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丹心剑-23(1 / 2)

登堂 予春焱 13496 字 4小时前

事实证明,情关终究是苦关、难关,长一些短一些,近一些远一些,都没什么差别。他离她很近,看和睦甜蜜并不会让他有半点安慰,全靠他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赌一点特别的念头。

比如,倘使她无聊时,他总近一些。

他们在山庄又住了七八天,这是边殊岳的赴任前的想法,带着妻子来山庄住上两个月,以后就要去阳都了,不比在老家清闲,而他们的大儿子刚因为调皮捣蛋被先送回阳都塞进学堂。

隋良野听边望善讲,看着她在地上挖土,给一株铃兰花挖个家,她说起来哥哥的时候很自得,因为犯错的是哥哥,而她早就知道哥哥一定会闯祸,“他念不了书的,坐下来一刻钟都不行的。”

“他犯什么错回家的?”

边望善头也不抬,“他总是耍刀耍剑,把员外家的小儿子眼睛伤着啦。”

“瞎了么?”

“不知道,没有吧,但是那小子活该,”她抬起脸,吐了吐舌头,“坏小孩。”

远处,边殊岳给颜风华倒来一杯茶,放在茶台,颜风华从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笑笑,但没放下手里的活,“谢谢。”

边殊岳朝隋良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所以,他什么情况?”

“他不爱讲话,不喜欢笑。”

边殊岳挑着眉毛点点头,咧开嘴扯出个笑脸,“这倒是看得出来。”

颜风华牵出针,准备断线,转头没找到剪刀,边殊岳跳起来,“我去拿。”颜风华道:“不用了。”低头咬断线。

边殊岳拿回剪刀,放到桌面,帮颜风华收起针线盒,颜风华便腾出手叠衣服,叠着叠着想起来,叹了口气,问道:“他怎么样?”

边殊岳朝隋良野方向看一下,奇怪道:“我不知道啊。”

“我说儿子。”

“噢,”边殊岳把盒子收起放到一旁,“让他先去阳都他倒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真不知道他这脾性随谁,咱们俩也不是暴脾气的人,他每天上房揭瓦,打打闹闹,都不能让他安静地坐一会儿。”边殊岳的脸皱成一团,“我觉得他好像还没识够二十个字。”

颜风华把衣服放到自己腿上,拿过茶杯,“可能像我爹。”

边殊岳随手帮她落下的发丝挂回耳后,“你来得晚是绕路了么?”

她点头,“是啊,本来都快到驿站了,路上遇见他,”颜风华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地方去,死气沉沉,行尸走肉似的,但似乎有点武功,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反正都是上路,就跟他一起骑马过来了。我在驿站给你发了信,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本来我都让差役去找你了,收到信就叫回来了。”边殊岳伸手握住她,“我知道你以前跟着你爹娘走过江湖,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你还小,满打满算在江湖里也就四五年,江湖险恶你还没浸呢,千万别逞强,好吗?”

颜风华拍开他的手,嘻嘻地笑,“可我闯江湖那会儿正是十三四,记事最清的时候,所以江湖一直在我心里,你懂吗你。”

边殊岳托着脸,无奈道:“你老爹是土匪出身哎……”

颜风华指着他,“乱讲,我再强调一遍,我老爹是庚哗山十八代赘婿。”颜风华纠正道,“我娘才是土匪。况且现在庚哗山早就没土匪了。”

边殊岳笑起来,“哦好,你还挺自豪。”

“怎么不自豪,放眼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山全是女土匪的。”颜风华说到这里顿了顿,“虽说我爹娘早带着我下山做正经人了,人事总还是有感情的。”

边殊岳也不笑了,“还好你们下山了,官府的清剿才没伤到你。”他又握住颜风华,“所以我才能遇到你。”

颜风华推他一把,“按我们的规矩,你就该改姓颜,没钱赶考的穷小子。”

边殊岳笑着点头,“本来该,但我家你也了解,我爹老儒生,要我改姓,他真能告到官府,然后再把自己吊死。”

颜风华笑道:“还好咱们爹妈都走了,现在咱们怎么过谁也管不着了。”说着说着笑不出来了,“你带祖宗牌位了吗?”

边殊岳点头,“放心吧,带了。”

颜风华问道:“我家的呢。”

“当然了,夫人,我带了。”边殊岳道,“我答应过你的,在咱们院子里留一间房,就叫‘颜氏祠’,你爹娘,还有你姨娘,只要是你的亲眷,咱们都摆上。”

颜风华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山上的人都……我就没家人了,”她看着边殊岳,“况且,阳都……这样热闹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

边殊岳心疼地望着她,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从前刚考上,还在阳都经纬院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操心,一年只能回去几次,现在我熬出来了,终于轮值完指派履职了,虽说没在家乡,但是阳都更好,多少人最想来的就是阳都,起点高,发展也好,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把你们接来,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今后有我在,你一定不会那么辛苦了。”

颜风华抬头望着他。

而隋良野就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在院子里追一只鸟,后来鸟振翅一飞,她只能望鸟兴叹,追不到鸟她无聊,扭头看见隋良野,便凑过来。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哦。”

“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

……

“我叫边望善。”

“你喜欢吃梅干吗?我有好多梅干,我拿给你好不好?”

“不喜欢。”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怎么不看我?”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小女孩,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隋良野,诚恳开口道:“你长得好丑。”

隋良野转过脸继续看那对夫妻,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我知道。”

“那你长得这么丑,你会伤心吗?”

“不太会,因为我自己看不到。”隋良野望着那对夫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而后转向小女孩,“但是其他人因为这个做的事,可能会让我伤心。”

“比如什么?”

“不知道,说不上来。”

她脑袋一歪,提建议道:“那你能不能别长得丑呢?”

“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没有好主意了,“那你要不要吃葡萄干呢?”

那对夫妻怎么在大庭广众——院中——耳鬓厮磨呢,万一有人在看呢。

隋良野无事可消遣,“好。”

女孩儿从贴身的布袋里拿出小包,拆开,里面只有三粒葡萄干,她给隋良野两颗,想了想又拿回来一颗,“我想多吃一个。”

隋良野点点头,吃了一个。

“你父母感情很好吗?”

她嚼着,回答道:“我爹说他们十五岁就认识了。”

“十五岁啊……”隋良野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情人如今已经分道扬镳了。

她意犹未尽地继续道:“我娘说他们相伴好长时间才再一起的,在一起后我爹就考中了。”

隋良野撇撇嘴,“那说明他脑子不行,念那么多年才出头。”

女孩儿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下意识感觉到恶意,似乎这不是一句好话,于是呆呆地望着隋良野。

“你几岁了?”

她伸出六根指头,“四岁。”然后看看自己的手,“不对,五岁……不对,六岁……”然后她皱眉,“哎呀,忘记了。”

这时,那对夫妻起了身,隋良野转头便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会轻功,女孩儿不明所以,也跟着哒哒地跑出来。

隋良野沿着山庄外的墙走,一圈又一圈,边望善跟在他身后不知疲倦且不问缘由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隋良野发现她在自己身后不停地打哈欠,才不得已转过头,“你困了。”

她满眼都是打哈欠带来的泪水,“没有。”

隋良野只能返回,带她送回房间睡觉,正碰见家里的嬷嬷拿着换洗的衣服四处找人,一见到她扑过来捏着脸上下左右看,“小祖宗你太能跑了,都什么时辰了,快,快换衣服睡觉了。”

她朝隋良野看看,弯着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也没开口,只是扯着脸笑笑便牵着女孩儿走了,边望善还一步三回头看隋良野,但隋良野只注意到院中的另一扇门,边殊岳跟在颜风华的身后,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房间。

关上了门。

同一个房间。

隋良野觉得喉咙一阵痒,想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觉得有点饿但是又反胃,迈出步不知道朝哪里走,在原地转了个圈,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山庄这样的好去处,夜间可做的事大把,像边颜夫妇这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反而是少数,他这么说,赌桌上的男人便不同意,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搭着隋良野的肩膀,挤眉弄眼,“你懂个屁,人家夫妻的事,你知道是回房睡觉啊?”

隋良野推开他,敲敲桌面,庄家重新开始摇筛盅。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他长大了,总觉得突然某一天开始,遇到的越来越多的人脑子里都是下三路的事,不说这些会死一样的。别人问他怎么自己出来,平时跟他一起的姐姐和姐夫呢,隋良野不过答一句他们休息了,就有人莫名其妙来开这口黄腔。

庄家的筛盅停了,抬眼看面前八注,“各位客官,有要加的吗?”

左手边的男子把面前的筹码全推过去,其余人互相看看,掂量着,不少撤了回来,隋良野顺手把自己的也全压上,隔壁的女子想跟,但筹码不够,面犯难色,隋良野随口道,“我给你。”把自己的推过去给她补足。

她多看了隋良野几眼。

只不过隋良野赌运不怎么样,每一把都输,盘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隋良野和他身边的那女子没动。最后一把他正压注,庄家道:“小哥,差一点。”

隋良野便摸口袋,可惜空空如也。

只好作罢,他要起身下桌,庄家道,“小哥,去旁边投一把,如是中了,便有中了的筹码送。”

隋良野转头看去,东角一群人正在玩投壶,地上九九八十一个壶,按难度各有不同的筹码,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拿着短箭倾身去投,只可惜,换了五六个人,硬是一支箭都没中。

这并不难,隋良野想着便要过去,他身边的女子拉住他衣袖,凑过来轻声道:“那壶口做得太细,谁都投不进。”

隋良野道:“我可以。”

说罢他便走去,那女子瞧着他,也跟了上来。

轮到他时,他只抽了一支箭,为了三两的筹码投一箭,站直身体,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松松一甩,那箭倏地一声稳稳地落入壶中,连壶边都没碰到。

周围人先是惊讶,一言不发看向他,而后便议论起来,隋良野问,“哪里取钱?”

堂倌愣愣地瞧着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隋良野走去拿钱,女子又跟了过来。隋良野接过钱袋看见她,便问:“要借钱吗?”

女子背着手笑,“借你的钱,几分利?”

隋良野随手摸出银子,大方习惯了,“不用了,送你。”

她没接,嘻嘻地笑:“我不要,我要你陪我到湖边楼上喝茶,那里路黑,我自己走害怕。”

隋良野瞧着她,明白她的意思了,笑了下,“我也害怕。”

她眨眨眼睛,“你长得丑,有坏人也被你吓跑了,你不用怕。”

“我没把你吓跑吗?”

她道:“男人的样貌不是最紧要的。”

隋良野问:“那么什么最紧要。”

她的手背堪堪擦着隋良野的挺拔的背,拂了一下,“气质。”

隋良野有些疑惑,他还不甚明白,对于他而言,唯一的差别就是他的裤子变短了,衣服变小了,实际上他这段时间身体正在快速拔高,他走进这热闹的赌场时,好似一株挺拔的松树,肩平颈直,腰背是少年的曲线,长腿窄腰处摇晃着他垂下的高发,尤其是那些看不见他脸的地方,目光都随着他转,他丑陋奇怪的脸并不影响他泰然自若、自矜自傲的气质,对一部分人来说反而更添魅力。

他沉浸在失恋的疼痛中,无暇品味自己的魅力,于是回答道:“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你喜欢哪种人?”

“年纪比我大,”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很多,最好有两个小孩。”

她瞠目结舌了片刻,然后恢复平常神态,“祝你成功。”

隋良野点点头,目送她离开,而后觉得无聊,打算回去,没想到她又折返回来,停在他面前,手臂往栏杆上一搭,吊儿郎当地站着,眼神上下扫他,半猜半笃定地问:“有个人是吧?”

“嗯。”

“她不喜欢你?”

“我太年轻,太丑了。”

她义愤填膺,“怎么这样,又不是你的错,你长得丑是你的错吗?”

隋良野思考道:“严格说起来……”

她根本没在听,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朝月亮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她相公做什么的?”

“当官的。”

“你们住山庄吗?”

“嗯。”

她撇撇嘴,“你们这些来消遣的都住那里,能看海能望山。”

“你是本地的吗?”

“对啊,”她回答得百无聊赖,“我家就在湖旁。”

“世家园林。”

她摆摆手,露出富家女那种习惯性不甚在意的样子,“我老爹爱热闹。”她又仔细打量隋良野,“其实我觉得你倒也不错,跟我来。”

她甩头就走,隋良野什么也没问,跟着她向后去。

越走越偏,到了楼外墙边柳树下,她停步,招呼隋良野过去,一起站在阴影里。

她命令道:“把你裤子脱了。”

隋良野问:“为什么。”

“叫你脱就脱。”

隋良野不明所以,便脱下裤子,她低下头,看了看。

注视了一会儿,她道:“穿上吧。”

隋良野便穿回去。

她靠在墙边,抱起手臂,“看着还可以,挺干净的,粗细长度还不错,算是很可以的了,很多男的你都不知道……”

“所以呢?”

她竖起手指,传道授业,“根据我的经验,那些被我爹赶出家门的小妾,都犯了同一个错误,用我爹的话讲,只要年轻男子晃着那玩意儿去她们面前晃一圈,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了。你就这样,你就去晃一圈,她寂寞得很,肯定顶不住。”

隋良野皱起眉,“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很好。”

她一脸惊恐,似乎开天辟地头一遭听到这种事,“真的吗?男的没娶妾?!”

“没有。”

她更加无法理解,“男子可以不娶妾的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是他发妻,他到现在,还没把发妻赶出去吗?”

“没有。”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笑了下,“那比我娘命好多了。”

隋良野陪着她沉默,她又问:“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我叫天天。”

隋良野点了下头。

天天歪着脑袋看他,“或者因为你性格不太好。”

“是么?”

“嗯,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不喜欢讲废话,也不怎么容忍旁人讲废话的类型,沉默寡言,言出必行,很有行动力。”她停了停,扫视一眼隋良野,“我觉得这种反而更好。比花言巧语,游戏人间的男人好得多。”

隋良野没答话,朝热闹处看了一眼。

天天跳过去,背着手挡在他目光前面,“你以后来找我玩。”

隋良野用手臂挡开凑近的她,拒绝她,“我不玩,我不是小孩。”

天天顺手挽过他的手,“我也不是啦,你几岁,我肯定比你年纪大。”

隋良野抽出自己的手,“你要什么?”

天天咬着嘴唇,“我很无聊。”

隋良野无言以对,要往回走,天天跟过来,“你去哪儿?”

“去把赔的赌回来。”

天天狡黠一笑,两步又跳到他前面,“你赌运这么差,又不会出老千,肯定拿不回来。”

隋良野觉得她话里有话,“你会出老千么?”

她眨眨眼,“来啊,给你开开眼。”

她勾勾手指,先转身朝赌场里跑去,她跳进赌场的光下,抬手向隋良野招,她右手上七零八碎的镯子珠子一起哗啦啦的响,她头发编成缕的细细麻花辫又夹着丝带,而后扎一半在脑后,毛茸茸的衣领衬着她粉白的圆脸蛋,在黑色的贴腿外裤上裹着一条浅褐色的豹纹裙,腰上挂着一圈兽牙做的腰圈,她的靴子又沉又重,靴背插着一把小刀,她看起来又青春又活泼,又霸道又开朗,又蛮横又狡诈,像那种做了恶作剧,惹了很多麻烦的坏女孩。

原来天天真的没在说笑,隋良野回家时已经将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连抽绳都系不上,他只能拿在手里。

原本他打算径直回房倒头就睡,在回去的路上又不经意瞥了眼颜风华的房门,窗里透出烛火的光,摇摇曳曳,忽明忽暗,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于是隋良野迈腿便去,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敲了几下房门,不一会儿,边殊岳便拉开了门,和善地看着他,“噢,是你啊。怎么了?”

隋良野发着呆,没想到理由,只是已经往里看,看看她怎么样。

她坐起在床上,披着外衣,靠着床杆,歪着头和她丈夫一样,好奇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把手里的钱袋子举起来,对她道:“这是你的钱,我来还给你。”

边殊岳转头看她,她问:“现在?”

“大概我一路上就花你这么多。”

她捂着额头,有些累的样子,“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那丈夫便转回身,看起来要送客了,隋良野看着她,总觉得她见到家小以后就疲惫很多,“你之前跟我在路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早睡。”

隋良野嘟囔了一句,便退后一步,方便他关上门,想起来这句话不太合适,又对这个丈夫道:“我们没有在一间屋子里,即便在,也隔很远。”

边殊岳一脸憨笑,“没事,你小孩子,她看着点你也很正常。”

隋良野转头就走。

早上醒来,隋良野琢磨了一下他前几天的行为,意识到“还钱给她”很像是希望两清的信号,既然已经两清,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但他其实并没有下定离开的决心,以一种尴尬的地位在这里待着,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好忙,自从来到山庄便很忙,实话说隋良野看不懂她在忙什么,只能简单推想要管的人多便没办法,当家母的职责,而她丈夫也在忙,时常跟一些同侪出去游玩或读书,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还挺委屈,隋良野就撞到过一次他们俩在院子里,她丈夫躺在石椅上,头枕在颜风华的大腿,絮絮叨叨地抱怨这群同侪真是特别没意思,又粗鄙又没文化,她就拍他的头安慰他,还说那有什么办法,还是要多打交道多交朋友。当时隋良野嗤之以鼻,怎么能有这种唧唧歪歪的男人,什么小事都回来给老婆抱怨,你老婆也忙得要死,男人应该咬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师父如此,罗猜如此。

事后隋良野又想,哦怪不得边殊岳有老婆,他师父和罗猜就光秃秃一条。

因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醒来又在床上干躺了一刻钟,才没精打采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坐在院子里,没见到边望善跑来跑去,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颜风华来了,隋良野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边走还在边交代些什么,临近他时,她打发走身边的丫鬟,独自走来他身边。隋良野仰起头看她,她指指圆桌边另一把椅子,“我能坐吗?”

隋良野摊了摊手。

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看向她,到了这里,她不必风餐露宿地赶路,涂了脂粉,擦了香,她更加漂亮了,衣着也更鲜亮,这些东西加上去,她本该更加神采奕奕,但除了更添美丽,她却反而显得疲累,许多事要她操心,一行人来这里待上两个月,钱都要算,再加上阳都置办家宅的情况,三天两头来封信请示这个那个,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少爷,隔这么远也要不停地嘱咐,对了,边望善昨天在水里憋气晕过去了,晚上就开始发烧,这会儿好下来了,颜风华自然是一晚上没睡,而边殊岳上午有应酬,早早地便出门去了。

所以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容易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也许缓过来了,才转头看向隋良野,“给我钱是怎么回事?”

隋良野淡淡道:“路上你出的钱,欠你的自然该还你。”

“你哪里来的钱?”

“我有我的办法。”

颜风华望着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你想走吗?”

隋良野喝口水,“可能吧。”

“你离开后准备做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

“你才十六岁。”

“有些人十六岁都当上父亲了。”隋良野终于转过头,“我十五岁赚得比十六岁多太多了。”

颜风华注视着他,“我担心你。”

“你担心的够多了,没必要把我加进去。”隋良野放下水杯,“我这种人是要过野日子的,你留我在这里,就像忙里偷闲喘口气是么?我还以为你不能‘背叛’你的家。”

颜风华缓缓叹口气,“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不知道。不在乎。不想知道。”

或许是隋良野说这句的语气,或许是隋良野坦诚直白的年轻目光,她忽然愣住了,隋良野种种不合时宜的举动,夹枪带棒的言词,阴阴阳阳的怪话,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一下子全部有了解释。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和困惑。

隋良野如同一盆凉水浇到头上,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她跟着站起来,刚开口道出一个“等”字,就沉默下来,望着隋良野离开。

听他这样讲完,天天在蓬船顶上顺手揭下一片瓦,甩进湖里,隋良野站在甲板前,看着远方浩瀚的海天,最关心的问题却不是前面有什么,他转回头,“我们出城了吗?”

天天翻了个白眼,“没有,我没把你带走,怎么,你怕找不到回她身边的路吗?”她坐下来,捧起酒坛喝,喝罢擦擦嘴,“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又问,“这不是观光船么,其他人呢?”

“什么观光船,”天天倒干净酒坛,顺手扔进湖里,“这是我家的船,你找什么人,厨子在后面,还有几个开船的,别的就没有了。”她托着下巴笑起来,“只有你和我啦。”

隋良野继续看远方,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天天嗤之以鼻,“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她会以为我走了。”

天天问:“那又怎么样?”

隋良野没答话,天天看着他,恍然大悟,“喔,你怕她不找你。”

仍旧是沉默。

天天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做人干嘛把自己搞得自轻自贱,这么可怜。”

隋良野回过头,“我要回去了。”

天天趁着昏暗的天色找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跳到他身边,“我送你。不过,其实我可以帮你,虽然不知道怎么帮,但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她拍拍隋良野的肩,“拆散夫妻这种事,你一个人水平不行。”

隋良野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他回到房间里换衣服,有个小厮来告诉他,家里给他留了饭,问他要不要把热一热端过来。隋良野回他不用,已经吃过了。

他在房间里听见院中有人讲话,从窗户缝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看星星,他顺着颜风华指给边望善的手臂向上看,看见漫天璀璨的星光,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脸贴女孩的脸,这世上的人讲话总是各怀心思,但她们亲密无间,隋良野想知道做边望善是什么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地享受她毫无保留的奉献。

他看她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露出小臂,他转开眼。

去看月亮,月色动人。

他转回眼,她的小臂有一片红红的印迹,很像一把弯刀,或者尖锐的月亮,在她小臂的内侧安静地栖息。

她把袖子拉过去,盖住了,隋良野转回身,背对着窗户,看自己百无聊赖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中安静下来,夫妻和孩子各自离开,院中又是寂寥人的去处。

这时他才出门来,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再看一边星星和月亮,没看出什么精彩之处。

有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边殊岳拍了下隋良野,“还没睡。”

他刚一靠近隋良野就知道了,只是没反应,既然被搭话,不如给大家省点时间,“她让你来的么?”

边殊岳很坦诚,“对,出去走走?”

隋良野跟着他出门,“既然出去,不如去喝点酒。”

边殊岳回头看,“你十六岁,最好别喝酒。”

隋良野在他背后皱起眉,“我不是小孩。”

边殊岳诧异地很诚恳,“咦,你不是十六岁?”

“……”隋良野跟他来到林荫小道,沿着小道慢悠悠地走,三三两两的人在道上散步,他们也走不快,“找我想说什么?”

边殊岳绕过前方伸出的树杈,顺便拉隋良野到自己身边,很像拽自己的儿子,“她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她不想你一个人在外漂泊。”

隋良野道:“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有些事情我没告诉她,”他停下脚步,对着转过来的边殊岳的眼睛,认真坦诚道,“我杀过很多人。”

边殊岳并不怎么惊讶,“我猜也是。”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边殊岳回答道:“她说你练过武功,似乎出过名,我想大概说的是武林大会,看你年纪上一届肯定没有参加,那应该就是这一届。而这一届,早就血雨腥风了。”

隋良野冷笑道:“那你们应该害怕我。”

边殊岳没有直接回答,“这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你的过去对她而言并不紧要,她跟你相处过,她信任你。”

隋良野问:“你不奇怪吗,我跟她一路上同吃同住——虽然有礼节——她想带我回家,你就同意吗?”

边殊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组织语言,“我们商量过了,我并不觉得你是个危险分子。”

隋良野很不解,“我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告诉什么就相信什么,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连我师父带我走,也是因为我还小可以照他的路子学,但现在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会闯很多祸,惹很多麻烦,也许还会花掉很多钱。你就承认吧,如果是你,其实你根本不想带我回家,你不愿意做她的坏人,我可以做,直说就好了,不要拐弯抹角地装好人。”

边殊岳定定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十分认真地开口,“生活很难的。”

“……什么?”

“生活很艰难,”边殊岳摊开手,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晦暗难明,“外面,里面,人,生活很艰难,生老病死,缺衣少食,钱,前程,同辈斗争,我爱她,她是我在这世上的家人,我们绑在一起,所以她想你来,就是我想你来。你说的那些,我们以后再去想,以后再去搞明白。你抵触这一切,我理解,你和我,”边殊岳指指他,指指自己,“我们不必要做家人。”

隋良野问:“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我回去吗?我就不知道。”

边殊岳道:“她很辛苦,很累。刚开始的时候最累,我们雇不起佣人,什么事都要她来做,她身怀六甲,操持一切,那时候我父亲还未过世,而我在阳都刚录名,每日起早贪黑地,只为选上中期名单,那时候总想,总会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或许也是吧,好的更好了,累也有更累了,这种东西最好别比较,起码现在我们已经很满意了。”

隋良野明白了,冷笑一声,“所以我是她为你操持家务、操劳生活的一点……什么?‘奖励’?她做得很好,所以你要给她一点奖励?”

边殊岳道:“你这么想也可以,或者有可能你只是我们孩子投射的一个倒影,映在她眼里,让她太在意,不得不帮你。或者你只是她心血来潮的念头。我不知道,我不问,我相信她。隋良野,善意很稀缺、很脆弱,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刨根问底问为什么善良的人有善意,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善意是一回事,但这样逼迫所有人必须一五一十地讲清楚、给答案,不是个好主意。你来,或者不来,你可以在我们家长到十八,或者二十八,看你喜欢,看她的愿望,你不必改变你自己,我们不打算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隋良野没答话,边殊岳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边殊岳,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也并不年轻,他的眼睛呈现着另一种疲惫,更像是那种无心发脾气的磋磨感。

边殊岳摸了摸袖子,觉得冷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向来处回,隋良野叫住他,边殊岳转过身。

“我会做好一点……我不会做坏事,你可以相信我。”

边殊岳笑了笑,“你是大人了,凭自己良心做事吧,天气冷,早点休息。明天见。”

边殊岳回房时,颜风华没有睡,正在等着他,听见房门响赶紧起身来迎,见边殊岳的手发红,一把握住帮他暖手。

“所以,怎么样?”

边殊岳点点头,“我觉得他大概会跟我们回去。”

颜风华看起来舒了口气,“果然还是男子跟男子能谈清楚。你们都说什么了?”

边殊岳回想了一下,“其实没说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跟我讲。”

“他就是这么一个不爱讲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