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丹心剑-20(1 / 2)

登堂 予春焱 5652 字 3小时前

亥时一刻,更夫走街敲梆,西三街的商铺早早关门,东二街的热闹也不会过午夜,到了午夜还热闹的只有往长梁街的方向,医铺的药师在柜台上写方子,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听见梆子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仔细一听,人声都往别的方向去,看来今夜开门到这里也足够。

巡街的捕快经过门口,上了台阶,倒没进门,拱拱手,“老板,还不关门?”说着敲敲墙上挂的绿牌子。持绿牌的要在子时关门,捕快这也是提醒。

药师起身作揖,“谢捕爷提醒,我这就收拾收拾关门。”

捕快唔了一声,挺客气的样子,“那您慢慢收拾,我也就是提醒一声,晚些巡街的捕快不熟路,怕他们难为您。”

药师正赶到门口,“劳您费心,这么晚了进来喝口水吧?”

捕快下了台阶准备要走,“甭客气了,我今晚早点巡完早点回家,您闭好门窗。”

药师恭敬地送走捕快,转过身把铺面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摘下眼镜,发现一条眼镜腿断了,便又四处找绷带缠了几圈,扯了扯,还算稳固,便又挂回耳朵上。他举着蜡烛把店里角落的灯都灭了,转身去关门,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正要合上门,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一时心慌,留着门没关,反而缓缓转过身,端起烛台,朝店里看。

三步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站得不直,似乎哪里不舒服,戴着斗笠,面纱遮脸,周身的杀气,脚下一摊血,带进来一阵冰冷的风,而外面甚至不是个寒夜。

黑衣人道:“把门关上。”

声音似乎很年轻。

药师反手合上门,靠在门上,打量了一眼黑衣人,没有仔细看。而身后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追了来,药师的眼神向后移了移,手刚动了下,就感到一个石子击中他的食指,好敏锐的反应,他不敢再动。

街上的人分开行动,很快便跃上屋顶,不难猜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彼此沟通甚至无需出声,月光下几个手势便可散去。

药师看向对面的人,那人果然放松不少,但似乎也撑不住,扶着柜台咳嗽起来,药师端着蜡烛走到桌前放下,默默展开把脉垫,招呼这个陌生人过来。

隋良野走过来,没有坐,低头问:“金创药在哪?”

药师抬头看他,半点惊慌都没有,“你现在这样,不是金创药的问题吧。”

“拿来给我就好。”

“你现在走,出去就会被他们找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药师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对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在思考,隋良野又咳嗽起来,这次他腿脚发软,跪匐在地,药师摇摇头,走到他身后,将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轻。而后去给他抓了些藏白、川贝、麦冬、丹皮和蜂蜜,兑了酒,这就开了小炉开始煮,又走来,顺手抓起隋良野的胳膊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把了把脉。

这脉把了一会儿,长时间的沉默,期间药师只是看了隋良野几眼,对把脉结果一个字也没说,而隋良野也是纯然的超脱,一个字也没问。

蜡烛摇曳,小炉中的药材咕噜噜地沸腾,药师起身熄火,倒了一碗拿来,放在隋良野的面前,还没坐下,隋良野问他有没有勺子,医生没落下的屁股抬起来,去给他拿了勺子,青底蓝纹的。

隋良野也不问是什么,就这么喝了。

比沉默,终究隋良野技高一筹,药师坐着无聊,开始自行解释这药材是什么,如何能使他调理气血,药师一眼就看出隋良野的内功底子,也顺道告诉他,练功走火入魔的,终究还是要靠练功回转,“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归根结底不是一种病,不是病,药怎么医呢。”

这会儿隋良野才算正眼看他,“你不会武功吧。”

“不会,只是见得多,你们练武的人,总有种万事不求人的气质,”药师给自己煮牛奶喝,“说高傲也好吧,但我总认为是一种与正常人脱离过久后的无奈,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一行最顶尖的高手,大多是疏离、安静,有那种脱俗气质的。”

这人说话奇奇怪怪的,连隋良野都有几分好奇,“你多大,十七、十八?这年纪可以开药馆么?”

药师莫名其妙叹一口气,仿佛报出的年纪很老似的,“我二十一了。”

“如此年轻,那你也并没见过太多习武之人。”言下之意是方才药师的总结有失偏颇。

药师却道:“我见的足够多了,我们这一行最大的特点,就是见多识广,总的来说这行让人‘居无定所’。”

隋良野此时已喝了半碗那乌漆嘛黑的药汤,有些上头,药师自己喝牛奶也喝得心满意足,正是聊天的时候,隋良野便道:“那你这行倒是有趣。”

药师抬眼看他,“不有趣,我这行当里,最有能力的,活不过二十五。索性我只是一个涟漪,多少能久一些。”

隋良野不信,眼前人明明是个药师,讲话却十分奇怪,便道:“哪有这样的行当,怎么,到了年纪便有人追杀你?”

药师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广地阔,人不过沧海一粟,放到大世界里,真是什么也算不上的。”

隋良野眯起眼,头脑发晕,但药师已经讲到了自己喜欢的话里。

“我这个行当,主要做的事,就是看因果,看其他人的因果。”

“算命?”

药师摆摆手,“因果无处不在,就比如说你脸上受的伤,你身上的伤,这就是‘果’;但又好比说,你今天来到这里,这也是‘果’,但你我今日相识,又何尝不是另一段的‘因’呢?”

“……”

如果觉得无语,那就不要应声,所以隋良野不理他。

好半晌,药师被晾得有些寂寞,牛奶也喝完了,才幽幽道:“你这人……性子有点冷啊。说起来,你的脸倒是能治,要不要给你治一下?要的话就尽快,一旦脸上骨头扩歪,就没救了。”

“不用,这不重要。”隋良野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放在桌上,“最好到远一点的地方兑,你也看到了,有人在追我。”

话赶巧刚落音,门外便响起拍门声,隋良野一掀衣服抽出腰间的短刀。

药师抬手压压他的肩膀,走去门边拉开条缝,笑问道:“捕爷,有事?”

门口两三个捕快也拱拱手,“师傅,这么晚了还没关门?”说着敲了敲门口的牌子,“看你没翻啊。”

药师赶紧出门去,一边翻盘一边道歉,“您看我这记性,关上门把这茬给忘了,多谢捕爷提醒。”他打量几个捕快面露困意,又道,“各位捕爷夜巡辛苦了,我这有些酒,都烫好了的,您几位带着路上喝。”

捕快道:“那怎么好意思。”脚却没动。

药师忙回身进门,隋良野此时已经隐匿在柜台后,扶着短刀听动静,药师将柜中的热酒倒入酒袋,拿出来给捕快,捕快接过来,只道:“早点休息。”

药师送别捕快们,关门上锁,回到店内,隋良野已经整好了衣服,准备离开,打算从窗户中翻出。

药师默默地看着他,顺手收拾起桌上的碗和小锅,很熟稔地问道:“走了?”

隋良野回头看他一眼,很不明白这个人第一次见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对自己的信任和熟悉,好似看懂自己一般,当下觉得奇怪,便不愿多说话。

药师道:“你这么年轻,就打算一直逃下去吗。”

隋良野道:“你这么年轻,怎么能自己开一家医药馆的。”

“这是我师父的,”药师道,“我这个人因为种种原因,从小就孤身一人,居无定所,不得不云游四方,这段时间我住这里,所以你的事我也隐约听说过。”

隋良野警惕地看向他。

药师坐下来,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银票展开,“你就是那个名噪一时的‘顾长流’,不过那不是你的真名吧……像流星一样,很有热闹的一阵子。现在为什么被追杀,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那你知道吗?”隋良野的手抚在短刀上。

药师缓缓道:“其实你又何必威胁我,我不过一个无辜的路人,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真的要杀我吗,你已经足够后悔了吧。”

隋良野真的紧张起来了,“你到底是谁?”

药师道:“我告诉你了,我是你的缘分,我觉得你我还有机会再见面。你的内伤很严重,虚寒得十分厉害,方才暖一下身子补补气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这关还要自己熬,实在不行,就废掉一身武功,或许还可以捡回一条命。”说罢笑笑,“不过我看你也不会放弃的。”药师年纪轻轻,却叹气时总显得很苍老,“别人的因果哪是容易介入的呢,倘使我现在看得出你受过的苦,将要受的苦,我会劝你不要做你自己,但有什么用呢,你总归还是要做你想做的事。我这个行当就决定了我没什么执念,但你们凡夫俗子不一样,或许这就是你们做人的乐趣吧,况且你的颜色,又特别得深重,你在这条世界上,印迹很重……”

说到后面,已经不像在和自己讲话,隋良野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这样奇怪的人,他不愿再留,这样萍水相逢的人说的话他也一句都没有往心中去,隋良野懒得废话,已经转身要走,药师又站起来,“如果你还想活命,可以来找我,你是我在大千世界里见过最执着的人,既然你我还有相见的机会,我也想看看你再远些的命运。”

隋良野理都没理他,翻窗而去。

***

近日小雨连绵,地上积雨一层,落叶一层,叠叠摞上去,埋住了漫山树林的根,如今放眼望去,树上叶寥寥,再过一两个月,这树便要光秃秃的了,那是再去砍柴,还能少些挂叶子的功夫。

男孩坐在树下,又朝山上望了一眼。

好容易这个下午雨停,哥嫂便打发他来拾木作柴,从前他冬天来,跟在大人们砍过的树后寻摸边角料,总能捡到些回去交工,现在这时节还早,大人们都还没出来砍树,这树林望过去高挺一片,生机勃勃。但这差事他不能不做,按说他也到了十七,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在哥嫂家里看眼色,不听话自然会被踢出来。

想到这里他又叹口气,把嘴里的苹果核吐出来,这苹果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颗苹果籽。

他站起身,把竹筐背在身上。

树林里很幽静,边镇近水,故而山多矮小,树长得也不高,而这片树林又特别近村庄,算是村内山林,外面人来都不经过这条道,庄上人春来秋往都靠这片树林也就够了。

雨后林中更清新,鹂鸟在树枝上叫,绿色与褐色的树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偶尔嘀嗒落一滴旧雨敲在地上的叶子里,惊起几只土里的虫慌忙爬走,他的草鞋很快就湿了,所幸天凉风吹,衣服倒是清爽,林间青草泥土香,一阵空谷幽兰气,他心情大好,再多烦恼这会儿都不必想,他低低地哼着曲,扶着木棍向山上去。

没走多远,他看见一棵树边坐着一个男人,带着斗笠,面纱遮住脸,一身黑衣,抱着手臂,好似一个影子般一动不动,只在他远远地接近时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头。

他很好奇,从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人,经过时便不由得多留了几分注意,男人十分消瘦,压抑着咳嗽的声音,身上有股血腥气,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条腿屈着立起,像是个走江湖的人物,但衣服却很旧,瞧着风尘仆仆的样子,且此人十分敏锐,目光即便透过面纱也十分具有震慑力地定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慌忙转过身急匆匆加快步伐。

他边走边想,好奇怪的人,一定不是庄里的人,而正经的外来人从不走这条路,也不会遮脸,真是吓人。他这就想着下了山要去报官,却没留意脚下路,一步踏进绳圈内,即可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翻转着掉了起来,他惊慌失措中手脚乱动,竟给他握住了砍刀,于是倒吊在树上时,他好险还拿着自己的刀。

他惊魂未定地左右看,因为高,正好看见一个方向飞鸟成群惊飞,他估摸着,坏了,定是有人赶过来了,更危险的是,他这才瞧见原来上面还有个带刺的铁笼,要不是因为他的筐子掉下去的时候卡住了钩子,这会儿他已经被关在铁笼中,浑身挨上刺伤了。

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再不走必有险,咬着牙将自己勉强拉起,用刀割上,一口气差点憋晕过去,终于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成功割断绳子,猛地掉了下来,而那钩子被这么一震,也恢复正常,铁笼咣当一声将他刚才的位置死死框住,只有一小块活动区间。

这看得他一阵阵后怕,背上筐就跑,身后很快跟上一群人,他都没敢回头看,只知道这些人速度非常快,而且根本不是在地上跑,好似在树中天上飞一样,几步就跟到了他身后,他惊惧慌乱,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掉,边跑边喊好汉饶命,却只有背后飞来的什么利器唰唰唰经过他钉在树上,看得他更是吓得颤抖不已,忙中生乱,没跑两步扑倒在地,只觉得许多人跟了上来,那些兵器的锐声响在耳边,几双作价不菲的黑色武靴站在他面前,剑从鞘中出,清脆的声音惊飞鸟,他哭喊无用,这时不敢睁开眼。

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住手。”