无可奈何,隋良野想,怎么不夺过来放进去呢,放进去就知道不冷了。

但他不懂父母,总还是这样没完没了地劝,终于她想出一个好主意,从湖里掬了一捧水,泼在父亲脸上,看吧,并不凉,她又弹水在女孩儿身上,女孩儿吓一跳似地躲了躲,但立刻发现并不可怕,父母看着她笑,跟她打起水仗,笑声像爬山虎一样一点点浸过来,抓着人的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起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风雨的季节早已过去,自此以后会有长久的风和日丽,把所有人都泡在暖而不热的阳光里,湖水泛着微风下的短波,光折的金银满湖闪烁,一层一层镀上来,天上地下框进一幅画,他们手牵着手,为了一点凉水消磨时光,欢笑打闹,女孩儿的手臂挂在她脖子上,压倒她,他去拎起小孩儿,她却不放手,阳光太好了,照得她的头发闪耀出和煦的光彩,好像湖面一样波光粼粼,丝浪一般耀眼,站在这里看得清楚她的脸,她白皙的面庞,颊上的绯红,她的窄颧骨和线条流畅的下巴,洁白的额头,她绿松石的耳环,黄鹂样式的簪子,温柔而美丽的脸,以及眼角浅浅的皱纹,在笑时会更加明显,或许十年,或许十五年,总之她在他人生前面许多年。

她的美丽,她长他的年岁,之前从来没有留意到,从来没有发现过。

他独自站了很久,颜风华忽然记起他,着急地站起身要找隋良野,但隋良野只不过站在他们一家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颜风华放下心,朝他笑了下。

隋良野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也只不过跟着过来,就像没牵绳的狗,习惯了主人的气味,他望着来时的长路,心里清楚这样的好天气,再适合上路没有了,他心里做出决定,脚步却一步也没有迈,就像被诅咒一样,他不得不跟在她身后,跟在他们一家人身后,从山庄外到里,从院中到餐桌。

那女孩儿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颜风华庆幸他选择留下,隋良野沉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选的是一回事,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晚上他躺在舒适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

萍水相逢的短暂交集,该结束时却无法做得到,跟在他们身边又如何呢,希望得到什么结局呢。

这些都想不清楚,也想不动了,面前有条细细的线,这一次或许他拽得更紧些,那端的人不会消失?

如果再多些运气,还能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